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零食,是一颗褐色的小丸子。
那是网上认识的山里姑娘寄来的。
我闻着香,嚼了两口,咽了。
两天后,她爹扛着蛇皮袋冲进我店里,嗓子都劈了。
“包裹里那颗药丸呢?”
我晃了晃空袋子。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药他家熬了三十年,一代人只出一颗。
有人出五十万买,没买到。
现在那人找上门来,说药在我肚子里,那就抽我的血。
【第一章】
快递是下午三点到的。
大熊抱着纸箱从门口挤进来,一脸嫌弃。
“野哥,你那网恋对象又寄土货来了?这箱子一股子草根味。”
“什么网恋,朋友。”
我接过箱子,拿美工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熟悉的东西。
一大包晒干的笋,两罐腊肉,一袋野生核桃,还有一个牛皮纸小袋,用红绳扎着口。
我先拿起核桃袋子,里面夹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程野,笋要泡一晚上再炖,腊肉别切太厚。山里今年雨多,核桃不太饱,你别嫌弃。杨禾。
我笑了。
杨禾是我两年前在一个卖山货的群里认识的。
她家在西南的大山里,我在北方小城开了个炒货店。
一开始是生意往来,后来成了朋友。
她寄山货,我寄海鲜干货、东北大米,一来一回两年,没断过。
大熊凑过来,伸手就去拿那个红绳小袋。
“这又是啥?”
我一把抢过来。
“别乱动。”
红绳解开,里面滚出一颗丸子。
褐色,拇指肚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一股味道冲上来。
先是苦,接着是甜,最后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凉,从鼻子一直钻进脑门。
我愣了一下。
大熊吸着鼻子。
“好香啊,这是山里的什么零嘴?”
“估计是她自己搓的糖丸吧,上回她说山里人拿蜂蜜和药材做零嘴。”
我没多想,捏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
有点韧,越嚼越苦,然后满嘴回甘。
咽下去的那一刻,胃里一阵发烫。
大熊眼巴巴看着我。
“就一颗?你不给我留点?”
“就一颗。”
我把空袋子团了团,塞回箱子里。
当天晚上,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八。
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被窝湿透了两层。
大熊要送我去医院,我摆摆手。
“没事,可能是吃了腊肉上火。”
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退了。
退烧之后,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大熊给我泡了杯茶,我刚凑到嘴边,就停住了。
“这茶叶你在哪买的?”
“隔壁超市啊,二十块一斤,咋了?”
“里面掺了染色的柳树叶,还有糖精。”
大熊瞪着眼看我。
“你喝都没喝,咋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我咋知道的。
那股味道就是往鼻子里钻,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第三天一早,店门还没开全,卷帘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得哐哐响。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老头。
六十来岁,黑瘦,脸上沟壑很深,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迷彩服,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鞋上全是干了的黄泥。
他上下打量我。
“你是程野?”
“我是,您是?”
“杨禾她爹,杨守山。”
我赶紧往里让。
“叔,您怎么来了?杨禾也没说一声……”
他没进门。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甲隔着袖子都掐进肉里。
“包裹里那个红绳扎的小纸袋,你动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转身从箱子里翻出那个团成一团的空袋子,抖开,晃了晃。
“叔,里面那颗丸子,我吃了。”
杨守山的脸一下子白了。
蛇皮袋从他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
大熊从里屋探出头来,看看我,看看他。
“野哥,咋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咋了。
杨守山坐在地上,盯着那个空袋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娃,你吃了它,你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我杨家的了。”
【第二章】
我把杨守山扶进店里,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没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手抖着填了两次烟丝,都撒了。
我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他抽了一口,才开口。
“那颗药,叫镇山丸。”
“我杨家在山里做药,做了九代。一代人只熬一颗。三十七味药,采药要按节气,炮制要七年,封坛要二十年。我从二十八岁熬到现在。”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三十年?”
“三十年。”
大熊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这药值多少钱?”
杨守山瞥了他一眼。
“上个月有人开价五十万。我没卖。”
大熊不说话了。
我嗓子发干。
“叔,这事是我的错。我不知道那是药,我以为是零嘴……您说个数,我砸锅卖铁也赔。”
杨守山摇头。
“赔不了,钱的事不说。”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镇山丸不是治病的药,是传家的药。吃了它的人,舌头和鼻子就开了窍,百草过口,好坏真假一闻就知道。祖上的规矩,这药只给杨家人吃,给接药谱的人吃。”
我想起那杯掺了柳树叶的茶。
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
“你吃了,你就是接药谱的人。”
杨守山盯着我。
“按规矩,外姓人吃了镇山丸,要么入赘杨家,要么娶杨家的闺女。没有第三条路。”
大熊一口水喷了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叔,这不合适吧,杨禾她……她怎么想……”
杨守山掏出一个老年机,按了几下,递给我。
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和杨禾聊了两年,见过她照片,可从没开过视频。
她扎着马尾,皮肤是山里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眼睛很亮。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程野,你……你真吃了啊?”
“吃了,我不知道那是……”
“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烧了一夜,现在没事了。”
她松了口气,又咬着嘴唇不说话。
杨守山把手机拿回去,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方言,我没听懂。
杨禾在那头急了,也回了一串。
父女俩吵了几句,杨守山挂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
“娃,规矩的事先放放,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那个出五十万买药的人,知道药出了山。”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店门口,正好堵住了卷帘门。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土气的夹克,左右张望。
杨守山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
“二柱?”
那个叫二柱的年轻人没看杨守山。
他弯腰,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
接着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表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看清他的脸,攥紧了拳头。
韩少坤。
坤元药业的少东家。
三年前,就是他亲手签字,把我从坤元药业开除,还在全省同行里放话,谁敢用我,就是跟坤元过不去。
他站在我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嗤笑一声。
“程野?混到卖瓜子了?”
【第三章】
韩少坤没等人让,自己走了进来。
他皮鞋踩在我刚拖过的地上,留下一串灰印子。
二柱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杨守山。
杨守山站起来,声音发颤。
“二柱,你跟他一起来的?”
二柱嘴唇动了动。
“师父,韩总是好人,他就是想救他爷爷……”
“我问你,药出山的事,是你告诉他的?”
二柱没吭声。
杨守山抬手就要打,被韩少坤身后的保镖一把架住了胳膊。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保镖。
“松手!他六十多了!”
保镖往后踉跄了一步,看了眼韩少坤。
韩少坤摆摆手,笑了。
“别动粗,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我的柜台上。
“杨老头,五十万你不卖,我加到八十万。药呢?”
杨守山没说话。
韩少坤的眼睛转向我。
“哦对,二柱说药寄到这个地址了。程野,东西交出来,这八十万里我分你五万,够你卖三年瓜子了。”
我看着那张支票,笑了一下。
“药没了。”
“什么叫没了?”
“我吃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
韩少坤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转过头,看二柱。
二柱脸色煞白。
“韩总,我……我也不知道……”
韩少坤抬手,一巴掌抽在二柱脸上。
啪的一声,二柱半边脸当场肿了起来。
“废物!”
他转回来,盯着我,眼珠子发红。
“你吃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一个卖瓜子的,你配吃吗?”
“我配不配,轮不到你说。”
“好,好。”
韩少坤连说两个好,往后退了一步,拿手帕擦了擦手。
“二柱跟我说过,镇山丸吃下去,药性在血里存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内,你的血就是药。”
他歪着头看我。
“那我就不跟你要药了,我跟你要血。”
大熊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上来。
“你他妈有病吧!”
两个保镖往前一站,大熊被逼退回来。
我拦住大熊。
我心里那股火往上顶,恨不得一拳把他那张脸砸烂。
可我知道,这里是我的店,打起来我吃亏,他有的是钱找律师。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朝着他。
“韩少坤,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录音。你刚才说的话,打人,威胁抽血,够你喝一壶的。”
韩少坤看着我的手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程野,三年前你也拿着一份东西说要告我,结果呢?”
“结果你被开除,你妈住院的钱都是借的。”
“你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他把支票收回去,整了整领带。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自己来坤元的私人医院,抽八百毫升血。不来,你这个店,你这个兄弟,你跟这个老头,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我爷爷要是因为你死了,我让你给他陪葬。”
奔驰开走了。
二柱捂着脸,跟着上了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杨守山一眼。
杨守山站在原地,烟袋锅都捏变形了。
我刚要说话,他的老年机响了。
是杨禾。
他按了免提。
那头的声音很急,还带着点哭腔。
“爹,你别怪程野。”
“药不是我寄错的。”
“是我故意寄给他的。”
【第四章】
杨守山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说什么?”
“爹,二柱哥早就把咱家卖了。”
杨禾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上个月我去镇上赶集,看见二柱哥坐在韩少坤的车里,两个人在说怎么撬你的药坛子。韩少坤说,拿到药之后,再把咱家的药谱也弄到手,要拿去给坤元做新药。”
“我不敢跟你说,你那么信二柱哥。”
“我想来想去,药放在家里,早晚被偷。只能送出去,送到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杨守山闭上眼睛。
“所以你就寄给了程野?”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是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怕告诉他,他不收。”
“我也……也有私心。”
杨守山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耳朵烫得厉害。
杨禾在电话里吸了下鼻子。
“我没想到他会吃。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跟他说清楚。”
大熊在旁边小声嘀咕。
“野哥,你这一口,把人家姑娘的盘算全吃没了。”
我瞪了他一眼。
杨守山没骂杨禾。
他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我在火车上,明天早上到。”
挂了电话,杨守山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锅烟。
他抽了很久,才说话。
“二柱是我捡回来的。他九岁那年爹妈出事,我把他领回家,教了他十五年。”
烟雾里,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没说话,给他续了杯热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火车站接人。
出站口人很多,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杨禾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竹编背篓,穿着一件旧的蓝色冲锋衣,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她停住,抬头看我。
她比我想的要矮一点,到我下巴。
“程野。”
“嗯。”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把你家三十年的药吃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变了。
“韩少坤说要抽你的血,是真的?”
“是真的。”
“他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愣住了。
视频里那个一说话就脸红的姑娘,这会儿眼神硬得吓人。
她把背篓往上一托。
“走,先回你店里,我带了东西。”
我们打车回到店门口。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了。
卷帘门上贴着两张白色的封条。
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还有一群拿着手机拍视频的路人。
大熊蹲在路边,脸上有一块淤青,看见我,站起来跑过来。
“野哥,市场监管的人来了,说有人举报咱们卖假货,从仓库里翻出来十几箱过期的坚果。”
“咱们店里哪来的过期坚果?”
“我也不知道啊!我早上来开门,那些箱子就在仓库里堆着!”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冷着脸。
“你是店主程野?跟我们走一趟。”
【第五章】
我在监管局待了一整天。
那十几箱过期坚果,生产日期是两年前,包装上印着的供货商,我听都没听过。
我说不是我的货,他们问我有没有证据。
我说店里有监控,他们说调了,监控硬盘昨晚被人拔了。
我心里一沉。
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店里硬盘装在哪。
上个月我请了个小工帮忙装货,干了半个月就辞了。
那小工是个瘦高个,说话带着西南口音。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张脸,我在韩少坤的奔驰旁边见过。
二柱。
他早就来过我店里了。
晚上九点,我从监管局出来,罚单一万二,停业整顿。
杨禾和大熊在门口等我。
大熊把手机递给我,脸色铁青。
“野哥,你看看这个。”
是一段视频,在本地论坛和短视频平台上已经转疯了。
视频里,韩少坤坐在一张病床边,床上躺着一个插满管子的老人。
韩少坤红着眼眶,对着镜头说话。
“我爷爷病了半年,只有一味祖传古方能救他。我千辛万苦求来药方,被一个叫程野的人偷走吞了。”
“这个人三年前因为品行问题被我们公司开除,一直怀恨在心。”
“我不求别的,只求他把药还回来,救救我爷爷。”
他说着,抹了抹眼泪。
视频下面是我店的照片,我的身份证照片,连我妈住的小区都被人扒出来了。
评论区一片骂声。
畜生,连老人的救命药都偷。
查到了,这人以前就手脚不干净。
人肉他,让他换药。
我往下翻,越翻手越凉。
翻到最后,我看见一条评论,配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杨禾,在火车站出口,背着背篓。
配文是,这就是跟他一伙的山里女人,听说是骗子团伙。
下面几百条回复,全是不堪入目的话。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杨禾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关了屏幕。
“别看了。”
“他们在骂你。”
“骂就骂,又不掉肉。”
她说得轻松,可我看见她攥着背篓带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大熊在旁边骂骂咧咧。
“这帮孙子,眼睛都瞎了!野哥,咱报警,告他造谣!”
“告了有用吗?他有律师团,有公关团,咱们有什么?”
我站在路灯底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店封了,罚单下来了,网上人人喊打。
我妈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敢接。
我又想起三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份辞退通知,兜里只剩两百块钱。
那时候我认了。
现在他又来了。
杨禾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下子变了。
“叔,你说清楚,我爹去哪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我,声音发抖。
“我爹今天下午接了二柱的电话,说二柱在城西被人打了,让我爹去救他。”
“我爹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第六章】
杨守山的老年机关机了。
我们去城西找了一夜。
二柱说的那个地址,是一栋烂尾楼,里面空空荡荡,只在三楼地上找到一个东西。
杨守山的烟袋锅。
铜烟锅被人踩扁了,竹烟杆断成两截。
杨禾蹲在地上,把两截烟杆捡起来,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
凌晨四点,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韩少坤的声音,带着笑。
“程野,你老丈人在我这儿做客呢。”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请他帮个忙。他不是会熬镇山丸吗?我让他再熬一颗,他说要三十年。我爷爷等不了三十年啊。”
“你他妈放人!”
“放人可以。”
他声音慢下来。
“我给你发个东西,你看完再决定。”
电话挂了,一条视频发了过来。
我点开。
视频里是一间白色的屋子。
杨守山跪在地上,两个保镖按着他的肩膀。
他面前摆着他那个蛇皮袋,袋子被撕开,里面一包一包的草药撒了一地。
韩少坤站在旁边,抬脚把一个木匣子踢翻。
木匣子里掉出来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杨家的药谱。
韩少坤弯腰捡起来,翻了两页,扔给身后的二柱。
“看得懂吗?”
二柱捧着那本册子,手在抖。
“看……看得懂一部分。”
“那就行。”
韩少坤转身,看着杨守山,抬脚踩在他手背上,慢慢碾。
杨守山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老东西,你的药谱我拿了,你的徒弟我收了,你闺女的男人我也会让他乖乖来送血。你说你图什么呢?八十万你不要,现在你什么都没了。”
杨守山抬起头,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站在烂尾楼三楼,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楼外面起了风,从没装窗户的洞口灌进来,凉得刺骨。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只皮鞋,碾在那只全是老茧的手背上。
我想起他第一天来,坐在我店门口,手抖着点不着烟。
想起他说,二柱是我捡回来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楼下走。
杨禾追上来,拉住我。
“你去哪?”
“去坤元的私人医院。”
“你一个人去送死?”
“他要的是我的血,我去了,他就会放你爹。”
“他不会放的!”
杨禾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拿到你的血,拿到药谱,我爹就没用了!你也没用了!他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站住了。
她说得对。
可我不能等。
大熊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
“野哥,我有个表哥在市局,我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只要咱们能确定人在里面,他们马上出警。”
我看着他们俩。
杨禾抹了把眼泪,从背篓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排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
“这是我爹教我的。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程野,那是我爹。”
她盯着我,眼睛通红。
我没再拦。
早上七点,我们站在坤元私人医院的大门口。
我给韩少坤发了条消息。
我来了,人在哪?
他秒回。
顶楼,一个人上来。
我回头看了杨禾和大熊一眼,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顶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着。
门口摆着一张抽血椅,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一根粗针头和八个血袋。
【第七章】
韩少坤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病床上躺着那个视频里的老人,韩振东,坤元药业的创始人。
他闭着眼,面色蜡黄,胳膊上挂着吊瓶。
二柱站在床头,手里还捧着那本药谱。
杨守山不在屋里。
“人呢?”
“急什么?”
韩少坤指了指那张抽血椅。
“先坐上去,抽完了我让你见。”
“我要先见人。”
韩少坤脸上的笑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程野,你搞清楚,现在是谁求谁。你三年前就斗不过我,你现在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凭我的血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
“你要是硬抽,我不配合,扎坏了血管,血里进了气泡,你拿回去的就是一袋废血。”
韩少坤盯着我看了几秒,咬了咬后槽牙。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保镖架着杨守山进来。
他右手肿得发紫,嘴角有血,可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我,他眉头一皱。
“你个憨娃,你来干啥!”
“叔,我来接你回家。”
韩少坤拍了拍手。
“好了,人见到了,坐吧。”
我往抽血椅那边走。
路过病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一股味道钻进鼻子。
吊瓶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往韩振东的血管里走。
那个味道很淡,混在葡萄糖和别的药里,换了别人根本闻不出来。
可我闻出来了。
苦,涩,舌根发麻。
后面还有一股腥气。
我这几天被那股开了窍的嗅觉折腾得够呛,可这一刻,那味道清清楚楚,一层一层摊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开口。
“这吊瓶里,是什么药?”
韩少坤一愣。
“营养液,关你什么事?”
“营养液里,为什么有乌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柱手里的药谱啪地掉在地上。
杨守山猛地转头看向吊瓶。
韩少坤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你胡说什么?”
“乌头生用有剧毒,少量慢慢加,人不会马上死,只会心跳越来越乱,人越来越虚,最后看着就是自然衰竭。”
这是我在坤元药检科学的。
三年前,我就是因为拒绝在一份含乌头超标的批次报告上签字,被他开除的。
我转过身,看着韩少坤。
“韩少坤,你爷爷根本不是病了。”
“他是被你一点一点毒成这样的。”
【第八章】
韩少坤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程野,你一个卖瓜子的,你懂什么叫乌头?你闻一闻就知道?你是狗吗?”
“我是不是狗,拿去化验就知道。”
我伸手去拔那个吊瓶。
“别动!”
韩少坤一下子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
杨守山在旁边,声音沉得吓人。
“二柱,你过来闻。”
二柱站在原地,腿都在打晃。
“二柱!我教了你十五年,乌头你闻不出来?”
二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我……我闻出来了……”
“我第一天来就闻出来了……”
韩少坤猛地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给我闭嘴!”
二柱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往杨守山那边爬。
“师父,他说只要拿到镇山丸,再拿到药谱,就给我一套房子,给我在坤元当副总……我鬼迷心窍了,我没想到他要害他亲爷爷啊……”
“他跟我说,老爷子要把公司给他堂弟,他等不了了,他要老爷子病着,等他拿镇山丸把老爷子救回来,老爷子就会感激他,就会改遗嘱……”
韩少坤一脚踹在二柱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你这条狗!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反咬我?”
他转过身,脸都扭曲了,冲着两个保镖吼。
“把他们三个都给我按住!今天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两个保镖犹豫了一下,往前走。
我挡在杨守山前面。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杨禾冲了进来。
她没看任何人,直接扑到病床前,三下两下拔了吊瓶,从布包里抽出银针,手指一捻,扎进了韩振东的人中、内关、膻中。
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一个保镖伸手去拽她。
杨守山一个侧身撞过去,一把扣住那保镖的手腕,往下一拧。
那保镖嗷的一声,跪在地上。
六十多岁的老头,右手还肿着,左手一拧就把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拧跪了。
另一个保镖看傻了,站在原地没敢动。
杨禾从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捏开韩振东的嘴,塞了进去。
她按着老人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病床上,韩振东喉咙里咕噜一声,猛地咳了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韩少坤身上。
韩少坤整个人僵在原地。
“爷爷……”
韩振东抬起插着针头的手,颤颤巍巍指着他。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畜生。”
韩少坤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不是,爷爷,你听我解释,是他们,是他们胡说……”
“我都听见了。”
韩振东喘着粗气。
“半年,我躺在这儿半年,我听得见,我动不了。你每天坐在这儿,跟你那些人打电话,说我怎么还不死。”
韩少坤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突然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
他从护士推车上抓起一把手术刀,转身朝离他最近的杨禾扑过去。
【第九章】
我离杨禾只有两步。
我扑过去,把她往身后一拽。
刀子划过来。
左小臂一凉,接着一烫。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白瓷砖上。
杨禾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韩少坤还要再捅。
我右手攥住他拿刀的手腕,往墙上狠狠一磕。
刀掉了。
我抬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弯成一团。
我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程野!你个卖瓜子的!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那颗药是我的!公司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辞退通知甩在我脸上,说你这种人,一辈子就配在底下给人打工。
现在他趴在地上,西装全是褶子,头发乱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说:“凭你不是人。”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大熊领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野哥!野哥你没事吧!”
他看见我胳膊上的血,眼睛都红了。
警察把韩少坤从地上拖起来,铐上手铐。
他还在嚎。
“我是韩少坤!坤元药业是我家的!你们敢抓我?我让律师告死你们!”
一个警察把他往外推,他回头冲着病床喊。
“爷爷!爷爷你说句话!我是你孙子啊!”
韩振东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韩少坤被拖出了门,嚎叫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二柱还跪在地上,警察过去拉他,他没反抗。
经过杨守山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磕了一个头。
杨守山没看他。
“你走吧。出了这个门,你不是我徒弟了。”
二柱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被警察架走了。
杨禾抓着我的胳膊,手忙脚乱地从布包里翻出药粉,往伤口上撒。
药粉沾到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傻不傻?他拿刀你往上扑?”
“他冲你去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我包扎,一句话没说。
我看见有一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
吊瓶里的药液送去化验,乌头碱超标十几倍。
韩少坤涉嫌故意伤害、投毒、非法拘禁、诬陷,被刑事拘留。
我那十几箱过期坚果,二柱全招了,是韩少坤让他半夜撬门塞进去的。
韩振东醒过来的第三天,让人把我叫到病房。
他靠在床头,脸色比那天好了很多。
“小伙子,三年前那份乌头超标的报告,你还记得吗?”
“记得。”
“当年我在国外看病,公司是少坤管着。那批货出了问题,他压下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三年前那份报告的原件照片,我被开除前一天偷偷拍的。
上面有韩少坤的签字。
韩振东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我。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当天下午,坤元药业发布公告。
韩少坤被解除一切职务,逐出董事会,坤元对三年前那批问题药品全面召回,接受调查。
韩振东亲自出镜,向我公开道歉,说当年的辞退是错误的,程野是坤元最该留住的药检员。
网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那个骂我是小偷的视频被扒了个底朝天,下面的评论全成了骂韩少坤的。
当初人肉我的那几个账号,一个个删帖道歉。
有人翻出了杨禾那张火车站的照片,配文变成了:这姑娘一针把老爷子扎醒了,这是真神医。
一个月后,韩少坤一审判了。
他在法庭上又哭又闹,最后被法警拖了出去。
省医药行业协会发了通告,韩少坤终身禁入医药行业。
二柱因为主动交代,判了缓刑。
他回了山里,杨守山没让他进门。
听说他在村口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背着铺盖走了。
【第十章】
我的店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摆了二十几个花篮。
一大半是坤元送的。
韩振东让人送来一张聘书,请我回坤元当质检部总监。
我把聘书还了回去。
杨守山蹲在店门口,用他那根重新接好的烟杆抽着烟,看着我。
“咋不去?”
“叔,我吃了你家三十年的药,总不能拿着这个本事去给别人打工。”
他斜了我一眼。
“那你想干啥?”
“跟你回山里,学做药。”
杨守山没说话,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磕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学做药苦,七年炮制,二十年封坛,你熬得住?”
“熬得住。”
“规矩你还记得吧?”
我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面的杨禾。
她正在帮大熊称瓜子,听见这话,手一抖,瓜子撒了一柜台。
“记得。”
杨守山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
“那就收拾东西,下个月回山。”
大熊凑过来,挤眉弄眼。
“野哥,店交给我?”
“交给你,赔了你自己扛。”
“得嘞!”
两个月后,我站在西南大山深处的一座吊脚楼前。
山里雾很大,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草木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鼻子里一层一层,全是药香。
当归,黄精,七叶一枝花,还有一股我叫不上名字的,从后山飘下来。
杨禾站在我旁边,背着那个大背篓。
“闻出来了?”
“后山那个是什么?”
“重楼,你吃的镇山丸里就有它。”
她领着我往后山走。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指着一块平地上的几口大陶坛子。
“那是我家的药坛子,最老的一口,封了九十年。”
“镇山丸要三十七味药,有一味药叫心头血。”
我愣了一下。
“什么心头血?”
杨禾转过头看我,脸又红了。
“不是真的血。是熬药的人,第一年采的第一味药,要两个人一起采。”
“两个人?”
“嗯。”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爹和我娘采过一回,熬出来的那颗,就是你吃的那颗。”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山风从坛子中间吹过去,带着重楼的苦味。
杨禾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程野,两年前你第一次给我寄东西,寄的是一箱东北大米。箱子里夹了张纸条,说山里潮,大米要放干燥的地方,别让它生虫。”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挺好的。”
“后来你寄了两年,一回都没忘了写纸条。”
“我把药寄给你,不全是为了藏药。”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想,药要是给了别人,我宁可给你。”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糙,全是采药磨出来的茧子。
她没抽回去。
山下,杨守山扯着嗓子喊。
“两个娃,还不下来吃饭!明天开坛,后天进山采药,大后天办事!”
杨禾的脸红透了。
“办什么事?”
杨守山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你俩的事!”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禾甩开我的手,背着背篓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回头。
“程野,下一颗镇山丸,要三十年。”
“那就熬三十年。”
“熬好了给谁吃?”
我看着她。
“给咱们的娃。”
她转身跑了,背篓上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我站在那几口老坛子中间,摸了摸左小臂上那道疤。
又低头,看了看兜里那个一直没舍得扔的牛皮纸小袋。
红绳还系在上面。
我晃了晃。
空的。
可我知道,这门缘分,这辈子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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