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张照片
陆时晏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开会。
陆氏集团四十七层的会议室里,十二个高管坐成两排,投影幕上是一份华东区的季度报表,红色的数字亮得很刺眼。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晏没有立刻去拿。
他这个人做事有次序,开会就是开会,手机调成静音,来电只接三个人的——母亲、特助、温以宁。
屏幕是微信的推送。发信人是一个他不熟的名字。
周延。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继续。”
汇报的人松了半口气,接着讲那组红色的数字。
会议结束是四十分钟之后。
陆时晏留到最后,等人走光了,才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年轻男人和温以宁并排站在一家餐馆门口,男人侧着脸,笑得很干净,温以宁手里拎着包,抬着头在看招牌。拍的角度微妙,两个人的肩挨着。
第二张:一只女人的手,端着咖啡杯,杯壁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那枚唇印的颜色陆时晏很熟——豆沙色,温以宁用了七年。
第三张:一张自拍。年轻男人坐在车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没有露脸,只露出下巴和锁骨,背景是江城最贵的那条滨江大道。
底下还有一行字。
「陆总,以宁姐今天心情不太好,我陪她走了走。您别多想。」
陆时晏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条江。
江城的冬天很灰。江水在下午三点的太阳底下反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是谁往水面上撒了一层盐。
陆时晏今年三十二岁。
他和温以宁认识二十三年,订婚五年,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
陆家和温家是世交。陆家做地产和资本,温家做纺织起家,后来转型做新能源,如今温氏的一半订单在陆氏手里。
温以宁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领着他回家,摸着他的头说,以后我们家以宁就交给你了。
那年温以宁九岁,站在楼上的栏杆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往下面看。
她那时候就很好看。
陆时晏见过她哭,见过她发脾气,见过她十七岁那年考砸了把自己关在衣柜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了解,到了这个程度,剩下的只有一种关系能装得下。
可他最近发现,这种了解是单向的。
温以宁不太了解他。
比如,她不知道他其实不太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
比如,她不知道他讨厌等。
再比如,她大概不知道,那个叫周延的人,会往他手机里发照片。
陆时晏把手机扣回去,按了内线。
“林助,进来一下。”
特助林骁推门进来,三十岁上下,做事利落。
“陆总。”
“帮我查个人。”
“谁。”
“周延。”陆时晏说,“温氏那边新来的助理。年龄二十出头,我叫他学弟。”
林骁看了他一眼。
“陆总,这个……”
“查。”陆时晏说,“三天之内。”
“好。”
那一晚,陆时晏没有回江景大平层。
他让司机把车开回了老宅。
老宅在半山,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三层,白墙红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陆时晏到的时候,晚风里还有一点桂花香。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他母亲在里面。
陆母今年六十,保养得很好,穿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听见他上楼,也没抬头。
“回来了。”
“嗯。”
“跟以宁吵了?”
“没有。”
陆母抬起眼。
“你不吵,说明你已经在心里盖了章。”
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
“妈。”
“嗯。”
“我想退婚。”
陆母手里那支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惊讶。
陆时晏看得出来,她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需要评估的事。
“理由。”
“我不喜欢她身边有人。”
“谁。”
“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弟。”
陆母把笔放下。
“以宁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个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我打算在告诉她之前,先把这件事办完。”
陆母看了他很久。
“你是想让我们陆家跟温家撕破脸?”
“我不想撕破脸。”陆时晏说,“我要的是干净的退,不是难看的撕。”
“有什么区别。”
“撕了以后,两家都下不来台。退干净了,温家能保全脸面,我们也能保全。”
“你现在跟我谈的,是一桩生意。”陆母说。
“对。”陆时晏说,“这本来就是桩生意。”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以宁那孩子我看大的。”她说,“她心思不坏。”
“我知道。”
“她只是惯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退。”
陆时晏抬眼。
“妈。”他说,“您跟我爸那会儿,也是两家定的。”
“是。”
“您过得怎么样。”
陆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你爸当年,什么都不问。”她说,“他没人可选。你有。”
陆时晏没有再说话。
楼下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被风推着晃。
第二天,陆时晏亲自去了一趟温氏。
温氏大厦离陆氏两条街。九点四十,早高峰刚过,路上人不多。
他没坐专用电梯,坐的是普通客梯。
温氏员工看见他,一路都在打招呼。
“陆总。”
“陆总好。”
他一路点头。
到了十八层,温以宁的办公室外面,秘书站起来。
“陆总,您找温总?”
“她人呢。”
“温总在开会……”
陆时晏没理这句,推门进去。
温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正跟两个人视频会议,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时晏?”
“先挂。”
那两个人识趣地退出了。
温以宁把平板放下。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提前说了,你就提前把该收的收好了。”
温以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什么意思。”
“你身边那个人,”陆时晏说,“周延。”
温以宁的脸色变了变。
“他是我学弟。”
“我知道。”
“他家里出了点事,我妈托我照顾一下。他现在做我的私人助理,就是帮我跑跑腿。”
“跑腿跑到滨江大道拍照?”陆时晏说。
温以宁的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照片。”
“他发给我的。”
“他发给你?”
“你回去看。”陆时晏说,“顺便问问自己,是他太不懂事,还是你太不设防。”
温以宁低下头。
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种被人当场抓住又要硬撑的表情。
“陆时晏。”她说,“你信外人也不信我?”
“我信你。”陆时晏说,“我不信他。”
“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我还没说要退婚。”
“你来了,就是要说。”
陆时晏没有否认。
办公室里的空调很安静。
温以宁看着他,笑了一下。
“陆时晏,”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温家靠着你们家吃饭,你就把我当个下人使唤?”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明白吗,”陆时晏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把周延招进来,是没想过我会知道,还是想过,但觉得我无所谓?”
温以宁没有回答。
这一瞬间,陆时晏的心里落下去了。
答案有了。
2 一条龙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试图把气氛拉回地面的笑。
“时晏,你别这样。”她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这样,我今天回去就把他辞了。”
“不用。”
“什么?”
“你不用辞他。”陆时晏说,“你留着。”
温以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时晏说,“这个人是你挑的。你挑他,是你的选择。你辞他,也是你的选择。这两种选择都不该由我来替你决定。”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退婚。”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温以宁站起来。
“陆时晏。”
“嗯。”
“我们认识二十三年。”
“我知道。”
“你现在为了一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跟我说退婚。”
“不是因为他。”陆时晏说,“是因为你。”
温以宁愣了。
“你把他招进来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张了张口。
“你每天上班,他跟着你。你下班,他送你。你开会,他坐在你旁边。你发给我的照片,是你们一起吃饭,一起喝咖啡,一起在滨江大道上兜风。”陆时晏说,“温以宁,你要是觉得这没什么,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跟他是清白的。”
“我没说你们不清白。”陆时晏说,“我说的从来不是清白不清白。”
“那是什么。”
“是你根本没觉得这些需要跟我解释。”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连解释都没想过。”陆时晏说,“你只想着我会不会发现。这说明在你心里,这件事的边界,已经跟我不是一个了。”
那天下午,陆时晏做了六件事。
第一件,他给集团法务总监打了电话。
“老陈,帮我拟一份解除婚约协议。”
“陆总,这个……”
“两小时后我要初稿。”
第二件,他让林骁把陆氏与温氏之间所有在履行的合同调出来,做成一张表。
第三件,他约了母亲晚上见面。
第四件,他给温以宁父亲发了一条消息:温叔,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陆氏等您。
第五件,他让人把陆家给温以宁的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车、房、股权、卡。
第六件,他给自己订了一张去南边的机票。
那天晚上,温家的电话来了。
先是温母打的,语气柔和,说以宁这孩子做事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我让她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陆时晏说:阿姨,不用。
然后是温父。
“时晏。”温父的声音很沉稳,“以宁今天回家哭了。她说你要退婚。”
“是。”
“理由。”
“她跟您说了吗。”
“她说了。一个学弟,她帮忙照顾一下。”
“温叔。”陆时晏说,“您觉得,一个女孩子,把自己未婚夫的位置,让给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助理,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时晏。你这话说得重了。”
“我说话一向重。”陆时晏说,“您跟她谈了之后,会知道我说得还算轻的。”
“那你想怎么办。”
“明天上午十点。”陆时晏说,“我在陆氏等您。”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温父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三个人:温氏的法务、温氏的财务总监、还有一个陆时晏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陆时晏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问林骁:“那是谁。”
“温氏的董事,姓崔。”
陆时晏“嗯”了一声。
会客厅里,两人坐下来。
温父先开口。
“时晏。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你说退就退,我们温家的脸往哪放。”
“温叔。”陆时晏说,“两家长辈定亲的时候,订的是一句话。这句话叫‘结为姻亲,世代交好’。”
“对。”
“可这门婚约的附加条款里,有第七条。”陆时晏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婚约存续期间,双方不得有损害对方声誉、影响双方关系之行为。如有,对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婚约,并追究损失。”
温父低下头去看那份文件。
“这是你们家当年写的。”
“是我们家写的。”陆时晏说,“您当年签字的时候,也看过。”
温父没说话。
他的法务接过去,翻了两页,低声说了几句。
陆时晏继续说:“温氏今年在陆氏手上的订单,占你们总产能的百分之六十一。这个数字,您比我清楚。”
“你在威胁我。”
“我在算账。”陆时晏说,“温叔,您一直知道我是个算账的人。退婚这件事,我算得比您清楚。”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最后温父站起来。
“时晏。”他说,“我回去问问以宁。如果她真的做错了,我让她认。”
“认错可以。”陆时晏说,“婚,还是要退。”
那天下午,陆时晏去了机场。
林骁送他到安检口,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陆总,协议的初稿。”
“嗯。”
“还有,”林骁顿了顿,“周延这个人,查出来了。”
陆时晏抬眼。
“说。”
“二十三岁,温以宁的大学学弟,学的是传媒。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早年做生意赔了,欠了笔债。他大学毕业之后,在四家公司待过,最长的一份工作是七个月。”
“为什么待不长。”
“每一家都说,他‘太会来事’。”
陆时晏没听明白。
“什么叫太会来事。”
“就是……太知道别人想听什么。”林骁说,“也不光是这个。还有一件事。”
“说。”
“他曾经给温以宁发过一些东西。一共四十七张照片,从入职第一周开始。”
“什么照片。”
“跟这次发给您的是同一类。”林骁说,“区别在于,发给您的角度更暧昧,发给温以宁的更日常。”
陆时晏站在安检口,看着外面的停机坪。
“他是在钓鱼。”他说,“两条线,两条鱼。”
“陆总,那要不要……”
“不用。”陆时晏说,“留着。这个人有用。”
“有什么用。”
“等我退婚的消息放出去,”陆时晏说,“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找谁。”
“找温以宁。”陆时晏说,“他会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他‘不小心’造成的,他愿意负责。”
林骁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人,”陆时晏说,“一辈子只会干一件事——把自己包装成别人的损失。”
3 临溪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陆时晏在江城机场登机时穿的是羊绒大衣,落地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大衣脱了。
南方的冬天和江城不一样。江城是那种硬邦邦的冷,风像刀子,走两步脸就裂。这里是软冷,湿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没干的水汽。
临溪镇在一个不发达省份的边缘,机场出来还得开两个小时的车。
司机是个本地人,话很多。
“先生是来旅游的?”
“嗯。”
“来对了。我们这儿冬天人少,清净。”司机笑,“就是没什么好玩的。一条溪,两排老房子,几家店,看一天就完。”
“那就看一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人有点怪。
车开进镇子的时候,天正好开始下小雨。
雨很小,像雾。溪水在雨里流得很慢,两边的青石板上都是水光。
车停在一家民宿门口。
民宿是老的房子改的,两层,木板楼,门口挂着一盏黄灯,灯下垂着几串干花。
陆时晏拎着行李箱进去,前台是个小姑娘。
“陆先生?”
“嗯。”
“二楼最里头那间,靠溪。”她说,“我们这儿晚上很安静,您要是怕太安静可以开窗听水声。”
“好。”
他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扇窗。窗外就是溪。
他把行李放下,站着看了会儿窗外。
雨在那里下着,溪水那一头,有一户人家在烧火,烟是直的。
陆时晏洗完澡,换了件深色的毛衣,下楼。
他本来只想在镇上走一圈。
镇子确实小。青石板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房子,开着茶铺、米铺、杂货铺,还有几家做游客生意的店,冬天关了一半。
走到街尾,雨大了。
陆时晏没带伞。
他站在一家店的屋檐下,抬头看招牌。
招牌是木头的,字是用墨写的,笔画很老实。
「临溪花事」
门上挂着竹帘,帘子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
陆时晏走进去。
店里很暖。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花香,从地上一排排木架中间涌出来。屋里没有开大灯,用的是那种黄光,把花瓣照得像蜡。
有个人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弄一盆花。
她穿一件粗线衣,洗得发白的蓝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很细,皮肤很白。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
头发用一根发圈挽着,挽得不算整齐,有几缕垂在颈边。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随便看。”她说,“雨停了再走。”
声音也不脆,也不软,有点低,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木头。
陆时晏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要躲雨。”
“这个点进来的,都是躲雨。”她把手上那点土在围裙上拍了拍,站起来,转过身。
她看着三十上下。脸不大,眉眼很淡,不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向下。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像是眼镜压出来的,可鼻梁上是空的。
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是干净。
陆时晏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他在江城见惯了另一种人:妆化到眉毛的弯度,笑到嘴角的弧度,说到哪一句该有什么表情,都是提前琢磨过的。
他不反感这些。他只是看久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一个人不设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刚才转过身那一下,鼻梁上那道印子还没被表情盖住。她也没打算盖,好像那道印子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陆时晏三十岁之后,见过的人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想从他这里拿到什么的,一类是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的。
她不像哪一类。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在他脸上多停留,也没绕开,像看一盆花一样,看完就移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打量。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伞在门口,你可以拿。”她说,“明天还回来就行。”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门口。
门边有一个旧竹筒,插着几把伞。
“你就不怕我不还。”
“一把伞。”她说,“不值钱。”
“你不认识我。”
“对。”她点了点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肯在我店里站那么久没动,不像会赖一把伞的人。”
陆时晏愣了一下。
他确实站了很久,只是他自己没注意。
“你怎么弄这么多泥。”
“换盆。”她说,“冬天换盆,根要透气。你养过东西吗。”
“没有。”
“那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站在这儿,手插在兜里,像是来检查工作的。”
陆时晏没说话。
她说得对。
那天他在店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他没看花。
他站在门口那张旧藤椅旁边,看她把那盆花换完,看她把土扫掉,看她把水倒进一个铜壶,看她把铜壶放在一个小炉子上烧。
她做事很慢。
但该快的时候也快,不拖。
换完第二盆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走?”
“雨没停。”
“雨停没停我看得见。”她说,“你站在这儿,我不好干活。”
“哪里不好。”
“我这儿一个客人,站着不买花,站了半个钟头。”她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店里哪里不对劲。”
陆时晏笑了。
“没有不对劲。”
“那我放心了。”她把剪刀放下,“你叫什么。”
“我姓陆。”
“嗯。”她说,“我叫许棠。”
“哪个棠。”
“海棠的棠。”
那天雨停的时候是六点半,天已经全黑了。
陆时晏拿了一把伞。
“明天还你。”
“行。”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店里的灯还亮着,竹帘的影子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次不是躲雨。
这是镇上唯一一家卖花的店。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许棠正在给一束花剪枝。
她看见他,抬了一下头。
“伞带了吗。”
“带了。”
“放竹筒里就行。”
他把伞放回去,然后站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
“你这个人,”许棠剪了一枝,把剪刀放下,“是不是不会说话。”
“会。”
“那你站着不吭声。”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剪花。”
“剪花有什么好看。”
“你剪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慢。”
许棠笑了一下。
“慢?”她说,“我这是快。”
“昨天换盆慢。”
“换盆要慢,剪花要快。”她说,“花开的时候时间不等人。你慢一点,它就谢了。”
陆时晏看着她手里的花。
“你在这儿开多久了。”
“六年。”
“六年没想过走。”
“没有。”
“为什么。”
许棠把剪好的花插进一个陶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因为这儿没人管我。”她说,“你想想,一个地方,没有人催你,没有人要你,你干活也开心,歇着也开心。这地方多难得。”
陆时晏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年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这句话,我一年前听不懂。”
“现在懂了?”
“懂一点。”
那天他在店里坐到天黑。
走的时候,许棠说: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给你留个位置。”她指了指那张旧藤椅,“这椅子空着也是空着。”
陆时晏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给林骁打了个电话。
“陆总。”
“帮我把南边那个项目的排期往后挪十天。”
林骁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十天?”
“十天。”
“陆总,这个项目……”
“我知道。”陆时晏说,“十天。”
林骁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总,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没有。”陆时晏说。
他想了想。
“可能有一点。”
4 电话
陆时晏在临溪待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江城那边来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是林骁的,说陆氏与温氏的两份在履行合同已经重新审定完毕,可以按原条款继续履行,与婚约无关,不影响。
“继续履行。”陆时晏说。
“陆总,这边温氏的人也来问了,说是不是把我们也停了。”
“不停。做生意就是做生意。”
第二个是陆母的,只问了一句。
“你在哪儿。”
“南边。”
“几天?”
“说不准。”
陆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回来之后,带她来见一面。”
陆时晏握着手机,站在花店门口。
“您怎么知道。”
“你连项目排期都往后推了十天。”陆母说,“你爸在世的时候,也干过一次这种事。”
第三个是温以宁的。
他接了。
“时晏。”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在哪儿。”
“有事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想回来的时候。”
沉默。
“时晏,那张协议,我没签。”
“没关系。”陆时晏说,“不签也行。”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事不由你决定。”他说,“你父亲那边已经签了第二版。”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椅子被碰了一下。
“我父亲签了?”
“签了。”陆时晏说,“他觉得,与其两家撕破脸,不如让这件事安静地过去。”
第四个电话,是周延打来的。
陆时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陆总。”
“说。”
“我没什么事。”那头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一下,陆总最近好不好。”
陆时晏没有说话。
“以宁姐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周延说,“她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我给她买了点吃的。她挺开心的。”
“你发这些给我,想得到什么。”
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就是跟陆总说一声。”周延说,“毕竟,我跟以宁姐相处的时间,比您长。”
陆时晏把电话挂断了。
江城那边,温以宁确实一开始没当回事。
她以为陆时晏只是生气了。
这件事在她看来很简单:他发现了那个助理,心里不舒服,发一场火,闹一场退婚。
男人都是这样。
闹到最后,她低个头,送份礼物,哄两句,事情就会过去。
她自己想想,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蠢。周延是她学弟,家里出事,母亲托她照顾。她把他招进来当助理,一半是同情,一半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确实很会说话。
他会在她开会到深夜的时候端来一杯温水,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坐着,不吵不闹,也不会像陆时晏那样,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她。
他看她的时候,永远是仰视的。
“以宁姐,你想吃什么?”
“以宁姐,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以宁姐,这些粗活我来做。”
她习惯了这个声音。
她不是没想过界限。
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周延送她到楼下。
她说:你不用送了。
他说:以宁姐,我送你到门口,我就走。
到了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没有。”他笑了一下,“以宁姐,你今天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给陆时晏发消息,他回得很快,说在开会。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还有一次,是公司团建。
周延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脸很红。
别人都以为他醉了,他也确实有点醉。
她扶他出去的时候,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以宁姐,我要是不喝酒,就没理由让你扶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好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端着咖啡进来,笑着说:以宁姐早。
一句也没提。
她也没提。
但那天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变了。
所以在陆时晏第一次发火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辞退周延,而是加班到很晚,然后让周延送她下楼。
她以为,只要她证明自己不受影响,陆时晏就会回来。
周延她一直没辞。
她给的理由是:现在辞了,显得心虚。
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还在,就好像陆时晏还没真的走远。
第三天,她去陆家。
陆母在花房里剪枝。
“伯母。”
“以宁来了。”陆母没抬头,“坐。”
“陆时晏他……一直不接我电话。”
“他这人从小就不爱解释。”陆母说,“他做决定之前,想清楚;做完决定之后,不回头。”
温以宁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伯母,您劝劝他。”
陆母把剪子放下。
“以宁。”
“嗯。”
“你觉得这事儿,是他不讲理,还是你做得不对。”
温以宁张了张嘴。
“我只是招了一个学弟。”
“我不是问你这个。”陆母说,“我是问,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没什么。”
温以宁没说话。
陆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她后背发凉。
“你从九岁开始,我就看着你长大。”陆母说,“你聪明,你什么都懂,就是有一点,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人放弃’。”
“伯母……”
“我不是在骂你。”陆母说,“我是在提醒你。”
温以宁的脸一点点白了。
从陆家出来那天晚上,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有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
「时晏,我们谈谈。」
没有回。
第三天,她开始慌了。
那天下午,温氏的会议室里,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时晏的号码。
她几乎是立刻按了接听。
“时晏——”
“温以宁。”那边的人在说话,但语气不像他,“我是林骁。”
温以宁的手僵了一下。
“陆总让我转告您一件事。”林骁说,“陆氏与温氏之间的合作,会按原条款继续,不会因为婚约的变动有任何影响。”
“人呢。”
“陆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他在哪。”
“这个我不能说。”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
“林骁,你跟了他十年,你知道他这个人。”
“是,我知道。”
“他是不是真的……”
林骁在那边停了一下。
“温小姐,”他说,“您还是去问温先生吧。”
那天晚上,温氏的董事们,收到了一个消息。
婚约解除的手续,已经走完了。
法律意义上,温以宁和陆时晏,已经没有关系了。
5 见家长
陆时晏在临溪待了十三天。
第十三天早上,他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
许棠正蹲在门口那排木架前,给一排小苗浇水。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我要回江城。”
她手上没停。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哦。”
“跟我一起回去。”
许棠这回头抬起来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水壶放下。
“为什么。”
“我想娶你。”
“我们认识十三天。”
“我知道。”
“你连我叫什么都是第四天才记住的。”
“许棠,海棠的棠。”陆时晏说,“第三天我就记住了。”
“那又怎么样。”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你知道我以前干过什么?你连这店是你走了之后要不要开,都没问过我。”
“这些都可以慢慢知道。”
“那如果慢慢知道了,发现不合适呢。”
“那就再慢慢来。”
许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高兴。
“陆先生。”她说,“你平时做决定,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先说,再想。”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我平时做决定,是先想,再说。”他说,“这次不是。”
许棠没说话。
她转过身,把水壶搁在边上的木架上。
“我在这儿住了六年。”她说,“我攒了点钱,把这家店盘下来。房子是租的,合同签了五年,明年到期。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花搬出去,晚上八点把花搬进来。我不喜欢换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换地方吗。”
“不知道。”
“因为我换过一次。”许棠说,“换完那一次,就不想再换了。”
“在哪儿换的。”
“江城。”
陆时晏愣了一下。
“我在江城待过三年。”许棠说,“在一家园艺公司做设计。老板人很好,嘴甜,会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一个项目做完了,”她说,“他在会上说,这是团队的成果。”
“你没争?”
“争了。”许棠说,“他说我年轻,不懂规矩。”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她说,“走的时候我才明白,像我这种人,最好自己开个店。”
陆时晏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个,”许棠说,“不是要你替我出头。”
“那是为什么。”
“是想告诉你,”她说,“我知道被人抢走东西是什么感觉。”
“所以我不抢别人的东西。”
陆时晏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你回去吧。”她说,“你把你要办的事办完,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棠抬起头,“我不跟一个还没把上一件事处理干净的人走。”
她说完,转身走进里屋,把帘子放下来了。
陆时晏站了一会儿。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那天他回了江城。
不是空手回的。
回去的第二天,他做完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陆氏在温氏手里剩下的股份,按市价全部转让。
第二件,在和温家的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字。
第三件,让人把车库里那辆温以宁送的车,连夜送回了温家。
办完这些,他给他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说的那个人带回来。”
“还得等等。”
“等什么。”
“等她愿意来。”
陆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这脾气,倒像你爸。”
一个月之后,陆时晏又回到了临溪。
这一次他没有住民宿,住在了溪边一家小旅馆。
他在镇上待了十天,每天下午去一次花店。
许棠一开始不让他进,说店里地方小,站不下人。
后来她也没说让他进来,只是门没有关。
第十天,她开口了。
“你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什么结果。”
“退婚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有了。”
许棠低头,把手里那把剪子转了半圈。
“我不图你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觉得我图你什么,那我们不合适。”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想,”陆时晏说,“我三十二岁了,有一半的人生跟这件事绑在一起。前半辈子我算了很多账,这一次我想算一笔不一样的。”
“什么账。”
“过日子。”
许棠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把剪子放下,走到门口,把那张旧藤椅搬出来,放在他常站的那个位置。
“坐了。”她说,“总站着,像个讨债的。”
一个月之后,许棠跟他回了江城。
见家长是在一个周日的中午。
陆家的老宅,陆母在厨房里,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饭桌上,气氛不太像见家长,倒像是三个成年人坐着聊天。
陆母问许棠:“你开店的。”
“嗯。”
“生意怎么样。”
“不好不坏。”
“为什么不好。”
“花是细东西,来买的人多半犹豫。”许棠说,“犹豫的人,一半就走了。”
“那你怎么办。”
“我等。”
“等多久。”
“等到他买的时候。”
陆母笑了一下。
“你这性子,”她说,“能开店。”
饭后,陆母把她单独叫到了院子里。
桂花树底下,陆母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
“我也不跟你绕。”陆母说,“你图他什么。”
许棠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咬。
“我不图他什么。”
“那你为什么答应。”
许棠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他答应你什么了。”
“他答应我,会把他前面那件事办完再来。”许棠说,“他办完了。”
陆母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许棠说,“一个人能把话说清楚,也能把事做完。这种人不多。”
陆母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把另一个苹果塞进许棠手里。
“拿着。”她说,“这个给他。”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以后要你递。”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小。
没有请媒体,没有大摆宴席,只在老宅的院子里摆了三桌。
来的人是陆母的几个老朋友,许棠带来的两个高中同学,还有林骁。
陆时晏那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胸前别了一朵白花。许棠穿一件很素的裙子,没有头纱。
两个人站在一起,谁看都说是稳当的一对。
那天的太阳很好。
陆母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谁敬酒她都喝一杯。
林骁在旁边看着,最后低声说了一句:“陆总,您这样就对了。”
陆时晏问他:“我以前哪里不对。”
林骁想了想。
“您以前,所有事都算对了。”他说,“就是没算到自己该过什么日子。”
那天傍晚,有一张照片被人发到了朋友圈。
照片不是他们发的,是陆母的一个老朋友拍的,发在了家族群里。
照片里,陆时晏侧着身,替许棠扶了一下裙子。
温以宁是在第二天早上,在朋友圈里看见这张照片的。
她当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手一抖,杯子在桌上留了一圈很深的印。
6 疯
温以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陆时晏弯着腰,替那个女人扶了一下裙子。他脸上那种神情,温以宁看了二十三年,一次都没见过。
不是客气,不是应付。
是松的。
她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里传来系统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她被拉黑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陆家老宅。
门卫挡住了她。
“温小姐,陆先生不在家。”
“我在门口等。”
“陆先生说,您不用等。”
她在门口从下午三点站到晚上七点,最后离开的是她。
温家那边,她父亲的态度也变了。
“以宁。”温父在电话里说,“这件事,过去了。”
“过去了?”
“陆家给了我们三分面子,我们也该给人三分面子。”温父说,“你别再惹事。”
“我惹事?”
“你惹的事还不够多吗。”温父说。
电话挂了。
温以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面那条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会客室里,陆时晏问她:你把周延招进来,是没想过我会知道,还是想过,但觉得我无所谓。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当时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因为在她心里,陆时晏是那种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在的人。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以宁姐。”
是周延。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很干净的笑。
“我给你带了杯咖啡。”
温以宁看着他。
“你进来。”
周延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以宁姐,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我……”
“周延。”
“嗯?”
“你发给他了?”
周延的笑容停了半秒。
“什么?”
“照片。”温以宁说,“你发给他了。”
周延没说话。
“你入职第一周,就开始给他发东西。”
“你听谁说的。”
“四十七张。”
周延的脸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温以宁说,“现在知道了。”
周延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了。
“以宁姐。”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软软的语气,“你查我。”
“我查了。”
“你查我干什么。”他说,“你查得着吗。”
“我是你老板。”
“老板。”周延笑了一声,“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温以宁脸白了。
“你是什么老板。”周延说,“你不过是陆时晏不要的一个女人。”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周延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做你的私人助理,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
“你闭嘴。”
“你留着我,不是因为我好用。”他说,“是因为他看着我好用。”
“你——”
“你以为这件事坏在我身上?”周延说,“坏在你身上。”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已经不是干净了。
“陆时晏给你二十三年的时间,你连一顿饭都没给他做过。他一说要退婚,你就给我打电话,说以宁姐怕。”
“你怕什么?”
“你怕的不是婚事,你怕以后没人替你兜着。”
温以宁的手在桌沿上攥紧了。
“周延。”
“我说完了。”他说。
温以宁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眼睛都没有躲。
“想打我?”他说,“打啊。”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他说,“我父亲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天天以泪洗面。我读了四年大学,靠的是贷款。毕业之后,我进了四家公司,每一家都干不长。”
“我太会来事。”
“我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呢。”他说,“我长得好看,我会说话,我知道别人想听什么。这是我唯一的东西。”
“所以我把它用到了极致。”
“陆时晏那样的人,我碰不到他的软肋。”他说,“可我能碰到你的。”
“你以为你在养一条狗。”他说,“其实是我在养你。”
“你每天跟我说话,越说越多,越说越细。你跟我说陆时晏从来不问你冷不冷。你说他只会谈事,不谈心。”
“你说着说着,你自己都信了。”
“你以为你是想同时抓住我们两个。”周延说,“其实你只是想找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
“你蠢就蠢在这里。”
温以宁抄起了桌上的镇纸。
那块镇纸是上次陆时晏送的白玉,握在手里很沉。
她抬起来,往下砸。
周延躲了半步。
镇纸砸在他的肩膀上,骨头的响声在办公室里很轻,又很响。
他哼了一声。
“再来。”他说,“往头上砸。”
“往头上砸,你就省事了。”
温以宁的手在抖。
“你还想说什么。”她说。
周延捂着肩膀,抬起头。
“我想说……”他喘着,“你活该。”
“从他身边走开的,是你自己。”
那天下午,温氏大厦十八层,传出了一声很响的声音。
她没有跑。
她站在办公室里,一直站到警察来。
后来警方通报说,是一名男子从楼梯口摔下去,经抢救无效死亡。
通报里没有写,他摔下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
通报里也没有写,那个把他推下去的女人,在警车里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温以宁被带走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在响。
她在看守所里待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没有人来看过她。
她母亲来过一次,隔着玻璃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第七个月,判决下来。
法官读完判决书,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我没什么要说的。”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从来没有沾过任何脏东西。
现在上面有一个洗不掉的印子。
后来说话的人不多。
温家从江城的圈子里淡了出去。
温氏换了主人。
而陆时晏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温家的任何一个文件上。
只有一件事,很少人知道。
判决之后,陆时晏托人给温家送了一笔钱。
不是补偿,也不是和解。
那笔钱是用来处理周延的后事的。
温父收下了,没有说谢谢。
这件事,陆时晏没有跟许棠提起。
许棠也没有问。
那是温父打来的。
案子审了七个月。
故意伤害致死,情节严重,但考虑到自首情节和案发时的情绪状态,判了无期。
宣判那天,来了很多人。
温家的人来了,温以宁的母亲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陆时晏没有来。
他那天在临溪。
花店的门开着,许棠在剪花,他在门口那张旧藤椅上坐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多次,他都没有拿出来。
“谁的电话。”许棠问。
“没谁。”
“没谁你还看了。”
“看一眼,不回。”
许棠把剪好的花插进瓶子里,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想问一句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陆时晏说,“她做错的事,是她自己的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心里有没有一件事,觉得是你造成的。”许棠说,“你要是这么想,那就说明你还在意她。”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
“哪一点。”
“我不该让她觉得,我永远会在。”
许棠把花瓶放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那时候,是真心想娶她吗。”
“是。”
“那就不算你的错。”她说,“你给了你给得起的,她没接住。”
“那是她的事。”
“我们能做的,”许棠说,“就是把自己那份过好。”
陆时晏抬起头。
“你不怕我以后也这样。”
“哪样。”
“跟你没话说。”
许棠笑了。
“那你就学着说。”她说,“我这儿地方小,耐心还多。”
那天晚上,临溪的雨又下起来了。
花店的门关了一半,竹帘被风吹得晃。
陆时晏坐在旧藤椅上,看雨。
许棠把他那杯茶递过来。
“苦不苦?”
“不苦。”
“这回倒是不挑了。”她说。
“这茶是你泡的。”
她笑了一下。
雨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镇上的人后来有这样的说法:花店夫妻俩开了六年店,丈夫是个不大爱说话、看着很有钱的外地人。
后来有人问起温家的事,镇上的人都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花店,只知道花。
只有两个人知道,那家花店的门槛上,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