我背昏倒的女同事冲进医院,折腾三小时确认没事才走。
六天后老板黑着脸找我:“我女儿说你力气很大,手不太老实?”
我把监控和医院证明拍桌上。
他看完不但没道歉,反而笑了:“既然你这么清白,那你敢不敢娶她?”
我说老板,咱能不能先把上个月加班费结了?
【第一章】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正准备关电脑跑路。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周末团建取消”。
我差点从工位上蹦起来。
终于不用在烈日下玩什么“信任背摔”了。
我叫林远舟,一个普普通通的项目经理,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干了三年。
工资不高不低,事儿不多不少,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家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我收拾好东西,刚站起来,就听到隔壁工位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是人。
我扭头一看。
宋知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侧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知意?”我喊了一声。
没反应。
“宋知意!”
还是没反应。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打120。
第二个念头是——等120来,最快也得十五分钟。
公司在写字楼十七层,电梯有时候还排队。
最近的医院开车五分钟,但叫车等车又得耽误。
我没时间想了。
我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帮我把她包拿上。”我冲旁边发愣的李蕊喊了一声。
然后我弯下腰,把宋知意背了起来。
她很轻。
轻到我有点心惊。
这姑娘平时看着精精神神的,身上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我一路小跑,冲进电梯。
背上的人脑袋搭在我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热气一下一下喷在我脖子上。
电梯里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看我背着个昏迷的女人,眼神都变了。
我没工夫解释。
出了写字楼大门,我直接往左拐,朝着三条街外的市中心医院跑。
九月的天还热得要命。
跑了不到两百米,我后背就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她的体温。
她的手臂垂在我身体两侧,随着我跑动的节奏来回晃。
我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胳膊往前搂了搂,怕她滑下去。
就这一个动作。
后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到了急诊,我把人往推床上一放,医生护士就围上来了。
“什么情况?”
“同事,突然晕倒,高烧,具体多少度不知道,晕之前没说哪里不舒服。”
“家属呢?”
“我不是家属,我是同事。”
“那联系她家属。”
我翻了半天手机,发现我连宋知意的微信都没有。
我俩虽然工位挨着,但平时交集真不多。她做设计,我做项目管理,业务上偶尔对接,私下基本没说过几句话。
我只知道她来公司大概一年,不太爱说话,每天中午都自己吃饭。
最后还是打电话回公司,让行政把她的紧急联系人调出来。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连打了四遍,关机了。
护士看着我:“你先把手续办了吧,先检查,费用后面再说。”
我点了点头。
挂号、缴费、抽血、拍片。
我在急诊走廊里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每次路过她的病床,都忍不住看一眼。
她还是没醒,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
护士给她挂上了吊瓶,量了体温,39.8度。
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加上低血糖。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可能就不是简单的晕倒了。
“这姑娘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医生看着化验单皱眉。
我答不上来。
她每天中午吃什么,我真没注意过。
到了晚上八点多,她终于醒了。
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看到了我。
“林……林远舟?”
“嗯,你在医院。”
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想坐起来。
“别动,你还在输液。”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又看了看身上盖的薄被,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我……怎么到医院的?”
“你在公司晕倒了,我背你过来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费用……”
“先别想这些,不多,回头再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用问。
一个人在城市里工作,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打不通,连个来医院接的人都没有——光是这些,就够让人难受了。
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一点,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确认没有大问题,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我帮她办了住院手续,又跑到医院旁边的粥店买了碗小米粥。
她喝了大半碗,气色好了一些。
“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
“行,明天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号发你微信了。”
我在她手机上加了自己的微信,把手机放回她枕边。
然后我走了。
出医院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整整折腾了将近六个小时。
我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后背的汗早就干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叹了口气。
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看了一眼手机。
宋知意发了条微信:“谢谢你,已经出院了。医药费我算了一下,一共2370,转你了。”
紧跟着是一个转账。
我收了。
回了句:“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她回了个“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一上班,一切恢复正常。
宋知意回到了工位上,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那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站起来,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就这样。
没有什么“英雄救美”的后续情节,没有什么暗生情愫的桥段。
就是同事之间的一次互相帮忙。
我甚至觉得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直到第六天。
周四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
企业微信,老板的私信。
“林远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韩国栋,我们公司的老板。
五十出头,头发稀疏,啤酒肚,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
平时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我手上的项目一直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但他主动叫我去办公室,这还是头一回。
我想了想,最近手上的项目进度都正常,客户也没投诉。
应该不是工作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调整了一下领口,站起来往老板办公室走。
路过李蕊的工位,她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像是在说“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推开办公室的门。
韩国栋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夕阳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坐。”
我坐下了。
他放下紫砂壶,看了我几秒,表情很微妙。
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
更像是……在打量。
“上周五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
上周五?
宋知意晕倒那天?
“你背着我们公司的员工去医院?”
“对,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叫救护车。”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血压飙升的话。
“我女儿说你力气很大。”
我眨了一下眼。
女儿?
什么女儿?
韩国栋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宋知意,是我女儿。跟她妈姓。”
我脑子嗡了一下。
宋知意是老板的女儿?
那个每天默默上班、默默下班、中午一个人吃饭的宋知意,是韩国栋的女儿?
在我消化这个信息的时候,韩国栋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变了。
冷了下来。
“她还说,你的手,好像不太老实。”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太阳穴上。
手不太老实。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我的胸口。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荒谬。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我去救人。
在三十七八度的天气里,背着一个昏迷的女人跑了三条街。
在医院守了六个小时。
垫付了医药费。
半夜十二点骑电动车回的家。
然后呢?
然后我得到的是“手不太老实”。
我死死盯着韩国栋的脸。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在试探还是在定罪。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种东西。
审视。
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被告。
我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
但这种疼让我冷静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韩总。”
“嗯?”
“您刚才的话,我需要您说清楚。”
他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反应。
“什么叫‘手不太老实’?”
“这是她说的。”
“她怎么说的,原话是什么?”
韩国栋沉默了两秒,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
“她说你背她的时候,手搂了她的腰。”
搂了她的腰。
我差点笑出声。
不是嘲笑,是气的。
一个昏迷的人趴在你背上,胳膊耷拉着往下滑,你不搂一下,她直接从你背上摔下去,摔到马路上,那才叫真出事了。
这种常识性的东西,需要我解释吗?
需要。
因为坐在我面前的人,不讲常识,讲的是“我女儿被人碰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当一个父亲已经预设了立场,你说什么都是辩解。
但我不打算辩解。
我要的是证据。
我站起来。
韩国栋微微一愣。
“你干什么?”
“韩总,您等我两分钟。”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上周五那天,我跑到医院后,急诊护士让我登记信息。
我当时顺手拍了几张照片——挂号单、缴费凭证、检查单。
不是为了报销,是习惯。
干项目管理的人,什么都喜欢留个底。
我把手机放在韩国栋面前。
“这是当天的挂号记录、缴费明细和检查报告。时间、地点、费用,全在上面。”
韩国栋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又打开另一个文件。
“这是我从公司出来到医院的路线,全程步行加小跑,大概十二分钟。沿途经过的三个路口都有交通监控,您可以去调。”
韩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接着说:
“另外,我背她的时候,公司门口的监控应该拍到了,大堂的监控也应该有。医院入口处也有。您如果不信,可以一个一个调出来看。”
我顿了一下。
“看看我的手,到底老不老实。”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这十秒很长。
长到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韩国栋缓缓放下紫砂壶。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审视了。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的笑。
“行了,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
我没动。
“韩总,我还没说完。”
他挑了一下眉。
“我救宋知意,是因为她当时命悬一线,我是离她最近的人,换了任何一个同事都会这么做。”
“但今天你把我叫进来,用这种方式质问我,我很不舒服。”
“如果你是在试探我,我觉得这种试探很没有必要。”
“如果你真的怀疑我,那监控会替我说话。”
我拿起手机,往口袋里一揣。
“我该说的说完了。”
韩国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
“坐下坐下。”
我没坐。
“年轻人脾气还挺大。”
“不是脾气大,是不想被冤枉。”
“谁冤枉你了?”韩国栋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茶叶,开始泡茶,“我就是问问。”
问问。
用“手不太老实”这种话来“问问”。
我深吸一口气,没接茬。
韩国栋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喝茶,别站着,跟个电线杆似的。”
我坐下了。
但没碰茶杯。
“知意这孩子,从小跟她妈生活。”韩国栋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和她妈在她五岁那年就离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补偿她,她不让。去年她大学毕业,我好说歹说才让她来我公司上班。”
他叹了口气。
“她来了之后也不让我声张,不让别人知道她是我女儿。工位、工资、考勤,全按普通员工来。我只能远远看着。”
“上周五她晕倒的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急死我了。”
他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我问她是谁送她去的,她说了你的名字。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
“她说:‘他力气很大,背我跑了好远。就是中间搂了我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我沉默了。
这句话和韩国栋转述给我的,完全是两个意思。
“他力气很大,背我跑了好远”——这是感谢。
“就是中间搂了我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是好奇。
甚至可能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但到了韩国栋嘴里,就变成了“手不太老实”。
这老狐狸。
我看着韩国栋。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种笑,我在他跟甲方谈判拿下大单的时候见过。
是得逞的笑。
“所以,”他端起茶杯,“既然你这么清白。”
他喝了一口。
“那你敢不敢娶她?”
茶杯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越过杯沿看着我,笑意更深了。
我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从“手不太老实”到“你敢不敢娶她”,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这什么鬼逻辑?
“韩总,”我开口,“我跟宋知意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我知道。”
“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表情忽然认真了。
“林远舟,你在我公司三年了。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人品我也看在眼里。三年里,你从没迟到早退过一次,项目没掉过一次链子,客户投诉为零。”
“你今天的反应更让我满意。”
“被人泼了脏水,不急不躁,先拿证据说话。有脾气,但有分寸。”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种人,我放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意这孩子命苦,从小缺父爱。我现在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但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韩国栋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那天晕倒,我都不知道。是你第一时间冲上去的。”
“这份恩情,我认。”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领证。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接触接触。她的想法,我会去探探。你如果没那个意思,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但你要是有那个意思——”
他笑了笑。
“你就是我韩国栋的半个儿子。”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分钟前,我以为我要被开除。
五分钟前,我以为我要被诬陷。
现在,我被逼婚了。
“韩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事儿……您得先问宋知意的意思。”
“你的意思呢?”
“我……”
“你对知意,有没有意思?”
这个问题把我钉在了椅子上。
有没有意思?
说实话,上周五之前,我对宋知意的全部印象就是:安静、好看、不太说话。
仅此而已。
但上周五那天,当我把她放到病床上的那一刻,她在半昏迷中抓了一下我的袖子。
力气很小,像小猫挠了一下。
那一下,说不清为什么,扎在我心上了。
“韩总。”
“嗯?”
“这个问题,我回去想想。”
韩国栋哈哈大笑。
“行!年轻人就要稳重!回去好好想!”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劲大得我差点一个踉跄。
“去吧去吧,忙你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回头。
“上个月的加班费,我让财务这周给你补上。”
”……谢谢韩总。“
我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深呼一口气。
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加班费。
【第二章】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两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韩国栋的女儿。
宋知意是韩国栋的女儿。
那个每天穿白衬衫、扎低马尾、安安静静做设计的女孩,是我们老板的千金。
一年了,没人知道。
我走回工位,一屁股坐下来。
李蕊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老板找你什么事?“
”没事,聊了聊项目。“
”骗鬼呢,你脸都红了。“
”热的。“
李蕊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打开电脑,假装看文件,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余光扫到右手边的工位。
宋知意不在。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键盘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贴着一只小猫的贴纸。
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宋知意:“林远舟,下班后你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上周的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她之前不是已经转账还了医药费吗?
为什么还要请吃饭?
我打字,又删掉。再打,又删。
最后回了三个字。
”行,几点?“
”六点,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
”好。“
这大概是我跟宋知意之间最长的一次微信对话了。
下班后,我换了件干净的T恤。
别问为什么公司放了换洗衣服,干这行的偶尔通宵赶方案,备着的。
到湘菜馆的时候,宋知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
她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
说实话,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惊为天人“的夸张反应。
就是……不太一样。
平时在办公室里,她给人的感觉是一棵安静的植物,不招眼,也不碍事。
但今天,大概是灯光的关系,她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坐呀。“她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大,嘴角弯了一个小弧度,但眼睛亮了。
我坐下来。
”点了几个菜,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能吃。“
”那就好。“
菜上得很快。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份蛋花汤。
分量不大,但样样都踩在点上。
我夹了一筷子鱼头,辣得过瘾。
”你上周五……怎么会突然晕倒?“我问。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赶项目,连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那天中午也没吃。“
”为什么不吃?“
”忘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其实也不全是忘了,“她嚼着饭,声音闷闷的,”是不太想吃。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但落在我耳朵里,沉甸甸的。
来公司一年,她没和任何人一起吃过饭。
不是因为高冷。
是因为没人约她。
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以后中午可以叫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
太唐突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
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确认。
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真的?“
”嗯。反正食堂的饭我一个人也吃腻了。“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好。“
吃完饭,我坚持AA。
她不肯。
”你上次救了我,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
”医药费你不是转给我了吗?两清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钱能算清,人情算不清。”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
最后还是她买了单。
出了饭店,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甜味。
她走在我右边,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你怎么回去?“我问。
”坐地铁,三站。“
”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不用……“
”顺路。“
其实不顺路。我骑电动车,往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大概也知道不顺路,但没拆穿。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
”林远舟。“
”嗯?“
”那天你背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完全昏过去。“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中间有一小段,我迷迷糊糊的,能感觉到有人在跑,背很宽,很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你搂了我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怕你掉下去。“
”我知道。“
她低着头,走了两步。
”我跟我爸说的时候,他就问了一句‘搂哪了’。我说搂腰了。然后他就那个表情。“
我回想起韩国栋那张脸上的微妙神情,突然全都对上了。
”你爸那个人……“
”他就是那样。“她叹了口气,”过度保护。我都习惯了。“
”他今天找我谈话,你知道吗?“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谈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
”你爸问我敢不敢娶你。“
宋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他……他说什么?“
”原话是,‘既然你这么清白,那你敢不敢娶她’。“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的耳朵尖红了。
是那种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的红,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我回去弄死他。“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哎——“
”你别跟着我!“
”地铁站在那边。“
她停住了。
转身。
脸已经红透了。
”……我知道。“
她调转方向,从我旁边快步走过,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地铁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闸机口。
风又吹过来了。
桂花味更浓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韩国栋那句”你敢不敢娶她”,到底是一个父亲的试探,还是一个商人的算计?
或者都有。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宋知意的反应,不像是知情的。
她不知道她爸说了这句话。
那她今天请我吃饭,纯粹就是……请我吃饭。
我到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宋知意:“我爸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一直这样,看见我跟男的说句话都要查户口。”
我想了想,回:“没事,你爸挺有意思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那个……中午一起吃饭的事,还算数吗?”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算数。”
“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月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韩国栋那张老狐狸脸。
是宋知意红透了的耳朵尖。
以及她说“我回去弄死他”时,气急败坏又拿她爸毫无办法的样子。
好看。
真好看。
我翻了个身。
心跳还是快。
不是因为加班费。
也不是因为老板的威胁。
就是因为一顿湘菜,一段路,和一双亮起来的眼睛。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
“这边。”
声音从角落传来。
宋知意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两菜一汤,正冲我招手。
她今天穿回了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跟平时上班一模一样。
但我总觉得,今天的白衬衫好像比以前更白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盘子。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上次团建,你抢了三盘。”
”……你的观察力有点恐怖。“
”做设计的,眼睛尖。“
我坐下来,开始吃饭。
这是我在这家公司三年来,第一次和人面对面坐着吃午饭。
以前都是端着盘子找个空位,低头吃完就走。
有个人坐对面,感觉确实不一样。
”你昨天回去把你爸弄死了没?“
她白了我一眼。
”没有。我回去质问他,他装傻。说什么‘我跟小林聊了聊工作,年轻人不错’。“
”你爸演技挺好。“
”常年混社会的,不好才怪。“
她戳着米饭,表情有点无奈。
”他这个人吧,做生意精得很,对人也大方。但在我的事情上,一直有种补偿心态。觉得离婚亏欠了我,就想方设法替我安排好一切。“
”所以他让你来公司上班?“
”对。我其实想去独立的设计工作室,但他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外面的小公司不靠谱,还是在他眼皮底下踏实。“
”那你为什么答应了?“
她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求我了。“
她说”求“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份量。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在女儿面前低头求她来自己公司上班。
那个画面,想想都心酸。
”所以你在公司里谁都不说,就一个人扛着?“
”说了又怎么样?当老板女儿,走到哪都被人盯着。做得好,人家说是老板照顾的。做得不好,人家说连自己爸的忙都帮不上。“
她喝了一口汤。
”还不如当个透明人。“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在职场上,”老板的女儿“这个标签,不是光环,是枷锁。
我们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把饭吃完了。
她收拾餐盘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上次她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经常忘了吃。
今天吃得挺干净。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心不在焉。
项目总监老周在台上讲了半个小时的季度复盘,我一个数据都没记住。
脑子里全是中午的事。
不对。
不只是中午的事。
从上周五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周,我和宋知意之间发生的事情,比过去一年的总和还多。
背她去医院。老板找我谈话。吃饭。送她去地铁站。中午约饭。
这个速度,有点快。
快到我需要踩一脚刹车,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宋知意是我同事。
第二,宋知意是我老板的女儿。
第三,我老板已经暗示我追她。
第四——这一条最关键——我现在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同事之间的关心?
还是别的什么?
开完会,我回到工位上,打开一个新的Excel表格。
职业病犯了,遇到想不清楚的事,我就列表格。
A列:事件。
B列:我的反应。
C列:结论。
事件一:她晕倒,我背她去医院。反应:第一时间冲上去,没犹豫。结论: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事件二:老板诬陷我,我很愤怒。反应:怒火中烧,但没有失控。结论:正常反应。
事件三:她请我吃饭,我换了衣服。反应:……结论:不太正常。
事件四:她红了耳朵跑掉,我笑了。反应:心跳加速。结论:有问题。
事件五:她问中午约饭还算不算数,我盯着屏幕傻笑。反应:嘴角控制不住。结论:完了。
我默默关掉Excel,没保存。
这种东西留在公司电脑里,万一哪天被IT查到,我社会性死亡。
下班的时候,宋知意在公司门口等我。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起走吧,反正你也要去地铁站方向。“
”我不去地铁站方向,我骑电动车,往那边。“我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三秒后,我投降了。
”走吧,我送你。“
”不用送到地铁站,送到那个路口就行。“
”行。“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九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天际线是一种好看的橘粉色。
她走路的节奏比我慢,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林远舟。“
”嗯。“
”你为什么来这家公司?“
”离家近。“
”就这个理由?“
”待遇还行,同事关系简单。“
”那你有没有想过跳槽?“
”想过。“
”为什么没跳?“
”懒。“
她笑了一声。
”你好实诚。“
”不实诚也没用,你们做设计的眼睛尖,我骗不了你。“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亮了。
到了那个路口,她站定。
”到了,你回去吧。“
”嗯。“
我转身要走。
”林远舟。“
我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马尾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肩膀上。
”谢谢你那天救我。“
”你已经谢过了。“
”那天在医院,我其实后来清醒了一小会儿。“
”你说过了,迷迷糊糊能感觉到。“
”不是那个。“她低下头,”我清醒的那一小会儿,你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我不记得这回事。
当时太累了,可能眯了一会儿。
”你的外套搭在我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
”医院的空调开得很足,我不冷,但你一直在搓手。“
我想起来了。
急诊的空调确实冷得离谱。
”所以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路灯在她眼睛里点了两颗小小的光。
”不是因为我爸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欠你人情。就是觉得,挺好的。“
我站在路口对面,隔着一条斑马线,看着她。
红绿灯在我们之间交替闪烁。
”宋知意。“
”嗯?“
”明天中午吃什么?你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连路灯都跟着亮了几分。
”好。“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我也挥了一下。
然后各自走进了各自的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电动车骑到四十码,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韩国栋那老狐狸的眼光,真他妈准。
【第四章】
一周过去了。
七天。
我和宋知意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下班我送她到路口,然后各自回家。
固定流程,风雨无阻。
公司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林远舟是不是跟设计部的宋知意在搞对象?“
这话是李蕊传给我的。
传话的时候,她那表情简直比发年终奖还兴奋。
”别瞎传。“
”我瞎传?你俩天天一块吃饭,下班一块走,全公司都看到了。“
”同事之间吃个饭有什么好传的。“
”你跟我吃过吗?“
”……你有男朋友。“
”少转移话题。说吧,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在一起。“
李蕊翻了个白眼,表情写着”我信你个鬼”。
我没理她。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在打鼓。
这一周下来,我跟宋知意之间的相处模式确实有点……微妙。
比普通同事亲近,但还没到恋人的地步。
吃饭的时候聊得很自然,从项目吐槽到童年趣事,话题没断过。
但涉及到“关系”这两个字,两个人都很默契地绕开。
她没挑明,我也没。
像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都探出了头,但谁都没往下跳。
我承认,我在怂。
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怂得理直气壮。
原因很简单:她是老板的女儿。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
靠女人上位?
吃软饭的?
这些话我自己可以不在乎,但宋知意呢?
她好不容易在公司当了一年的透明人,我不能把她架在火上烤。
所以我决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但子弹没飞多久,就被人迎面一枪打了回来。
周五下午,公司来了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辆车先到了。
黑色迈巴赫,停在写字楼门口,像一头趴在路边的猛兽。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到我们楼层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有个人找韩总,说是他的老朋友,姓郑。”
十分钟后,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这个“老朋友”。
四十多岁,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发胶打得一丝不苟。
长得不算帅,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优越感,比帅更扎眼。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五六岁,比我高半头,穿一件休闲西装,整个人精致得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他们路过我的时候,年轻男人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
然后他们进了韩国栋的办公室。
“那谁啊?”李蕊凑过来。
“不认识。”
“那个年轻的好帅。”
“你有男朋友。”
“看看又不犯法。”
下午四点左右,韩国栋的办公室门打开了。
两个人出来,韩国栋送到门口,笑呵呵的,但笑得不太自然。
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年轻男人走过设计部的工位时,脚步放慢了。
他看到了宋知意。
宋知意正低头画图,没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嘴角勾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韩国栋的目光追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冷了下来。
但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老板模样,拍了拍手:“都忙着呢?好好干。”
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下班,我照例送宋知意到路口。
走到一半,她突然问:“今天下午来的那两个人,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
“年纪大的那个姓郑,叫郑恒昌。我爸的老生意伙伴。年轻的那个是他儿子,郑明堂。”
“你认识?”
“小时候见过几次。”她的语气很平淡,“郑恒昌跟我爸关系不错,但后来生意上有了竞争,渐渐走远了。今天突然登门拜访,不太正常。”
“你觉得他来干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怕是来提亲的。”
我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提亲?
给谁提亲?
“郑明堂,海归MBA,郑恒昌的独子。他爸一直想让他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上次过年的时候,我妈无意间提了一嘴,说郑家有这个意思。”
“你妈?你不是跟你妈生活的吗?你妈也同意?”
“我妈那个人,谁有钱就觉得谁好。”
她的语气更冷了。
“她跟我爸离婚就是因为嫌我爸那时候没本事。后来我爸做起来了,她又后悔了。这几年一直想撮合我跟有钱人家的孩子,好给她自己脸上贴金。”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今天郑恒昌带着儿子来,大概率不是找我爸谈生意的,是来看看我的。”
“你爸什么态度?”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你自己呢?”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
“我对郑明堂没有任何兴趣。”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紧接着,另一块石头又提了起来。
“但我怕我爸扛不住。”
“什么意思?”
“郑恒昌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当年他和我爸竞标一个项目,我爸赢了,他直接把我爸的合作方挖走了。后来虽然和好了,但我爸心里一直有根刺。”
她顿了顿。
“现在他带着儿子来,表面上是叙旧,实际上是给我爸出了一道选择题。”
“同意联姻,两家合作,郑家的资源全线开放。”
“不同意——”
她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不同意,就是翻脸。
以郑恒昌的行事风格,翻脸的代价,韩国栋未必扛得住。
“你回去跟你爸好好谈谈。”我说。
“谈什么?让他为了我得罪郑恒昌?”
“让他知道你的态度。”
“他知道又怎样?他是商人,商人算的是利益。”
“他是你爸。”
宋知意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过,他求你来公司上班吗?一个能放下身段求女儿的人,不至于把女儿当筹码。”
她沉默了很久。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比我了解我爸。”
“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一件事。”
“什么?”
“他那天逼我拿出监控和医院证明,表面上是在给我下马威,实际上是在确认我这个人靠不靠谱。如果他只是要把你嫁出去,随便找个有钱的就行了,不需要费那么大劲来考察我。”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路灯下柔柔的光了。
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爸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跟他聊。”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远舟。”
“嗯?”
“你刚才说‘考察你’。”
“嗯。”
“那你通过了吗?”
这个问题。
我看着她,路灯在她身后镶了一圈金边。
“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低着头笑了一下,跑进了地铁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心跳又开始不正常了。
不是加班费的事。
也不是郑明堂的事。
是她最后那一笑。
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狡黠,还有一点点……依赖。
像是在说:我信你。
这种信任,比什么都重。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郑恒昌和郑明堂的出现,把事情搞复杂了。
在这之前,我和宋知意之间的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在一起。
现在多了一个——有人来抢了。
我这个人,平时做事喜欢稳扎稳打。
但有些事,稳不得。
再稳,人就是别人的了。
我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微信。
“跟你爸聊了吗?”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
“聊了。他说让我放心,谁都不能逼他卖女儿。”
“他原话?”
“他原话是:‘老子的闺女,老子自己疼还来不及,谁敢打主意,老子弄死他。’”
我笑了。
韩国栋这人,粗中有细,但骨子里是真护犊子。
“那你放心了?”
“放心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看你的。”
我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加速到一百二。
“看我什么?”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猜。”
然后就没消息了。
我等了十分钟,再发了一条。
“不猜,我猜东西从来不准。”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猫捂着脸。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行了。
不能再怂了。
【第五章】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为的是在公司门口“偶遇”宋知意。
结果她比我还早。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摆着一杯热豆浆。
旁边还放了一杯。
“给你的。”她头也没抬,“黄豆的,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上次你买咖啡,跟前台说的美式不加糖。我推断你豆浆也不加。”
”……福尔摩斯。“
”谢谢夸奖。“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
温度刚好。
就在这个温馨的早晨,我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意外就来了。
上午十点,前台打来电话。
”林经理,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年轻男的,很帅,开迈巴赫来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郑明堂。
他没找韩国栋,直接来找我了。
我下楼的时候,郑明堂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我就笑了。
那种笑,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标准的精英笑容。
”林远舟?你好,我是郑明堂。上周来拜访韩叔叔的时候见过你一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有事?“
”想请你喝杯咖啡,方便吗?“
不太方便。但我想知道他要干什么。
”走吧。“
楼下的星巴克,他点了两杯手冲,然后坐到角落的位子上。
”直说吧。“我没碰咖啡。
他笑了笑,也没兜圈子。
”我来是想认识你。听说你跟知意关系不错。“
”同事关系。“
”只是同事?“
”你来确认这个?“
”不全是。“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拍广告,”我对知意有意思,这个我不藏着掖着。“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上周五在你们公司看到她,就跟我爸说了。我爸很支持。“
”韩总的态度呢?“我问。
”韩叔叔……比较谨慎。他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但我相信,以我们两家的关系,这件事是水到渠成的。“
他说”水到渠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
好像宋知意是一个项目,他只需要走完流程就能拿下。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你找我是来干什么?劝我退出?“
”不不不。“他摆了摆手,”我是来交个朋友。你是知意的同事,以后她身边的人我都想认识。毕竟如果我们在一起了,她的社交圈也是我的社交圈。“
他笑着,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我看着他。
”郑明堂。“
”嗯?“
”你说你对宋知意有意思。“
”对。“
”她知道吗?“
”还没正式跟她说。“
”那你知不知道她对你有什么看法?“
他微微一顿。
”我们小时候见过几次。“
”小时候见过几次,就能代表她现在对你有好感?“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然后又恢复了。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感情这种事,是可以培养的。“
”前提是对方愿意培养。“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把咖啡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林远舟,你说你和知意只是同事关系。但你的反应不像。“
我没说话。
”你对她有意思。“他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你是个好人,上次的事我也听说了。但好人和合适的人,是两回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能给她的生活,你给不了。“
两根手指。
”第二,我能给韩叔叔的资源,你也给不了。“
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应该为她考虑。跟我在一起,她过的是什么日子。跟你在一起,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他的语气平静,逻辑清晰。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你配不上她。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是嘲讽,是真诚。
一种居高临下的真诚。
”你觉得你能给她幸福。“他最后说,”但幸福是需要基础的。“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说完了?“
”嗯。“
”那轮到我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温热,骨子里冰冷。
”你说的三点,我一条都反驳不了。“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有钱,我没有。你有资源,我也没有。你能给她物质上的好生活,我目前确实比不了。“
”但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能给她什么。“
”你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郑明堂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多,就一瞬间。
但我看到了。
”上周五她晕倒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不是因为她是老板的女儿,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是因为她倒在我旁边,我来不及多想。“
”这种‘来不及多想’,你的三根手指买不来。“
我站起来。
”咖啡谢了。朋友就不交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明堂坐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
是意外。
大概他活了二十多年,很少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发现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说的时候很痛快。
但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什么。
是后悔说得不够多。
我应该再加一句:她中午吃饭喜欢吃糖醋排骨,你知道吗?
算了。
不说了。
中午,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子上。
宋知意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食堂有红烧肘子。“她指了指桌上一个大盘子。
”你吃这个?“
”不吃,给你拿的。你力气大,得补。“
我看着盘子里油光发亮的肘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宋知意。“
”嗯?“
”今天下午下班后,有空吗?“
”有空。“
”我有话跟你说。“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
”好。“
就一个字。
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下午过得格外漫长。
每看一次时间,都觉得钟慢了。
五点半,我关电脑,站起来。
宋知意已经在公司门口等着了。
”去哪?“她问。
”附近有个公园,走走?“
”好。“
公园不大,绕着一个人工湖建的。
傍晚的时候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遛狗的老人经过。
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比前几天更浓了。
”今天上午,郑明堂来找我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他说了什么?“
”大意是,他对你有意思,让我别跟他抢。“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想要什么。“
她停下来了。
转过身,正对着我。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丝飘到脸上,她没去拨。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这个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
”上周五那天,我背着你跑了三条街。中间你的胳膊往下滑,我搂了你一下。后来你跟你爸说了,你爸差点打断我的腿。“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后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聊天。你给我买豆浆,给我夹糖醋排骨,记住我喝美式不加糖。“
”这些天,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半。“
”不是因为吃饭和下班。“
”是因为你。“
风停了。
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两颗光。
比路灯亮。
”宋知意,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起。“
”不是因为你爸说了什么,不是因为郑明堂刺激了我,不是因为任何外部原因。“
”就是因为你。“
”因为你晕倒的时候抓了一下我的袖子,因为你红了耳朵跑掉的样子,因为你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时候低头的样子。“
”因为你。“
说完这些话,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了。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
九月的傍晚明明有风,我却热得不行。
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紧张。
然后她抬起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露出那只红透了的耳朵。
”林远舟。“
”嗯。“
”你终于说了。“
”什么终于?“
”我等了一个星期了。“
”……“
”从那天你说中午一起吃饭开始,我就在等你说这句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的。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磨叽?“
”我……“
”我都给你买了一个星期的豆浆了!黄豆不加糖!每天早起半小时去排队!你以为我闲的?“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瞪着我,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的。
又气又笑。
”你说你来不及多想就背我去医院。那你喜欢我的时候怎么想了那么久?“
”我……“
”别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距离一下子就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一滴水光。
”我也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从你搂我那一下开始。“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
桂花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我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十指交扣。
她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微微在抖。
我握紧了一点。
她没挣,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湖边。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
远处有人遛狗经过,柯基冲我们汪了两声。
她噗嗤笑了。
”连狗都嫌我们碍眼。“
”让它嫉妒去。“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开。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却全是笑意。
好看。
真他妈好看。
回去的路上,我们手一直没松开。
到了地铁站口,她站定了。
”我该回去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松开我的手,走了两步。
然后又回来了。
踮起脚。
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
像蜻蜓点水。
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闸机口。
我摸了一下被亲到的地方。
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了一下。
滚烫的。
我站在地铁站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站了两分钟。
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毛病。
我不管。
我现在就是有毛病。
心脏有毛病。
跳得太快了。
【第六章】
在一起了。
正式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没有鲜花钻戒跪地求婚。
就是湖边一段话,一只手,一个亲在脸上的吻。
但这些就够了。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我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她坐在隔壁画设计图。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但细看就会发现,她的马克杯从自己桌上移到了我俩工位中间的隔板上。
那只印着小猫的白色杯子,现在是”公共领地“了。
我喝一口,她喝一口。
李蕊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差点当场去世。
”你俩……共用一个杯子?“
”路过的,走。“
”林远舟你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你俩在一起了!“
我没回答。
宋知意倒是很淡定,头也没抬:“他感冒了,嫌自己的杯子有味道,我借他用用。”
李蕊半信半疑地走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没过三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传播链大概是:李蕊→行政小王→销售部老张→全体员工。
议论声四起。
有祝福的:“林经理终于有着落了,不容易。”
有八卦的:“设计部那个小姑娘,长得确实不错。”
有酸的:“切,近水楼台呗。”
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韩国栋知道了。
周三下午,企业微信又弹了一条。
”来我办公室。“
我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踏进这间办公室,心态跟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被告。
这一次是——上门的女婿?
不对。
太早了。
韩国栋坐在那儿,紫砂壶照例端着。
但今天没有笑。
”坐。“
我坐下了。
”你跟知意在一起了?“
”是。“
”谁先说的?“
”我。“
他点了点头。
”上次我问你敢不敢娶她,你说回去想想。想了多久?“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就想清楚了?“
”有些事不用想太久。“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放下紫砂壶,从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看蚂蚁。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瘦瘦的,笑得很开心。
”这是知意五岁那年,我拍的。那是我跟她最后一次逛公园。第二天,她妈就带她走了。“
韩国栋的声音有点哑。
”十五年了。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抽屉里。每次开会之前翻出来看一眼,压压火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舟,我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资源,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
”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能不能让她开心?“
这个问题很简单。
但很重。
重到我不能轻率地回答。
”韩总,我不敢打包票。“
他眉头一皱。
”因为没有人能保证另一个人永远开心。“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她不开心,我一定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韩国栋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跟第一次那种老狐狸的笑不同。
这次是真笑。
眼角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行了,我信你。“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的肩。
这次手劲更大了,我差点没站稳。
”以后在公司里,该怎么上班就怎么上班,不要因为你俩的关系影响工作。“
”明白。“
”还有,她的工资奖金考勤,还是按普通员工来。别让人说闲话。“
”放心。“
”最后一件事。“
”您说。“
”郑恒昌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来过了?“
韩国栋的脸色沉了一下。
”昨天打了个电话。说周末约个饭,让明堂和知意见一面。“
”您怎么回的?“
”我说知意有男朋友了。“
”他什么反应?“
韩国栋冷笑了一下。
”他说‘不着急,年轻人嘛,分分合合很正常’。“
这句话让我听着很不舒服。
”分分合合很正常”——意思是,他觉得我和宋知意之间,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
“韩总,郑明堂前两天来找过我。”
韩国栋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我把那天咖啡馆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包括他说的三根手指,包括他说的“幸福需要基础”。
韩国栋听完,脸色铁青。
“这小子。”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
上次是在思考,这次是在忍。
“你放心,这件事我处理。”他深吸一口气,“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如果到了那一步,可能会影响公司的一些业务。”
“什么业务?”
“郑恒昌手上有一个商业地产项目,本来要跟我合作的。金额不小。如果翻脸,这个项目就黄了。”
他看着我。
“你觉得值不值?”
我没有犹豫。
“韩总,这是您的公司,您的决定。但如果您是在问我的态度——”
“我不会让宋知意成为任何人的交易筹码。包括我。”
韩国栋哈哈大笑。
笑得拍桌子。
“好小子!”
他笑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我韩国栋这辈子,看人看了几千个。难得你这么个刚的。”
“行了,别杵着了,回去上班。”
我走到门口。
“林远舟。”
我回头。
“叫爸。”
”……韩总,我觉得这个进度有点快。“
”滚。“
我赶紧溜了。
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我长出一口气。
两关过了。
一关是女儿关。
一关是老丈人关。
现在,只剩最后一关——郑恒昌。
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不是一个输得起的人。
【第七章】
安生日子过了不到一周。
周一早上,我照常到公司。
刚坐下,就发现气氛不对。
财务部的老刘一脸凝重地走过来,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新益地产那边,撤了。”
新益地产。
郑恒昌的公司。
我们公司三个月前拿下的那个地产广告项目,合同金额八百万。
这个项目是今年的利润大头。
”什么叫撤了?“
”今天早上八点,他们法务发了一封邮件,说因为‘内部战略调整’,终止合作。违约金条款他们愿意承担,但合同解除。“
八百万的项目,说撤就撤。
违约金不过几十万,对郑恒昌来说连零花钱都不算。
但对我们公司来说,今年的预算直接被砍掉一大块。
我攥了一下拳头。
十分钟后,韩国栋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体员工正常工作,不要受外部因素影响。公司的事我来扛。”
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复。
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知意比平时安静。
筷子戳着米饭,一口没吃。
”新益的事你知道了?“
”嗯。“
”是因为郑恒昌?“
”大概率是。“
她放下筷子。
”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不肯接受被拒绝。“
”但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做不成亲家就做敌人。跟你没关系。“
她沉默了。
”吃饭。“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她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两点,郑明堂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招呼。
他直接走进大厅,前台拦都拦不住。
韩国栋在办公室里见了他。
门关着的,但我的工位离得不远。
隔着一层玻璃墙,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看到里面的动作。
郑明堂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说话的时候带着手势。
韩国栋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五分钟后,韩国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虽然隔着玻璃听不清字句,但那个音量和语气,整层楼都感受到了。
郑明堂站了起来。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转身推门出来。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着我。
这次不是上次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里面有怒意,有不甘,还有——我没看错的话——一丝嫉妒。
”林远舟。“
”嗯。“
”你赢了这一局。但有些事,不是靠硬气就能扛住的。“
他整了整领口,走了。
韩国栋办公室的门又关上了。
我起身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韩国栋坐在椅子上,紫砂壶搁在一旁,没泡茶。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是疲惫。
”他说什么了?“
”他替他爸来传话。如果我们公司继续拒绝两家联姻的事,新益地产会在市场上全面封杀我们。他们跟好几个甲方有交叉关系,只要打个招呼,我们至少有三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会出问题。“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是威胁。“
”是。“韩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赤裸裸的威胁。“
”您怎么回的?“
他笑了一下。
很苦。
”我说,郑恒昌要是敢动我的公司,我就把当年他在招标里做的那些烂事全捅出去。“
”他有把柄?“
”有。但捅出去是两败俱伤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韩总。“
”嗯。“
”让我来处理。“
他看着我。
”你?“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年,人脉不多,但关键的几条都用得上。新益撤了的那个项目,八百万的盘子,我来想办法填上。“
”你有把握?“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有一个想法。“
韩国栋坐直了身体。
”说。“
”新益撤了之后,甲方——万通置业那边,项目还在,只是没了广告代理。万通的市场部总监刘成明,是我大学同学。我可以直接找他谈,跳过郑恒昌的封锁线。“
韩国栋的眼睛亮了。
”你确定刘成明会帮你?“
”他欠我一个人情。去年他们公司年会的方案,是我私下帮他改的。一分钱没收。“
韩国栋沉吟了十秒。
”还有呢?“
”郑恒昌说要封杀我们,靠的是他在甲方那边的关系。但关系这种东西,是双向的。他能给甲方打招呼让人不用我们,我也可以让甲方知道,郑恒昌为什么突然撤了合作——不是因为战略调整,是因为他想联姻被拒绝,恼羞成怒。“
韩国栋的表情变了。
”你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不用捅。只需要让关键的人知道就行。商场上最忌讳的不是竞争,是公报私仇。如果甲方知道郑恒昌因为私事毁约,他们自己会掂量要不要继续跟他合作。“
韩国栋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
”干。“
当天晚上,我给刘成明打了一个电话。
四十五分钟。
从叙旧聊到正事。
刘成明是个爽快人。
”远舟,你这个忙我帮。万通那个项目本来就急着推,郑恒昌一撤,我们正发愁呢。你们公司能不能接?“
”能。原团队还在,方案也做了大半,无缝衔接。“
”行,你明天把材料发过来,我跟总经理汇报。“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第一步,走通了。
但这还不够。
我打开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整理了一份时间线。
从郑恒昌登门拜访,到郑明堂单独约我,再到新益毁约——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我没打算公开发表。
但这份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人面前。
凌晨一点,我收到宋知意的微信。
”还没睡?“
”在忙。“
”忙什么?“
”帮你爸赚钱。“
她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远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觉得麻烦。“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来。
”宋知意。“
”嗯?“
”你不是麻烦。你是我选的。自己选的,不嫌麻烦。“
她很久没回复。
正当我以为她睡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
是她拍的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
书上压着一朵干花。
桂花。
她没说话。
但我都懂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两周,是我工作三年来最忙的两周。
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
万通那个项目,刘成明帮我推进得很顺利。他在内部会议上直接说:“我认识的人,靠谱。方案我看过了,比郑家那边的好。”
万通的总经理最终拍了板。
项目金额——九百万。
比郑恒昌撤掉的那个还多了一百万。
合同签字那天,韩国栋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手劲终于正常了。
但郑恒昌那边没消停。
他确实在市场上动了手脚。
我们正在进行的三个项目里,有一个客户突然提出要”重新评估合作方案”,另一个客户要求延长付款周期。
明面上是商业操作,暗地里全是郑恒昌的手笔。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我那份时间线,已经通过一个合适的渠道,到了行业协会几位老前辈的手上。
这些人不直接管生意,但他们的话在圈子里有分量。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前辈在一次行业饭局上,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听说新益最近有点不讲究啊,做不成亲家就砸人饭碗,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两天之内,“提出重新评估”的那个客户,主动打电话来道歉,说是误会,合作照旧。
另一个客户也恢复了正常付款周期。
郑恒昌的封杀,还没形成合围,就被瓦解了。
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公报私仇的商人站在一起。
生意场上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
是对手不讲规矩。
一个不讲规矩的人,今天能为了私事坑韩国栋,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事坑你。
这个道理,谁都懂。
郑恒昌应该也懂。
但他被愤怒冲昏了头。
周五下午,韩国栋的手机响了。
是郑恒昌的电话。
韩国栋按了免提。
“老韩,最近外面传的那些话,不会是你搞的吧?”
“什么话?我不太清楚啊。”韩国栋的语气轻描淡写的。
“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我承认,新益撤合同的事做得不太地道。但你也别把事情搞大了。两家合作这么多年,何必呢?”
“你跟我说‘何必’?”韩国栋的声音冷了下来,“老郑,当初是你带着你儿子来我公司的,我好吃好喝招待。是你儿子去找我的员工喝咖啡,说什么‘幸福需要基础’。是你因为我拒绝了你的提亲,直接毁约。”
他顿了一下。
“现在你跟我说‘何必’?”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样吧。”韩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坚硬,“联姻的事,死了这条心。我闺女有男朋友了,不会改变。你要是还想做朋友、做生意伙伴,我不记仇。你要是还想公报私仇——”
他笑了一下。
“我也奉陪。”
电话挂断了。
韩国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我。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
“你觉得他会消停吗?”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不蠢。蠢的人不可能把新益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只是被面子蒙了眼。现在面子已经丢了,继续闹下去只会丢得更多。”
韩国栋又笑了。
“你这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
“我做项目管理挺好的。”
“行了。回去陪我闺女吃饭去。”
“现在才四点半。”
“早退一次怎么了?老板批的。”
我没再推辞。
回到工位,宋知意已经收拾好了包。
“走吗?”她小声问。
“走。”
“去哪?”
“你说的算。”
她想了想。
“去那个公园?”
“好。”
我们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到了湖边。
九月底了,桂花快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味。
她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事情解决了?”
“基本上。”
“郑明堂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像是卸下了什么。
“林远舟。”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认识我之后,你多了很多麻烦。”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宋知意,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忘了?”
“哪句?”
“自己选的,不嫌麻烦。”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我看到她嘴角翘了。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
是一对老夫妻,摇摇晃晃的,但配合默契。
她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靠在我肩膀上。
“林远舟。”
“嗯。”
“以后我们也那样。”
“那样什么?”
“老了以后,也去划船。”
我笑了。
“你连船桨都拿不动。”
“你拿啊。你力气大。”
“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好看。”
我大笑。
她也笑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湖水波光粼粼。
二十六岁这一年,我背了一个女孩去医院,被她爸差点打断腿,跟一个富二代正面硬刚,帮公司拿下了一个九百万的项目。
然后,牵到了她的手。
值了。
【第九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公司的业务稳住了,万通那个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年底的业绩考核,我们部门排名第二。
韩国栋在年会上喝了不少酒。
举着话筒讲了半小时,从公司创业讲到行业展望,最后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今年最大的收获,是我闺女找了个好对象。”
全场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炸了。
“闺女?韩总有闺女?”
“谁?谁是韩总闺女?”
“好对象?谁啊?”
韩国栋一脸“我说错话了”的表情,赶紧把话筒放下。
但已经晚了。
宋知意坐在角落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坐在她旁边,假装看手机。
“你爸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很想掐死他。”
“别,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更该掐。”
年会结束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宋知意是韩总的女儿。
林远舟是韩总未来的女婿。
议论声比之前更大了。
但这次,大多数是善意的。
“怪不得韩总最近脾气好了这么多。”
“有了女婿就是不一样。”
“林经理这小子,真是一步登天啊。”
最后一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有生气。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老周。
他在我背后说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不过人家确实有本事,万通那个九百万的项目,是他一个人谈下来的。”
公道自在人心。
过了元旦,韩国栋正式把我叫到办公室,聊了一件正经事。
“你在项目管理这个位子上待了三年了。”
“嗯。”
“有没有想过往上走走?”
“您的意思是?”
“副总监。项目部副总监。”
我愣了一下。
“韩总,这个升职,是因为我的能力,还是因为我的身份?”
韩国栋瞪了我一眼。
“你要是没本事,我女儿嫁给你我也不会让你当副总监。你要是有本事,就算你不是我女婿,这个位子迟早也是你的。”
他推了推桌上的一份文件。
“看看。这是年度考核结果。你的综合评分在全公司排第一。”
我拿起来翻了翻。
确实是第一。
项目完成率、客户满意度、团队协作评分,全是最高分。
“你看,跟我闺女有什么关系?”
”……好吧。“
”下个月公告。该签的文件签一下。“
我签了。
出门的时候,韩国栋在背后喊了一声。
”林远舟。“
”嗯?“
”叫爸。“
”……韩总,咱们还没领证呢。“
”那你赶紧啊。“
”……“
我落荒而逃。
元宵节那天,我和宋知意在她的出租屋里煮汤圆。
她的厨艺不太好,煮出来的汤圆有两个破了皮,馅都漏了,黑芝麻糊在锅底。
”扔了吧。“她嫌弃地看着那两个残疾汤圆。
”给我。“我捞出来吃了。
”好吃吗?“
”好吃。“
”骗人。“
”真好吃。你煮的。“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往上翘了。
吃完汤圆,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抱着一个毛绒抱枕。
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主持人在讲一个关于团圆的故事。
”林远舟。“
”嗯。“
”你什么时候见我妈?“
这个问题让我顿了一下。
她很少提她妈。
从认识到现在,她妈在我们的对话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提到,她的语气都很淡,淡到近乎疏离。
”你想让我见吗?“
她想了想。
”应该见的。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妈。“
”那你定时间。“
”过完年吧。到时候我跟她说。“
”好。“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
”林远舟。“
”嗯。“
”谢谢你一直在。“
”不用谢。“
”要谢的。“
她仰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在你出现之前,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没人关心我今天过得好不好,没人在意我有没有吃饭。“
”我妈只关心我嫁得好不好。我爸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你是第一个问我‘中午吃什么’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不知道它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有烟花炸开。
红的,绿的,金的。
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照亮了她眼睛里的泪光。
【第十章】
三月初,我见了宋知意的妈妈。
约在一家茶楼。
宋知意的妈妈叫方秀兰,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穿一件剪裁精致的大衣,手上戴着翡翠镯子。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跟当初韩国栋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审视。
但韩国栋的审视里有父爱。
方秀兰的审视里,只有估价。
”小林,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普通一本。“
”家里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退休工人。“
”房子买了没?“
”还没有。“
”车呢?“
”电动车。“
方秀兰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毫米。
一毫米就够了。
宋知意坐在我旁边,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杯子。
”妈,你能不能——“
”我在跟小林聊天,你别插嘴。“方秀兰头也没回。
然后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很标准的社交笑容。
”小林,知意从小跟我长大,我了解她的性格。她这个人心软,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但心软的人容易吃亏,你说是不是?“
”是。所以我会保护她。“
”保护?靠什么保护?“
空气冷了一下。
”你在韩国栋的公司上班,说白了就是个打工的。韩国栋对你客气,是因为你在追他女儿。等新鲜劲过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
”妈!“宋知意的声音提高了。
”我说错了?“方秀兰转头看她,”你以为你爸真的那么好?他当年连你的抚养费都拖了三年。现在生意做大了,良心发现了,开始演好爸爸了。你别被他骗了。“
宋知意的脸白了。
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伤心。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身上。
”方阿姨。“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
”关于韩总以前的事,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有几件事我想说清楚。“
”第一,我在公司的升职,是凭业绩考核排名第一。考核结果全公司公开透明,跟韩总是谁的爸没有关系。“
”第二,我目前确实没房没车。但我的工资和积蓄,够我和知意过正常的生活。不豪华,但体面。“
”第三——“
我看着她。
”知意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自己想要。“
方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林,你这个人说话挺冲的。“
”不是冲,是实话。“
”那我也说句实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知意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嫁得好,有错吗?郑家的那个小伙子,我见过,各方面条件都比你强。知意要是跟他在一起,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宋知意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整个茶楼都安静了。
”妈,你够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郑明堂什么人,你知道吗?他爸为了逼我爸同意联姻,直接撕毁了八百万的合同。他自己亲自来找林远舟,说什么‘幸福需要基础’,言外之意就是嫌人家穷。“
”这种人,你让我嫁?“
”你是真的为我好,还是想通过我攀个有钱的亲家?“
方秀兰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宋知意,你跟谁说话呢?“
”跟我妈说话。“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翅膀早就硬了。从你带着我离开爸的那天起。“
茶楼里鸦雀无声。
方秀兰的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哆嗦。
不是怕。
是气。
但更多的是——尴尬。
被自己的女儿当众揭了底。
这种尴尬,比愤怒更难消化。
”方阿姨。“
我再次开口。
声音还是很平。
”知意的选择,是她自己的。不是我替她选的,也不是韩总替她选的。更不是任何人可以替她选的。“
”我没办法给她别墅和跑车,但我能给她一样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
”尊重。“
方秀兰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随你们。“
她走了。
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没有哭出声。
但我感觉到胸口的衣服一点一点湿了。
我没说话。
就让她靠着。
茶楼的服务员远远看了一眼,默默转过了身。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没事。“
”嗯。“
”她就那样。从小到大都那样。“
”嗯。“
”但她是我妈。“
”嗯。“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茶楼。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林远舟。“
”嗯?“
”你刚才说‘尊重’。“
”嗯。“
”挺帅的。“
”本来就帅。“
她踢了我一脚。
”别臭美。“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眼圈还是红的,但笑容是真的。
我知道,方秀兰那关不算过。
但也不需要过。
因为宋知意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妈妈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孩了。
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我,恰好是她选的那个人。
这就够了。
【第十一章】
四月。
春天彻底来了。
公司门口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花,白色的花瓣掉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也不觉得可惜。
我升了副总监之后,手上的活多了不少,但日子过得比以前充实。
每天中午和宋知意一起吃饭的习惯没变。
只是从食堂换成了附近的各种小馆子。
她说,食堂吃腻了。
其实是想多走走路。
她说吃完饭散步有助于消化。
其实是想多待一会儿。
我心知肚明,但不拆穿。
有些事,心知肚明就是最好的状态。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带宋知意回了趟家。
我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把客厅的沙发套换了个新的,连厨房的抽油烟机都擦了两遍。
”妈,差不多就行了。“
”你懂什么?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邋遢。“
”人家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人家姑娘在不在乎你说了算?“
我爸坐在阳台上,端着茶缸子,笑呵呵的。
”你妈紧张,让她忙着吧。“
宋知意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我妈在门口迎着,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这姑娘长得真俊。远舟这小子有福气。“
”阿姨好。“宋知意微微鞠了一下躬。
”别叫阿姨,叫妈。“
”妈!“我赶紧拉了一下。
”怎么了?早晚的事嘛。“
宋知意的脸又红了。
但她还是轻声喊了一声。
”阿姨。“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好,先进来坐。“
午饭很丰盛。
红烧肉、松鼠鳜鱼、清炒时蔬、酸辣白菜粉丝汤。
我妈的拿手菜全上了。
宋知意吃得很认真。
每道菜都尝了,还跟我妈说:“阿姨,红烧肉的火候特别好,比外面饭店做的还好吃。”
我妈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喜欢就多吃点。你这孩子太瘦了,得补补。“
”妈,别给人家夹了,碗里已经堆成山了。“
”你少管。“
我爸在一旁默默吃饭,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欣慰。
饭后,宋知意帮着洗碗。
我妈死活不让,被宋知意轻轻推到了客厅里。
”阿姨,您歇着,我来。“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妈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这姑娘好。你可得对人家好。”
”知道了妈。“
”我是说真的。好姑娘不好找。你看看你以前相亲的那些——“
”行了行了,别说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下午,我和宋知意在小区里散步。
老小区没什么景色,楼道里停着几辆电动车,花坛里种着月季,有的开了,有的没开。
”你家挺好的。“她说。
”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条件一般。“
”我说真的。“
她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你知道吗?我从小没有过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谁都不看手机,就是聊天、吃饭、笑。“
她顿了一下。
”我跟我妈在家的时候,吃饭从来不说话。她低头看手机,我低头扒饭。吃完各回各屋。“
”我小时候以为所有人家都是这样的。后来去同学家才知道,不是。“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你妈给你夹菜的时候,也给我夹了。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我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
”好。“
五月。
韩国栋请我们吃了一顿饭。
私人的,不是在外面,在他家里。
他的房子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四室两厅,装修得大气。
但最显眼的不是装修,是墙上挂的照片。
全是宋知意。
从小到大,各个年龄段的。
有学校拍的证件照,有运动会上跑步的抓拍,有毕业典礼上穿学士服的。
甚至有几张偷拍的——在公司食堂吃饭、在工位上画图、下班走出写字楼大门。
宋知意看到那面照片墙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这些……你什么时候拍的?“
韩国栋搓了搓手,表情像做错事被抓的小学生。
”你不让我接近,我只能远远拍。你妈不给我看你的照片,我就让行政帮我调公司的监控截图……“
”你变态吗?“
”我是你爸!“
”变态的爸!“
我站在旁边,忍得很辛苦。
韩国栋做了一桌子菜。
手艺一般,但诚意十足。
红烧鱼炖得太咸了,青椒肉丝的青椒切得大小不一,唯一成功的是蛋炒饭。
”你居然会做饭?“宋知意很惊讶。
”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不会做也得学。“
这句话让饭桌安静了一下。
韩国栋赶紧岔开话题。
”来来来,吃饭吃饭。林远舟,多吃点,你太瘦了。“
”韩总,您做的鱼有点咸。“
”叫爸。“
”……这鱼有点咸,爸。“
宋知意差点把饭喷出来。
韩国栋乐得拍桌子。
”好!好!这才对嘛!“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菜不怎么样,但气氛好极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说说笑笑。
吃完饭,韩国栋去洗碗。
宋知意站在照片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最角落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看蚂蚁。
我认得这张照片。
韩国栋给我看过。
宋知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边框。
”这是他唯一一张跟我一起拍的照片。“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以为他不要我了。“
”你看。“她指了指照片墙上的时间线,从五岁到二十五岁,一年不缺,”他一天都没有忘记我。“
她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韩国栋唱走调的歌。
唱的是《明天会更好》。
跑调跑得离谱。
但在那一刻,这首歌听起来比任何歌都动听。
【第十二章】
七月。
盛夏。
公司的业绩创了新高。
万通的项目圆满交付,客户追加了第二期合作。
韩国栋在季度总结会上宣布全员加薪百分之十,年终奖翻倍。
整个公司沸腾了。
我坐在下面,鼓了鼓掌。
宋知意坐在我旁边,也鼓了鼓掌。
然后她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回碰了一下。
公司的事上了正轨,我和宋知意的事也越来越稳。
方秀兰在那次茶楼谈话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再提郑明堂。
也没有再质疑我的条件。
六月底的时候,她主动给宋知意打了一个电话。
没聊多久,大约十分钟。
挂了之后,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她说,如果你对我好,她就不管了。”
这大概是方秀兰能说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
对一个习惯了掌控女儿人生的母亲来说,”不管了“三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七月十五号。
我和宋知意领了证。
没办婚礼。
宋知意说不喜欢排场。
我也不喜欢。
就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排了半小时队,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
我也笑得很傻。
领完证出来,韩国栋的电话就到了。
”领了?“
”领了。“
”叫爸。“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鼻音。
”好。好。好好过日子。“
”嗯。“
”周末来家里吃饭。你俩都来。“
”好。“
挂了电话,宋知意看着我。
”他是不是哭了?“
”大概吧。“
”这个老头……“
她嘴上嫌弃,眼圈又红了。
我拉着她的手。
结婚证揣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大腿。
但一点都不觉得硌。
只觉得踏实。
很踏实。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束桂花。
七月不是桂花的季节。
但花店里有干花。
就是那种,把秋天的桂花烘干了,保存下来的。
我把花递给她。
”什么意思?“她接过来闻了闻。
”我们是桂花开的时候认识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花抱在怀里。
笑了。
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了。
从第一次在路灯下,到公园湖边,到老家的小区里,到韩国栋家的照片墙前。
每一次都不一样。
但每一次都让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辈子。
几个月前,有个女同事在公司晕倒了。
我来不及多想,背着她冲进了医院。
整整折腾了六个小时。
确认她没事后,我悄悄离开了。
六天后,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冷着脸问我——
”我女儿说你力气很大,你的手好像不太老实?“
我把证据拍在桌上。
他看完之后非但没道歉。
反而笑着问我:“你敢不敢娶她?”
现在,我可以正式回答了。
敢。
不仅敢。
已经娶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