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职第一天,我的系统是拼夕夕
我姓林,叫林小满。
二十四岁,二本毕业,投了三百二十七份简历,终于拿到一个offer。
公司叫万象科技,在城西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占了二十六到二十八三层。
面试那天我问HR:“咱们公司做什么的?”
HR笑得很标准:“做生态。”
“什么生态?”
“就是生态。”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来了。
入职第一天,签完合同,行政给我发了一台笔记本、一张工牌、一本《员工手册》。
手册很薄,十六页,最后一页写着:
“欢迎加入万象。请遵守以下规则,祝工作愉快。”
底下八条。
我数了一遍,觉得有点不对。
第一条,每日打卡两次,早九点前,晚六点后。
第二条,晚十点后,不得乘坐东侧电梯。
第三条,加班期间,不得独自进入茶水间。
第四条,会议室B使用时不得开灯。
第五条,电梯内请勿交谈。
第六条,如有人在背后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第七条,保洁阿姨询问“今天还剩几个人”时,请如实回答。
第八条,不要相信第九条。
我把手册翻过来,背面空白。
没有第九条。
“看完了?”行政大姐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和气,“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说,“可是……”
“可是什么?”
“第九条是什么?”
她的笑僵了一下。
“手册上没有第九条。”她说,“记住这句话就行。”
我点点头。
然后我的脑子里“叮”了一声。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惠省生活》系统绑定成功!】
我愣了一下。
《惠省生活》?
【本系统致力于为您提供全网最优折扣,省钱就是赚钱!新手礼包已发放:满100减5优惠券×3,包邮券×1。】
我站在万象科技二十八楼的前台,脑子里飘过一行粉色的字。
我当时想的是:完了,别人穿越是战神系统、签到系统、无敌系统,我他妈是个拼多多。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系统救了我八次命。
2 员工手册背面有字
我的工位在二十八楼A区,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叫周妍。
她比我早来半年,是我这组的“老人”,负责带我。
“新来的?”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叫什么?”
“林小满。”
“哦。”她把一叠资料推过来,“这是咱们组的项目,你先看看。看完写个方案,明天早上给我。”
我翻了翻,一百多页。
“明天早上?”
“怎么,有困难?”她笑了一下,“咱们这儿不养闲人。”
“没有困难。”我说。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
十点半的时候,整层楼只剩下三个人:我、周妍,还有一个隔壁组的男生。
十一点,周妍走了。
走之前她拍了拍我的肩:“小满,加油啊。对了,别忘了看手册。”
“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她笑得很奇怪,“尤其是第七条。”
第七条:保洁阿姨询问“今天还剩几个人”时,请如实回答。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忽然觉得有点冷。
二十八楼是玻璃幕墙,晚上外面黑黢黢的,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低头看资料,看到第三十七页,听见了拖把的声音。
“哗——哗——”
我抬头。
一个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五十多岁,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推到我旁边,停下。
“小姑娘,”她说,“今天还剩几个人?”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规则触发:如实回答。】
我数了数。
这一层,我、隔壁组那个男生,还有……
我忽然想起来,周妍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是亮的。
现在灭了。
“两个。”我说。
保洁阿姨点点头。
“好。”她说,“那今天就带走两个。”
她推着车走了。
拖把的声音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然后没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隔壁组那个男生站起来,收拾东西。
“你也加班啊?”他问。
“嗯。”
“我先走了。”他说,“你也早点回。”
他往电梯那边走。
我忽然想起第二条:晚十点后,不得乘坐东侧电梯。
我们这层有两部电梯,东侧一部,西侧一部。
他走的是东侧。
“哎!”我喊他,“你走西边那部!”
他回头,笑了一下。
“西边那部坏了。”他说,“今天下午就坏了。”
然后他进了东侧电梯。
电梯门关上。
我听见“叮”的一声。
不是电梯到层的叮。
是我脑子里那个系统的叮。
【叮!检测到一名同事被‘带走’,您获得‘凑单券’×1。】
【凑单券:可与他人拼单,共享一次优惠。】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部电梯的门。
门上的数字从28变成27,26,25……
到1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再也没有动。
3 22:00的东侧电梯
第二天,那个男生没来上班。
我问周妍:“隔壁组那个男生呢?”
“哪个男生?”
“就坐那边那个,昨天跟我一起加班的。”
周妍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边没人啊。”
我走过去看。
那张工位是空的。
桌上没有电脑,没有杯子,没有便利贴,连椅子上的灰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可是昨天……”
“小满,”周妍打断我,“你是不是加班加糊涂了?”
她笑得很温和。
“咱们组就咱们几个人。你说的那个男生,不存在。”
我站在那里,后背发凉。
【叮!宿主请注意:本系统仅提供优惠信息,不提供人生建议。】
“你闭嘴。”我在心里说。
【好的呢,亲。】
那天我开始认真研究那本手册。
我把八条规则抄在便签上,贴在电脑屏幕边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手册的最后一页对着灯看。
透光。
那张纸的背面,有字。
不是印上去的字,是压出来的印子——有人在这一页上写过字,然后把纸翻过来装订,字迹就成了暗痕。
我一个字一个字认。
认了半个小时,认出来了。
“第九条:公司没有保洁阿姨。”
我看着这七个字,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如果公司没有保洁阿姨,那昨天晚上推着拖把车、问我“今天还剩几个人”的,是什么?
4 第二份半价
第三天,我开始算账。
我的系统很废,但有一个好处:它的券是真的能用。
“满100减5”——我在楼下便利店买咖啡,原价十二块,用券变七块。
“包邮券”——我叫外卖,免配送费。
“第二份半价”——我买了两份关东煮,第二份半价。
我一度以为,这就是个生活补贴系统。
直到第五天晚上。
那天又是加班。
十点,整层楼只剩我和周妍。
十点十五,周妍站起来,说去个洗手间。
她走了五分钟,没回来。
十分钟,没回来。
十五分钟,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
一个穿高跟鞋,一个拖着什么东西。
我探出头看。
走廊里,周妍正从东侧电梯那边往回走。
她旁边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
不是恐怖片那种没有五官,是真的没有——脖子上是一个光滑的圆,像刚出厂的鸡蛋。
周妍走得很自然,一边走一边跟那个东西说话。
“今天这个方案不行,明天重做。”
“嗯。”那个东西说。
它的声音,是我的声音。
我缩回头,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叮!检测到‘替代者’生成中,进度 40%。】
【提示:宿主可使用‘第二份半价’券,生成第二份自己,干扰识别。】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二份半价?我他妈现在要的是保命券!”
【本系统只有优惠券,亲。】
【第二份半价:指定商品/服务,第二份五折。可用于‘复制’类服务。】
我咬了咬牙。
“用。”
【使用成功。已为您生成‘第二份林小满’,折扣价:半条命。】
“什么叫半条命?”
【字面意思,亲。】
我感觉到胸口一空。
像有人从我身上抽走了一半的空气。
然后我看见——从我旁边的椅子上,慢慢“长”出一个人。
穿着跟我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脸也跟我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是灰的。
“你好。”她说,“我是林小满。”
“你也是林小满?”
“我是第二份。”她说,“我五折。”
那个灰色的林小满站起来,走出工位,往走廊那边去了。
我听见周妍的声音:“小满?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从洗手间出来。”灰色的林小满说。
“哦。”周妍说,“那走吧。”
脚步声远了。
我蹲在工位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
半个小时后,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像什么东西被折断。
然后是一片安静。
【叮!‘替代者’识别失败,已回收。】
【宿主存活。第二份林小满已消耗。】
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浑身是汗。
我看了一眼工位旁边的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白得像纸。
但是我活着。
我用半条命,买了一个五折的自己。
5 周妍把我名字写进了名单
第二天,我去找周妍。
“周姐,”我说,“昨天晚上,你带回来一个东西。”
她正在涂口红,手很稳。
“什么东西?”
“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她把口红盖上,转过椅子看我。
“小满,”她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那个东西本来该是谁?”
我不说话。
“是你。”她说,“名单上写的是你。可昨天晚上,从洗手间出来的那个人,不是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小满,你挺有本事啊。”她说,“你换了个自己出去。”
“名单是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表。
表头写着:“万象科技二十八楼A组,月度人员核对表。”
底下是名字。
第一个:周妍。
第二个:林小满。
第三个:李伟。
第四个:陈晓。
第五个:……
一共十二个名字。
其中九个被划掉了。
“划掉的,”周妍说,“是走了的。”
“走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她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那为什么名单上有我?”
“因为每个月要交一个人。”她说,“咱们组十二个人,一个月交一个。交了,剩下的人就能平安过一个月。”
“谁定的规矩?”
“公司定的。”
“公司是谁?”
她笑了。
“小满,”她说,“你入职的时候,HR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公司做生态。”
“对。”周妍说,“我们就是生态。”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个月的名额,本来是你。”她说,“可你昨天晚上用了什么法子,让另一个人替你出去了。所以这个月的名额,还空着。”
“所以呢?”
“所以,”她把笔递给我,“你得自己填一个。”
我看着那张纸。
“我不填。”
“你不填,那就还是你。”
“那就还是我。”我说。
周妍的脸沉下来了。
“林小满,”她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带你半年,你以为我白带的?”
“周姐,”我说,“你带我半年,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写方案,第二件事是怎么背锅。第三件事,是让我替你去死。”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名单上第一个是你。”我说,“你划掉了九个人,一个都没划自己。”
她的脸白了。
那天之后,我们两个没再说过话。
我知道,这个月的名额,她一定会想办法填上。
而我,得在她填之前,先把这个“规矩”砍了。
6 限时秒杀
我开始研究这个系统的券。
【满100减5】——减掉5%。如果“祭品”是一百份,减5份。
【第二份半价】——复制一个五折的自己。
【包邮券】——把一个东西寄走,不收运费。
【凑单券】——跟别人拼一单。
【以旧换新】——用旧的换新的。
【限时秒杀】——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把一样东西抢到手。
我一个一个试。
第一次,我在茶水间用“包邮券”。
那天晚上十点,我去接水。
茶水间的灯是坏的,一闪一闪。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是李伟,我们组的,名单上第三个。
他抱着膝盖,蹲在饮水机旁边,一动不动。
“李伟?”
他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你也来了。”他说。
“你怎么了?”
“我出不去。”他说,“我在这儿蹲了三个小时了。”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规则。”他说,“加班期间,不得独自进入茶水间。我进来了,我是一个人。所以我不能出去。”
我看着他。
“那我要是不进来呢?”
“那我就一直蹲着。”他说,“蹲到明天早上,或者蹲到死。”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等着。”
【包邮券:指定物品,免费寄送至任意地址。】
我在心里问:“能寄人吗?”
【可以,亲。但活体包邮需加收‘惊悚附加费’。】
“什么附加费?”
【您的三根头发。】
“成交。”
【使用成功。已为您将‘李伟’寄送至:他家客厅沙发。】
李伟“唰”的一下没了。
地上只剩一只拖鞋。
我捡起拖鞋,闻了闻。
挺臭的。
第二天,李伟来上班了。
他冲进办公室,抓着我的手,眼睛通红。
“林小满!我昨天梦见我回家了!”
“不是梦。”我说。
“什么?”
“你昨天真的回家了。”我说,“你是在你家沙发上醒的吧?”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寄的。”我说,“邮费三根头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
“难怪我今天早上梳头,掉了三根。”
7 会议室B
第十天,出事了。
周妍把我叫进会议室B。
“小满,”她说,“这个月的名额,我想好了。”
“想好谁了?”
“你。”
我笑了一下。
“周姐,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她把手按在会议桌上,“这次是投票。全组投票,十一比一。”
“你们投票决定谁去死?”
“不是死。”她说,“是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反正走了的人,都没回来。”
她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手册第四条。”我说,“会议室B使用时不得开灯。”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怕死。”我说。
她把手抽回去。
“开不开灯,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说,“开了灯,你就能看见我。看不见我,你就没法投票。”
她笑了。
“小满,你太天真了。投票已经结束了。”
会议室里黑着。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
我听见外头有声音。
十一个人,一个一个报数。
“一。”
“二。”
“三。”
……
“十一。”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十二。”
十二。
会议室B里,只有我和周妍两个人。
报数报到十二。
那多出来的十个,是谁?
我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挤”。
像有十个人同时挤进来,站在我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我看不见他们。
可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
一个人身上的味道,是他活着的时候最后停留的地方。
有的是消毒水。
有的是雨。
有的是烧焦的塑料。
周妍在黑暗里说话了。
“小满,”她说,“你听见了吗?他们都来了。”
“他们是谁?”
“走掉的那九个。”她说,“还有一个,是你昨天寄走的李伟。”
“李伟在家。”
“他今天没来。”周妍说,“你没发现吗?”
我心里一沉。
今天早上,李伟确实来上班了。
他抓着我的手,说“我梦见我回家了”。
可他的手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小满,”黑暗里的声音说,“你寄走的是他的魂。他的身子,还蹲在茶水间呢。”
我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180,建议深呼吸。】
“你他妈能不能给点有用的?”
【好的呢亲,为您推荐‘限时秒杀’券。】
【限时秒杀:在10秒内,以1折价格抢购指定商品。】
“现在有什么可抢的?”
【正在为您搜索周边可秒杀商品……】
【发现:‘会议室B的规则’ 正在秒杀,原价:一次献祭,折后价:一次献祭的十分之一。】
我愣住了。
“规则也能秒杀?”
【本系统不挑品类,亲。】
“抢。”
【倒计时:10,9,8……】
我在心里数。
【3,2,1——】
【秒杀成功!】
【您已获得:‘会议室B不得开灯’规则的十分之一所有权。】
【生效方式:您可以在会议室B开灯十分之一的时间。】
我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只亮了不到两秒,就灭了。
可那两秒,够了。
我看见会议室里站着十个人。
他们穿着公司的工牌,脸上是模糊的。
其中一个,站在周妍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那个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
是保洁阿姨。
灯灭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妍。
“刚才……”周妍的声音在抖,“刚才那是什么?”
“你回头看看。”我说。
她不敢回头。
“周妍,”我说,“你在这公司待了多久?”
“两年。”
“两年,二十四个月。”我说,“每个月交一个人,你交了二十四个。”
“那不是我交的。”
“是这层楼交的。”我说,“可名单是你填的。”
她不说话。
“你填了二十四个人。”我说,“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在……”
“在你后面。”
周妍尖叫起来。
她撞开门,跑了出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灯灭着,周围挤着十个人。
“各位,”我说,“我知道你们想找人。可你们找错人了。”
没有人回答。
“我是新来的。”我说,“我入职十天。你们名单上的第二十四个人,本来是李伟。第二十五个,本来是我。”
“你们要是想走,”我说,“我可以帮你们。”
黑暗里,有人动了一下。
“怎么帮?”
那个声音,是保洁阿姨的。
“退换无忧。”我说。
【叮!‘退换无忧’券已激活。】
【退换无忧:对已购买商品不满意,可无理由退换,运费由卖家承担。】
“我要退货。”我说。
“退什么?”
“退你们。”我说,“你们是被这栋楼买走的。现在我要把这笔交易退了,运费让卖家出。”
保洁阿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小姑娘,”她说,“你知道卖家是谁吗?”
“知道。”
“谁?”
我抬起头,看着黑暗里那十个人的方向。
“是这栋楼。”我说,“二十七楼的会议室,二十八楼的茶水间,还有——”
我顿了一下。
“二十六楼那间从来没人进去的办公室。”
8 二十六楼
二十六楼在公司的正中间。
二十七楼是研发,二十八楼是我们,二十六楼——据说是老板的办公室。
我入职十天,没见过老板。
问周妍,她说:“老板在国外。”
问HR,她说:“老板很忙。”
问行政大姐,她笑了一下,说:“你上不去的。二十六楼的电梯按钮是坏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试了。
电梯里,二十六那个按钮是灰的。
我按了一下,没反应。
按第二下,还是没反应。
按第三下,电梯说话了。
“请勿交谈。”它说。
我愣住。
“我没交谈,我按按钮。”
“按按钮也是交谈。”它说,“你在跟我说话。”
“那我不说了。”
“晚了。”
电梯开始往下掉。
从二十八楼,直接掉到负一层。
门开了。
负一层是停车场,灯是坏的,一辆车都没有。
我站在电梯里,不敢出去。
“叮。”
【叮!检测到宿主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为您推荐‘打车券’。】
“打车券?”
【打车券:满50减20,限三公里内。】
“我现在要的是逃生,不是打车!”
【三公里内可逃生。请确认目的地。】
我想了三秒。
“负一层出口。”
【已为您叫车。预计三分钟到达。优惠后价格:12元。】
三分钟后,一辆出租车从停车场深处开过来。
开车的师傅戴着口罩,看不见脸。
“去哪儿?”
“出口。”
“十二块。”
我上车,关门。
车开了三分钟,到了出口。
我下车,回头看。
那栋写字楼在晨光里立着,二十八层玻璃,反着光。
我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气。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打车软件的订单。
订单上写着:
起点,万象科技B1。终点,万象科技B1。时长,3分钟。金额,12元。司机,王师傅。车辆,无。
我看了一眼车牌。
空的。
我又看了一眼订单最下面那行小字:
“本次行程已为您节省 38 元。”
我笑了。
笑得有点想哭。
【叮!本次消费获得积分 12 分,可兑换‘满50减20’优惠券一张。】
“谢谢。”我说。
【不客气呢亲,祝您生活愉快。】
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系统不会救我。
它只会让我死得便宜一点。
9 砍一刀
第十三天,我开始反击。
我列了一张单子,写了三条。
第一条:找到二十六楼。
第二条:找到“老板”。
第三条:把规则砍了。
先说第三条。
规则这东西,跟合同一样,只要找到漏洞,就能砍。
我花了两天,把八条规则一条一条试。
第一条:打卡两次。这个不能砍,砍了就没工资。
第二条:晚十点后不得乘坐东侧电梯。这条能砍,因为它是“不得”,不是“必须”。
第三条:加班期间不得独自进入茶水间。这条也能砍。
第四条:会议室B不得开灯。我砍了十分之一。
第五条:电梯内请勿交谈。这条——我试过一次,被扔到B1。
第六条:不要回头。这条我不敢试。
第七条:保洁阿姨问“还剩几个人”,如实回答。这条是陷阱,因为公司没有保洁阿姨。
第八条:不要相信第九条。
第九条:公司没有保洁阿姨。
我看着这九条,忽然发现一件事。
第八条说“不要相信第九条”。
第九条说“公司没有保洁阿姨”。
如果第九条是假的呢?
如果公司真有保洁阿姨呢?
那第八条就是让你不要相信一个真话。
我坐直了。
这套规则,从第八条开始,就是个套。
第八条让你不信第九条。
第九条是唯一的真话。
于是你不敢信真话。
而真话是——公司确实有个保洁阿姨。
她就是那个每个月来问“还剩几个人”的人。
她不是来带人的。
她是来点数的。
像仓库管理员点货。
我忽然想起她那句“那今天就带走两个”。
她不是“带走”。
她是“上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
晚上十一点,街上没什么人。
我掏出手机,给周妍发了条消息:“周姐,明天早上九点,二十八楼会议室,我请全组喝咖啡。”
她回:“你疯了?”
“没疯。”我说,“我用券,满100减5,十二杯咖啡才八十四。”
10 B1的三十六个工牌
年会前一天,我下了一趟B1。
这次我没坐电梯,走的消防通道。二十八层,走了二十分钟,到负一层的时候腿在抖。
停车场还是那样,灯坏着,一辆车都没有。
可我这次带了个手电。
我照着墙根走,走到最里面,看见一扇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失物招领。”
我把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小屋,四面是货架,货架上摆着纸箱。
每个纸箱上,都贴着一张工牌。
我数了数。
三十六个。
第一个箱子上写着“李伟”。我打开,里面是一只保温杯、一个充电宝、半包烟,还有一张工牌。
工牌上他的照片笑得很腼腆,是刚毕业那种笑。
第二个箱子,“陈晓”。里面是一盆死掉的绿萝、一支口红、一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妈,我在这边挺好的,别担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一个一个打开。
有人留下的是一双拖鞋。
有人留下的是一张体检报告,报告上写着“建议复查”。
有人留下的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如果有人看见这个,告诉我妈,我不是不想回家。”
我蹲在那间小屋里,蹲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每个箱子的最底下,都压着一张优惠券。
李伟的箱子里是一张“包邮券”。
陈晓的是一张“第二份半价”。
那个在天花板里躺了半年的男生,箱子里是一张“凑单券”。
我拿起那张凑单券,翻过来看。
背面有一行小字:
“本券由陈默(二十八楼B组)承担差价。使用次数:1。”
我把券放回去,把箱子盖上。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系统。
“我要投诉。”
【请描述您的问题。】
“我要投诉你们,把人的东西收起来,还要收人。”
【投诉已记录。请问您希望如何处理?】
“我要把这三十六个箱子,还给他们。”
【需要‘退换无忧’券。】
“我现在有吗?”
【没有。】
“怎么才能有?”
【完成任务:证明差价不合理。】
“怎么证明?”
【找到卖家。】
11 年会
公司年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
地点在二十八楼,整层清空,摆了十二桌。
HR在台上讲话,说今年业绩增长百分之三十,说明年要上市。
我坐在最后一桌,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周妍坐我旁边,脸色很难看。
这半个月,她过得很不好。
自从那天在会议室B听见尖叫,她就开始掉头发,一掉一大把。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压力大。
“小满,”她小声说,“那天在会议室,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了。”我说。
“除了我?”
“还有二十四个人。”
她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洒了。
“小满,”她说,“我错了。我不该填你的名字。”
“你填了几次?”
“三次。”她说,“第一次被驳回了,第二次被人顶了,第三次……”
“第三次是我。”
“是。”
“为什么是我?”
她低下头。
“因为你最像。”她说,“你看起来最好欺负。”
我笑了。
“周姐,”我说,“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哪儿?”
“你错在,你欺负人的时候,从来不看对方手里有什么。”
十点整,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全灭。
宴会厅里一片漆黑,有人尖叫。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温和,像客服。
“各位同事,晚上好。欢迎参加万象科技年度人才盘点。”
灯亮了。
只亮了一盏,打在台上。
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保洁阿姨。
“今年,公司一共入职四十七人。”她说,“离职三十六人。”
“这三十六位同事,都非常优秀。他们对公司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台下鸦雀无声。
“现在,请念到名字的同事,上台来领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第一个,李伟。”
没人应。
“李伟同事不在吗?”她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哦,他在茶水间。那我们先记下。”
“第二个,陈晓。”
“第三个,吴敏。”
她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九个的时候,我站起来了。
“阿姨。”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小林?”
“我想问一句。”我说,“您这个盘点,是按什么算的?”
“按人头。”
“人头从哪儿来?”
“从名单上来。”
“名单谁给的?”
她笑了。
“名单是系统给的。”
“哪个系统?”
“就是那个发优惠券的系统。”她说。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感觉后颈一凉。
【叮!检测到宿主被点名,本系统正在接受审计。】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本系统是《惠省生活》,致力于为三亿用户提供最优折扣。】
“你他妈是个杀人的系统。”
【本系统不杀人。本系统只做交易。】
【每一次优惠,都需要有人承担差价。】
【差价,就是人。】
我站在宴会厅里,手里的橙汁杯被我捏扁了。
原来这半年。
我买的每一杯便宜咖啡,每一份半价关东煮,每一次免运费外卖。
都有人在付差价。
而我用的那些券——第二份半价、包邮、凑单、秒杀。
每一张,都是从名单上划掉一个人换来的。
“小满。”台上的保洁阿姨说,“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那你还想砍规则吗?”
我抬起头。
“想。”我说,“我现在更想砍了。”
12 好评返现
保洁阿姨笑了。
“小林,”她说,“你是这三年里,第一个站起来的。”
“前面那些呢?”
“前面那些,”她说,“都坐下了。”
她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
“我给你一个机会。”她说。
“什么机会?”
“跟我做一笔交易。”她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三十六个人还给你。”
“什么事?”
“把你们组剩下的人,都写进名单。”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周妍猛地抬头看我。
“小满,你别……”
“周姐,”我说,“你先别说话。”
我看着保洁阿姨。
“阿姨,你这笔交易,不合算。”
“怎么不合算?”
“因为我要是写了,”我说,“我就成了你。”
“那又怎么样?”
“那我就没有资格跟你谈条件了。”我说,“我成了你,我就得听你的。你让我写谁我写谁,你让我点到几我就点到几。到最后,我也会穿上一件蓝工作服,推着拖把车,去问下一个人‘今天还剩几个人’。”
保洁阿姨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我干过三年客服。”我说,“这种话术我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
“我给你个差评。”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叮!‘好评返现’券已激活。】
【好评返现:提交好评,即可获得现金返还。提交差评,可触发‘极速退款’通道。】
“我要退款。”我说,“退这半年的所有订单。”
【正在核算……】
【您半年内共使用优惠 217 次,累计优惠金额 3,482 元。】
【对应差价:36 人。】
【退款需全额返还差价。请确认。】
“确认。”
【退款失败。】
【原因:宿主账户余额不足。】
我笑了。
“我知道不足。”我说,“所以我要投诉。”
【投诉渠道已开启。请描述您的问题。】
我看着保洁阿姨。
“我的问题是,”我说,“你们这个平台,卖的是人。”
【……】
【投诉已受理。正在转接人工客服。】
宴会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不是那种冷白的灯,是暖黄的,像家里的灯。
台上那个保洁阿姨,慢慢地,变淡了。
“小林,”她说,“你赢了这一局。”
“下一局呢?”
“下一局,”她说,“你得自己看着办。”
她消失了。
台上空空的,只剩一只拖把。
13 退换无忧
第二天,公司乱了。
三十六个人,一个一个回来了。
李伟是从茶水间爬出来的,浑身是灰,抱着饮水机哭。
陈晓是从会议室B的柜子里出来的。
吴敏是从东侧电梯的井道里被拉出来的,她说她在里面待了八个月,每天吃电梯按钮。
最离谱的是那个隔壁组的男生。
他回来的时候,是从二十八楼的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正好砸在周妍的工位上。
“我他妈在天花板里躺了半年。”他说,“天天听你们开会。”
公司三十七个人,挤在二十八楼,没地方坐。
HR站在门口,脸都绿了。
“这不可能,”她说,“这不合流程。”
“什么流程?”我问。
“离职流程。”她说,“他们都办了离职手续的。”
“谁办的?”
“系统。”
“哪个系统?”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二十六楼。
电梯按钮还是灰的。
我按了一下,没反应。
按第二下,没反应。
我把手贴在按钮上。
【叮!检测到宿主权限提升。】
【您已获得‘差评权’,可进入卖家后台。】
电梯门开了。
二十六楼。
一层楼,只有一间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
里面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电脑。
只有一台机器。
很大,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全是屏幕。
屏幕上滚动的,是优惠券。
“满100减5”“第二份半价”“限时秒杀”“砍一刀”“拼单”“凑单”……
每一张券的右下角,都有一行极小的字。
我凑近了看。
“本券由 XXX 承担差价。”
XXX 是一个名字。
我往上看。
屏幕上一共滚着三万六千多张券。
每一张下面,都有一个名字。
三万六千人。
14 我把公司买了
我在二十六楼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件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惠省生活》。
【叮!欢迎回来,亲。】
“我要买东西。”我说。
【请问您要买什么?】
“这家公司。”
【……】
【正在搜索商品……】
【搜索到:‘万象科技(含全部资产、债务、人员及规则)’】
【价格:36,000 人】
【您的余额:0 人】
“我知道。”
【那您无法购买。】
“我没说用余额买。”我说,“我说用券。”
【本系统不支持用券购买商品。】
“哪条规则说的?”
【系统规则第三条:优惠券仅可用于消费,不可用于投资、购买股权或资产。】
“那你看看这条。”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台大机器。
屏幕上,滚着一行字:
“限时秒杀:万象科技(含全部资产、债务、人员及规则),1折。”
那是我半小时前,在会议室B秒杀规则的同一台机器上,用最后一张秒杀券抢的。
它一直在那儿。
从公司成立那天起,就一直在那儿。
只是没人抢。
因为没人相信,一家公司会打折。
【……】
【正在核实……】
【核实通过。】
【交易成立。】
【恭喜您,成为万象科技新股东。】
【成交价:3,600 人。】
【差额由卖家承担。】
【卖家:万象科技原股东(已注销)】
我站在二十六楼,看着那台机器的屏幕,一张一张地暗下去。
三万六千张券,一张一张消失。
最后一张消失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感谢您的惠顾。祝您生活愉快。”
15 HR的抽屉
人力资源部在二十七楼最里头。
我进去的时候,HR正在收拾东西。
她桌上摆着三个纸箱,箱子里全是文件。
“你要走了?”我问。
“公司都要没了,”她说,“我留着干什么?”
“公司没没。”我说,“公司换老板了。”
她抬起头:“换了谁?”
“我。”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真笑。
“林小满,”她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三年。”她说,“我在这儿三年,招了四十七个人,办了三十六份离职。”
她把最上面那个纸箱推给我。
“这是三十六份离职申请表。”她说,“你看看吧。”
我打开。
第一份,李伟。
姓名,部门,入职日期,离职日期,都填得整整齐齐。
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个人发展。”
签字那一栏,是空的。
第二份,陈晓。离职原因:“家庭原因。”签字栏,空白。
第三份,第四份,第三十六份。
全是“个人发展”“家庭原因”“身体不适”。
全是空的签字栏。
“这些表是谁填的?”
“系统填的。”她说,“每个月月底,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份表,打印出来,放在我桌上。我只要盖章就行。”
“你盖了三十六次章。”
“是。”她说,“我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人到底去哪儿了。”
她低下头。
“我以为他们真的走了。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他们只是不想干了。”她说,“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想,李伟那个人挺好说话的,怎么说走就走了。陈晓还欠我一杯奶茶。”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不是不知道。”她说,“我是不敢知道。”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份空白的离职表。
“这个还有用吗?”
“干什么?”
“我要填一份。”
“填谁?”
我拿起笔。
在“姓名”那一栏,我写了三个字:“万象科技。”
在“离职原因”那一栏,我写了四个字:“违规操作。”
在“签字”那一栏,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盖个章吧。”我说。
HR看着我,手在抖。
“我盖章,就等于承认……”
“就等于承认,这三年不是你办的离职。”我说,“是公司办的。”
她哭了。
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出来了。
哭完,她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往那张纸上“咚”地一按。
红印子,压得很正。
【叮!检测到‘离职申请(公司主体)’已生效。】
【员工:万象科技。离职原因:违规操作。】
【审核结果:通过。】
【本公司自即日起,停止一切经营活动,进入清算程序。】
【清算资产:36 人份的差价。】
【清算方式:全额退还。】
我站在人力资源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窗外,二十七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那栋楼还是那栋楼。
可它现在,空了。
16 张阿姨
清算之后,公司安静了一个月。
三十六个人回来了,工位不够,我把二十七楼也打开了。
大家挤在一起上班,中午抢微波炉,晚上抢充电位。
有一天我在二十八楼拖地,一个阿姨推着车进来。
五十多岁,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手里的拖把掉了。
“小姑娘,”她说,“今天还剩几个人?”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三……三十七个。”
“哦。”她点点头,从车上拿下一卷垃圾袋,“那我多带两个。”
她把垃圾袋放在我桌上,然后推着车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阿姨,”我说,“您贵姓?”
“我姓张。”她说,“张桂芳。物业的,刚调过来这一片。”
“您以前……”
“以前在B座。”她说,“那边装修,把我调过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推着车,一间一间地收垃圾。
她收得很仔细,看见谁桌上有个空瓶子,都会问一句:“这个还要吗?”
我忽然坐下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头埋在手里。
原来真的有保洁阿姨。
原来她真的姓张。
原来这半年里,我最怕的那句“今天还剩几个人”,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
后来我请张阿姨吃了顿饭。
饭桌上我问她:“阿姨,您干这行多久了?”
“二十三年。”她说,“扫过工厂,扫过学校,扫过医院。”
“扫医院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什么?”
“死人。”
她笑了一下。
“小姑娘,”她说,“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假装看不见。”
“什么意思?”
“我在医院扫地,扫过一间病房。里头躺着一个老人,三天没人来看。我每天扫到那儿,就跟他说一句话。后来有一天,他走了。”
“您说什么话?”
“我说,今天还剩几个人。”她说,“他就笑。他说,就剩我一个了。”
我端着碗,很久没有说话。
17 全场免单
我成了万象科技的老板。
第一件事,我把那本《员工手册》改了。
新版手册只有一页,八条:
第一条,每日打卡两次,早九点前,晚六点后。加班有加班费。
第二条,电梯随便坐,东边西边都行。
第三条,茶水间随便进,一个人也行。
第四条,会议室B想开灯就开灯。
第五条,电梯里可以说话,还可以唱歌。
第六条,有人在你背后叫你,你可以回头。回头看见是同事,就一起吃饭。
第七条,公司没有保洁阿姨。保洁外包给物业,姓张,人很好,会帮你收快递。
第八条,没有第九条。
改完,我贴在公告栏上。
周妍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小满,”她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规则改回来。”
“改不回来了。”我说,“因为规则是我定的。”
她低下头。
“我……”
“周姐,”我说,“你走吧。”
她抬起头。
“你不留我?”
“我留你干什么?”我说,“留你继续填名单?”
她的脸白了。
“小满,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可那三十六个人,他们在天花板里躺了半年,在电梯井里吃了八个月按钮。他们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坐在了你旁边的工位上。”
她不说话了。
那天她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工牌放在我桌上。
工牌上她的照片,笑得很标准。
我把工牌扔进了垃圾桶。
三个月后,公司改了名字。
不叫万象科技了。
叫“小满便利店”。
一楼开了个真的便利店,卖咖啡、关东煮、饭团。
咖啡八块,关东煮三块一串,饭团五块。
不打折。
有员工问我:“老板,咱们为什么不搞活动?隔壁便利店天天满减。”
“因为咱们这儿的东西,”我说,“本来就该是这个价。”
他似懂非懂。
我也没多解释。
去年冬天,我最后一次打开那个系统。
【叮!欢迎回来,亲。您有 1 张券即将过期。】
“什么券?”
【全场免单券。】
【使用范围:全场。】
【有效期:永久。】
【使用条件:仅可使用一次,且不可转让、不可出售、不可折现。】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我这辈子都不用。”
【为什么呀亲?】
“因为免单的意思,”我说,“是有人替我付钱。”
【……】
【您说得对。】
【本系统即将下线。感谢您三年来的使用。】
【祝您生活愉快。】
粉色的字,一行一行消失了。
最后一行消失的时候,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毕竟这三年,它虽然废,虽然只会发优惠券,虽然每次都让我死得便宜一点。
可它确实,一次都没有骗过我。
它从一开始就写着:
“每一次优惠,都需要有人承担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