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雀大街上,风卷着纸钱和烤肉香气在半空打旋。
陆景明正坐在八抬大轿里,低头整理腰间的九块羊脂白玉佩。
轿帘外面,苏家的护卫队长压低嗓门催促:姑爷,快把盖头收起来!家主吩咐了,今天是女将军顾傲霜凯旋回朝的大日子,各家都要低调。咱们苏家虽是首富,但您这顶绿呢大轿实在太扎眼了,被御史台参一本僭越,这月例银子可就全扣了!
陆景明把金丝折扇往掌心一敲,掀起帘子的一角:慌什么?我那未婚妻顾傲霜,自幼读烈女传长大的,性子比石头还硬。前天她寄来的信上还写着呢——青灯照铁甲,寒夜忆兄颜。她说她这辈子除了我,连母马都不肯多骑一匹。今天我作为深情未婚夫,穿得体面点去城门口迎她,合情合理。
护卫队长嘴角抽搐两下:可您身上这件孔雀翎大氅,是咱家大小姐花三千两银子给您定制的入赘聘礼啊!您脖子上还挂着大小姐给的同心长命锁呢!
闭嘴。陆景明把长命锁塞进领口,深吸一口气,只要我不说,大小姐不说,谁知道我入赘了?在外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在漏雨茅草屋里苦读诗书、痴心不改的穷秀才陆景明。
话音未落,前方街角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大将军班师回朝了!
让开!都让开!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陆景明赶紧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眼眶通红、思念成疾的虚弱书生模样,跌跌撞撞地跨出轿子,准备当街来一场感天动地的千里相认。
他甚至在袖子里备好了一块生姜,随时准备往眼皮上抹。
马蹄声清脆,由远及近。
打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披玄铁重铠的英气女子,面容冷冽,长发束成高马尾,正是三年未见的顾傲霜。
陆景明眼圈一红,当场就要扯着嗓子喊霜儿。
然而,他的声音卡在喉咙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顾傲霜的战马后面,跟着三顶极其奢华、挂满兽骨与彩绸的喜轿。
第一顶轿子里,钻出一个身高八尺、袒胸露乳的北狄壮汉,满脸络腮胡,手里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烤羊腿,粗声粗气地朝顾傲霜喊:妻主!俺屁股颠得慌,今晚到了驿馆,得你亲自给俺揉!
第二顶轿子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涂脂抹粉、妖娆柔弱的少年面孔,眼角还带着泪花,捏着手帕娇滴滴地哼道:大将军,北地的风好大,吹得人家心口疼,昨夜说好今日让奴家同乘一骑的,您怎能说话不算数?
第三顶轿子里,直接伸出一只戴满黄金手镯的粗壮手臂,扔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里面传出金币碰撞的脆响:将军,回京的开销算我的,只要你答应下个月随我回草原省亲,我父王再送你两万头羊!
朱雀大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街边挑担卖炊饼的老汉,嘴里的炊饼都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顾傲霜坐在马背上,脸色微微僵硬了一瞬。她伸手按住腰间佩剑,狠狠瞪了后方三顶轿子一眼,咬牙低斥:都给老子滚回轿子里去!谁再把脑袋伸出来,今晚军法处置,鞭刑二十!
三个异族男子吓得一哆嗦,整齐划一地缩回了帘子后。
顾傲霜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恰好撞上了站在街中央的陆景明。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景明眼角抽动,手里原本准备擦眼泪的手帕,硬生生停在半空。
顾傲霜抓着缰绳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陆景明那件流光溢彩的孔雀翎大氅上,随后又落在了他腰间挂着的九块极品羊脂玉佩,以及他脚上踩着的那双镶嵌了东珠的金丝云锦靴。
陆景明的身后,还停着那顶挂满红绸、写着苏府迎亲字样的大轿。
顾傲霜的瞳孔在剧烈晃动。
陆景明的眉毛在疯狂跳动。
整整三十个呼吸,整条街落针可闻,只有风吹动轿帘的哗啦声。
陆景明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生姜死死按在左眼眶上,辣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霜儿!陆景明抢先发难,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扑倒在马蹄前三尺处,哭得撕心裂肺,霜儿啊!你信上说好的守身如玉呢?你信上说好的苦寒之地只有寒风与思念呢?后面那三个毛都没剃干净的蛮子是怎么回事?!你居然背着我在边关成了亲,还一带带回来三个!我的心啊,碎得跟这地上的青石板一样啊!
顾傲霜看着在地上滚得满身是灰的陆景明,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景明,单手叉腰,冷笑一声,拔出佩剑半寸,剑刃发出刺耳的龙吟:
陆景明,你先别急着嚎。
你给老子解释解释,你信里写的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唯有卖文买米度日,是怎么买得起价值万金的云锦大氅的?
你腰上这九块玉,每一块都够买下边关一座烽火台了。
还有你身后这顶轿子,上面写着‘苏府赘婿’四个大字,你当老子在北境打仗把招子打瞎了吗?!
第二章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汇成了嗡嗡的蜂鸣。
顾傲霜的亲兵卫队已经按住了刀柄,杀气腾腾地将陆景明围在当中。
陆景明趴在地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迅速把生姜藏进袖口,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
霜儿,你误会我了。陆景明颤巍巍地站起身,抬手指着天空,字字铿锵,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顾傲霜挑眉:为了我?你入赘豪门是为了我?
陆景明一把扯开大氅的领口,露出里面单薄的旧布长衫,痛心疾首地喊道:边关粮饷年年拖欠,你在前方浴血奋战,朝廷的户部却推三阻四!三个月前,你在信里说将士们冻得连刀都握不住,我看着心都在滴血啊!
顾傲霜愣了一下:我那是随口抱怨……
不!你的一句抱怨,就是我陆景明的军令!陆景明拍着胸膛,唾沫星子乱飞,我区区一个落魄书生,无权无势,如何能在三日内筹集五万两白银送往前线?是苏家!苏家大小姐身患恶疾,需要找一个八字纯阳的男子冲喜!为了给你换取军粮,我出卖了自己的尊严,出卖了自己的肉体,签下了这屈辱的卖身契!
陆景明指着苏府的轿子,声泪俱下:这大氅是他们逼我穿的!这玉佩是他们强行挂在我身上的!我人虽在苏府,心却一直在北境的茫茫大雪中啊!霜儿,我为了你忍辱负重至此,你居然怀疑我?
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吸气声。
几个大娘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哎呀,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奇男子啊!
为了给未婚妻筹军粮,居然甘愿去给病秧子冲喜,太感人了!
顾傲霜眼角狂跳。
她盯着陆景明那张面色红润、甚至比三年前还胖了一圈的脸,心中冷笑。五万两军粮?北境军营连一粒发霉的米都没收到过!
但这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她若是当场拆穿,自己身后这三个蛮族丈夫的来历更解释不清。
顾傲霜收剑入鞘,脸上突然绽放出极其深沉的痛楚,眼眶以惊人的速度泛起微红。
景明哥哥……顾傲霜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陆景明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陆景明的锁骨捏碎。
陆景明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深情凝视。
顾傲霜咬着牙,声音哽咽:原来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傲霜错怪你了!你以为我身后这三位是什么良配吗?
顾傲霜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三顶异族轿子,声震四野:
他们不是我的夫婿!他们是北狄三大部落的降将!
第一顶轿子里那位,是呼延部落的头人,生性残暴,我为了感化他,不惜以身饲虎,假意答应他的求亲,才换得北境三十城百姓免遭屠戮!
第二顶轿子里的,是图鲁部落的巫医传人,掌握着剧毒药方,我虚与委蛇,日夜守着他,只是为了偷取解药配方!
第三顶轿子里的,是完颜部的少主,掌握着战马走私的命脉,我忍辱负重答应纳他为妾,全是为了给朝廷充盈国库啊!
顾傲霜转过身,泪水顺着冰冷的甲胄滑落:景明哥哥,我们在边关,那是刀口舔血!我为了家国大义,连自己的清白名声都不要了,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后方轿子里,呼延壮汉啃着羊腿探出头:妻主,俺啥时候成降将了?俺不是你用三车铁锅换来的压寨相公吗?
闭嘴!顾傲霜反手一道掌风甩过去,将轿帘轰得粉碎。
呼延壮汉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陆景明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得停不下来。
好一个以身饲虎,好一个虚与委蛇。
两个人站在朱雀大街正中央,一个穿着苏府金丝大氅,一个带着三个异族偏房,互相握着对方的手,眼神深情得能滴出水来,脚趾头却已经在靴子里抠出了整整两座城池。
景明哥哥,既然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不如今日随我回府,咱们秉烛夜谈?顾傲霜笑眯眯地开口,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陆景明疼得龇牙咧嘴,强笑道:霜儿深明大义,愚兄佩服。不过……苏家大小姐今日病情加重,我还得赶回去喂药。咱们改日,改日再叙!
说完,陆景明转身就想往轿子里钻。
想走?顾傲霜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他拽了回来,苏家大小姐的病,本将军略懂一些医术,不如本将军随你一同去苏府走一趟?
第三章
苏府的大门朱漆金钉,气派非凡。
陆景明被顾傲霜一路押送到了苏府门口,身后还跟着三顶招摇过市的蛮族喜轿,以及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镇北军精锐。
街坊邻居全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苏府管家刚一开门,看到这阵仗,吓得腿肚子一软,当场跪在了台阶上:哎哟喂!顾大将军!我们苏家可是本分纳税的良民啊,您带这么多人抄家……不对,省亲啊?
陆景明疯狂给管家使眼色,眼皮眨得快要抽筋:管家!快去禀报大小姐,就说镇北将军顾傲霜深明大义,特意带人来慰问咱们苏家!
管家愣头愣脑地抬起头:啊?姑爷,大小姐半个时辰前去城东茶庄对账去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您把账本核算完,晚上要是敢少一文钱,就罚您跪算盘呢。
空气瞬间再次凝固。
顾傲霜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手掌按在陆景明的肩头:哦?身患恶疾?卧床不起?需要冲喜?
陆景明面不改色,长叹一声:大小姐这是回光返照啊!你看她为了家族生意,带病坚持对账,这是何等悲壮的精神!管家,你糊涂啊,大小姐明明是在咳血,你怎么能说是去对账呢?!
管家张大嘴巴:姑爷,大小姐走的时候扛了半扇猪肉上车,说要在路上烤着吃……
陆景明一把捂住管家的嘴,拖着他就往府里走:你别说了,你中暑了,说的全是胡话!
顾傲霜冷哼一声,迈着大步直接跨进苏府正厅,大马金刀地往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坐,佩剑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颤。
呼延部落的壮汉跟着挤了进来,由于体型太大,直接把门框上的雕花撞碎了一块。
大将军,这宅子比咱们草原的大帐还气派!壮汉吸溜着口水,伸手去抓桌上的点心,晚上俺就住这间偏房了!
滚出去站岗!顾傲霜呵斥道。
壮汉撇撇嘴,委屈巴巴地抱着羊腿退到了院子里。
第二顶轿子里的妖娆少年图鲁慢吞吞走进来,掩着口鼻,嫌弃地看了一眼四周:屋子里一股铜臭味,大将军,您这未婚夫一身俗气,哪有奴家体贴?奴家给您泡的百草茶最是安神了。
图鲁一边说,一边伸出兰花指去拉顾傲霜的披风。
陆景明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突然冷笑出声:这位巫医传人,你手腕上戴着的,好像是咱们中原女子定情用的同心结吧?款式还是两年前边关黑市上最流行的‘生生世世’款。你信里写的情蛊,该不会就是这十文钱一条的红绳吧?
图鲁脸色骤变,急忙把手缩回袖子里。
顾傲霜眼神微冷,扫了图鲁一眼,图鲁吓得立刻垂下头,不敢再造次。
陆景明,顾傲霜身子前倾,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目光如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入赘苏家,到底捞了多少银子?
陆景明理直气壮地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极品大红袍,吹了吹热气:霜儿,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什么叫捞?这是苏家对知识的尊重!我凭自己的本事算账理财,一个月保底二百两,年底还有分红。
顾傲霜冷笑:那你给我的信里,为什么连买墨条的钱都要找我报销?
陆景明抿了一口茶,神色自若:男人兜里不能有余钱,这可是你当年亲口教我的。我把钱存着,不还是为了给你攒嫁妆吗?
那你攒的嫁妆呢?
都在苏大小姐的名下存着呢。
陆景明!顾傲霜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桌面顿时裂开一道缝隙,你真当老子不敢砍了你?!
陆景明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顾将军,消消气。你砍了我,朝廷拨给镇北军的下一批军饷,可就没人帮你平账了。
顾傲霜的动作猛然一顿,眼睛微微眯起:你什么意思?
户部侍郎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户部尚书的二姨太是我远房表姑。陆景明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后仰,你在边关私自吞并三个部落、擅自截留战马的事情,兵部已经收到风声了。你猜,要是没有苏家的银子在京城上下打点,你今天进城是去领赏,还是去大理寺蹲大牢?
第四章
顾傲霜脸上的怒意在瞬息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陆景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夫。
你帮我平了兵部的账?顾傲霜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一分探究。
不然呢?陆景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公文,啪的一声甩在桌上,兵部稽查司原定上个月去北境清查战马数目,我托苏家老爷子出面,送了稽查司郎中三套京郊的庄子,硬生生把行程拖到了下半年。顾傲霜,你那三万匹战马到底藏哪儿了?真当京城的暗探都是瞎子?
顾傲霜迅速伸手将那叠公文抓了过去,飞快地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沉。
半晌,她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在边关的底细,为何信里还装得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彼此彼此。陆景明揉了揉眉心,你既然在边关收了三个压寨相公,为什么在信里还写得跟烈女殉节一样?每次看你的信,我都觉得自己不给你立个贞节牌坊都对不起你那两行鳄鱼的眼泪。
顾傲霜干咳一声,移开视线:那不是怕你自卑吗?你在京城连个功名都没考上,我若是告诉你我在北境拥兵自重、娇妻美妾……不对,后院满堂,你岂不是要上吊?
陆景明冷笑:那我真是谢谢你的体贴了。要不是苏家大小姐前些日子查账太严,我本打算把你在北境的三个相公全买通,让他们回草原放羊去。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刺耳的喧闹声。
哪个不长眼的敢把蛮子带到本小姐的府上来?!
伴随着一声娇喝,大厅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穿金红劲装、腰缠金丝软鞭的少女大步跨了进来。少女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满是骄纵之气,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吃完的烤乳鸽,正是苏家大小姐苏宛儿。
苏宛儿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了顾傲霜,随后又落在了陆景明身上。
陆景明!苏宛儿把烤乳鸽往桌上一扔,指着陆景明的鼻子骂道,本小姐让你在家抄账本,你倒好,把当兵的招到家里来了?还有院子里那三个奇形怪状的蛮子是怎么回事?那个满脸胡子的居然敢抢本小姐的马草吃!
陆景明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打圆场,坐在对面的顾傲霜却缓缓站了起来。
顾傲霜的身高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一身黑铁铠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气。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宛儿,冷声道:你就是苏家大小姐?
苏宛儿被顾傲霜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是我又怎样?你就是那个在边关打仗的顾傲霜?本小姐告诉你,陆景明现在是我们苏家的赘婿,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你少打他的主意!
顾傲霜转头看向陆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生是苏家人,死是苏家鬼?
陆景明身子一僵,立刻向后挪了挪凳子。
顾傲霜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苏宛儿的咽喉,停在半寸之外:
苏大小姐,你可知诱拐朝廷命官之未婚夫,按大乾律例,该当何罪?
苏宛儿吓得脸色微白,但腰间的软鞭已经啪的一声抽在地上:你少拿律法压我!陆景明收了我们苏家十万两聘礼,白纸黑字签了字的!他要是敢悔婚,我苏家立刻让他把牢底坐穿!
两位,消消气。陆景明硬着头皮插到两人中间,用折扇轻轻拨开剑刃,都是体面人,何必动刀动枪呢?
滚一边去!顾傲霜和苏宛儿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朝陆景明怒吼。
第五章
厅内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景明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退回到太师椅旁,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二位,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不如算一笔明账。
顾傲霜皱眉:算什么账?
苏宛儿也双手抱胸,冷哼道:对,算账!本小姐倒要看看,你陆景明值不值十万两!
陆景明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的乌木算盘,手指如飞,噼啪作响:
首先,顾将军。你在边境截留的三万匹战马,每匹市价三十两,总计九十万两。户部追查的亏空是五十万两,兵部那边我已经替你压下了文书,但需要三十万两银子打点上下关节。这笔钱,你打算从哪儿出?
顾傲霜眼角抽搐了一下:本将军为国戍边,哪有这么多现银?
所以,这笔钱是苏家出的。陆景明转头看向苏宛儿,苏大小姐,上个月你父亲以苏氏商会的名义,向户部捐赠了三十万两‘军需修缮费’,这才换来了顾将军这批战马的合法合规编制。换句话说,顾将军能安安稳稳坐在京城喝茶,全靠苏家掏腰包。
苏宛儿下巴微微扬起,神色傲然:听到没有?本小姐出钱养着你的兵呢!
顾傲霜脸色铁青,但无法反驳。
陆景明拨动算盘,又看向苏宛儿:再者,苏大小姐。苏家在江南的七条盐道,上个月被盐铁司扣押了三条,理由是涉嫌偷税。你父亲急得嘴上起泡,最后是谁出面解决的?
苏宛儿愣了愣:不是我爹花钱托关系摆平的吗?
是你爹托了顾将军的旧部。陆景明指了指顾傲霜,顾将军手下的副将亲自带兵去盐铁司‘换防’,吓得盐铁司当晚就把批文签了。没有顾将军的军威震慑,你们苏家的盐道早就被抄了,损失何止百万两?
苏宛儿张了张嘴,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
陆景明将算盘往桌上一放,神色从容:所以,顾将军,你欠苏家三十万两银子;苏大小姐,你欠顾将军一条命脉商道。而我,作为中间这个唯一的联络人、账房兼未婚夫兼赘婿,抽成百分之五,合情合理吧?
顾傲霜的嘴角疯狂抽搐。
苏宛儿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陆景明,合着这三年,你在中间两头吃回扣呢?!顾傲霜咬牙切齿地逼近一步。
你居然拿我们苏家的钱去养她的军队,又拿她的军队来保我们苏家的生意,最后你自己从中抽水?!苏宛儿也反应了过来,手里的软鞭猛地握紧。
陆景明神色不变,甚至还微笑着拱了拱手:这叫资源整合,互利共赢。如果我不这么干,顾将军现在在边关吃土,苏家在京城被抄家,而我早就饿死在破庙里了。二位难道不应该感谢我这位商界奇才吗?
我感谢你祖宗!顾傲霜一拳砸在桌面上。
我要扣光你所有的工钱!苏宛儿一脚踹翻了绣墩。
就在两人即将联手对陆景明进行物理打击的关键时刻,院子里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杀人啦!蛮子打进来啦!
管家的嚎叫声划破长空。
三人同时面色一变,快步冲出大厅。
院子里,呼延壮汉正倒在地上打滚,身上插着两根带毒的短弩箭。
而在苏府的高墙之上,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劲弩,眼神阴鸷,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大厅门口的三人。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冰冷:镇北将军私通外敌,截留战马;首富苏家资助叛军,意图谋反。奉九王爷密令,今日苏府上下,鸡犬不留!
第六章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裂皮肉的寒光,直奔陆景明的面门而来。
陆景明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抓起旁边管家掉落的红木托盘,身子顺势向下一滑,贴着地面滚到了石狮子后面。
笃!笃!笃!
三根黑铁弩箭深深钉入青砖地面,箭尾剧烈颤抖,泛出令人心悸的幽蓝色泽,显然淬了剧毒。
九王爷?顾傲霜身形未退半步,单手反抽,腰间重剑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半月形罡风。
叮当脆响声连成一片,射向她的六根弩箭被硬生生凌空劈断,断铁残片四溅横飞。
顾傲霜立在台阶上,眼底杀气腾腾,长发无风自动:九王爷那个老阉党的手下,也敢来京城动我的人?
高墙上的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手中的连珠机弩再次上弦:顾傲霜,你真以为你在北境的小动作天衣无缝?九王爷早就拿到了你与草原三部联姻的文书密信!今日在这苏府将你们一网打尽,人赃并获,明日早朝,就是你顾家九族抄斩之时!
放你的狗屁!顾傲霜暴喝一声,足底猛然发力,脚下的青石台阶瞬间炸裂成数块碎石。
她的身躯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残影,直冲高墙而去。
苏宛儿被这阵势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软鞭下意识挥出,卷住了一支射向她咽喉的冷箭,但手臂被震得发麻:陆景明!你死哪儿去了?!快出来帮忙!
陆景明缩在石狮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大小姐别慌!刺客一共八个人,使用的弩机是工部去年新造的穿云弩,造价每把八十两!只要缴获他们的弩机,咱们转手卖给黑市,能净赚六百两!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算账?!苏宛儿气得直跺脚,软鞭舞得密不透风,勉强挡住密集的箭雨。
叫什么叫!图鲁!给老子放毒!院子里半躺着的呼延壮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拔掉插在肩膀上的弩箭,狂吼一声,赤手空拳扑向落入院中的两名黑衣人。
那个妖娆少年图鲁此时也不再装柔弱,脸色阴沉如水,从袖中抖出一把惨绿色的粉末,迎风一扬。
粉末在半空爆散,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两名黑衣人吸入微量粉末,身形顿时一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皮肤肉眼可见地浮现出黑斑。
呼延壮汉借机狂暴冲撞,两柄醋钵大的拳头狠狠砸下,直接将两人的胸骨砸得凹陷下去,当场毙命。
高墙之上,顾傲霜的重剑已经掀起滔天血光。
她的剑招大开大合,纯粹是战场上搏杀的杀人技。一名黑衣人连人带弩被直接拦腰斩断,温热的内脏混着血水洒落在瓦片上。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缩,意识到情报有误:撤!快撤!顾傲霜的内力根本没有受损!
想走?顾傲霜冷笑,剑锋一转,就要将首领留下一条臂膀。
然而,就在首领纵身翻下高墙的瞬间,一道寒光突然从极隐蔽的阴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射向顾傲霜的,也不是射向苏宛儿的。
那一支泛着灰白光芒的极细飞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石狮子后方的陆景明!
对方真正的必杀目标,从始至终就是这个看似毫无武功、却掌握着所有账目证据的陆景明!
景明哥哥!顾傲霜面色大变,想要回援却已经慢了半拍。
陆景明!苏宛儿尖叫出声。
石狮子后,陆景明的眼神瞬间从玩世不恭变成了冰水般的沉寂。
他的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原本握在手中的乌木算盘啪的一声解体,十三根精钢打造的算盘档骨如孔雀开屏般在指尖弹开。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支几乎透明的毒针,被陆景明指尖的算盘档骨精准无误地夹在半空,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不到一寸。
陆景明手腕微微一抖,借力打力,指尖的精钢档骨带着那枚毒针化作一道乌光,以更恐怖的速度反弹回去!
噗嗤!
百步之外,隐匿在苏府门外古槐树顶的暗桩杀手,眉心骤然绽开一朵血花,连惨叫都未发出,直挺挺地从树冠上栽落下来,重重砸在泥地里,气绝身亡。
整个庭院瞬间陷入死寂。
顾傲霜站在墙头,染血的长剑垂在身侧,目光死死钉在陆景明身上。
苏宛儿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躺在地上喘粗气的呼延壮汉和图鲁也愣住了。
陆景明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随后身子猛地一歪,顺势靠在石狮子上,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哎呀!吓死我了!佛祖保佑!祖师爷显灵啊!刚才刮了一阵怪风,居然把针给吹回去了!霜儿,大小姐,我腿软了,快扶我起来!
第七章
夜色渐深,苏府大厅内灯火通明。
几具尸体已经被镇北军亲兵拖了出去,地上的血迹被粗糙地擦拭过,留下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呼延壮汉包扎好了肩膀,正蹲在墙角狂啃苏府后厨送上来的第三只烧鹅。图鲁则拿着银针,仔细检查着缴获来的穿云弩。
苏宛儿坐在偏座上,目光不停地在陆景明身上打转,眼神里满是怀疑。
顾傲霜换下了一身血衣,穿着一袭简单的玄色劲装,环抱双臂,站在陆景明面前。
天机阁的漫天花雨手法,配合精钢断魂针。顾傲霜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千钧重压,三年前我出征前,江南霹雳堂被一夜灭门,凶手使用的就是这一招‘借力打力,倒卷珠帘’。景明哥哥,你一个连杀鸡都晕血的文弱书生,什么时候练就了天机阁阁主的独门绝技?
陆景明正坐在桌前,用镊子夹着那根泛蓝的毒针往瓷瓶里放,闻言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无辜:霜儿,你说什么天机阁?什么断魂针?刚才纯粹是巧合!苏家大小姐可以作证,我平时连两百斤的粮袋子都扛不动,全靠脑子吃饭的!
苏宛儿立刻冷哼一声:本小姐作不了证!陆景明,你上个月一个人去城外收账,遇到黑虎帮三十个劫道的土匪,结果第二天黑虎帮全员跪在苏府门口送还银票,帮主两条胳膊全脱臼了,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陆景明脸色微僵:大小姐,那是因为我用圣贤书感化了他们,帮主是出于愧疚,自己把胳膊摔断谢罪的。
你当本小姐是三岁小孩吗?!苏宛儿猛地站起身。
行了,别装了。顾傲霜忽然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在陆景明对面,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令牌中央,刻着一个狰狞的‘天’字。
陆景明看到那块令牌,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天机令。顾傲霜盯着他,一年前,北境军饷断绝,有神秘商贾通过天机阁的渠道,送来了三万套精良铠甲和两百万两白银的军备物资。那批物资的交接密令,就是这块天机令。送物资的人留言说,这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深情男子,给未婚妻攒的‘嫁妆’。
顾傲霜前倾身子,鼻尖几乎碰到陆景明的脸颊:陆景明,你一边在苏家当赘婿捞钱,一边暗中执掌天机阁倒卖军火,信里却跟我哭穷说你连一件棉袄都穿不起。你到底长了几个心眼子?
陆景明沉默了。
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呼延壮汉停下了啃烧鹅的动作,图鲁收起了银针,苏宛儿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三息之后。
陆景明脸上的懦弱、慌乱与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原本有些微驼的背脊挺拔如松,眼神变得深邃而冷漠,一股长期居于上位者的威严无声无息地在大厅内弥漫开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天机令,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一圈,声音平静低沉:
既然你早就猜到了,何必在朱雀大街上演那一出带三个蛮子回京的破戏?
顾傲霜眼中的寒意微微褪去,换上了一抹戏谑:你不也装得挺像?扑在地上抱我马腿的时候,鼻涕泡都快哭出来了。要不是你手里的算盘掉出了一根机括钢丝,老子差点真信了你为了我去给病秧子冲喜。
坐在旁边的苏宛儿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跳了起来:等等!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陆景明,你不是我爹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落魄表侄吗?!你什么时候成了天机阁阁主了?!那我这十万两聘礼算什么?!算我扶贫吗?!
陆景明转头看向苏宛儿,语气恢复了老油条的市侩:大小姐,十万两聘礼扣除这三年的利息,以及我帮你爹解决的七次商会危机,你还得倒欠我四万八千两。明早记得让账房把银票送来。
苏宛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景明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傲霜敲了敲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九王爷这次派死士来,说明他已经等不及要对我和苏家动手了。当今皇帝病危,太子软弱,九王爷掌控了京军五万精锐。他扣押我进京,就是想借‘谋反’的罪名夺我的兵权,顺便抄了苏家的金库充作军费。
说到这里,顾傲霜看向陆景明:天机阁的情报,应该比兵部更快吧?九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陆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意:明天午时,太极殿前。
第八章
太极殿的晨钟敲响时,天空中飘着微凉的细雨。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步入大殿。
大殿两侧,御林军的甲胄泛着阴冷的铁光,握着长戟的手指比平日更加用力,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火药与风雨欲来的压抑。
顾傲霜一身金甲,按剑立于武官首位,身形挺拔如枪。
龙椅之上,老皇帝面容枯槁,歪靠在锦垫上,连呼吸都显得十分吃力。而在龙椅下首的紫金蟠龙椅上,坐着权倾朝野的九王爷。
九王爷面容阴鸷,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铁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陛下!御史大夫突然出列,手持玉笏,跪地高呼,臣弹劾镇北将军顾傲霜!其在边疆拥兵自重,私自纳娶北狄降将,通敌叛国!更有京城富商苏氏一族,暗中为其提供巨额饷银,意图谋大逆!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九王爷缓缓转动铁胆,声音尖细而威严:顾将军,御史所言,你可有辩驳?
顾傲霜神色淡漠,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本将军在边塞杀敌浴血,三个蛮部首领乃是被本将军打服归降的人质。至于苏家……本将军与苏家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九王爷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偏殿大门轰然打开。
数名甲士押解着两人走上大殿。
走在前面的,正是穿着一身素白布衣的陆景明;而在他身侧,则是被绑住双手的苏府家主苏半城。
九王爷指着陆景明,眼中满是得胜的残忍:顾将军,此人你总该认得吧?你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如今却入赘苏家为婿!苏家通过他,将数百万两白银洗成军资送往北境,账册就在天机阁的暗档里!陆景明,只要你当堂指认顾傲霜谋反,本王可免你一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陆景明身上。
顾傲霜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
陆景明低垂着头,身子瑟瑟发抖,像极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文弱书生。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连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明鉴!王爷救命啊!陆景明的哭腔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十足的颤音,小人全招!小人什么都招!
九王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讲!
陆景明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小人确实收了银子,但小人不是苏家的赘婿,小人真正的主子……其实是王爷您府上的大总管李公公啊!
九王爷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你说什么?!
小人有证据!陆景明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金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这是李公公上个月亲手交给小人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九王爷假借顾将军之名,私扣北境军马三万匹,藏于京郊汤山大营!又以查抄逆产为名,强行索要苏家七成干股,用于暗中铸造兵器甲胄!李公公还吩咐小人,一旦顾将军回京,就立刻栽赃陷害,逼反镇北军!
你血口喷人!九王爷勃然大怒,手中的铁胆啪的一声捏得变形,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逆贼当场格杀!
大殿外的御林军轰然拔刀,就要冲入殿内。
放肆!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皇帝突然猛地一拍龙案,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皇帝身侧,大太监迅速走下台阶,一把夺过陆景明手中的绢帛,快步呈递到龙案之上。
老皇帝颤抖着展开绢帛,只看了一眼,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出滔天的怒火:老九……你连汤山大营的兵符……都敢私自伪造?!
九王爷霍然站起,脸色阴沉如铁:皇兄,你病糊涂了。一张伪造的废纸,你也信?
九王爷转过身,看向满朝文武,眼神里不再有丝毫掩饰:既然话已至此,本王也不必再装了。御林军何在!
殿外脚步声如雷动,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禁卫瞬间将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刀枪直指殿内百官。
顾傲霜,本王本想给你留个全尸。九王爷拔出腰间佩剑,冷声道,可惜,你找了个太不聪明的未婚夫。
大殿内群臣大惊失色,纷纷抱头乱窜。
唯有顾傲霜,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嘴角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意:九王爷,你真以为这太极殿外的五百人,全是你的人?
九王爷心头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陆景明此时已经从地上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精巧的响箭,当着九王爷的面,优雅地拉动了引线。
啾——!
一声尖锐的啸鸣刺破大殿穹顶,穿入云霄。
紧接着,宫墙之外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冲杀声与马蹄声。
呼延部落狂暴的战吼声撕裂雨幕:草原的勇士们!随俺杀进去!妻主有令,抢光老阉党的家底!
第九章
雨水混合着浓重的血水,顺着太极殿前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蜿蜒流下。
九王爷所谓的五百黑甲禁卫,在三千名如狼似虎的镇北军铁骑与草原精锐的合围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彻底溃败。
呼延壮汉满身是血,手里拎着两把巨大的开山斧,一脚踹碎了大殿门槛,嗷嗷直叫地冲了进来:妻主!外头的杂碎全砍翻了!老阉党在哪儿?!
大殿内,九王爷面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长剑微微颤抖,步步后退:不可能……京城九门皆有重兵把守,你们的骑兵是怎么进来的?!
苏宛儿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红衣,手里拎着算盘,从殿外款款走入,娇声笑道:九王爷,您大概忘了,京城最大的粮行、马行、乃至运河上的货船,全是我们苏家的产业。三千兵马化整为零,藏在运粮船的大缸里运进城,花不了多少功夫。当然,这运费嘛,回头还得找顾将军报销。
你……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九王爷猛地转头看向陆景明。
陆景明微微一笑,走到顾傲霜身边并肩而立:九王爷,若不是你派死士去苏府刺杀,我还真找不到由头把天机阁的账本和你的谋反罪证绑在一起。这出戏,多谢王爷全力配合。
噗!
九王爷急火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瘫软在台阶上,手中的长剑哐当落地。
大局已定。
龙椅上的老皇帝剧烈喘息着,看着殿下浑身浴血的顾傲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深不可测的陆景明,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顾卿……平乱有功……老皇帝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朕……赐你万户侯,统领天下兵马……
顾傲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铠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谢陛下隆恩。不过,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臣与陆景明自幼定亲,情投意合。顾傲霜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景明一眼,臣请陛下当堂赐婚,免得某些人在京城待久了,总想着给人当赘婿混软饭吃。
陆景明眼皮猛地一跳,刚想张嘴推脱,旁边的苏宛儿却冷不丁插了一嘴:
启奏陛下!臣女也有本要奏!陆景明收了苏家十万两银子,婚书已立!按照大乾律法,契约已成,顾将军若要横刀夺爱,得先把十万两银子还给苏家,外加这三年的利息共计一十五万两!
呼延壮汉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声粗气地嚷嚷:凭啥给银子?!妻主嫁给俺们草原的时候,彩礼是两万头羊!这小白脸要是进门,必须算小的!每天得给俺倒夜壶!
图鲁也从殿外晃了进来,冷笑道:倒夜壶也轮不到他,按规矩,新人进门得先喝三碗断肠草,验明正身!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嘴角抽搐了半天,眼珠子一番,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陆景明站在修罗场的正中央,看着左边的女将军、右边的首富千金,以及后面两个虎视眈眈的蛮族大汉,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剧痛。
肃静!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急忙大喊,金銮殿上,成何体统!
陆景明深吸一口气,突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哎呀!九王爷刚才那剑上有毒气!我心脉受损,快不行了!霜儿,大小姐,你们别争了,容我先去太医院抢救一下!
说完,陆景明脚底抹油,化作一道残影,比兔子跑得还快,直接顺着大殿的后门呲溜一下滑了出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陆景明!你给老子站住!顾傲霜拔腿就追。
姓陆的,你欠苏家的钱还没清呢!苏宛儿提着裙摆紧随其后。
妻主等等俺!壮汉扛着斧头轰隆隆地跟在最后面。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留下大殿上一片狼藉和风中凌乱的老皇帝。
第十章
半年后,漠北与大乾交界处的龙门客栈。
黄沙漫天,狂风呼啸。
这家客栈修得极其宏伟,占地数百亩,门前插着一面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天机第一庄。
客栈大堂内,炭火烧得极旺,飘着浓郁的羊肉汤香气。
陆景明穿着一身极其宽松舒适的银丝锦袍,半躺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惬意地眯着眼睛。
在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四个巨大的红木算盘。
苏宛儿坐在旁边,手里飞快地翻动着账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陆景明,上个月大乾朝廷从咱们这儿采购了五万匹战马,扣除关税和运费,净赚七十万两白银。北狄三个大部落买走的粮食和铁锅,又赚了四十万两。咱们现在的现银储备,已经够把整个江南的盐税买断了。
陆景明喝了一口茶,懒洋洋地道:低调,低调。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赚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存着下崽吗?抽调三十万两出来,给边境三十六个集市的护卫换装,全部配上天机阁最新的改良神臂弩。
得嘞。苏宛儿抿嘴一笑,把银票在掌心拍得啪啪响,顺手给陆景明剥了一个刚运来的吐鲁番葡萄,塞进他嘴里。
就在这时,客栈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漫天风沙卷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顾傲霜大步跨了进来,随手将身上的黑色大氅扔在门后的木架上。她腰间依旧悬着那柄重剑,但眉宇间的杀伐之气淡了许多,反而透着一股快意恩仇的飒爽。
呼延壮汉和图鲁跟在她身后,扛着大包小包的关外特产,老老实实地往后厨搬运。
老皇帝驾崩了,新帝登基。顾傲霜拉开椅子,顺手抢过陆景明手里的酥油茶一饮而尽,朝廷下了第三道诏书,封你为户部尚书兼天机大学士,封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催咱们回京谢恩呢。
陆景明翻了个白眼:回去给新皇帝当牛做马?我脑子又没进水。京城那破地方,天天尔虞我诈,哪有在这大漠里吃烤全羊痛快?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傲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所以我顺便把传旨的钦差给扣下了。
陆景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把钦差扣了?!
怕什么,我又没杀他。顾傲霜拍了拍腰间的剑柄,我让呼延带他去草原放了三天羊,那老头现在乐不思蜀,天天哭着喊着要跟呼延拜把子呢。
苏宛儿在旁边掩嘴轻笑:顾大将军果然还是这副土匪脾气。
怎么,苏大小姐有意见?顾傲霜挑眉,斜睨了她一眼。
有意见倒谈不上。苏宛儿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不过既然钦差被你扣了,朝廷停发边关岁币的损失,得从你镇北军的分红里扣。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扣就扣,老子现在有的是战马。顾傲霜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随后整个人往陆景明身边的长椅上一靠,长腿毫不客气地搭在陆景明的膝盖上。
陆景明叹了口气,认命地伸出手,手法熟练地替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将军揉捏着僵硬的小腿肌肉。
霜儿。陆景明一边按一边问,当年在信里,你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顾傲霜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有啊。
哪一句?
寒夜忆兄颜。顾傲霜睁开眼,目光清澈而明亮,看着陆景明的眼睛,在大漠打仗冷得要死的时候,老子确实天天都在想,京城那个满肚子坏水、连算盘珠子都恨不得当银子咽下去的陆景明,什么时候才能把粮饷给老子送过来。
陆景明失笑出声,摇了摇头:彼此彼此。
你呢?顾傲霜反问,你信里写的那句‘绝不多看凡俗女子一眼’,也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景明指了指苏宛儿,又指了指顾傲霜,你们两个,一个比土匪还像土匪,一个比奸商还像奸商,哪个算得上凡俗女子?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你们这两个女土匪手里了。
门外风沙漫天,大厅内酒香四溢。
算盘的清脆声、壮汉的吆喝声、战马的长嘶声,在苍茫的大漠间交织成一片。
没有朝堂倾轧,没有深宅狗血,唯有烈酒长刀与数不尽的金银。
至于那张泛黄的婚书到底写了谁的名字,早就被塞在哪个账本的最底下一层,再也没人去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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