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地赔款都行,但你女儿必须滚出军营。”
敌国皇帝亲笔投降书。
我爹看完,当晚把我嫁了。
太子见我第一面,退了半步。
我拍他肩膀:“别怕,我很温柔。”
他手里茶杯碎了。
【第一章】
我叫裴战棠。
今年二十岁,入伍八年,大小仗打了四十六场,零败绩。
北境三十万铁骑,一半是我亲手练出来的。
然后今天,我被卖了。
我爹裴征,当朝镇北大将军,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行礼。
他拿着敌国皇帝的亲笔投降书,表情复杂。
我扫了一眼。
“割地——可以。赔款——可以。俯首称臣——也可以。但你裴家那个姑娘,必须立刻滚出军营。”
我看完,笑了。
我爹没笑。
“棠儿。”他咳了一声,“爹给你说个好消息。”
我警觉地看着他。
“太子选妃,陛下点了你。”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谁提的?“
”……我。“
我抄起桌上的砚台。
我爹闪身躲过,砚台砸在帅帐柱子上,裂了。
柱子裂了。
我爹面不改色:“大喜的日子,别动手。”
”你把我从战场上拎走,嫁给一个太子,就因为敌国皇帝写了封信?“
我爹叹了口气。
”棠儿,你在边关杀了八年,敌国国库都快被你打空了。这封投降书要是签了,北境至少安稳三十年。“
”那跟我退役有什么关系?“
”投降条件写得很清楚,你不退,他们不签。“他顿了顿,”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砚台碎片又飞了一块。
我爹闭嘴了。
三天后,我的铠甲被收了,换上了一身嫁衣。
镜子里那个人,我自己都不认识。
红唇,柳眉,凤冠压得脖子酸。
卫蔺站在我身后,擦了一把眼睛。
”将军……“
”别哭。“我扯了扯嘴角,”又不是上刑场。“
卫蔺抹了把脸:“属下觉得上刑场比较好,至少能还手。”
我没接话。
花轿从北境一路颠到京城,走了半个月。
太子府在皇城东面,三进三出的大院子,红绸挂得满檐都是。
我掀开轿帘,跨过火盆,踩碎一颗核桃。
用力大了点。
地砖裂了一条缝。
全场安静。
我假装没注意,抬头,看见了我的”夫君”。
太子君知行。
他站在堂前,一身大红喜服,面如冠玉,气质清冷。
的确好看。
但他看我的眼神——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扣紧了袖口。
我笑了笑,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太子殿下。”
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太子妃。”声音很轻,很稳,但我能看到他袖子底下的手在抖。
“放心。”我说,“只要你不惹我,我还是很温柔的。”
他点了点头,笑容僵在脸上。
当晚拜堂、敬酒、入洞房。
我坐在床沿,他坐在桌边,中间隔了三步远。
这三步,他走了一炷香没走过来。
最后还是我开口:“你是怕我,还是不想靠近我?”
他抬眼看我,沉默了片刻。
“……都有。”
我点点头:“行,今晚你睡榻,我睡床,互不干扰。”
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谢太子妃。”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有两个丫鬟在嘀咕。
“听说上一个被选中的太子妃人选,听到消息当天就装病退了……”
“那是聪明人。裴家姑娘可是在边关杀了八年的人,太子殿下这身子骨……”
“嘘——你不要命了?”
我翻了个身。
有意思。
【第二章】
第二天,卯时,天没亮。
我起床,洗漱,做了一件在军营里每天都做的事——
出门练拳。
太子府后院有个小花园,假山、鱼池、花圃。
我站在空地上,打了一套军中制式拳法。
最后一拳收式的时候,劲风扫过,假山顶上那块石头“咔”一声裂了。
掉进鱼池。
水花溅了三尺高。
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我回头。
七八个丫鬟端着脸盆手巾站在回廊下,一个个瞪大了眼。
“……没事。”我拍了拍手,“这假山本来就有裂缝。”
没人敢反驳。
巳时,太子府管事嬷嬷来了。
姓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
“太子妃,老奴奉殿下之命,跟您交代府中规矩。”
“说。”
“一,太子府起居皆有定制,辰时朝食,午时省亲——”
“行军打仗我都是卯时吃饭。”
周嬷嬷嘴角抽了一下:“……那,可以调整。”
“二,太子府不设兵器架,后院不许动刀。”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周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爹打我出娘胎就给我的。”我把匕首翻了个花,插回袖中,“这条改了。”
周嬷嬷闭了闭眼:“……是。”
交代完十七条规矩,我改了九条,周嬷嬷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她告退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午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若筠。
吏部尚书柳文渊的嫡女,据说是三皇子君知衍那边的人。
她穿着鹅黄裙衫,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笑盈盈地走进来。
“太子妃姐姐,妹妹特意来贺喜。”
我正坐在院子里擦匕首,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在我手里的匕首上停了两秒。
“听说姐姐是从北境回来的?边关苦寒,姐姐辛苦了。”
“还行。”我把匕首插进桌面,桌板嵌了半寸,“杀人比较暖和。”
柳若筠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真会说笑。”她掩嘴轻笑,“不过如今姐姐嫁入太子府,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怕是要放下了。京中贵女讲的是琴棋书画,妹妹改日教姐姐。”
我看着她。
“你弹琴?”
“略通一二。”
“我也会一样乐器。”
“哦?哪一样?”
“战鼓。”
”……“
”三通鼓,冲锋号一响,万人策马向前。“我往椅背上一靠,”你那个琴,能催多少人冲锋?“
柳若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身后的丫鬟拉了拉她袖子。
”姐姐果然……与众不同。“她站起身,”改日再叙。“
走了。
卫蔺端着茶走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这人来者不善。”
”我知道。“
”那您还吓她?“
”吓?“我喝了口茶,”我在讲事实。“
卫蔺翻了个白眼。
傍晚,沈策来了。
太子的贴身谋士,长脸,薄唇,一双眼精得跟刀片一样。
”太子妃,明日宫中设宴,萧贵妃做东,邀各府女眷赴会。殿下的意思是,您可以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沈策斟酌了一下:“萧贵妃是三皇子生母,明日那场宴,多半是给您下马威的。”
”下马威?“我站起来,”那就更得去了。“
沈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朝里屋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珠帘,君知行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没抬头。
但那一页,他翻了一炷香了。
【第三章】
萧贵妃的宴会设在凤仪阁,一进门就是满目珠翠。
京城的贵妇贵女到了大半,锦绣罗裙,满堂香粉。
我穿了一身正红,腰间别了匕首——卫蔺死活没拦住。
一进门,目光刷地全落在我身上。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大概是因为匕首。
萧贵妃坐在主位,五十来岁,保养极好,一双丹凤眼半阖着,嘴角噙着笑。
”太子妃来了,快坐。“
”谢贵妃娘娘。“
我坐下了。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已经控制力道了。
酒过三巡,萧贵妃端起杯子。
”听说太子妃在北境统兵八年,这满京城的闺秀都比不上。不如今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太子妃的才艺?“
才艺。
我就知道。
”不知贵妃想看什么?“
”咱们京中女儿家聚在一处,不外乎琴棋书画。太子妃随意展示一项便好。“
柳若筠在下首捂嘴笑了一声。
其余人也都看着我,眼里写满了期待——期待我出丑。
我站起来。
”画可以吗?“
萧贵妃挑了挑眉:“自然可以。来人,备笔墨。”
纸铺开了,狼毫递到手里。
我提笔,蘸墨。
在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画了一幅图。
很简洁。
几条线勾出山脉走势,三个圆圈标注关隘位置,箭头标出骑兵迂回路线。
北境攻防图,简化版。
全场鸦雀无声。
我搁下笔,指着图上最大的那个叉。
”这里是鹿鸣关。去年冬天,敌军五万骑兵从这个缺口涌进来。我带三千轻骑从侧翼绕后,断了他们粮道。“
手指往右一划。
”这里是他们主帅的位置,被我两箭射下马。“
”最后那五万人,降了四万三。“
”这算才艺吗?“
我抬头,看向萧贵妃。
她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已经没了。
柳若筠手里的茶杯举在半空,嘴微张着。
下首一个年轻姑娘率先反应过来,猛地鼓了一下掌。
”好——“
旁边人拉住了她。
掌声孤零零地停了。
萧贵妃放下杯子:“太子妃果然……别具一格。”
”贵妃娘娘谬赞。“
我坐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沈策站在柱子旁,朝我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他身后的珠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帘子后面。
我没看,但我知道是谁。
酒过了几轮,萧贵妃举杯敬我。
”太子妃远道而来,本宫以此杯为太子妃接风。“
宫女端上一壶新酒,给我斟满。
我端起杯子。
酒送到鼻尖。
手一顿。
在北境待了八年,什么毒没见过。
这酒里有东西。不是致命的毒,但味道不对——一种会让人腹泻的药。吃了不会死,但会当众出丑。
我放下酒杯,笑了。
”贵妃娘娘,我在军中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敬酒——对方先干。“
全场气温骤降。
萧贵妃的笑凝住了。
”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军中规矩,怕有人下毒,敬酒的人先喝一口。“我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贵妃娘娘不会介意吧?“
萧贵妃盯着那杯酒。
两秒。五秒。十秒。
她没动。
我站起来。
”看来贵妃娘娘不胜酒力。那这杯,我替您撤了。“
我端起酒杯,手一倾,酒泼在地上。
满地安静。
柳若筠的脸白了。
萧贵妃的指甲嵌进了扶手里。
我转身,走了。
出了凤仪阁,走到回廊拐角,一个人靠在柱子上。
君知行。
月光底下,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出奇。
”太子妃好手段。“
”你在帘子后面看了多久?“
”从你画攻防图开始。“
”怎么不出来帮忙?“
他微微偏头:“你需要帮忙吗?”
我愣了一下。
”不需要。“
”那我就不出来了。“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朝我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和我满是老茧的手完全不同。
我没牵他。
但我跟他并肩走了。
回太子府的路上,他开口了。
”那杯酒里加的是泻叶散,不致命,但如果你喝了,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战神太子妃当众失禁。“
”你知道?“
”我猜到了。“他偏头看我,”所以我让沈策在宴会上盯着。万一你没发现,他会提醒你。“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你不是什么都不管的人。“
他没回答。
只是走在我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卫蔺说过——太子殿下体弱多病,不理政事,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体弱多病。
这人,藏得比我深。
【第四章】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在军中很正常、在后宫很不正常的事。
审讯。
昨晚那壶酒是宫女端上来的。宫女属于凤仪阁,归萧贵妃管。
我进不了凤仪阁,但我不需要。
”卫蔺,昨晚那个端酒的宫女,跟到了吗?“
”跟到了。“卫蔺递上一张纸条,”散宴后她没回凤仪阁,拐去了后巷,见了一个人。“
”谁?“
”柳家的管事。“
我笑了一声。
绕了一圈,又是柳若筠。
我正打算亲自去把那宫女抓来”聊聊”,沈策到了。
“太子妃,殿下请您去书房。”
到书房的时候,君知行正坐在桌后写字。
一手小楷,端正好看。
他抬头看我,搁下笔。
“我猜你准备去抓人了。”
“你猜得很准。”
“能不能晚两天?”
“为什么?”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
“昨晚那壶酒的事,萧贵妃不会承认,柳家也不会认。你现在去抓人,拿不到实证,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什么意思?”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关系网。
萧贵妃——三皇子——柳尚书——御膳房管事——凤仪阁宫女。
每条线上都标注了人名、时间、物证。
“我盯萧贵妃盯了三年。”他指着图上一个节点,“柳家管事每月十五会去城南的茶楼接头,对接的是三皇子府上的幕僚。茶楼掌柜姓孙,是三皇子的人。”
“你连茶楼掌柜都查了?”
“顺手。”
我盯着他。
这个每天窝在书房里看书的人,这个全京城都觉得体弱无能的太子——暗地里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把那张纸折好,“后天是月中朝会,三皇子一定会在朝上发难。他会拿昨晚你‘不敬贵妃’的事做文章。”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反客为主。”
他的计划很简单。
三皇子要告我不敬,我们就把宴会上的事从头到尾摆到御前——包括那壶有问题的酒。
证据不需要多——只需要一个人。
那个端酒的宫女。
“她不会说的。”我皱眉,“萧贵妃不会给她机会开口。”
“所以我已经安排人把她接出来了。”
“什么?”
“昨晚。”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你以为沈策在宴会上只是盯着?他离开的时候,顺手把那个宫女带走了。”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现在她在太子府西跨院,安全的。”
我又张嘴。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太子妃,你擅长打仗。但朝堂不是战场,不能硬冲。”他顿了顿,“这一次,让我来。”
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肩膀撑着一件月白外袍。
在边关的时候,我习惯了冲在最前面,所有事情我一个人能解决。
但此刻我忽然意识到——
这里不是北境。
而他,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行。”我说,“这次听你的。”
他眉尾动了一下。
是意外。
“但下次有人想害我,”我补了一句,“我还是会先揍他。”
他点了点头:“合理。”
朝会那天,三皇子君知衍果然发难了。
他站在金殿上,义正辞严。
“父皇!太子妃在萧贵妃宫宴上行为放肆,当众泼洒贵妃敬酒,目无尊长,有辱皇家体面!”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
柳尚书附和:“臣以为,太子妃出身军旅,不通礼法,应当严加管教。”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来。
“太子,你怎么说?”
君知行出列,不紧不慢。
“回父皇。太子妃之所以泼洒那杯酒,是因为酒中被下了泻叶散。”
全场一静。
“此药虽不致命,但服用后会当众失态。若太子妃当晚饮下,今日传出的就不是‘不敬贵妃’——而是‘太子妃出丑’。”
三皇子脸色变了:“荒谬!你有何证据?”
君知行抬手。
沈策上前,呈上一份药渣化验的文书和一份口供。
“这是当晚端酒宫女的亲口证词。她已承认,那壶酒是有人事先调换的。”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三皇子嘴唇发白:“这是捏造——”
“三弟。”君知行转过身,声音很轻,“你还没看口供,怎么知道内容?”
三皇子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拍了一下扶手:“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
下朝后,三皇子从我身边经过,目光阴冷。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
【第五章】
大理寺还没查出结果,刺客就来了。
那天夜里,子时刚过。
我睡得很浅——军中养成的习惯。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角度变了。
有人在房顶。不止一个。
我没动,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咔。”
窗栓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下一秒,三道黑影同时破窗而入。
我掀开被子,匕首出鞘。
第一个人扑到床前,刀劈下来。我侧身避开,匕首反手划过他手腕。他闷哼一声,刀脱手了。
第二个人从侧面攻来,我一脚踹翻床架,整张床撞过去——
“嘭!”
他被压在床板下,挣了两下,没起来。
第三个人最谨慎。
他没急着出手,在暗处盯了我三秒。
我站在房间中央,匕首上沾了血,月光正好打在刀刃上。
他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我抓起地上那把脱手的刀,掷了出去。
刀钉在门框上,距他后脑勺一寸。
他腿一软,摔在地上。
卫蔺从隔壁房间冲过来,三两下把三个人全部绑了。
“将军!”
“我没事。”
“您手——”
我低头。
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皮外伤。”我撕了条布带,准备自己绑。
门被推开了。
君知行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看到满地的碎木头、被掀翻的家具、地上绑着的三个黑衣人——
然后看到我手臂上的血。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颜色。
“太子妃。”
“没事,小伤。”
他走过来,动作很快,不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样子。
他从沈策手里接过药箱,蹲下身,把我的袖子推上去。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怕血?”我问。
“不怕。”
他的声音很稳,但拿棉布的手不太稳。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生疏,但一圈一圈绕得仔细。
我看着他的头顶。
“太子殿下亲自给我包扎,传出去够京城聊三年。”
他没抬头:“传出去也无妨。你是我的太子妃。”
这话说得很平淡。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手臂上的伤口忽然没那么疼了。
包扎完,他站起来,走到那三个被绑的刺客面前。
“审。”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朝堂上完全不同。
沈策点头,带人把刺客拖了下去。
审了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
“来自城东的‘暗刹堂’,三皇子府上的人买通的。”沈策看着口供,“不过用的是中间人,三皇子可以推干净。”
我冷笑了一声。
“大理寺还在查酒的事,他就等不及要杀人了?”
“他怕了。”君知行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手终于不抖了,“朝会上的事让他丢了面子。他这不是灭口,是报复。”
“报复就派三个人?”
“他不知道你有多能打。”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很浅。
“太子殿下,你笑什么?”
“我在想,”他放下茶杯,“敌国皇帝那封投降书,写得还是有道理的。”
我抄起桌上的茶壶。
他闪得比刺客还快。
【第六章】
那晚之后,我和君知行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
说不上什么具体变化,但——他开始跟我讲朝堂上的事了。
每天傍晚,他在书房处理政务,我坐在旁边擦匕首。
“柳尚书联合了御史台三个人,准备弹劾我结党营私。”
“要不要我去揍他?”
“不用。我已经让人把他去年贪墨河道银子的账册递到了大理寺。”
”……你手里有他的账册?“
”我手里有很多人的账册。“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表面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太子。实际上,这京城里有多少人的把柄被他悄悄攥着,怕是连皇帝都不清楚。
他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不像好人。“
”……谢夸奖。“
五日后,柳若筠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帖子——三皇子府上设诗会,邀太子妃出席。
我看着帖子上的烫金字:“这回又要给我下什么药?”
”不是药。“沈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情报,”这次是赌局。“
”什么意思?“
”诗会上会设赌彩,赌的是京中几家商铺的经营权。三皇子要借诗会的名义,把太子名下几处产业的租约赌走。“
”太子还有产业?“
”不多,但几处都在要害位置。输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失去京中布局的支点。“
我把帖子翻了个面。
”所以他不是请我赴宴,是请我入套。“
”太子妃不必去。“沈策说。
”我去。“
我和君知行对了方案。
他负责提供每道赌题的”标准答案”——诗会嘛,他一个饱读诗书的太子,这种东西闭着眼都能赢。
我负责——
坐在那里。
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我出丑。
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沈策正在跟三皇子的幕僚下棋,每一步棋都在套话。
诗会当天,一切照计划走。
赌局一共五轮。
前三轮,我装作完全不懂,故意答错。
柳若筠笑得前仰后合。
三皇子志得意满。
第四轮,我按君知行事先给的答案,精准回答。
全场安静。
第五轮——关键一局。
三皇子出了一道他自以为没人能答的题。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三皇子,这道题的答案,是去年秋天你在城南茶楼里,跟人密谋对付太子时,桌上摆着的那本《南山诗抄》第三十七页上的那首。”
三皇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
“答案要不要听?”
“你怎么——”
“你说呢?”
全场寂静。
我转身走了。
沈策跟在后面,小声说:“三皇子幕僚酒后嘴松,把下个月的计划全交代了。”
“什么计划?”
沈策递来一张纸条。
我看了一眼,站住了。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联络北狄,兵犯边关。
我手指收紧,纸条在掌心揉成一团。
他要引外敌入侵。
就为了一个皇位。
【第七章】
三天后,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北狄五万骑兵越过鹿鸣关,直逼怀安城。
边关告急。
消息传到朝堂,满殿炸了锅。
“北狄不是已经投降了吗?怎么又打过来了?”
“投降条件是裴将军的女儿退出军营,人家确实退了,合约也签了——但合约只管了两个月。”
“谁去领兵?”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
三皇子站出来了。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理应率军亲征,以安军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想让君知行去送死。
太子体弱,从没上过战场。带兵去北境,跟送羊入虎口没区别。
皇帝的目光扫向君知行。
“太子意下如何?”
君知行还没开口。
我先站出来了。
“陛下,臣妾请命。”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我。
三皇子愣了。
皇帝皱眉:“太子妃——”
“北狄那帮人,臣妾打了八年。他们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主帅脾气,臣妾全知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所以再犯,是因为臣妾离开了。那臣妾回去,他们就会停。”
三皇子脸色难看极了。
他的计划是逼君知行去北境,然后趁机在京城动手脚。万万没想到,跳出来的是我。
“荒唐!”柳尚书站了出来,“自古哪有太子妃领兵的道理?成何体统!”
我看了他一眼。
“柳大人,去年北境战报,歼敌三万的那一仗,谁打的?”
他闭嘴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看向君知行。
“太子?”
君知行走上前,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来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父皇。太子妃熟悉北境战局,由她领兵,比任何人都合适。儿臣留守京城,稳固朝局。”
他顿了一下。
“儿臣替太子妃请命。”
皇帝看了他很久。
“准。”
散朝后,我回太子府收拾行装。
卫蔺已经把铠甲从箱底翻出来了。
“将军,铠甲我擦过了。”
我摸了摸胸甲上那道旧刀痕,手指发烫。
八年了。
老伙计。
“太子妃。”
我回头。
君知行站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的和田玉,太子规制。
他走过来,把玉佩塞进我手里。
“随身带着。”
“一块玉能挡刀?”
“不能。”他收回手,“但如果你拿着这个,北境的人会知道,你身后站着太子府。”
我握紧玉佩。
掌心的温度被玉吸走了一点。
“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有。”
“说。”
“回来。”
两个字,很轻。
但砸在胸口,很重。
我把玉佩挂在腰间,翻身上马。
战马长嘶一声,蹄子刨着地面。
我拉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府的匾额。
再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穿月白衣袍的人。
他站在那里,背影笔直,风吹动他的袖子。
我调转马头。
“驾!”
马蹄踏碎晨光,一路向北。
【第八章】
七天,赶到北境。
一到怀安城,守将崔峰差点从城墙上跳下来。
“将——太子妃?!”
“叫将军就行。”我翻身下马,“敌军到哪了?”
崔峰抹了一把脸:“前锋已经过了鹿鸣关,主力部队距怀安城不到百里,大概后天到。”
“主帅是谁?”
“还是呼延赤。”
我笑了。
老熟人。上次就是我两箭把他射下马的那个。
“兵力多少?”
“五万骑兵,两万步卒。”
“我们呢?”
“怀安城守军一万八,加上附近几个关隘的驻军,勉强凑三万。”
三万对七万。
换别人可能要发愁。
但我不是别人。
帅帐里铺开地图,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全到了。
看到我的那一刻,这帮老兵的眼睛全亮了。
“将军回来了?!”
“暂时的。”我拍了拍地图,“先干活。”
我的战术很简单。
呼延赤这个人,勇猛有余,谨慎不足。他上次吃过亏,这次一定会更小心——他小心的方式,就是加强正面防线。
他不会想到我从侧翼出击。
因为上次我就是这么打的。
他觉得我不会用同样的招数。
但我就偏要用。
最好的招数不是新招,是让对手以为你不会再用的旧招。
两天后,北狄大军兵临城下。
呼延赤骑着一匹黑马,站在阵前。
他看到城头上的旗帜,脸色变了。
“裴”字大旗。
“她怎么来了?!”他身边的副将声音都劈了,“不是说她嫁人了吗?”
“嫁人了也能打仗!”呼延赤咬牙,“传令,全军加固侧翼!”
晚了。
我的伏兵已经在侧翼山谷里埋伏了一整夜。
城头上号角齐鸣。
我站在城墙上,弓满如月。
第一箭。
呼延赤的帅旗,断了。
旗杆从中间折断,大旗飘落,踩在马蹄底下。
全军一震。
“冲!”
三千精骑从山谷两侧杀出,直插北狄军阵腹部。
同时,怀安城门洞开,一万步卒正面压上。
两面夹击。
呼延赤拼命收拢队形,但阵型散了。
我从城头跳下来——
对,跳的。
城墙不高,十二尺。
落地的时候地面砸出一个坑。
旁边的士兵看呆了。
我拔刀,冲进战场。
在北境打了八年,这片土地上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地形、每一阵风向。
这是我的地盘。
呼延赤在乱军中看到我——一个穿银甲的身影,刀过之处没有人能接住第二招。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
“撤!全军后撤!”
退路已经被我堵死了。
这一仗,从辰时打到未时。
北狄七万人,降了四万,溃散两万,核心部队被全歼。
呼延赤被活捉。
押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盔歪甲斜,嘴角淌血,抬头看了我一眼。
“裴战棠。”
“嗯。”
“我就不该信你们皇帝说你退役了。”
“这你得找我爹说。”我蹲下身看着他,“我也觉得退役太早了。”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降了。”
“这是第二次了。”
”……我知道。“
京城那边,三皇子以为我去了北境,太子身边没了武力保障,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买通了内务府的人,伪造了一份太子”勾结北狄“的书信,准备在朝会上公开。
但他不知道——
君知行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皇子把”证据“呈到御前的那一刻,君知行也呈上了一份东西。
三年来,三皇子暗中联络北狄、操纵朝堂、贪墨军饷的全部证据。
每一笔,日期、金额、接头人——清清楚楚。
三皇子看到那份证据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这些事,沈策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君知行那天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
”三弟,你只看到我体弱多病。但你忘了一件事——病人有很多时间。用来看书。用来布局。用来等。“
沈策学得不太像。
但我能想到君知行说这话时的表情。
很平静。跟喝茶一样。
【第九章】
凯旋回京那天,十里长街挤满了人。
当初我被花轿抬进京城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是谁。
现在,全京城都在喊一个名字。
”裴将军!“
”战神太子妃!“
我骑在马上,战甲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
太子府门口,君知行等在那里。
他还是那身月白衣袍,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交代的事办完了。“
”辛苦。“他把茶递过来。
我接过,一口干了。
”你这边呢?“
”也办完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第二天,大朝会。
这一次,不是三皇子发难。
是皇帝清算。
三皇子勾结北狄的证据、操纵朝堂的账册、暗杀太子妃的指令——全部摆在金殿之上。
三皇子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
”这——这都是伪造的!“
君知行出列。
”三弟,你说是伪造的。那这封信上的笔迹,要不要请御书房的笔迹先生当场鉴定?“
三皇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说话。
”还有这份银票。“君知行又拿出一张纸,”城南孙记茶楼掌柜的证词——你每月通过他向北狄传递情报,每次五千两。孙掌柜现在就在大理寺。三弟要不要当面对质?“
三皇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
君知行的声音很平淡。
”你第一次买通内务府的人监视我起居的那天起。“
三皇子的腿开始打颤。
萧贵妃从后殿冲出来,扑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陛下!知衍他被人陷害了!他不会做这种事——“
”萧氏。“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压下来,”你名下的庄子,去年收了北狄的十万两黄金,账册也在这里。你还要替他辩解?“
萧贵妃愣住了。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膝盖一软,瘫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扣着地砖。
柳尚书更惨。
他的贪墨账册被当堂宣读,每一笔清清楚楚。
他跪在地上,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
”臣——臣知罪——“
”知罪?“我站出来了。
我走到柳尚书面前,低头看着他。
”柳大人,您女儿上次在诗会上笑我笑得挺开心的。“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恐惧。
”现在,你知道当初在宴会上给我下药的事,要怎么交代了吗?“
他”扑通“一声磕了个头。
”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
我没理他,转过身。
三皇子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他看着君知行,声音发颤:“你……你装了三年?”
君知行低头看着他。
”不是装的。我确实体弱。“
他蹲下身,跟三皇子平视。
”但体弱不代表无能。“
”三弟,你最大的错,不是跟北狄勾结。“
”是你从来没认真看过你身边的人。“
三皇子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绝望。
他嘴唇抖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笑着笑着,整个人伏在地上,不动了。
柳若筠没能跑掉。
她在府门口被侍卫拦下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膝盖直接弯了。
”太子妃——我——我只是听我父亲的话——“
”我知道。“我站在她面前,”所以我不会为难你。“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侥幸。
”但你以后,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了。“我说,”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好脾气。“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好脾气。
全京城唯一一个被敌国写进投降条约里的人,说自己好脾气。
她没敢再说一个字。
【第十章】
三皇子被贬为庶人,幽禁宗人府。
萧贵妃削去封号,迁入冷宫。
柳尚书革职查办,柳家抄没。
参与谋逆的人,一个没漏。
太子的储位,稳了。
朝堂安静了下来。
但太子府里,并不安静。
”将军,太子殿下让您今天不用练功了,说是在花园里摆了茶点。“
”什么意思?“
卫蔺憋了半天:”……大概是想跟您坐坐。“
”坐坐?“
”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花——“
”打仗之前不搞这些。“
”您现在不打仗了。“
我想了想。
去了。
花园里,君知行坐在石桌旁,面前摆了一壶龙井、两碟糕点。
桌上还放了一束花。
他看到我,站起来。
”太子妃——“
”叫名字。“
”……战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尖的颜色微微深了一度。
他清了清嗓子:“你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这样坐下来喝过茶?”
”喝过。“
”跟谁?“
”崔峰。“
”……“
”打完仗,大家坐在城墙上,传一壶酒。“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跟现在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那时候喝酒,是庆祝活下来了。“
”现在呢?“
我看着他。
月白衣袍,清瘦面庞,一双眼沉静。
这个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守住了京城。在我需要后方的时候,给了我最稳的依靠。
”现在喝茶,“我说,”是因为想跟你坐一坐。“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
我们坐了一整个下午。
聊了北境的风,京城的雨,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还有——
”你当初为什么不怕我?“我问。
”谁说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还肯娶我?“
他想了想。
”因为我需要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威胁的太子妃。“
”所以是利用我?“
”一开始是。“他说,”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你在宴会上画攻防图那天。“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我第一次觉得,被父皇安排的这桩婚事——可能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没说话。
但掌心里捏着那块他给我的玉佩,掌心发热。
三天后,又一封国书送进了京城。
这次不是北狄。
是西边的大越。
皇帝看完信,让人递到了太子府。
我打开。
”大越皇帝谨致大庆皇帝陛下:
两国修好,和平为贵。今大越愿遣使入京,商议通商互市事宜。
附:恳请确认,贵国太子妃近期无出行计划。尤其是——西边方向。“
我笑出了声。
君知行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越也怕你。“
”正常。“我把信折好,”我在北境的时候,大越的使者来观战,回去后连夜给他们皇帝写了封信。“
”写了什么?“
”就三个字——‘不要打’。“
君知行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这是该得意的事?“
”当然。“我把信拍在桌上,”你看,你娶了我,赚了。“
他看着我。
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腰间的匕首,再到我手上的老茧。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
”赚大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铺了满桌。
我这辈子打过四十七场仗,零败绩。
嫁人这件事——是第四十八场。
我也没打算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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