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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1:24

第一章

京城永宁侯府的小侯爷顾九思在怡红院后墙根蹲了半个时辰。

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就着穿堂风吃得津津有味。

面前跪着三个穿金戴银的纨绔,额头贴在青石板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顾哥,九爷,亲爹!”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哭丧着脸,“咱真不能去,沈家那位姑奶奶今天回京,正在朱雀大街摆擂台呢。路过的野狗挨了一巴掌,现在都改吃素了。咱要是撞上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顾九思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从容。

“出息。”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扯了扯腰间的玉佩,“不就是个二十二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么?凶名在外怎么了?她还能当街把小爷我给生吞了?今天小爷非得从朱雀大街横着走过去,让全京城看看,谁才是这四九城里唯一的混世魔王。”

半柱香后。

朱雀大街中央。

顾九思整个人挂在三丈高的酒楼招牌上,两只手死死抠着“飘香楼”那个“香”字下面的日字格,两只靴子掉了一只,白袜子迎风招展。

招牌底下,站着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年轻女子。

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拎着半截刚被硬生生扯断的实木车辕,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才谁在底下吹口哨,说要教我相夫教子?”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死寂的大街。

街边摆摊的小贩连滚带爬地收拾担子,两旁店铺掌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门板,连门缝里伸出来的脑袋都在哆嗦。

沈长歌。

镇北侯府嫡长女。

十五岁随父从军,十七岁阵前斩敌十八级,十九岁回京述职,当街打折了兵部尚书二公子的肋骨,顺便踹翻了礼部侍郎家的祖传牌坊。

京城传言,此女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面如夜叉,顿啖生肉。

如今二十二岁,媒婆绕着镇北侯府走,方圆五里之内寸草不生。

顾九思抠着招牌,低头看着底下身形苗条、眉眼凌厉得像把刚出鞘横刀的姑娘,咽了口唾沫。

谣言误我!

这腰细得一只手都能掐过来,哪里是腰围八尺?

但这力气是真的能倒拔垂杨柳啊!刚才他不过是嘴贱喊了句“姑娘留步借个火”,自己的马车就直接在半空中转了三圈半,解体成了满地柴火棍!

“上面的。”沈长歌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顾九思的脸,“自己跳下来,还是我把柱子砸断送你下来?”

顾九思抓着招牌的手指青筋暴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爆发出极其洪亮的声音:

“娘!救命啊!有刺客要弑杀你亲儿子啊!”

沈长歌眉峰微挑,手里的半截车辕猛然掷出。

轰的一声巨响,酒楼招牌应声而碎。

顾九思惨叫着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在了早早铺好的蔬菜摊烂菜叶堆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抹了一脸烂西红柿汁,刚想放两句狠话挽回颜面,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八宝琉璃马车停在了街角。

车帘掀开,国公府老夫人,也就是顾九思的亲娘,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走下。

老夫人连看都没看烂菜堆里的亲儿子一眼,径直走向沈长歌。

在满街吃瓜群众惊恐万分的目光中,老夫人一把抓住了沈长歌那只刚砸碎了招牌的手。

沈长歌眼神一凛,下意识想抽回,却发现老夫人的手劲大得惊人,眼中甚至闪烁着近乎疯狂的亮光。

“长歌啊,好孩子。”老夫人声音都在抖,“手疼不疼?累不累?砸得好!砸得太有章法了!”

沈长歌微微一怔:“夫人,我脾气不好,下手没轻没重,怕伤着贵府的人。”

“伤!尽管伤!”老夫人转过头,指着烂菜堆里目瞪口呆的顾九思,“实不相瞒,我家这个小畜生从小到大混账透顶,斗鸡走狗,无恶不作。你若能治得了他,往死里削,只要留口气传宗接代,国公府上下绝无二话!”

顾九思吐出嘴里的菜叶子,眼珠子差点瞪裂。

“娘?我是你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充话费送的吧?!”

老夫人理都没理他,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地契和整整一匣子东珠,强行塞进沈长歌怀里。

“三媒六聘,今天就定!聘礼翻倍,明日就抬进镇北侯府!”

沈长歌看着怀里的房契地契,又看了看趴在烂菜叶子里、正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瞪着自己的顾九思。

她沉默了三息。

“夫人,先说好,真打断了腿,我不负责医馆抓药的钱。”

老夫人狂喜抚掌:“国公府有专属跌打大夫,随叫随到,按时结算!”

第二章

大婚之日,整个京城比过年还热闹。

永宁侯府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看好戏的权贵。

开盘下注的赌坊在三条街外支了摊子,赌注开得五花八门。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赌顾世子新婚夜能不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一赔三!”

“赌顾世子能在恶女手底下撑过三天的,一赔十!”

“赌顾世子当场暴毙血溅洞房的,一赔一点二啦!”

新房内,红烛高照。

顾九思顶着一身大红喜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旁,手里握着一把切烤全羊的匕首,咔嚓咔嚓地削着梨。

床榻沿上,端坐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沈长歌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立在狂风中的长枪,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气场压抑得屋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咳。”顾九思清了清嗓子。

沈长歌身形未动。

顾九思把削好的梨切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吃不吃?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甜得很。”

盖头下传来清冷的声音:“按规矩,你要先挑盖头,喝合卺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顾九思咔嚓咬了一口梨,汁水四溅,“挑了盖头,咱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挑,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连夜让人把后墙扒了送你回镇北侯府。”

红盖头猛然被一只白皙却满是茧子的手掀开。

沈长歌那张未施过多粉黛却明艳锋锐的脸庞露了出来,一双凤眸冷冷地凝视着顾九思。

“你想抗旨悔婚?”

顾九思打量着她。

烛光下,这女人五官生得极好,眉骨微高,鼻梁挺拔,只是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太盛,寻常男子看一眼就得两腿打颤。

“我抗旨?我哪敢啊。”顾九思把另一半梨强行塞进她手里,“我是怕你委屈。满京城都知道我顾九思是个混账纨绔,吃喝嫖赌除了嫖不会剩下的门门精通。你一个战场上立过军功的大小姐,嫁给我这么个废物,不觉得亏得慌?”

沈长歌握着冰凉的梨,眉梢微扬。

她见多了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也见惯了背地里骂她凶悍恶毒的长舌妇,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

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畏缩和算计,清亮得像护城河底的鹅卵石。

“婆母说了,打不听就往死里打。”沈长歌咬了一口梨,嘎嘣脆,“我不觉得亏,打你挺解闷的。”

顾九思倒吸一口凉气。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顾九思拍案而起,“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小爷亮出绝活了!”

沈长歌眼神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藏在枕头底下的短棍。

只见顾九思动作极其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沈长歌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全京城纨绔行规及反制指南》。

顾九思搬了个绣墩坐在她面前,神情严肃无比,宛如国子监的老夫子开坛讲学。

“夫人,既然进了我顾家的门,有些账得算清楚。”

“第一,国公府每个月给我发二百两例银,但我娘抠门,经常克扣。从今天起,这二百两归你管,你每天给我结二十文买糖葫芦就行。”

“第二,外面那帮孙子开盘赌我什么时候被你打死,赔率最高的一赔五十,赌我明早横着出来。我刚才让管家悄悄用你的私房钱押了三千两赌我活蹦乱跳。”

沈长歌抓着短棍的手僵住了:“你用谁的钱?”

“你的啊。”顾九思理直气壮,“你带过来的嫁妆足足八十抬,借三千两怎么了?明天一早,咱们五五分账,净赚六千两!到时候带你去城南吃烤羊腿,我请客,你掏钱!”

沈长歌长这么大,杀过敌虏,斩过叛贼,舌战过御史台。

但面对这么一套行云流水、厚颜无耻且逻辑闭环的骚操作,她的脑子破天荒地短路了。

“顾九思。”沈长歌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短棍硬生生捏出了裂纹,“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会杀人?”

“杀,随时杀。”顾九思脑袋一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但杀人犯法,杀夫更要坐牢。你砍了我,我娘明天就得去镇北侯府哭丧,到时候你还得给我守寡三年,每天吃素念经。你图啥?”

沈长歌看着眼前这颗晃来晃去的脑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突然发现,拳头硬了,但不知道该往哪儿砸。

“今晚你睡地上。”沈长歌咬牙切齿地扔出两个字。

“得嘞!”

顾九思欢呼一声,从床底下哧溜拖出一套早就铺得整整齐齐的锦被,甚至还从暗格里掏出了一个软绵绵的暖手炉,倒头就睡,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熄灯喊我,我怕黑。”

沈长歌握着短棍站在床边,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第一纨绔?

怎么比边关的滚刀肉还要滑不留手?

第三章

翌日清晨。

阳光洒满侯府院落。

整个国公府的下人都屏气凝神,缩在抄手游廊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管家带着四个精壮的家丁,抬着一副崭新的楠木担架,神情肃穆地候在新房门口,甚至连白布都备好了两匹。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管家眼疾手快,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世子爷啊!老奴来给你收……”

声音戛然而止。

顾九思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门槛跨了出来,一身月白色锦袍,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手里还悠哉游哉地转着个空鸟笼。

在他身后,沈长歌眼眶微黑,步伐沉重,眉宇间满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暴躁。

她昨晚一整宿没合眼。

因为顾九思那厮在地上睡得打呼噜就算了,中途还说了大半夜的梦话,一会儿喊“大理寺卿是你爹啊你敢抓我”,一会儿喊“那只烧鸡给我留个腿”。

她好几次想抄起凳子砸下去,但这厮翻个身又开始哼哼唧唧叫娘。

管家揉了揉眼睛,看着毫发无伤的顾九思,整个人傻了:“世、世子爷?您……您健全着呢?”

“废话!”顾九思一巴掌拍在管家脑门上,“把担架抬回去劈了柴烧火!去,把城东赌坊的掌柜叫来,就说老子活得好好的,赶紧把六千两银票兑了送过来!”

管家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没睡醒。

正厅里,国公爷和老夫人正端坐高堂,准备接受新媳妇敬茶。

老夫人手里捏着帕子,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在担心昨晚是不是闹出了人命。

见到两人并肩走进来,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沈长歌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长歌,委屈你了。昨晚……没受累吧?”

沈长歌嘴角抽搐了一下:“回母亲,儿媳没受累,就是耳根子没清净。”

顾九思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娘,我跟长歌情投意合,相敬如宾。长歌还说了,往后国公府的大门由她守着,谁敢来找茬,她就打断谁的狗腿。”

沈长歌冷冷扫了他一眼:“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了,我都听见了。”顾九思接得行云流水。

老夫人看着儿子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看了看沈长歌隐忍待发的杀气,眼中顿时闪过精光。

能镇住!

真能镇住!

以往这混小子在府里翻天覆地,连他爹拿着藤条追三条街都管不住,今天居然老老实实跟在媳妇后头敬茶了!

老夫人当机立断,从袖子里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啪嗒一声全拍在沈长歌掌心。

“好孩子,从今天起,国公府的中馈全交给你!账房、库房、田庄、铺子,连带这小畜生的零花钱,全由你一人说了算!他要是敢炸刺,家法大棒就在祠堂供着,尽管招呼!”

顾九思的笑脸瞬间僵住。

“娘?管家权直接给她了?那我每个月去怡红院听曲的银子……”

沈长歌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钥匙串,目光落在顾九思脸上,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世子爷放心,听曲可以去。”沈长歌淡淡道,“以后我亲自陪你去。你听曲,我练刀。”

顾九思后颈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第四章

新婚第三天,按规矩要回门。

镇北侯府坐落在城北,门前两座石狮子比寻常府邸要大上一圈,煞气逼人。

顾九思坐在马车里,看着身边正闭目养神的沈长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沈长歌唰地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原上的狼。

“手不想要了?”

顾九思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便把一包油纸包着的肉干塞进她手里。

“别整天板着张脸,搞得像要去奔丧一样。你爹镇北侯是什么脾气?听说当年在边关,连蛮族的战马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沈长歌看着手里的风干牛肉,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在军营里,这种牛肉干是行军打仗最好的口粮,但这京城里的贵公子,哪个不是嫌弃这玩意儿又硬又塞牙?

顾九思是从哪儿弄来的正宗塞北风干牛肉?

“我爹脾气比我烈十倍。”沈长歌咬了一块牛肉,用力嚼着,声音含糊,“他原本不同意这门亲事,是我自己点头的。”

顾九思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巴:“怎么,看上小爷英俊潇洒的容貌了?”

沈长歌冷笑一声:“圣上忌惮镇北侯府兵权,文官集团天天上折子弹劾我沈家功高震主。我若嫁给兵权世家,或者嫁给皇子,沈家第二天就得被扣上谋逆的帽子。唯独嫁给你这种百无一用的纨绔废物,皇家才最放心。”

这话直白得像一记耳光,换作寻常男子,自尊心早就碎成八瓣了。

顾九思却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妙啊!知我者,沈长歌也!”顾九思一拍大腿,“老子辛辛苦苦装了十年的废物,天天在国子监睡大觉,在朱雀大街斗蛐蛐,容易吗我?全京城都以为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想到还是被你这双慧眼识破了真面目!”

沈长歌蹙眉看着他:“你装的?”

“那不能够,我是真废物。”顾九思毫无包袱地咧嘴一笑,“但废物有废物的活法。废物不用起得比鸡早去上朝,不用被皇帝猜忌,不用去边疆吃沙子。有吃有喝,有娇妻美妾……哦不对,美妾没有,恶妻倒是有一个。”

沈长歌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

大门敞开,两排身披重甲的亲兵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分列两旁。

正厅台阶上,站着一个面容刚毅、满面虬髯的中年壮汉,一身常服也掩盖不住浑身的血腥沙场之气。

镇北侯,沈烈。

沈烈冷冷地盯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顾九思,虎目微眯,冷哼一声,声如闷雷:

“老夫倒要看看,国公府那个混账小子,长了几个脑袋,敢娶我沈烈的女儿!”

顾九思刚下车,就被这声冷哼震得耳膜发麻。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十度,那些亲兵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换做寻常文弱书生,此刻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沈长歌刚想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却见顾九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去。

扑通!

顾九思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台阶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面金光闪闪的护心镜。

沈烈愣住了。

满院子的百战亲兵也愣住了。

沈长歌更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拔刀。

“小婿顾九思,拜见岳父大人!”顾九思声泪俱下,嗓门震天响,“岳父大人为了大周江山镇守边关二十年,受风霜之苦,挡蛮族铁骑,功在千秋!小婿无能,不能替岳父分忧,特意翻遍了国公府的藏宝阁,将太祖当年御赐给我爷爷的‘百炼金丝护心镜’取来孝敬岳父!”

沈烈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太祖御赐的护心镜?那可是国公府的命根子,当年老国公靠着它挡过暗箭的!

这小子就这么水灵灵地送过来了?

“贤婿……你这是何意?”沈烈身上的杀气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小婿没别的意思!”顾九思抬起头,满脸赤诚,眼眶通红,“小婿就是心疼长歌!长歌在边关吃尽了苦头,回京还要受那些文臣碎嘴子的鸟气!岳父您放心,只要我顾九思有一口气在,以后在京城,谁敢说长歌半句不是,我就带人砸他们家祖坟!”

沈烈嘴角剧烈抽搐。

沈长歌站在台阶下,抬手捂住了脸。

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不得不承认,沈烈原本准备给新女婿的下马威,被顾九思这一通不要脸的乱拳,彻底打得粉碎。

沈烈深吸一口气,上前把顾九思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力极重,寻常人骨头都得碎。

顾九思龇牙咧嘴,硬是梗着脖子没倒。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老国公生了个好孙子!脸皮之厚,深得老国公真传!进屋,喝酒!”

第五章

镇北侯府的酒席,不上寻常文人喝的竹叶青,上来就是三大坛塞北烈酒“烧刀子”。

沈烈倒了满满一海碗,推到顾九思面前。

“在边关,男人不喝酒,不如回去抱孩子。贤婿,干了这碗,以前你在京城的那些荒唐事,老夫既往不咎!”

沈长歌坐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烧刀子烈度极高,京城寻常子弟喝上半碗就得倒地不起,她爹这是明摆着要灌趴顾九思。

她刚想开口阻拦,顾九思却端起了海碗。

“岳父大人发话,小婿敢不从命?”

顾九思端着大碗,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辛辣的酒气瞬间冲上脑门,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好酒!”顾九思抹了一把嘴,啪的一声把空碗砸在桌上,“岳父,小婿也敬您一碗!不过单喝酒没意思,咱们玩点刺激的。”

沈烈来了兴致:“哦?你想怎么玩?”

顾九思从袖子里掏出一副骨牌,又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这是京城各大酒楼、茶馆、甚至青楼暗门子的幕后东家名册。”顾九思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凑上去,“岳父,那些天天弹劾沈家的御史言官,背地里没少置办私产。文官最重名声,可他们养的外室、开的当铺,底细全在这儿。”

沈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镇北侯府在朝堂上最吃亏的就是嘴笨,玩不过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臣,每次回京述职都被弹劾得灰头土脸。

沈烈伸手就要拿名册,顾九思却一把按住。

“岳父,咱们摇骰子,点大者赢。我赢了,您把长歌当年在军营用的那把‘断月刀’借我挂书房辟邪;您赢了,这份名册双手奉上,顺便附赠御史中丞在城外别院养瘦马的详细账本!”

沈烈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成交!”

沈长歌坐在旁边,看着自己那位威震边疆、杀伐果决的亲爹,被顾九思三言两语忽悠得撸起袖子开始摇骰子。

两个时辰后。

镇北侯府正厅里一片狼藉。

沈烈喝得面红耳赤,拉着顾九思的衣袖称兄道弟。

“九思老弟!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那帮酸儒的底裤都被你摸清楚了?”

顾九思也喝得舌头打结,勾肩搭背地拍着老丈人的肩膀:“沈老哥!不是我吹,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大内我进不去,连哪家尚书昨晚尿了几次尿我都能打听出来!以后谁敢弹劾你,咱就带着账本去他家大门口摆摊朗读!”

沈烈仰天大笑:“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长歌,去,把老子的断月刀拿来,送给我贤弟……不对,送给我女婿!”

沈长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她带顾九思回门,原本是做好了给这纨绔收尸的准备。

结果现在倒好,亲爹成了他的拜把子兄弟,连传家的宝刀都要拱手送人!

傍晚时分,顾九思被两个亲兵晕乎乎地架上了马车。

沈长歌抱着沉甸甸的断月刀钻进车厢,反手关上车门。

马车缓缓开动。

上一秒还在打呼噜的顾九思,下一秒唰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态?

他熟练地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壶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长长舒了一口气。

“呼,累死小爷了。老头子酒量真不是盖的,差点没兜住。”

沈长歌抱着刀,冷冷地看着他:“你没醉?”

“醉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顾九思嗤笑一声,“你爹那脾气,我要是不顺着毛摸,今天非得被他扒层皮不可。不过话说回来,长歌,你爹人不错,比我那古板亲爹好对付多了。”

沈长歌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那些御史的私产账本,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那绝对不是一个寻常纨绔能接触到的东西。

顾九思靠在车厢壁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京城这地方,水浅王八多,到处是暗礁。我不收买几个茶楼跑堂的、青楼弹琴的、赌坊摇骰子的,怎么知道哪天大祸临头?要想当好一个纨绔,首先得保证自己能活得长久。”

沈长歌握着断月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过眼前这个男人。

世人都以为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可这阿斗身后,藏着一张遍布整个京城的眼线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长歌问。

顾九思转头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因为你现在是我媳妇啊。咱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沈家要是倒了,我这个当女婿的还能有好果子吃?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长歌腰间的短棍上。

“万一哪天你真想揍我,看在这些账本的面子上,好歹能给我留条腿不是?”

第六章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起因是一桩极其狗血的纨绔冲突。

顾九思以前的狐朋狗友之一,工部侍郎的庶子李茂,在全聚德吃烤鸭的时候,因为抢最后一个鸭屁股,跟三皇子府上的门客打起来了。

李茂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到国公府求救。

彼时顾九思正瘫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张着嘴等丫鬟喂葡萄。

沈长歌则在一旁练刀,刀光如练,劲风呼啸,院子里的落叶还没落地就被绞成了碎屑。

李茂一头撞进来,扑倒在摇椅前:“顾哥!救命啊!三皇子门下的赵明诚在全聚德设了局,不仅抢了我的鸭子,还放话出来,说国公府现在就是个空架子,你顾九思娶了个母夜叉当媳妇,天天在家里跪搓衣板,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顾九思嚼着葡萄,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得对啊,我确实不敢迈出大门。”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正收刀入鞘的沈长歌。

李茂顺着手指看过去,沈长歌正拿着一块白布缓缓擦拭刀锋,眼神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李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沈……沈女侠!”

“但鸭屁股是无辜的。”顾九思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全聚德的烤鸭,精华全在那焦脆的屁股上。他抢你鸭屁股,就是打我顾九思的脸。”

沈长歌把断月刀往兵器架上一扔,冷淡道:“三皇子如今最得圣宠,赵明诚是他身边的头号狗腿子,表面上是冲着李茂,实际上是冲着国公府和镇北侯府来的。你想去送死?”

顾九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送死?长歌,你太不懂纨绔的江湖了。”顾九思冷笑一声,“文臣相争,靠的是折子;武将相争,靠的是拳头;而我们纨绔相争,靠的是不要脸和碰瓷。”

半个时辰后。

全聚德三楼雅间。

赵明诚正搂着两个唱曲的姑娘,跟一众世家子弟推杯换盏。

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赵明诚脸色一沉,刚要破口大骂,就看见顾九思带着七八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不仅走了进来,顾九思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修长、面罩寒霜的年轻女子。

正是沈长歌。

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沈长歌恶名在外,谁也不想被她当场扭断胳膊。

赵明诚推开怀里的姑娘,冷笑一声站起身:“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顾世子吗?怎么,今天没在家给尊夫人端洗脚水,有空出来巡街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顾九思不慌不忙,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扯下一只鸭腿咬了一口。

“赵明诚,废话少说。你今天打了我兄弟,抢了我兄弟的鸭屁股,这笔账怎么算?”

赵明诚嗤之以鼻:“算账?凭你也配跟我算账?你爹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挂名国公,你真以为娶了镇北侯的女儿,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沈长歌,你再厉害,敢在天子脚下对我动手吗?我背后站着的可是三皇子!”

沈长歌凤眸微凝,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扣紧。

以她的脾气,这种蝼蚁早就被她从三楼窗户扔下去了。

但她知道赵明诚说得没错,一旦她动手,三皇子就会借题发挥,弹劾镇北侯府纵女行凶、目无王法。

就在沈长歌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行忍下这口气时,变故突生。

顾九思突然捂着胸口,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极其绝望的惨叫!

“噗——!”

一口鲜红的液体从顾九思嘴里狂喷而出,足足喷了三尺高,直接喷了赵明诚满头满脸!

下一秒,顾九思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抽搐不止。

“杀人啦!三皇子门客赵明诚,在全聚德暗下剧毒,要毒杀超品国公府世子啦!”

顾九思一边在地上疯狂蹬腿,一边扯着嗓子用最后一口气干嚎。

全场死寂。

赵明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低头一闻,一股浓烈的甜味和酸味扑鼻而来。

番茄汁混山楂糖浆?!

“顾九思!你他娘的装死碰瓷!”赵明诚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朝地上的顾九思踹过去。

然而,他的脚还没碰到顾九思的衣角。

一只穿着鹿皮靴子的脚后发先至,如闪电般踹在了赵明诚的胸口!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赵明诚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轰然砸碎了雅间的屏风,又撞破了临街的窗户,惨叫着从三楼跌落了下去!

轰隆一声,摔在了楼下的马车顶棚上,当场昏死过去。

雅间里剩下的纨绔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沈长歌缓缓收回腿,低头看向地上还在蹬腿的顾九思。

顾九思也不蹬腿了,麻利地翻身坐起来,抹了抹嘴角的糖浆,冲着沈长歌竖起大拇指。

“长歌,漂亮!正当防卫!他要行凶刺杀朝廷命官之子,你出于自卫一脚踹飞,合理合法,大理寺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长歌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这个满脸糖浆的男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番茄汁?”

“有备无患嘛。”顾九思嘿嘿一笑,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生石灰,“本来还准备了这招,看来用不上了。走,回家!顺便去大理寺敲鼓报官,就说赵明诚意图谋害亲贵,让三皇子亲自提着礼物来国公府赔罪!”

第七章

全聚德事件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三皇子在朝堂上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说他纵容门客当街行凶,险些害死国公府独苗。

皇帝在御书房把三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至于被踹断了三根肋骨的赵明诚,不仅没讨到半点公道,还得躺在床上写认罪书。

京城的纨绔圈子彻底炸了。

谁也没想到,昔日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顾九思,娶了沈长歌之后,战斗力居然直接呈指数级暴涨!

一个精通碰瓷耍赖,一个擅长物理超度。

这夫妻俩合体,简直就是京城第一大公害!

永宁侯府内。

顾九思正趴在软榻上,哼哼唧唧地装病。

沈长歌坐在桌旁,手里拿着大理寺送来的结案卷宗,神情复杂。

“三皇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沈长歌放下卷宗,“他掌管着京畿防卫大营,背靠林贵妃和崔宰辅,势力庞大。这次你借题发挥断了他一条臂膀,他下一步一定会针对国公府。”

顾九思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来就来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现在是个重伤未愈的病号,每天按时喝参汤,他能拿我怎么样?”

沈长歌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顾九思眨巴着眼睛:“图吃饱穿暖,图娇妻在怀。”

沈长歌抬手搭在短棍上:“说人话。”

顾九思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

“夺嫡。”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大皇子庸碌,二皇子早夭,三皇子残暴多疑,四皇子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城府极深。”顾九思坐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如今皇帝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把龙椅迟早要换人坐。三皇子容不下镇北侯府的兵权,也容不下我们国公府的威望。他若上位,沈家满门抄斩,我顾家也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沈长歌心头剧震。

她一直以为顾九思只是聪明、狡黠,懂得自保。

却没想到,他早就把整个朝堂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甚至已经开始布局应对夺嫡之争!

“所以,你想扶持谁?”沈长歌问。

“扶持个屁。”顾九思翻了个白眼,“皇子夺嫡,神仙打架,谁往里掺和谁脑子有坑。我们要做的是中立,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块滚刀肉,咬一口崩碎满嘴牙,谁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管家慌慌张张的声音:

“世子爷!世子妃!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宣世子妃进宫觐见,说是……说是要考校新妇规矩!”

沈长歌眉头骤然拧紧。

太后是三皇子的亲祖母!

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她进宫,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顾九思从软榻上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哪有半点重伤的模样。

“考校规矩?那老太太怕是想借机给你立规矩,甚至用宫规罚你。”顾九思冷笑一声,“长歌,换衣服,我陪你进宫。”

沈长歌看向他:“太后只宣了我一人,你无召不得入内宫。”

“谁说我要入内宫了?”顾九思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贼光,“我在慈宁宫门口跪着哭灵……啊呸,跪着尽孝!看那老太太能拿你怎么样!”

第八章

皇宫,慈宁宫。

大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手里拨弄着念珠,眼皮微垂,神情冷肃。

下首坐着三皇子的生母林贵妃,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沈长歌一身命妇宫装,笔直地跪在大殿中央,背脊宛如标枪。

“沈氏。”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冷漠,“哀家听闻,你在全聚德当街殴打皇室外戚,将人打成重伤,可有此事?”

沈长歌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太后,那赵明诚意图行凶谋害超品世子,臣妇身为世子妃,出于自卫出手阻拦,大理寺已有定论,乃是秉公执法。”

“放肆!”林贵妃拍案而起,怒斥道,“大理寺是大理寺,宫规是宫规!你身为女子,出入市井,粗鄙暴戾,成何体统?边野蛮荒之地长大的野丫头,果然不知礼数!”

沈长歌双手攥紧,眼底闪过一丝煞气,但强行按捺住了拔刀的冲动。

在后宫动手,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太后淡淡道:“既然不知礼数,哀家便替沈烈教教你规矩。来人,取戒尺来。先打三十板子,以儆效尤,再在慈宁宫外跪抄《女诫》百遍。”

两个身材粗壮的行刑嬷嬷立刻手持沉重的檀木板子走了上来。

沈长歌浑身肌肉紧绷,眼中杀机隐现。

如果真要挨打,她宁可拼着鱼死网破!

就在嬷嬷的戒尺即将举起的刹那,慈宁宫大门外,突然炸响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干嚎!

“皇祖母啊!孙儿来给您尽孝啦!”

紧接着,是咚咚咚沉闷如擂鼓般的撞击声。

太后手里的念珠猛地一顿,眉头紧锁:“外头何人喧哗?”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惊恐:“启禀太后!是……是永宁侯府的顾世子!他在殿外的大理石台阶上……在用头撞地啊!”

太后和林贵妃都是一愣。

沈长歌也愣住了。

大殿门被推开。

只见殿外的白玉台阶前,顾九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身上穿着素白麻衣,手里还捧着一个巨大的黄铜铜盆,盆里烧着滚滚浓烟的纸钱。

“皇祖母!”顾九思一边烧纸一边嚎,鼻涕一把泪一把,“孙儿听闻皇祖母凤体欠安,特意找普陀寺高僧求了转运往生咒!孙儿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能替皇祖母分忧,今日愿以头抢地,求佛祖保佑皇祖母长命百岁!”

一边喊着,顾九思抓起一把生石灰就往铜盆里扔,浓烟瞬间顺着大殿门涌了进来,呛得整个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剧烈咳嗽。

太后更是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猛咳不止。

“荒唐!荒谬绝伦!”林贵妃气急败坏地冲到殿门口指着顾九思骂道,“顾九思!这是慈宁宫!你居然在这里烧纸钱?你是在诅咒太后吗?!”

顾九思抬起头,满脸被烟熏得漆黑,眼泪汪汪:“贵妃娘娘何出此言?这是至孝!至诚!天地可鉴!孙儿还给太后准备了九百九十九张平安符,每烧一张,给太后添寿一天!”

说着,他又往铜盆里塞了一大捆沾了硫磺的枯草。

轰的一声,浓烟更盛,遮天蔽日。

慈宁宫瞬间变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太后咳得快要背过气去,颤抖着手指着外面:“疯子……这国公府养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快!快让他滚!把他们两个都给哀家赶出去!”

什么戒尺,什么家规,在这一刻全被浓烟冲得烟消云散。

行刑嬷嬷连手里的戒尺都扔了,争先恐后地跑去给太后拍背顺气。

沈长歌趁机站起身,强忍着嘴角的抽搐,优雅地行了个礼:“太后凤体要紧,臣妇告退。”

走出慈宁宫大门。

顾九思正利索地把铜盆里的火踩灭,顺便把地上的纸灰踢得干干净净。

见到沈长歌出来,他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邀功:

“怎么样?毫发无伤吧?我这出‘孝感动天’演得如何?”

沈长歌看着他那张黑白交错、宛如花猫一样的脸,眼底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九思,你真是个混球。”

“谢谢夸奖,全京城都知道。”顾九思咧嘴一笑。

第九章

从皇宫出来,两人在马车里相视无言。

良久,沈长歌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顾九思面前。

“擦擦,黑得像锅底。”

顾九思没接,反而把脸往她面前一凑:“手酸,动不了了,刚才磕头太用力,脑震荡了。”

沈长歌额角青筋跳了跳,真想一拳砸上去。

但看着他额头白纱布底下隐隐渗出的汗水,终究是没忍心。

她捏着帕子,动作生硬地在他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

帕子擦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女儿香。

顾九思鼻尖耸了动,忽然收敛了不正经的笑容,目光定定地落在沈长歌脸上。

沈长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声道:“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长歌,太后今天没能奈何你,但梁子彻底结下了。”顾九思正色道,“三皇子在边关的眼线,最近频繁接触北狄使团。我怀疑,他想在即将到来的万寿节上搞事情。”

沈长歌眼神一凛:“万寿节?北狄今年也要派使节进京祝寿?”

“不错。”顾九思点头,“北狄右贤王亲自带队。镇北侯当年在塞北斩了右贤王的亲弟弟,这是血海深仇。三皇子若是和右贤王勾结,借万寿节发难,扣你沈家一个‘私通敌国’或者‘破坏和谈’的罪名,轻而易举。”

沈长歌面色凝重起来。

在战场上,明刀明枪她谁也不怕。

但在京城这个尔虞我诈的名利场,暗箭往往比刀枪更致命。

“那我们怎么办?”沈长歌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在遇到大事时询问这个“纨绔”的意见。

顾九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们想和谈,想搞事情,我们就把水彻底搅浑。走,不回家,去城南!”

“去城南干什么?”

“找我的线人,顺便带你去见识一下京城真正的地下王者。”

半个时辰后,城南破旧的瓦窑巷。

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聚集着三教九流的人物。

顾九思带着沈长歌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暗巷,最后在一家挂着破草鞋的铁匠铺前停下。

铺子里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正就着花生米喝劣质烧酒。

“九爷。”老乞丐见到顾九思,立刻放下酒碗,咧开漏风的嘴,“您吩咐的事儿,有眉目了。”

顾九思扔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北狄使团的落脚点摸清了?”

老乞丐接了银子,在怀里擦了擦:“摸清了。住在城北的驿馆,戒备森严。不过右贤王有个毛病,好色,且喜好汉人的绝色烈马。三皇子为了讨好他,特意从江南买了一批极品扬州瘦马,正悄悄往驿馆送呢。”

沈长歌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堂堂大周皇子,居然干这种拉皮条的勾当!”

顾九思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扬州瘦马?巧了,小爷手里刚好有一批更刺激的货色。”

老乞丐一愣:“九爷,您手里哪有瘦马?”

“谁说我要送瘦马了?”顾九思嘿嘿一笑,拍了拍沈长歌的肩膀,“长歌,镇北侯府退役下来的老兵里,是不是有几个擅长摔跤拔树的塞北壮汉?”

沈长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嘴角剧烈抽搐:“顾九思,你疯了?你想让五大三粗的塞北老兵假扮瘦马?右贤王眼睛又没瞎!”

“瞎不瞎不重要,重要的是灯一关,谁知道里面是谁?”顾九思满脸坏笑,“而且,我可没说要假扮瘦马。我要送给右贤王的,是一份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大惊喜’。”

第十章

万寿节前夕,京城驿馆。

夜黑风高,秋风萧瑟。

北狄右贤王阿史那骨正坐在软榻上,大口撕咬着烤羊腿。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

门外传来心腹的低语:“王爷,三皇子送来的‘大礼’到了,说是江南送来的极品,性格刚烈得很,最合您的胃口。”

阿史那骨咧嘴狂笑:“好!大周的软骨头皇子,倒是挺会奉承!带上来!”

房门打开,几个被粗麻袋套得严严实实的人被抬了进来。

麻袋里的人不断扭动挣扎,发出呜呜的咽呜声。

阿史那骨眼中淫光大盛,搓着双手走上前,一把扯开了第一个麻袋!

然而,预想中梨花带雨的江南美人并没有出现。

麻袋里钻出来的,是一个满脸大胡子、胸毛比熊还浓密、嘴里塞着臭袜子的塞北壮汉!

而且这壮汉身上,居然还穿着粉红色的薄纱裙,紧绷的布料把一身腱子肉勒得宛如熟透的莲藕!

阿史那骨整个人僵住了。

壮汉见到阿史那骨,铜铃大眼里爆发出滔天怒火,一口吐出嘴里的臭袜子,声如洪钟地咆哮:

“狗鞑子!看你爹作甚!”

轰!

壮汉双臂猛然发力,身上的麻绳寸寸崩裂,砂锅大的拳头直奔阿史那骨的面门砸来!

紧接着,剩下的几个麻袋齐齐爆裂!

七八个身穿粉色纱裙、肌肉如钢铁铸造的彪形大汉同时跃出,手持熟铜棍和精铁链,嗷嗷叫着扑向了阿史那骨!

“敌袭!有刺客!”阿史那骨惊恐地咆哮。

整个驿馆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与此同时,驿馆对面的茶楼顶层。

顾九思手里捏着千里镜,看得津津有味,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长歌你快看!猛男落泪啊!穿粉裙子的塞北铁骑,就问这天下谁顶得住?!”

沈长歌站在他身旁,双手抱胸,虽然神情努力保持冷漠,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把镇北侯府的退役精锐塞进三皇子的车队里,三皇子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何止洗不清。”顾九思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三皇子勾结北狄,暗中送礼,本就是大忌。如今‘礼物’变成了刺客,右贤王重伤,必定认为三皇子是假意和谈、实则诱杀!这把火,不仅烧痛了三皇子,还能彻底断绝北狄和皇室暗通款曲的可能!”

果不其然,下一刻,大街上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

“抓刺客!保护北狄使臣!”

京畿防卫大营的官兵呼啸而至,带头的正是三皇子本人。

三皇子本想来个“英雄救美”顺便加深与右贤王的交情,结果一脚踏进驿馆,迎面飞来的不是感谢,而是右贤王沾满了鲜血的弯刀!

“赵煜!你敢阴老子!”

阿史那骨满头是血,红着眼睛咆哮着砍向三皇子!

三皇子整个人都懵了,仓皇招架,嘴里大喊:“误会!王爷这是误会啊!”

茶楼顶上。

顾九思拍了拍衣袍,心满意足地转身:“收工,回家睡觉。明天早朝,有大戏看了。”

沈长歌看着顾九思从容离去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顾九思身形一顿,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沈长歌的目光落在他清瘦却坚毅的侧脸上,轻声道:

“顾九思,谢谢。”

她知道,顾九思布这个局,不仅仅是为了整垮三皇子,更是为了替当年战死在塞北的镇北军将士出口恶气。

那些假扮“瘦马”的老兵,全都是当年那一战的幸存者。

顾九思眨了眨眼,忽然反手握住了沈长歌满是薄茧的手,咧嘴一笑:

“谢什么?都说了,你是我媳妇。谁欺负你,小爷就让他这辈子都做噩梦。”

夜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

沈长歌破天荒地没有抽回手。

宽厚而温热的掌心,让她那颗在风雪沙场中冰封了多年的心,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第十一章

万寿节大典。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齐聚,外邦使臣列席。

整个朝堂的气氛却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三皇子脸色惨白,右臂缠着绷带,站在武将前列,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而在使臣席位上,北狄右贤王阿史那骨鼻青脸肿,坐在轮椅上,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咬在三皇子身上。

龙椅之上,老皇帝面色阴沉如水,猛地一拍龙案!

“放肆!荒唐!”

皇帝怒吼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三皇子,你给朕解释解释,昨夜驿馆之中,为何会出现刺客?为何那些刺客身上,带着你三皇子府的腰牌?!”

三皇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疯狂叩头:“父皇明察!儿臣冤枉啊!那是有人栽赃陷害!儿臣昨夜只是去给使臣送些江南特产,绝无谋害之意啊!”

“江南特产?”阿史那骨用生硬的大周话厉声咆哮,“大周皇帝!你们的三皇子,送给我八个穿着肚兜、满身肌肉的塞北老卒当‘特产’!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践踏我北狄的尊严!若不给个交代,我北狄铁骑必踏平三关!”

噗嗤。

安静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朝堂上格外刺耳。

皇帝目光如电,骤然射向角落:“谁在发笑?!”

百官纷纷让开道路。

只见最后排的角落里,顾九思正低着头,死死咬着自己的官服袖子,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都憋出来了。

在他身旁,沈长歌一身三品诰命华服,站得笔直,悄悄伸出一只脚,狠狠踩在顾九思的官靴上。

顾九思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勉强止住笑,扑通一声跪倒出列。

“臣,永宁侯世子顾九思,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皇帝眉头紧锁:“顾九思,你笑什么?”

顾九思抬起头,满脸无辜与悲愤:“回圣上,臣不是笑,臣是哭啊!臣是替圣上痛心,替我大周将士痛心啊!”

满朝文武全愣住了。

这小混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顾九思义正言辞、声情并茂地朗声道:

“圣上!臣昨夜恰好在城北巡视自家当铺,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三皇子殿下一心为了大周与北狄和好,用心良苦!他知道右贤王雄壮威武,寻常江南女子怎能配得上王爷的英雄气概?所以特意挑选了我塞北最强壮、最忠诚的汉子去贴身护卫王爷的安全!”

“这哪里是羞辱?这分明是至高无上的礼遇!”

“可叹右贤王不识好人心,竟然倒打一耙!更可叹三皇子殿下一片赤诚,竟被误解至此!臣感念三皇子之大义,忍不住喜极而泣,这才御前失仪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把刺客说成贴身保镖?

把猛男穿粉裙说成至高礼遇?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简直已经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了!

三皇子跪在地上,听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顾九思看似在帮他开脱,实则是把他勾结北狄、行事荒唐的丑事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阿史那骨更是气得从轮椅上蹦了起来:“放屁!老子要的是女人!女人!谁要满身胸毛的保镖!”

老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他冷冷地看着三皇子,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厌恶。

“够了!”皇帝厉喝一声,“堂堂皇子,行事鬼祟荒诞,丢尽天家颜面!即日起,夺去三皇子京畿防卫大营统领之职,闭门思过半年,无旨不得出府!”

三皇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至于顾九思……”皇帝的目光落在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纨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深意,“油嘴滑舌,成何体统。念你护持世子妃有功,罚俸一年,滚回国公府禁足三日!”

顾九思麻利地磕头:“谢主隆恩!臣这就滚,滚得圆圆的!”

第十二章

从金銮殿出来,阳光正好。

文武百官看向顾九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大家看他,像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现在看他,像看一个浑身长满了倒刺的刺猬,谁碰谁倒霉。

沈长歌走在顾九思身侧,看着他大摇大摆的步伐,忍不住低声道:“你刚才在朝堂上,差点把皇帝也绕进去了。”

顾九思双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老皇帝精明着呢,他早就想收回三皇子的兵权,只是一直没有由头。我递了这么好一把刀过去,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罚我?罚俸一年?小爷在乎那点俸禄吗?小爷今天赚大发了。”

沈长歌微微一怔:“赚什么了?”

顾九思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绢,在沈长歌眼前晃了晃。

“刚才太监宣旨的时候,顺便塞给我的密旨。”

沈长歌瞳孔微缩:“什么密旨?”

“老皇帝给镇北侯府平反了当年塞北一战的抚恤粮草案,还顺便把你爹的兵权彻底坐实了,封了他为塞北行省总督。”顾九思收起黄绢,眼神明亮,“三皇子倒台,二皇子党争不过四皇子。只要四皇子登基,沈家百年无忧。”

沈长歌脚步猛然顿住。

她站在长长的宫道中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原来,从他踏进朱雀大街挂在招牌上的那一刻起,到迎娶她进门,再到砸碎赵明诚、大闹慈宁宫、设计右贤王……

这一切看似荒诞不经、沙雕离谱的骚操作背后,竟然是一张精密到了极点的罗网。

他用最无赖的方式,把朝堂上所有的暗箭都挡在了身前。

为她,也为她身后的沈家,铺平了一条通往太平的生路。

“顾九思。”沈长歌轻唤了一声。

顾九思回过头,有些疑惑:“怎么了?肚子饿了?想吃城西的烧鹅?”

沈长歌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脂粉香气,只有阳光晒透衣甲的清冽味道。

她看着顾九思的眼睛,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拉向自己。

顾九思吓了一跳:“卧槽!女侠饶命!大庭广众之下,这可是宫道,不能动用私刑啊……”

话音未落。

沈长歌微微仰头,温凉而带着一丝坚决的唇瓣,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顾九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原地,宛如被雷劈中了一般。

周围路过的几位老太监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飞。

宫道两侧巡逻的禁军更是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装作在看天上的云彩。

良久。

沈长歌松开了他的衣领,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甜的。”沈长歌淡淡道。

顾九思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神飘忽,强装镇定:“那……那是当然,出门前吃了半罐桂花蜜。长歌……你这是……非礼朝廷命官?”

沈长歌挑了挑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宫门走去。

“本世子妃非礼自己的相公,天经地义。回府,吃肉,喝酒。”

顾九思被她半拖半拽地往前走,脸上却笑开了花,嘴里依然不饶人:

“沈长歌我警告你啊,别以为亲一下就能抵消你昨晚抢我鸭腿的罪过!今天回家你得给我做红烧肉!少放盐多放糖!听见没有?!”

“闭嘴,再啰嗦打断你的腿。”

“你舍得吗你?”

“舍得,打断了老娘养你一辈子。”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张牙舞爪,一个冷艳如刀。

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风云里,两个原本被所有人视为笑话的怪胎,终于撞碎了所有的成见与枷锁,并肩走出了属于他们的肆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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