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宗只认两样东西:手里的杀生剑,和案上的生死名册。
那卷名册叫《序齿录》,三年前缺了一角。
嫡姐借它去抄录家谱,指尖渗血认了主。
残页里浮出一行小字:见微有进,锦书居上。
从此往后,无论我在泥潭里如何拼命,她都自动高我一级。
我当了三年杂役,在剑冢擦了十万柄残剑。
寒铁的杀伐剑意,早已生生磨进了我的指骨。
我拿命换来的破境与名分,她吹风便能白捡。
既然她必须高我一级,我便送她去死人的位子。
等我杀穿宗门坐上掌门,且看名册能把她封成什么。
1 擂台上夺名
外门大比截止的青铜钟声,沉闷地敲响了最后一声。
监考执事悬着朱砂笔尚未落下,已被我劈手强行夺了过去。
我在被东洲各峰天骄占满的名榜最末尾,蘸饱残墨,一笔一画重重添上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整个人已拔剑凌空跃上了主擂台。
三阶赤鬃兽撕裂护体剑气,狂暴腥风迎面直扑而至。
我不退反进,引动浸透在骨缝深处的十万残剑杀意。
霜白长虹自虚空骤然撕裂而下,赤鬃兽庞大的头颅滚落石阶,滚烫兽血当场浇透了整面青石大碑。
满场死寂无声,连风吹过剑锋的鸣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高台监考的几位内门长老面色骤变,手中玉盏直接失手摔碎,滚烫茶汤泼湿了整片锦绣云袍。
我反手甩去指尖凝结的血珠,拎着断角大步踏上宗门执事案前。
“按宗门律令,胜者晋升外门弟子。”
我伸出手掌,指节重重扣响坚硬的玄铁桌面。
“把外门份例和欠我三年的杂役补发灵石结清。”
主台下方,陆崇带着随从阴沉着脸走上台阶。
“放肆!” 陆崇伸手去抢那袋原本赐给魁首的下品灵石。
“陆家每年耗费灵石供奉宗门,才换你在杂役院容身。”
“宗门赏下的东西,理当尽数归入陆家库房。”
我反手扯住布袋边缘,指尖发力,金线应声崩断,大半袋灵石滚落石阶,我抓起满满两捧塞入怀中,把剩下的半袋砸在他靴面上。
“一半买你生我一场!”
“剩下的归我,往后你休想从我指缝里抠走半颗碎玉!”
“陆家的门,我今日便算迈出来了!”
陆崇扬起巴掌抽过来,执事长老捧着泛起金光的文牒匆匆走近,挡在我与他中间。
《序齿录》感应天机,一行朱砂小字在日光下泛着刺骨寒意。
我晋外门弟子, 陆锦书晋内门弟子, 凭什么?
我在台上断了骨头斩杀凶兽,陆锦书深闺安坐便直入内门。
执事长老按住玉简,侧身挡住装有弟子服的檀木托盘。
“嫡庶有别,宗门尊卑不可乱。”
“陆锦书天资卓绝直入内门,外门弟子服不可逾制颁发给你。”
“杂役擅登擂台已是大忌,见内门弟子须执三跪九叩大礼。”
“把路让开。”
“名册未落定之前,谁也休想坏了宗门万年传下的礼法条规。”
我没有下跪,也没有拔剑撒泼,我拎着带血的布袋,在执事堂紧闭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我从晨光微熹坐到暮色四合,往来弟子视我如疯狗,我神色自若地咀嚼干粮。
每有一名执事推门出来,我便抬眼盯死对方。
“我叫陆见微,今日斩赤鬃登榜,是太素宗的外门弟子。”
“退回去!”
“杂役无牌不得擅坐殿前,再不滚开便废去你的外门考绩!”
我横剑膝头,眼皮未抬。
“今日拿不到弟子腰牌,我就在此处守到开坛讲道那一日。”
三更时分,藏经阁钟声如水波散开。
我借着夜色摸入丙字书架深处,指尖触碰到那卷缺角的名册。
残页缝隙里泛起一缕刺骨的血色幽光。
毫无情绪起伏的虚空声响,在经楼里缓缓回荡。
【见微有进,锦书居上。此录已认主,不可更改。】
2 跪破石阶又何妨
从藏经阁出来,我没有去执事堂哭闹,径直踹开了庶务堂的大门。
悬赏榜最上方挂着一枚漆黑的玄铁令。
黑风渊阵眼剧烈松动,发狂的三阶玄蛟撞击山门,满宗内门弟子无一人敢接。
我伸手一把撕下悬赏令。
“炼气三层也敢接玄级死令,找死么?”
“任务若成了,护山首功的真传名额归我,赏金三千灵石少一枚都不行。”
我提着宁秋真人借我的寒铁长剑,冒着暴雨连夜跃入黑风渊的滚滚浊流。
深渊之下,腥臭的蛟息几乎烧穿护体灵气。
玄蛟庞大蛇躯撞碎三道法阵,粗壮的铁尾带着万钧巨力横扫而来。
我迎着铁尾扑上去,断剑生生刺入蛟龙逆鳞,滚烫的黑血溅了我满头满脸。
撕裂静脉的剧痛袭来,我咬牙死守阵眼三刻钟不退分毫。
赶来驰援的掌门元衡真人一剑斩断蛟首,看着血泊中重伤的我,忍不住长叹一声。
“以炼气之躯死守阵眼,心性如铁,当晋真传弟子。”
然而山巅的《序齿录》再次感应天机,金芒刺破长夜。
虚空中的朱砂细线飞速勾勒,我晋真传弟子,她晋长老。
虚空中两道宗门法旨同时落下,陆锦书穿着流光溢彩的绛紫长老法袍,御风而降。
她高高在上俯瞰着浑身是血的我,嘴角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
“妹妹立了这般大功,做姐姐的自然欢喜。”
“但宗门戒律森严,你越级抢夺高阶防务,冲撞护山大阵,按律当罚。”
“执法堂听令,罚外门杂役陆见微,跪守山门思过三日。”
山道两侧聚满了围观的弟子,无人敢质疑一位新晋长老的法旨。
我跪在青石阶梯上,膝盖处渗出暗红的血水。
在石阶上跪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当着数百弟子的面,单手撑地直接站了起来。
我拍掉膝头的碎石灰尘。 “跪久了,腿麻。”
我抬眼直视陆锦书,当众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掌。
“既然姐姐已是执掌戒律的长老,便把真传弟子的疗伤天元丹先拨给我。”
陆锦书眼底的笑意骤然结冰。
“目无尊长,口出狂言,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两名执法堂随从拔出重木杖,将扑上来求情的侍女阿枝狠狠按在石阶上。
沉重的闷棍声在大殿前接连炸开,整整二十记铁木重杖,打得阿枝后背血肉模糊。
阿枝左耳淌出血水,整个人软倒在泥水中,神识涣散。
陆锦书俯身拔出我插在石缝里的寒铁断剑,随手抛下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佩剑坠入呼啸的罡风深处,被绞得粉身碎骨。
陆锦书的长老袍角自泥泞中拂过,绣金裙摆划过地面,留下满地刺鼻的浓烈异香。
“妹妹,你跪的这个位置,明年就是我的。”
我咬碎口中断齿吐在靴旁。,“那你先在现在的位置上站稳。”
3 我要掌门之位
跪满三日,双膝已磨得见骨。
我没回杂役院包扎伤口,拖着伤腿攀下了万丈悬崖。
崖底罡风凛冽,刺骨如刀。
我在乱石堆里找到了那柄断剑,剑尖深深刺入岩缝。
岩缝下方,太素剑冢的古老封印赫然破开了一道缺口。
封印口的碎石间,死死卡着一枚青光流转的客卿玉牌。
整块青玉雕琢而成,正面是陆家烈火家纹,背面刻着宗门独赐的供奉编号,全宗只此一块。
我擦掉玉牌上的泥污,连夜循着魔气摸向山下密林。
陆家采买货物的车队正停在驿站外。
我趁夜割开最底层的封灵铁箱,在沉重的香料堆下,挖出了一枚六阶冰晶妖丹。
妖丹之上,尚且带着封印禁制的狂暴血气。
玉牌上是陆家的家纹,妖丹上还带着封印的血气。
我揣着半块玉牌与冰晶妖丹,直奔天素峰掌门静室。
元衡真人端坐蒲团之上。 我没有弯腰行礼,将带血的妖丹拍在棋盘中央。
“剑冢封印是我查的,盗丹的人是我截的。”
“功劳归我,真传首座的位子归我。”
元衡真人眉心紧锁。 “私贩妖丹乃灭门大罪,此事牵连甚广,不可声张。”
“那是你们的规矩。”
我收回按在棋盘上的手。
“查出真凶是我的本事,位子我今日必须拿到手。”
天未破晓,陆崇已满头大汗冲上掌门大殿,扑过来抢夺我怀中的青玉牌。
“逆女!偷盗家主信物,意图栽赃生父,你居心何在?”
我攥住玉牌边缘,指节发白。
“抢?你试试!”
“这玉牌有你陆崇的供奉编号,谁也抵赖不得。”
两道灵力在半空中剧烈碰撞,咔嚓一声脆响,整块青玉牌被灵力生生撕裂成两截。
我借着倒退的气浪,一把夺过刻有陆家家纹的半块,死死按进胸口衣襟。
当夜,藏经阁突遭大火。
黑衣死士潜入偏殿纵火灭口,火舌瞬间吞没书架。
我从烈火中杀出一条血路,满身焦黑,掌心依然紧紧护着那半块残破玉牌。
然而清晨钟声敲响时,陆锦书早已领着执法堂堵在殿外。
陆锦书眼眶微红,跪倒在大殿台阶下,哭得楚楚可怜。
“回禀掌门,妹妹盗取家父玉牌栽赃陆家,又在阁中纵火销毁罪证,心肠何其狠毒。”
宗门执事搬出铁律。 “盗取客卿信物、纵火毁阁者,押入思过崖受万剑穿身之刑!”
两名执法弟子持锁链上前。
陆锦书身旁的侍女冷笑上前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的贱胚,真以为立了点微末功劳,就能骑到大小姐头上?”
我甩开锁链,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侍女被打得凌空翻滚,当场吐出三颗带血断牙。
“再吠一句,我拔了你的舌头。”
我昂首踏入思过崖石窟。
当夜三更,山门外猛然炸开滔天血海。
残余妖族联合魔修,强行轰破了外门护山剑阵。
老掌门元衡真人被三名魔将合围,护体罡气层层崩碎。
黑煞妖王祭出本命毒刃直刺老掌门心口,我一掌震碎石窟铁锁,人剑合一撞破崖壁。
我不退反进,合身扑在老掌门身前,替他生受一击。
毒刃刺穿左肩,黑色的污血顺着剑槽狂涌。
我忍痛反手一剑割裂妖王咽喉,老掌门翻掌将其彻底震成血雾。
血泊之中,元衡真人扶住摇摇欲坠的我,眼中满是震撼。 “你想要什么?”
我大口大口咳出血沫,吐字清晰如铁。 “掌门之位。”
大殿内外无人出声,老掌门沉默良久,眼底神色变幻。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我冷笑抹去唇角血迹。
“客气的人,至今还在杂役院劈柴。”
元衡真人收起染血佩剑。
“三日后,开坛举行传位大典。”
4 捡了个祖师位
传位大典当日,三千剑修齐聚太素主峰。
万剑坛前狂风呼啸,层云翻滚如沸。
七十二峰长老分列两旁,世家车马将山道堵得水泄不通,整座大殿弥漫着剑拔弩张的肃杀寒意。
陆崇聚集了十二家世家家主,并排立在山门玉阶之前。
“杂役庶女登临大宝,东洲三州万载以来从未有此荒唐先例!”
“陆见微身负叛逆之嫌,岂能执掌宗门金印!”
“我十二世家,立刻断绝今岁三百万灵石供奉!”
陆锦书身着绛紫长老袍,她领着三十六名内门首座,缓步走上了高台。
陆锦书面容悲悯,眼中却藏着胜券在握的森然冷意。
“掌门师伯重伤初愈,神智未清,切莫被妖人惑了心智。”
“太素宗万代基业,名册不可乱,礼法不可废,岂容一介庶孽玷污御座!”
喧嚣的反对声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广场。
老掌门元衡真人一拂长袖,九道护宗神剑冲天而起,凛冽的合体期剑威生生将满场喧哗压得寂静无声。
“本座意已决,谁再多言,按谋逆论处!”
我自偏殿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阶。
掌门法袍是阿枝忍着左耳剧痛,连夜改的,袖口的金线,压着没干的战痕。
我登上最高阶。
我没有看台下的陆崇,伸手一把从托盘中抓起沉甸甸的掌门印。
元衡真人展开那卷悬浮在半空的《序齿录》,指尖凝起金色灵血,一笔一画落下法旨,虚空中金芒如雷霆轰鸣炸裂。
“掌门,陆见微”五个字深深刻入名册,太素宗三千弟子的佩剑同时发出臣服的长鸣。
然而还没等元衡真人收回手指,沉寂三千年的名册深处,猛然爆发出令人神魂俱裂的猩红血光!
笔杆裂开的朱砂笔自行飞起,它如同一条吸饱了活人精血的剧毒赤练,在我的名字上方,以雷霆万钧之势疯狂游走。
第二行血字自虚空中生生爬了出来。
我晋掌门,陆见微晋开山祖师。
大殿上方的苍穹瞬间化作纯金之色,九天神雷在晴空之中接连炸响,震撼九霄。
满场三千剑修目瞪口呆,原本群情激愤的十二家主,双膝一软齐刷刷瘫倒在地。
全宗死寂,没人敢动。
陆锦书脸上的讥诮凝固了,盯着苍穹上那行比天还高的血字,浑身剧烈颤抖,呼吸几乎停滞。
她僵住了。
她自幼抢我功劳、占我位次,靠着名册步步高升。
她以为掌门已是活人的顶峰,只要我坐上去,她就能顺理成章登临九五。
可开山祖师,那是早在三百年前便已兵解坐化的死人!
整个太素宗传承至今,从未有过活人受封祖师神位的先例。
殿里的列祖列宗牌位剧烈震颤。
整座天素峰的灵脉,随之发出一阵阵悲鸣。
“祖师……”
“开山祖师显灵了!”
几名守旧的太上长老神色癫狂,扑通一声跪倒在石板上,冲着陆锦书叩首。
“荒谬!荒谬绝伦!”
“肉身凡胎怎能僭越祖师神位,这分明是妖术作祟,大逆不道!”
执法堂长老厉声嘶吼,整座大殿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
名册上的朱砂墨迹如活物般蠕动,将开山祖师四个大字彻底锁死在天穹之上。
谁也擦不掉,谁也抹不去天穹之上那道猩红的血痕。
元衡真人看着名册上那道不可逆转的血痕,急火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金红的心头血,仰面昏死过去。
在满殿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我站在玉阶最高处。
迎着呼啸长风,我突然放声大笑出声,笑声清脆如冰凌碎裂,响彻云霄。
“捡得痛快么?”
“老掌门,这册子认了死人,您可看清楚了?”
“姐姐。”
我握着染血的掌门佩剑,居高临下俯瞰着面无人色的陆锦书。
“你白捡了我一辈子的功名,这回,可是捡了个天大的造化。”
祖师殿沉寂三百年的青铜巨门,在金霞中轰然巨震。
万斤铜门缓缓拉开了一道漆黑深邃的缝隙, 一股恐怖浩瀚的吸力,自青铜大门内席卷而出。
金光化作实质般的锁链,缠住了陆锦书的法袍。
陆锦书被灵力拉扯着倒退,惊恐万状地抓向身旁的石柱,指甲尽数翻卷断裂。
在青铜大门彻底合拢的前一瞬,她猛然回过头来,眼底涌出刻骨铭心的怨毒。
“你当掌门,我当祖师,你见了我,永生永世还得跪!”
我迎着罡风单手按剑,冷冷抬眸。
“行。”
“你先把这个位置站稳了。”
5 烧名册赌命
陆锦书被强行扣留在祖师殿偏阁。
全宗三千弟子议论纷纷,各峰长老堵在掌门寝殿外,逼我给全宗一个交代。
入夜之后,暴雨倾盆。
我悄无声息避开守卫,潜至祖师殿紧闭的雕花窗下。
殿内烛火摇曳,陆锦书披头散发跪在案前,神色狰狞地拍打着虚空。
“名册!你给我滚出来!”
“我是陆家嫡女,凭什么要被关在这座死人住的鬼殿里?”
虚空微晃,暗红的字迹化作毫无感情的呢喃,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见微有进,锦书居上。此录已认主,不可更改。】
我站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
翌日清晨,九道聚仙钟声荡开,震醒了整座天素峰。
我以掌门之名命执事升起万剑大坛,将整卷《序齿录》用法力悬于半空。
三次晋升并排而立,字字如血。
外门对内门,真传对长老,掌门对开山祖师。
全宗哗然。
陆锦书在两名执事的押送下走上高台,面如白纸。
我按剑步步逼近,眼神如刀。
“第一问,名册逼你在外门大比抢我的赤鬃兽内丹了吗?”
陆锦书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第二问,名册逼你杖责阿枝二十棍、打聋她一只耳朵、把宁秋真人的佩剑扔下万丈悬崖了吗?”
台下围观的弟子神色微变,窃窃私语声如潮水散开。
“第三问,名册逼你勾结商队私运妖丹、把私开剑冢的罪名栽在我头上,逼你在功劳簿上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陆锦书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享受了名册三年的好处,她自以为名正言顺,却未想过剥开皮肉竟是这般难堪。
“姐姐若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在万剑坛前指天立誓?”
“既然占了我的名位,便把这些年昧下的灵药全吐出来。”
“名册若真这般灵验,怎不见它替你挡下这漫天流言?”
我从袖中摸出一柄燃着赤焰的火折子,直接抵在名册焦脆的边角上。
“你要说是名册逼你抢的,我今日就一把火烧了这卷破纸。”
“大不了位次尽碎,修为全废,咱俩一块儿死在这万剑坛上。”
陆锦书吓得尖叫后退,险些从石阶跌落。
“疯子!”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狗!”
“名册动了,全宗都在看着,你自己看。”
我冷笑一声,反手收回火折子,命执法堂将她押回祖师殿看管。
她白捡的高位成了全宗的笑柄,三年来积攒的圣洁体面荡然无存。
然而就在青铜殿门再次合拢的刹那,整座祖师殿猛然剧烈摇晃起来。
虚空中的名册无风自翻,冰冷的声音响彻苍穹。
【祖师归位,香火已启。】
供奉在殿宇中央三百年的庞大金身,在刺目金芒中霍然睁开了重瞳。
6 滚水烫祖师袍
香火愿力如实质般的金色烟霞,笼罩整座主峰。
开山祖师的神威从名册深处苏醒。
万千信徒供奉了三百年信仰,排山倒海般的念力,汹涌灌入了大殿之中。
真正的天地威压,将整座主峰生生压低了三寸。
清晨,祖师殿传出法旨,命掌门入殿奉茶擦拭金身。
我推开沉重的青铜巨门,大殿两侧,十二位金丹后期的内门长老面色惨白。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在滔天的祖师神威之下,长老们接连跪倒在青石砖上。
陆锦书高坐主位,她换上了一袭九凤朝阳金丝法袍,手按玉柄拂尘。
“掌门师妹,见祖师神驾,因何不拜?”
我不跪,脊骨挺拔如一柄刺破苍穹的杀生剑。
我端着滚烫的灵茶走上九级玉阶,来到陆锦书座前三尺之地。
我手腕微翻,整盏滚沸的灵茶连汤带盏,精准浇在她华丽的袍摆上,滚烫茶水当场烫烂了金丝绣纹。
“手滑,这滚水烫不坏开山祖师的九凤金袍。”
陆锦书尖叫着跳起来,扬手一记耳光抽向我的侧脸。
我反手扼住她的手腕,指骨收紧。
“妹妹,你今日若敢动我,便是欺师灭祖的大罪!”
满殿长老板着脸伏在地上,高呼祖师息怒。
我甩开她的手腕。
陆锦书恼羞成怒,指向身后那尊巍峨耸立的千手金身。
“本祖师不与你计较粗鄙之举。”
“去把金身底座擦拭干净,少落一粒微尘,宗法处置。”
她下达法旨,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后退缩了半丈。
自始至终,她连金身的衣角都不敢伸手触碰分毫,她在怕这尊神像,生怕被那股浩瀚的死气扯进无底深渊。
“怎么,受了万民朝拜的祖师,连自己坐的莲台都怕?”
“姐姐若嫌我擦得不净,大可亲手摸一摸这尊神像。”
“这大阵是口活人棺材,你逃不掉的。”
陆锦书咬牙切齿,按住袖口,不敢上前迈出一步。
我拎起粗布,俯身擦拭纯金莲台,掌心紧贴底座石缝,几缕黑气顺着我的指缝钻入经脉。
原来,底座下面,压着一座噬灵夺魂的上古禁阵。
受全宗朝拜的金身,是一口吞噬活人神魂的大鼎。
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被抽干三魂七魄炼成香火傀儡。
我擦掉底座上的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陆锦书自以为登临绝顶,却不知自己早已一脚踏进了棺材板里。
陆锦书重重拍响宝座扶手,攥紧了新凝出的暗红法印。 “三日之后,交出你的掌门印。”
7 掌门位大甩卖
三日之期未到,掌门寝殿已布满了刀斧手。
陆锦书伪造了我与魔宗往来的血书。
她调动执法堂高手,将整座掌门主殿围得水泄不通。
我被禁足在偏殿之中。
午夜时分,阿枝拖着瘸腿摸进房门。
她从食盒最底层,悄悄摸出了一枚黑漆漆的丹药,是宁秋真人托她带进来的九转龟息丹。
服下此丹之后,脉搏全无,生机尽断,十二个时辰之内,整个人宛如真正的死尸一般。
我坐在案前,借着烛火推演名册残页缝隙里的血光。
那卷偏心的名册,终于被我摸透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开山祖师之位乃空中楼阁,必须以掌门位为唯一参照,参照若失,高位必崩。
第二条,名册只认位次不认对错,弑杀同门上位者,自身位次立遭反噬清零,因此,陆锦书杀不得我,我也杀不得陆锦书。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锦书按着祖师拂尘,领着数名长老跨入中庭。
“妹妹,交出掌门法印,本祖师留你一条性命。”
我推开雕花窗棂,靠在窗台上冷笑。
“印信我可以给你。”
我伸出三根手指,直接当面开出价码。
“把藏在殿里的朱砂笔拿来换,我把掌门之位当场卖给你。”
陆锦书神色微变,冷笑出声。
“掌门之位乃宗门重器,岂容你当作货物买卖,简直痴人说梦!”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我扶正腰间的断剑。 “你那祖师位坐得舒坦不舒坦,全看我占不占着掌门的椅子。”
“我若撒手不管,你猜那尊吸干人血的金身,会把谁嚼碎咽下去?”
陆锦书脸色骤然一白,她怕了。 “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名册只认位次不认人,你我心里都比谁都清楚。”
“掌门大位我敢当众拿出来卖,你敢拿命来买么?”
“你若真有本事,何必借魔宗之手来除掉我?”
“掌门之位,我今日便当货卖了。”
“不敢动手,就老老实实滚回你的祖师偏殿去。”
我没有再理会她的色厉内荏,吸足一口灵气,对着殿外数百名围观的执法堂弟子放声大喝。
“我陆见微今日自请废位,这掌门我当腻了!”
“全宗上下,谁能把名册和朱砂笔抢来给我,这掌门之位我白送给谁!”
清朗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数百名内门精锐神色剧变,眼中泛起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狂热。
陆锦书浑身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明白过来,如果我放弃掌门位,她的祖师位会带给她怎样可怕的下场。
她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恐惧。
“闭嘴!”
“按住她,不许她胡言乱语!”
陆锦书拔出佩剑发疯般扑向窗台,想要刺穿我的咽喉,却在半途被执法堂长剑拦住。
当夜子时,祖师殿后门闪入一道浑身裹在黑雾中的魔修身影。
陆锦书面容扭曲地递给对方一枚传讯血符,声音狠戾如鬼魅低语。
“明日大宴上下毒,绝不能让她活着走到自废那一步。”
“杀了她,我要她的名字永远死死留在名册的掌门栏里!”
8 毒酒局反杀
宗门大宴设在太素峰演武场。
数千名弟子分席列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陆锦书以开山祖师之尊高居首座,她身旁黑气隐现,暗中早已与魔宗布下绝杀之局。
我一身素白法袍端坐掌门主位。
阿枝借着端茶送水的掩护避开守卫,她趁着防守空虚,悄悄潜入了祖师殿后堂。
香案之上供奉着那支裂纹斑驳的朱砂笔,阿枝迅速用厚布将其裹紧,小心收入袖中。
酒过三巡。 陆锦书捧着青玉金丝酒盏走下台阶。
她笑意盈盈地来到我的桌前。
“今日大宴,妹妹执掌宗门,姐姐敬你这一杯百草灵酿。”
酒液泛着幽绿冷光,那是魔宗独有的断魂鸩毒,融于烈酒之中,无色无味。
“姐姐敬的酒,我自然要喝。”
我不避不退,端起酒盏当着满殿长者的面仰头一饮而尽。
在酒液顺喉而下的刹那,藏在舌底的九转龟息丹被我同时咽入腹中,药力瞬间在奇经八脉炸裂开来。
我周身灵光骤然湮灭,心脉停止跳动,整个人向后栽倒在白玉案几上,青玉酒盏摔得粉碎,碧绿的毒酒在青石上滋滋冒着白烟。
满堂皆惊,宁秋真人长剑出鞘护在身前,满座长老惊惶起身。
大批内门执事拔剑围拢过来,演武场上乱作一团。 “掌门受暗算了!”
“封锁山门,谁也不许离开演武场半步!”
几名忠于老掌门的峰主怒吼着冲向高台,却被黑气缭绕的执法堂长老死死挡下。
动弹不得,杀招已至。
天穹之上的《序齿录》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金色光柱在漫天狂风中寸寸溃散如烟。
金光散尽,属于我的名字蒙上了一层暗灰色,但那三个字并未从名册上彻底消失,它在等一具凉透的尸体。
陆锦书的名字在名册顶端颤抖着往上爬了半格,却卡在生与死的界限边缘。
陆锦书见我气绝倒地,狂喜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她放声大笑,尖锐的笑声撕裂了整座大殿的宁静。
“掌门暴毙了!” 陆锦书拂袖转身,大步踏上万剑坛最高处的祭天玉台。 “宗不可一日无主!”
“陆见微勾结妖魔自食恶果,本祖师自当总揽太素大权!”
她自以为胜局已定,积压了三年的猖狂与得意彻底爆发。
她指着我的尸身,将杀人夺位的心思一句一句当众抖落出来。
“你拿命斩杀赤鬃兽又如何?”
“你拼死拖住玄蛟又如何?”
“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宗门的名册就会把功名全送到我手里。”
“你那小丫头的耳朵是我让人打聋的,宁秋老怪的剑是我亲手扔下悬崖的。”
“就连这杯淬了魔宗断魂散的绝命毒酒,也是我亲手端给你的!”
“你能奈我何?”
满场一片哗然,几位老执事面如死灰,满座弟子眼中皆是惊骇与愤怒。
陆崇坐在世家席位上抚须大笑,理所当然地催促执法堂收拢掌门印。
阿枝自暗处一瘸一拐走出来,手中高举着一枚录音影石,将每一句话完整拓印入灵石。
陆锦书脸上的狂笑还未完全收敛,祖师殿那两扇重达万斤的玄铁巨门,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被轰然踹开!
我穿着一袭染血的缟素立在殿门白玉台阶上,手指间轻轻转动着那支暗红朱砂笔。
“这一局,我接下了。”
“你以为这一杯鸩毒,真能替你坐稳祖师神位?”
“太素宗立派三千年,还从未出过这般下作的开山祖师。”
“白捡的功名再大,也遮不住你骨子里的下贱贪婪。”
“今日演武场上,咱们把这三年的旧账一笔算清。”
我冷冷抬眸,看向台阶上如遭雷击的陆锦书。
“说完了?”
“轮到我了。”
9 砸烂祖师金印
阿枝将手中的留影石掷向半空,灵力激荡,陆锦书狠毒的面孔赫然显现。
整座太素峰苍穹之上,清晰回荡着她方才的狂言。
三千剑修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在陆锦书脸上。
杀气如沸,满场三千剑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拔剑之声铿锵如雷鸣。
陆崇吓得瘫软在座椅上,陆锦书脸色青白交加,眼底涌出绝望的狂乱。
“我是开山祖师!”
“你们这帮忤逆犯上的叛徒,谁敢对祖师不敬!”
她双手疯狂结印,神色狰狞如鬼魅,体内被香火拔高的浩瀚威压,全面爆发而出。
金色的神辉化作实质般的巍峨山岳,自苍穹顶端轰然镇压而下。
地面青砖炸裂,半数修为尚浅的长老弟子承受不住威压,双膝一软,被生生按跪在演武场上。
全场跪伏。
我不跪。
我迎着呼啸肆虐的金芒大步流星向前,狂风撕扯着我的缟素白袍,我一步未退。
来到祭天玉台之上,陆锦书高举着散发璀璨神光的祖师法印,状若疯魔。
我面无表情伸出手掌,劈手一把将那方沉重无比的祖师金印夺了过来。
在满场弟子的注视下,我扬起手臂,将那方象征无上神威的金印狠狠砸向坚硬的青石地板!
轰的一声巨响,纯金法印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屑迸溅开来。
陆锦书尖叫吐血。
我没有拔剑杀她,我摊开悬浮在虚空中的《序齿录》,右手提起那支裂纹遍布的暗红朱砂笔,悬在掌门名栏之上。
“太素宗第十九代弟子陆见微。”
我神色平静,字字铿锵。
“今日自请废去掌门之位,重归杂役白身!”
“没了我的掌门之位做基石,你那神坛不过是一堆烂泥。”
“宗门万载基业,岂容你用一卷死物在此作威作福!”
“这太素宗的天,今日由我一人一剑翻过来。”
笔锋如刀,赤红的朱砂重重一划,将名册上属于陆见微的三个字,彻底抹去!
名字没了,位次已崩,天道法则轰然剧震。
虚空中的名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神光熄灭,名册认了这一笔。
远处的祖师殿猛然爆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巍峨耸立的千手金身剧颤,蛛网般的裂痕自底座蔓延至面门,厚重的金漆簌簌剥落。
陆锦书身上的祖师法袍寸寸化作飞灰,境界如退潮般疯狂暴跌。
“不——!” 陆锦书凄厉惨叫,神智彻底癫狂。
她猛然自袖中拔出一柄淬满剧毒的幽黑短剑,倾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疯般刺向我的咽喉!
剑风撕裂空气,我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剑尖在距离我咽喉皮肉仅剩半寸的死寂刹那,因天道法则的强横反噬,骤然凝固在半空之中,寸步难进。
剑锋停在半空,任凭她如何发力也动弹不得分毫。
我反手握住剑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落石阶。
喀喇一声脆响,整柄淬毒短剑被我生生从她脱力的指骨间拧了下来,随手掷于阶下。
“你坐着祖师位,我偏要砸了它。”
“姐姐,你费尽心机抢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站稳了,你那一身虚妄的修为,马上就要散尽了。”
陆锦书脱力瘫软在地,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
一方冰凉坚硬的重物,自她散乱的裙角骨碌碌滚落,停在我的鞋边,是宗门传承的掌门金印。
我弯腰拾起金印,擦去上面的浮尘,双手捧至退隐的老掌门元衡真人面前。
“请老掌门,重立名册。”
10 烧册立新规
旧名册神光溃散,在虚空中微弱地战栗。
失去了掌门位作为根基,陆锦书头顶的祖师名号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提起那支暗红的朱砂笔,在那页因指血认主而生出的残卷末尾,一笔一画添上四个杀气凛然的血字,祖师归位。
“这一页残卷认了你做主,便由你生生世世守在此地。”
“大典已启,名册入炉,你回不去了。”
我反手扯下那一页残破的宣纸,毫不犹豫按进祖师金身底座的漆黑阵眼之中!
上古噬灵大阵发出饥渴的轰鸣。
天地间最后一道虚空律令,在万众瞩目下决然执行。
【祖师入殿。】
金色漩涡自神像胸口疯狂卷开, 神辉化作千百条重锁,拽住了陆锦书的四肢。
陆锦书惊恐尖叫,拼命抓挠地面,整个人被寸寸拖向深渊。
“妹妹救我!”
“我是你姐姐啊,你救救我!”
我没有回头,任由青铜大门彻底将她的求饶声碾碎。
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她整个人被生生吸入黄金法相之中,皮肉化作泥塑,双眸化作呆滞的重瞳,生受永世香火,永世不得超生。
我随手抓起虚空中那卷残破不公的《序齿录》,扔进了大殿中央九龙铜香炉的熊熊烈火之中。
烈火腾空而起,泛黄的纸页在火舌中化作焦黑飞灰,那道纠缠了我三年的虚空声响彻底戛然而止。
全宗三千剑修震恐跪地,他们冲着金身神像三跪九叩,高呼祖师庇佑。
我没有跪,独自一人昂首立于滚滚香火烟尘之中,拂去袖口落灰,转身大步走出祖师殿。
三日后,陆家被满门抄没。
陆崇勾结妖魔私开剑冢,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他被当众废去金丹,套上重枷流放三千里荒蛮恶土。
抄家抄出的数百万灵石与法宝灵药,留下一半充入宗门公库,剩下的一半尽数拨入杂役院分发给苦役弟子。
十二峰首座与太上长老,齐聚天素峰掌门大殿,他们捧着掌门印长跪不起,请我重登御座。
我接过金印,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提笔重立太素《序齿录》。
“太素宗三千杂役守着山门,他们的名字理当刻在第一页。”
“往后宗门只认手中杀生剑,不认这卷吸血的序齿录。”
“老掌门,这崭新的名册,由弟子亲手替宗门重写。”
“凡在剑冢擦剑苦修者,皆可按律登临内门真传。”
“公道不在天道册上,公道在每个剑修的手里。”
我握紧狼毫,饱蘸朱砂,落笔龙蛇。
第一页写我陆见微。
第二页写阿枝。
第三页写杂役院三千弟子的姓名。
三个月后,初冬薄霜覆满青石长阶。
每月十五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我手执一柄青竹扫帚,静静扫去祖师殿门前的枯黄落叶。
殿内金身威严耸立,泥塑的重瞳眼珠在阴暗的光线里微微转动,盯着案上的牌位。
我把一炷香插进香炉。
“姐姐,这一殿的香火都是你的,你慢慢受。”
转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