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孩子的名字写在孕检单背面,她把孩子留在了手术台上。
我拿着孕检单冲回家,她侧身躲开了我的拥抱。
半小时后,我在她包里翻出一张人流手术单。
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她白月光的名字。
她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配当我孩子的爸?”
她白月光说:“你那个破工作室,下个月就该关门了。”
我没吵,也没闹。
我把戒指收回来,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三年没回去的公司,我该回去了。
半个月后,他们求到我面前。
宋妍端着酒杯站在台下,看着我被聚光灯照着。
她手里的酒,洒了一地。
【第一章】
我是攥着孕检单跑回家的。
单子是我替宋妍去医院取的。
她说那天公司开会,走不开。
医生说孕七周,胎心很好。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手一直在抖。
然后我掏出笔,在单子背面写了两个字。
念安。
顾念安。
男孩女孩都能用。
我叫顾川,三十岁,开了个只有六个人的算法工作室。
宋妍跟我在一起四年,订婚半年。
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见动静,她把屏幕扣在了腿上。
“妍妍!”
我把单子举到她面前。
“七周了,医生说宝宝特别好!”
我张开胳膊去抱她。
她往旁边一侧。
我抱了个空。
“我身上不舒服,别碰我。”
她声音很淡,眼睛没看我,也没看那张单子。
我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
“哪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
“你脸色这么白……”
“我说了不用!”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地板。
“我累了,想早点睡。”
她起身进了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孕检单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背面那两个字,墨水蹭花了一半。
厨房里炖着我早上出门前煲的鸡汤。
我盛了一碗,端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妍妍,喝点汤再睡。”
里面没有声音。
我推门进去,她背对着我躺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看见了一个字母。
H。
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明天我来接你,别让他知道。”
她听见脚步,猛地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你进来干什么!”
“给你送汤。”
“放那吧。”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包挂在衣架上,拉链开着。
我本来只想把它挂好。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
纸是市妇幼保健院的。
上面写着,人工流产术知情同意书。
手术日期,昨天下午两点。
患者,宋妍。
家属签字那一栏,字写得很潦草。
贺子豪。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响。
床头那碗鸡汤冒着热气。
热气一点一点散了。
宋妍坐起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她没有慌。
她只是皱了皱眉。
“你翻我包?”
【第二章】
“昨天下午两点。”
我把单子举起来。
“你跟我说你在公司开会。”
宋妍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对,我打了。”
她靠在床头,把头发拨到耳后。
“顾川,这事本来想过两天跟你说的。既然你看见了,那就现在说吧。”
我的嗓子发紧。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不想要。”
“那是我的孩子。”
“那是我的肚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孩子在我身上,我想打就打,轮不到你管。”
我攥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
“贺子豪是谁?”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种亮,我四年里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高中同学。他回国了。”
“所以你瞒着我,让他签字,打我我的孩子?”
“顾川,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她掀开被子下床,站到我对面。
“你自己算算,你那个破工作室,一个月到手两万出头。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再生个孩子,奶粉尿布早教班,你拿什么养?”
“我们之前算过的,够。”
“那是你觉得够!”
她提高了嗓门。
“我同事老公年薪百万,人家孩子上的是国际幼儿园!我跟着你,孩子生下来就比别人矮一截!”
“子豪不一样。他家是做智能制造的,贺氏集团你听过吧?他说了,只要我把孩子处理干净,他就带我回贺家。”
处理干净。
她用的是这四个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宋妍,四年了。”
“四年怎么了?”
她冷笑。
“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现在等到了。”
门铃响了。
宋妍眼睛一亮,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你就是顾川?”
他没等我回答,伸手揽住了宋妍的腰。
“妍妍跟我说过你。写代码的,挺老实一个人。”
宋妍靠在他怀里,脸都红了。
我看着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
昨天,那只手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贺先生,签字的时候手稳吗?”
贺子豪笑出了声。
“稳啊。妍妍肚子里那个,留着也是个累赘。我贺子豪的女人,不给别人生孩子。”
他上下打量我。
“兄弟,别怪我说话直。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妍妍跟着你,可惜。”
宋妍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
“子豪,别跟他废话了,我们走吧。”
她转头看我,语气又冷了。
“这房子首付我也出了力,装修是我盯的,到时候该分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首付一百二十万,我出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把她的包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去。
“你出的力,是每周来盯一次工人。这房子你一分也拿不走。”
宋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顾川你什么意思?”
“戒指留下。”
她愣住。
然后一把把戒指撸下来,砸在我胸口。
“谁稀罕!一万二的破戒指,子豪随便送我一个包都比它贵!”
戒指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贺子豪搂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听说你那工作室接的是恒远的单子?”
他笑了一下。
“恒远的老总,是我爸的牌友。你那个破工作室,下个月就该关门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玄关。
那碗鸡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咸又腥。
我把剩下的倒进了水池。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恒远的项目经理给我打电话。
“顾工,不好意思啊,上面的意思,下一期的合作先停一停。”
“合同还有八个月。”
“违约金我们照付。顾工,你懂的,我也是打工的。”
电话挂了。
十点,又一个老客户发来消息,说预算砍了。
十一点,第三个。
贺子豪动作很快。
工作室六个人,都看着我。
赵磊站在最前面。
他是我三年前从招聘会上捡回来的。
二本毕业,面试了十几家没人要。我看他写的代码有灵气,手把手带了三年。
他管我叫师父。
“师父,要不,我们降价去抢别的单子?”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
“不用。”
我摆摆手。
“大家先回去休息几天,工资照发。”
人散了。
赵磊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师父,你别太难过。”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打开电脑,想看看还有哪些项目能保住。
服务器后台弹出一条提醒。
核心代码库,昨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被完整拷贝。
操作账号:赵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核心代码库里存的是一套调度算法。
我叫它天衡。
工作室对外接的单子,用的都是天衡的简化版。
完整版只有一份,存在这台服务器里。
整个工作室,只有我和赵磊有权限。
我调出拷贝记录,顺着日志往下翻。
数据传到了一个外部邮箱。
邮箱注册手机号,我认识。
那是宋妍的号码。
我靠在椅子上,手脚发凉。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里面是几张截图。
发信人留了一句话:顾哥,我是宋妍以前的室友,看不下去了。
截图是宋妍和贺子豪的聊天记录。
日期是一个月前。
贺子豪:“他那个算法你帮我弄出来,我爸那边就能交代。”
宋妍:“他电脑我碰不了,但他徒弟好说话,我跟他聊过了,给钱就行。”
贺子豪:“孩子的事你也抓紧,我不想等。”
宋妍:“你放心,我约了下礼拜。手术费你出。”
贺子豪:“事成之后,贺太太的位置是你的。”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最后一张,是宋妍发的一句话。
“他啊,一个写代码的,傻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信。”
原来是这样。
孩子是她给贺子豪的投名状。
我是她拿去换贺家门票的筹码。
她以为天衡只是一个小工作室的小玩意。
贺子豪不这么觉得。
贺氏这两年在智能调度上砸了几个亿,一直没做出来。
他们找启衡科技谈过三次技术授权,三次都被拒了。
拒绝他们的人是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秦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苍老又有点激动的声音。
“顾董,您终于肯打电话了。”
“明天上午,通知董事会。”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截图。
“我回启衡。”
【第四章】
三年前,我从启衡科技的董事长位置上退下来,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启衡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和导师一起创办的。
天衡算法是启衡的根。
现在估值三百多亿。
我退下来,是因为那几年身边全是冲着钱来的人。
我想过几天普通日子。
找一个不知道我是谁的人,好好过一辈子。
然后我遇见了宋妍。
她不知道启衡,不知道天衡,只知道我是一个写代码的。
我以为这样的感情是干净的。
秦峰在启衡楼下等我。
他跟了我导师二十年,又跟了我八年,头发白了一大半。
“顾董。”
他看见我,眼圈有点红。
“秦叔,叫我小顾就行。”
“那不行。”
他帮我按电梯。
“这三年,公司里总有人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没坐主位,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我回来办一件事。办完再说别的。”
我把赵磊拷贝代码的日志和宋妍的聊天截图投到大屏上。
法务部的周律师看完,推了推眼镜。
“顾董,这是典型的商业秘密侵权。天衡的完整版在三年前就申请了专利保护,代码里有我们埋的版权标记。只要他们敢用,一抓一个准。”
“先别动。”
我说。
周律师愣了一下。
“等他们用。”
秦峰明白了,点了点头。
从启衡出来,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宋妍她妈。
一连串的语音,我点开第一条。
“顾川你个穷鬼!耽误我女儿四年青春!你赶紧把那十八万八的彩礼给我退回来!”
那十八万八,是我给宋家的彩礼。
宋妍当时说,她妈要面子,钱放在她家,结婚的时候会当嫁妆带回来。
我回了一句话。
“阿姨,彩礼是我给的,该退的人是您。”
对面立刻打来电话。
我接了。
“你还有脸要钱?我女儿跟你吃了四年苦!你个穷酸东西,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还想娶我女儿?我呸!人家贺少一个包就十几万!”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阿姨,您女儿打掉了我的孩子。这件事,您知道吗?”
那边停了一秒。
“打了就打了!那种穷鬼的种,生下来也是受罪!”
我挂了电话。
第二条消息是赵磊。
“师父,我想了想,还是辞职吧。家里有点事。”
第三条是一个链接。
宋妍发了朋友圈。
九张图。爱马仕的包,海边的酒店,贺子豪搂着她的侧脸。
配文: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终于等到了对的人。
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顾川呢?
宋妍回复:别提了,耽误我四年的人,不配出现在我的未来里。
我截了图,发给周律师。
“这些都留着。”
晚上,我在工作室收拾东西,赵磊来了。
他是来拿离职证明的。
他换了一身新西装,手腕上多了块表。
“师父,证明开好了吗?”
我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其实我也不瞒你了。贺氏给我开了年薪一百五十万,技术总监。”
他把证明折起来,揣进口袋。
“师父,你教了我三年,我挺感谢你的。但你就守着这个破工作室,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人往高处走,你别怪我。”
“天衡是你拷走的。”
赵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大声。
“是又怎么样?你去告啊。你一个小工作室,请得起律师吗?贺家的法务团队,十几个人,耗也耗死你。”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下周三贺氏开发布会,用的就是天衡。贺少说了,给你留了个位置。你来看看你的东西,在别人手里能值多少钱。”
门关上了。
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下周三。
我等他们。
【第五章】
贺氏的发布会在会展中心。
台下坐了三四百人,有媒体,有投资人,有合作商。
我在第三排找到了那个写着顾川两个字的座位。
座位挨着走廊,正对着一根柱子。
贺子豪确实给我留了个位置。
一个能被所有人看见,又什么都看不清的位置。
宋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
她回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凑到旁边女伴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女人一起回头看我,笑出了声。
灯暗下来。
贺子豪上台,赵磊跟在他后面。
“各位,今天,贺氏集团正式推出自主研发的智能调度系统,天枢!”
大屏亮了。
我看了一眼界面。
调度逻辑,参数结构,连我写在注释里的一处冗余都没删。
就是天衡。
赵磊在台上讲解,讲得眉飞色舞。
“这套系统,是我带领团队,用了整整两年时间研发出来的……”
台下掌声一片。
贺子豪拿过话筒。
“今天,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看向第三排。
“顾川,顾先生。来,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追光灯打到了我身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这位顾先生,也是做算法的。开了个小工作室,听说最近接不到单子,快关门了。”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特意请他来,就是想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他顿了顿,笑容更大了。
“对了,顾先生以前还是我们家妍妍的未婚夫。妍妍跟了他四年,吃了不少苦。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替妍妍跟顾先生说一声,谢谢你放手。”
宋妍站了起来,接过他递下来的话筒。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顾川,你也别觉得我狠心。我就是想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她把话筒举近了一点。
“你这种人,一辈子都站不到这个台上。你今天坐在下面,好好看着。”
全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
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说完了?”
宋妍愣了一下。
“贺先生,台上这套系统,你确定是贺氏自主研发的?”
贺子豪笑了。
“当然。”
“赵磊,你确定是你带团队研发了两年?”
赵磊脸色变了一下,又挺起胸膛。
“顾川,你什么意思?你想碰瓷?”
我没回答。
会场的后门开了。
秦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周律师和四个法务。
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
【第六章】
“各位,打扰一下。”
周律师走上台,把一份文件放在讲台上。
“我是启衡科技法务部的周正平。台上这套名为天枢的系统,核心代码与我司已注册专利的天衡调度算法完全一致。”
台下一下子炸了。
贺子豪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是吗?”
周律师转向大屏。
“麻烦后台在系统里输入一串指令。”
他念了一串字符。
后台的工作人员看向贺子豪,贺子豪没动。
台下有记者喊:“输啊!是不是自己做的,输了就知道!”
工作人员敲了键盘。
大屏上,天枢的界面闪了一下。
跳出来一行字。
启衡科技版权所有,天衡调度算法,著作权人:顾川。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片哗然。
我看向台上。
赵磊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在抖。
“不可能……代码我查过,没有标记……”
“你查的是表层。”
我开口。
“标记是我写进去的。你跟了我三年,我没教过你这一层。”
赵磊腿一软,扶住了讲台。
贺子豪一把推开他,冲着周律师吼:“启衡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开破工作室的,凭什么是著作权人!”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向那两个穿制服的人。
“这是我们提交的报案材料,涉及商业秘密侵权,数额特别巨大。嫌疑人赵磊,还有协助窃取的宋妍女士,相关证据已经在里面了。”
宋妍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我?关我什么事!”
她声音发尖。
“代码是赵磊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磊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宋妍你放屁!是你找的我!是你说事成之后贺少给我五十万!邮箱是你的!”
“你闭嘴!”
宋妍尖叫。
“子豪,你说句话啊!”
贺子豪没看她。
他死死盯着我,眼珠子发红。
“顾川,你给我等着。你以为找几个律师吓唬人就完了?贺家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你算什么东西!”
他抓起话筒砸在地上。
刺耳的一声啸叫。
台下的投资人开始陆续起身离场。
几个合作商当场打起了电话。
我从侧门出去的时候,秦峰跟在我身边。
“顾董,贺家的老爷子刚才托人打电话过来,想约您见面。”
“不见。”
“他说贺氏下个月有一笔二十亿的贷款到期,银行那边,希望启衡能出个担保。”
我停下脚步。
“下周的行业峰会,启衡是主办方?”
“是。”
“把贺氏的邀请函发过去。”
秦峰明白了。
“您要上台?”
“三年了。”
我说。
“也该露个面了。”
【第七章】
峰会那天,会场在启衡大厦顶层。
贺子豪来了。
他父亲贺建国也来了。
几天没见,贺子豪眼底一片青黑。
发布会的视频在网上传疯了。贺氏股价三天跌了四成,两个大股东撤资,银行开始催贷款。
现在全行业只有一家公司能救贺氏。
启衡。
宋妍也来了。
她被警方叫去问了两次话,还没被立案,暂时取保在外。
她挽着贺子豪的胳膊,脸上妆很厚,盖不住眼底的慌。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了我。
我坐在角落里喝茶,穿的还是那件旧外套。
贺子豪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怎么混进来的?”
他大步走过来。
“保安!这里有人闹事!”
两个保安跑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愣着干什么!把他轰出去!”
“贺先生……”
一个保安压低声音。
“这位我们不能动。”
贺子豪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怀疑。
宋妍在旁边扯他的袖子,声音尖细。
“他肯定是攀上了启衡哪个小领导,进来当跟班的。子豪,别理他,今天正事要紧。”
她又看向我,嘴角往下撇。
“顾川,你别以为找了个靠山就了不起。启衡那么大的公司,你在里面也就是个打杂的。”
我放下茶杯,没说话。
主持人上台了。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第五届智能制造产业峰会。”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嘉宾。”
“三年来,他从未公开露面。业内很多人只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贺建国坐直了身体。
这个人,他托了无数关系都没见上。
“让我们欢迎,启衡科技创始人,董事长,天衡算法的发明者……”
我站了起来。
“顾川先生。”
追光灯打下来。
照在我身上。
整个会场安静了。
我从角落走到台上,一步一步。
经过贺子豪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宋妍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她手里的香槟杯倾斜了。
酒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淌,滴了一地,她都没察觉。
我站上讲台,看着台下。
“三年前,我把公司交给了别人,去过了几年普通人的日子。”
我顿了顿。
“这三年里,我被人叫过穷鬼,叫过写代码的,叫过一辈子也就这样的人。”
我看向第一排。
“我在一个人身上花了四年。最后发现,她看我,只看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宋妍的嘴唇在抖。
“今天回来,是因为有人拿走了我的东西,还拿我的东西,站在台上骂我。”
我的视线落在贺子豪身上。
“贺先生,你上周说,我这种人一辈子都站不到台上。”
“我现在站上来了。”
“你还要我给你担保吗?”
贺子豪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建国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儿子脸上。
“孽障!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那一巴掌很响。
贺子豪捂着脸,眼睛通红,突然转身,指着宋妍。
“都怪你!你不是说他就是个写代码的穷光蛋吗!你不是说他什么都不懂吗!”
宋妍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一崴,跌坐在地上。
满地的香槟。
她坐在那坛酒里,抬头看我。
那张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第八章】
宋妍第二天就找来了。
她在启衡大厦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秦峰上来问我见不见。
“让她上来。”
她进门的时候,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没化妆,眼睛是肿的。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川哥。”
四年里,她只在撒娇的时候这么叫我。
“我错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被贺子豪骗了。他逼我的,孩子的事是他逼我的,我根本不想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孩子……”
她哭得肩膀发抖。
“川哥,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给你生一个,生几个都行。”
我看着她。
“你包里那张手术单,我看的时候,你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翻你包。”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那是……我那是慌了。”
“你说孩子是你的,你想打就打。”
“我是气话!”
“你说处理干净。”
宋妍的脸色白了。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那张截图。
他啊,一个写代码的,傻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信。
她盯着那行字,嘴唇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这是一个月前发的。”
我说。
“手术是你约的。费用是他出的。代码是你牵线让赵磊拷的。宋妍,这里面哪一步是他逼你的?”
她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已经变了。
“是,我是想过好日子,我有错吗?”
她声音突然尖起来。
“你明明那么有钱!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装了四年穷,看我每天算着钱过日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会打掉孩子吗?我会去找贺子豪吗?”
“是你骗我在先!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她冲过来,想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秦峰挡在了我面前。
“宋小姐,请你冷静。”
“滚开!你一个看门的老东西!”
她一把推开秦峰,指着我,声音发哑。
“顾川,你别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我陪了你四年!四年!你凭什么说扔就扔!”
“扔掉孩子的人是你。”
我说。
“秦叔,送客。”
两个保安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
她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还在回头喊。
“你会后悔的!顾川,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峰揉了揉被推倒的胳膊,叹了口气。
“顾董,楼下还有一位。”
“谁?”
“宋小姐的母亲。带了几个亲戚,在大厅里坐着,说您不出来她就不走。”
我下楼的时候,宋母正坐在大厅中间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大家来看看啊!启衡的大老板,玩了我女儿四年,说甩就甩啊!没良心的东西啊!”
周围站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在拍。
她看见我,一骨碌爬起来,冲到我面前。
“顾川!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女儿跟了你四年,你得赔!一千万!少一分我就天天来闹!”
我看着她。
“阿姨,上次电话里,您说那种穷鬼的种,生下来也是受罪。”
她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我……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
“您不知道我有钱,所以那个孩子就该死。”
周围突然安静了。
拿手机拍的人,镜头慢慢转向了宋母。
宋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
“通话录音在我手机里。”
我说。
“另外,十八万八的彩礼,律师函明天会送到您家。还有您女儿涉嫌协助窃取商业秘密的案子,下周开始走程序。”
宋母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然后她又往地上一坐,这次没人围着她了。
【第九章】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一件接一件。
赵磊先被正式立案。
他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一层玻璃,他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父。”
他一开口就哭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帮我跟启衡说说,撤案行不行?我给你磕头,我把钱都退回去……”
“贺家给了你多少?”
“五十万定金……剩下的说好事成之后给……”
“剩下的给了吗?”
他不说话了。
“发布会那天之后,贺子豪就不接你电话了,对吧?”
赵磊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说……他说那是我个人行为,跟贺氏没关系……”
“三年前你来面试,十几家公司没人要你。”
我看着他。
“我说你的代码有灵气。我说这孩子能教。”
赵磊的头越来越低,额头快贴到了桌面上。
“你拿走的是天衡。”
“你扔掉的,是我教你的三年。”
我站起来。
“这件事,我不会撤案。你在里面,好好想想吧。”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嚎啕大哭。
贺氏的事比我想的还快。
银行贷款到期,没有担保,资金链断了。
两家供应商起诉,三个合作方解约。
贺建国托了七八层关系,想见我一面,我都没见。
第十天,贺氏申请破产重整。
又过了两天,秦峰拿来一份资料。
“顾董,您可能想看看这个。”
资料里是一张订婚宴的照片。
照片上,贺子豪穿着西装,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是刘氏地产的独生女。贺家半年前就跟刘家定了亲,原本打算等贺氏拿到天衡之后,两家联姻。”
秦峰顿了顿。
“现在贺氏完了,刘家也退了婚。”
我翻到下一页。
是一段聊天记录。
贺子豪发给宋妍的。
“我早就订婚了,你不知道吗?贺太太?你也配?你就是我拿来对付顾川的一个工具。现在工具没用了,滚远点。”
我把资料合上。
原来贺子豪也从来没想过要她。
那个孩子,她拿去换贺家的门票。
门票是假的。
当天晚上,宋妍又出现在了启衡楼下。
下着雨。
她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保安拦着她,她就在门口喊我的名字。
我没下去。
秦峰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雨里,宋妍举着一张纸,对着大楼的方向。
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那张孕检单。
那天我从医院跑回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后来那张单子被我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她离开的时候,大概顺手拿走了。
她在楼下哭着喊。
“顾川!孩子叫念安!你给他起的名字叫念安!你下来看看啊!”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
那一刻,胸口有点闷。
不是心疼她。
是想起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写下那两个字,写得特别认真。
“秦叔。”
“在。”
“叫个女保安下去,给她一把伞,送她上车。”
秦峰看了我一眼。
“您不见她?”
“不见了。”
我拉上了窗帘。
【第十章】
宋妍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
周律师后来告诉我,因为是从犯,又有赵磊在先,她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缓刑两年。
宋家退了彩礼。
宋母在法院门口骂了半个小时,骂的是她女儿。
骂她蠢,骂她瞎,骂她放着三百亿的金龟婿不要,去追一个空壳子。
宋妍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她那一身名牌,后来都被她挂到了二手平台上。
那个爱马仕的包,鉴定出来是假的。
贺子豪连送她的包都是假的。
赵磊判了三年。
他父母来启衡找过我一次,带着一兜子土鸡蛋,在楼下等了一整天。
我让秦峰把鸡蛋退回去,又给他们订了回老家的车票。
贺子豪后来去了外地,听说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
有一次,他打过一个电话到秦峰那里。
他说他想求我。
秦峰问他求什么。
他说想求我给他一个工作,什么都行。
秦峰没有转给我。
这些事,都是后来零零散散听说的。
我没有再去关心。
三个月后,启衡发布新一代调度系统。
发布会在国家会展中心,台下坐了两千人。
那天我第一次以董事长的身份公开站在台上。
讲完技术参数,主持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顾董,新系统的名字非常特别,叫念安。请问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台下很安静。
我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很想要一个孩子。”
“名字都起好了。”
“后来他没能来。”
“我想让这个名字,留在一个能被很多人用到的地方。”
主持人愣了一下,带头鼓掌。
掌声响了很久。
发布会结束,我从后台出来。
秦峰递给我一个平板。
“顾董,网上有人拍到一个视频,您想看看吗?”
视频是在一个商场里拍的。
商场大屏正在直播启衡的发布会。
屏幕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打折店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的我。
站了很久。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屏幕,眼泪一直往下掉。
视频的标题是:前女友在商场看前任发布会哭成泪人,网友:活该。
我把平板还给秦峰。
“不用看了。”
秦峰点点头,把平板收起来。
“顾董,晚上董事会给您办了个接风宴,您去吗?”
“去。”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晴了。
三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以为普通人的日子更干净。
现在我回来了。
日子是不是干净,跟站在哪里没关系。
跟身边站着什么人有关系。
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摞资料走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顾董您好,我是新来的算法工程师,我刚才看了您的发布会。”
她顿了顿。
“念安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看我的时候,只看着我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她笑了一下。
“念安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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