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我发现仇人的百亿家产是偷来的
他们拿我父亲的命铺路,我让他们无路可逃
导语
出狱那天,仇人让我拍卖父亲的遗物,还要我跪着证明他死有余辜。
我接过那把铜钥匙,发现他们藏了三年的秘密。
他们靠通往异界的门,偷技术,赚人命钱。
可那扇门,是我父亲造的。
现在,我来拆门。
【第一章】
顾骁把签字笔扔在地上。
笔尖滚过我的鞋边,停在一只盛着香槟的高脚杯下面。
“捡起来。签完,拿钱走人。”
我看着桌上的声明。
承认三年前的桥山事故源于我与父亲违规试验。放弃追究承岳集团。确认父亲沈行简留下的全部技术资料,归顾承岳所有。
最后还有一行。
本人自愿向遇难者家属下跪致歉。
顾骁用鞋底压住那支笔。
“三年牢,没把你的腰教软?”
他身后的屏幕亮着。
慈善拍卖会。
拍品第一号,沈行简工作笔记及旧式机械钥匙。
起拍价,一元。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刚出狱四个小时。袖口磨破,手腕上还留着搬货时擦出的血痂。
他们给我留了最靠前的位置。
不是宾客席。
是供所有镜头拍摄的道歉席。
“你妹妹的康复费还欠十九万。”顾骁弯下腰,“签了,钱今天到账。不签,你父亲的骨灰盒明天也能上拍卖台。”
我抬头看他。
“谁把遗物给你的?”
“你猜。”
许知宜从台侧走来,把一张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三年前,她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桥山项目的资料主管。
现在,她胸前挂着承岳集团总裁助理的工牌。
“你母亲处理后事时签的。”
“我妈签的是遗物保管委托。”
“字在纸上,你可以去告。”
她把声明往前推了推。
“砚舟,先把日子过下去。”
我翻到授权书背面。
父亲留下的铜钥匙,被列成了实验室废弃零件。
钥匙柄上有三道齿纹。
小时候,我给父亲送饭,见他用这东西压过图纸。他说,等我能独立带项目,就把它交给我。
后来,父亲被烧死在桥山地下试验场。
我成了事故责任人。
顾承岳靠接管项目,坐上了行业协会主席的位置。
顾骁伸手拍我的脸。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嘴角的笑停住了。
“还敢动手?”
“手拿开。”
两名保安围上来。
我松开顾骁,拿起声明,当着镜头撕成两半。
纸落进香槟杯。
顾骁抬脚踢翻椅子。
“把他按下去!”
“先别碰我。”
我指向展台上的银色阀体。
“你们今晚要拍的第二件东西,承岳七代隔离阀,安全演示做过没有?”
主持人举着话筒,嘴停在半张的位置。
顾骁扯了扯领带。
“你一个坐过牢的,有资格评价我们的产品?”
“底座第三颗固定螺栓,拆开。”
“凭什么?”
“凭你们把泄压孔堵了。”
离展台最近的采购商站起身。
他胸前的证件写着唐铮,恒川设备公司。
“顾总,七代阀下周进我们的高温管线。这个问题,我想听解释。”
顾骁转头看技术员。
技术员把手伸向底座,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唐铮走到了台前。
“拆。”
螺栓取出,堵在孔里的橡胶塞露了出来。
顾骁说:“运输保护而已。”
我从桌上拿起一杯水,倒进试验槽。
“那就按你们的演示规程,开旁通。”
技术员没动。
“开。”唐铮重复。
阀柄转过半圈。
一声闷响。
侧面的透明观察窗裂开,水溅上技术员的领带。
台下椅脚接连刮过地面。
我把空杯放回桌上。
“你们删掉了原设计里的回流槽。低压演示会碎观察窗,进高温管线,会炸端盖。”
唐铮盯着技术员。
“检验报告谁签的?”
“我……我只负责现场。”
顾骁抓住我的衣领。
“你提前动过手脚!”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展台监控在头顶。你敢放,我敢看。”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放开他。”
顾承岳来了。
灰色西装,银边眼镜。父亲死后,他就是戴着这副眼镜,在法庭上说我急功近利。
他扫过裂开的观察窗,又看向我。
“砚舟,产品的问题,我们负责。你父亲的事,不该放在这里吵。”
“拿我爸拍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按住顾骁,朝工作人员抬了抬手。
“遗物归还。拍卖延后两天,所有产品重新检测。”
台下响起议论。
他转向镜头。
“承岳集团不会回避任何技术质疑。”
我接过装有笔记与铜钥匙的盒子。
顾承岳走近,替我抚平被扯皱的衣领。
他的手指压在我肩上。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爱出头。”
我看着他。
“所以你怕了?”
他手上的力道顿住。
我抱着盒子往外走。
经过唐铮身边,他递来名片。
“今晚的试验视频,我会留存。你要找工作,来谈。”
我收下名片。
玻璃门合拢前,顾骁追出来喊了一句。
“沈砚舟,你就算把死人留下的破烂抢回去,也翻不了身!”
我没有回头。
盒子里,那把铜钥匙正贴着我的手掌发热。
【第二章】
沈禾坐在康复医院的走廊里,膝上放着缴费单。
她看见我,先把单子折起来。
“哥,明天不做训练了。我腿酸,休息两天。”
我蹲下,掀开她盖在腿上的薄毯。
右脚踝肿着。
三年前,她去试验场给我和父亲送晚饭,被倒塌的楼梯压住。
我入狱后,她做了四次手术。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盯着我手里的盒子。
“他们爸爸的东西还了?”
“抢回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盒角,指甲刮过一道焦痕。
“哥,我没签过谅解书。”
“我知道。”
“许知宜来过六次。她说,签了,集团就承担我的治疗费。我把她赶出去了。”
她从座椅下面拖出一个布袋。
里面是父亲旧工作服上的铜扣、半本电话簿,还有一只变形的饭盒。
“这些没给他们。”
我想摸她的头,手抬起来,又落在轮椅扶手上。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
她抓住我的袖口。
“那你也别一个人去拼命。”
我答应了。
当夜,我把遗物保管授权和拍卖现场视频发给律师,又联系唐铮,约好第二天谈技术顾问的工作。
做完这些,我才翻开父亲的笔记。
前面几十页全是计算式。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纸角上有六个字。
看门的人,要回来。
沈禾把铜钥匙拿过去,拧了一下柄端。
“爸教过我,这里能开。”
三枚薄铜片从柄里弹出。
中间夹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父亲的字。
砚舟,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主门已不受我控制。
不要去找顾承岳。
沈禾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纸摊到灯下。
后面不是遗言,是操作说明。
桥山试验场地下,有一扇门。
门通往两个有人的世界。
一个被父亲记作赤炉,一个叫临川。
顾承岳负责资金与地面设备。父亲负责门的稳定结构。
这把钥匙,是父亲私下保留的检修钥匙。
三枚齿片,只能使用三次。
每次停留不得超过六小时。时间到前,必须回到落点,借对应锚座返回。
钥匙不会救人,也不会替人找路。
受伤就是受伤。错过时间,就再也回不来。
地面一小时,门后也是一小时。
纸条末尾画着一张简图。
入口不在已被封闭的试验场。
在父亲旧维修铺的地窖里。
沈禾看完,按住钥匙。
“会不会是他们设的套?”
“所以先找人留底。”
我给律师打去电话,把纸条拍照存档,约定每隔一小时报一次平安。
然后,我带沈禾去了维修铺。
铺子在拆迁区边上,卷帘门锈死了半截。
我从后门进去,掀开压着地窖口的工具柜。
下面没有财宝。
只有一堵砖墙。
墙缝里嵌着一块铜座,形状与钥匙吻合。
沈禾握着手机,摄像头对准我。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们不会给我们第四年。”
我把钥匙插进去。
第一枚齿片断了。
砖缝里渗出白光。
墙后传来铁锤击打钢坯的声音。
一股带着煤灰的热风,扑到我脸上。
沈禾扶着轮椅站起来,膝盖撞在扶手上。
我伸手扶她。
她却把父亲那只饭盒塞进我的背包。
“别空着肚子。”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点了一下头。
“六小时内回来。”
跨过去,鞋底踩到碎煤。
我身后的白光收成一条细线,落在一座废井边缘。
井沿刻着父亲笔记上的标记。
远处,十几根烟囱正在冒烟。
有人推着矿车跑过来,见我站在轨道中间,扯住我的衣服往旁边拖。
下一刻,一车烧红的炉渣擦着我的膝盖冲过去。
“找死去别处!”
拉我的是个年轻女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她看见我掌心的铜钥匙,嘴里的话停住了。
“你从门外来的?”
我收紧手指。
“你认识这个?”
她把我拽进一堆废钢后面。
“收起来。周魁的人看见,你活不到天黑。”
周魁。
桥山事故前夜,负责值守地下出口的人。
警方找了他三年。
顾承岳说,他卷走项目款,早就死在了境外。
废钢堆外,喇叭响了。
“炉主巡场,所有人跪迎!”
女人用力扯我下蹲。
我透过钢板的缝隙,看见周魁坐在四人抬着的铁座上,手里拎着一根短鞭。
他胖了。
也活得很好。
【第三章】
短鞭抽在一个老人的肩上。
老人背着半筐焦炭,膝盖一弯,整筐炭砸在地上。
周魁抬脚踩住他的手。
“少一斤,扣三天口粮。规矩听不懂?”
女人想冲出去,又被旁边的少年拽住衣角。
我问:“你叫什么?”
“杨穗。”
“被打的是谁?”
“我师父。”
“你们有多少人?”
她盯着我。
我指了一下她腰间的量规。
“干活的,懂炉子的,还有不想给他跪的。”
杨穗没有立即回答。
外面,周魁把老人踢到轨道边。
“半个时辰内,三号炉加压。今日再出不够数,你们全都别吃饭。”
等铁座远去,杨穗冲出去扶起老人。
我跟着蹲下,把他流血的手放在一块干净布上。
他却先抓住我的袖子。
“刚才炉鸣了三回?”
杨穗点头。
老人撑着膝盖要起来。
“不能加压。回水渠堵了,炉胆撑不住!”
两名守卫挡在炉门前。
“炉主有令,谁敢停工,吊上去。”
门边立着一排木柱。
最左边那根上,挂着一件带血的工衣。
杨穗攥住量规,手背青筋撑起。
我越过她,看向三号炉侧面的管道。
双环泄压。
反向回流。
最下面那段弯管,比标准尺寸短了半尺。
这是我大学毕业后画的第一张改进图。
父亲说,等测试通过,就给我署名。
那张图后来出现在顾承岳申报的专利里。
现在,又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炉子上。
我转身问杨穗:“能找到铁锤吗?”
“你要干什么?”
“救你师父,也救我们自己。”
我在煤灰上画了两条线。
“下面不是排污管,是应急旁路。有人把它接反了。打开这两个法兰之间的盲板,能把压力导进废槽。”
老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结构?”
“因为这东西,我画过。”
他沾着血的手指停在图上。
过了几息,他把杨穗的量规拿过来,在第三条线上补了一笔。
“这里后来加了锁。”
“谁加的?”
“周魁。他说,谁敢私自停炉,就拿谁填炉。”
我抬头看了看炉顶。
排气口的白雾已经变黄。
不能再等。
我冲向炉门,守卫举起棍子。
“滚回去!”
我抓住棍身,把他往侧面拽。
杨穗从我身后蹿过去,一锤砸中锁扣。
另一名守卫刚要拔刀,炉壁传出一声尖啸。
他捂住耳朵,连退两步。
我钻进管架,把扳手卡进螺母。
金属烫得掌心缩紧。
耳朵里只剩下气流撞击管壁的响声。
杨穗把湿布塞给我。
“还有多久?”
“不知道。继续拧!”
第一颗螺母落下。
第二颗卡住了。
我用肩膀抵住扳手,杨穗抡起锤子砸柄端。
第三锤下去,盲板被蒸汽顶开。
热浪掀过脸颊。
我拽住杨穗滚到柱后。
废槽里的积水翻起来,白汽冲上房梁。
炉顶那道变形的接缝,终于不再往外鼓。
外面有人喊:“压下去了!”
老人撑着墙,坐到地上,咳得吐出一口黑痰。
我还没站稳,周魁带着人堵住了出口。
“谁准你们动我的炉子?”
他的鞭子甩过来。
我抬起扳手,缠住鞭梢。
周魁看清我的脸,手指一下松了。
“沈砚舟?”
我把鞭子扯到脚边。
“你欠我的那份值班记录,藏在哪儿?”
他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守卫。
“抓住他!他是外来的奸细!”
我指向身后还在冒气的废槽。
“他说不能停,你们险些全死在这里。现在,他说我是奸细。”
几个守卫握着刀,没有上前。
杨穗把铁锤往地上一杵。
“我们先要看炉账。”
周魁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算什么东西?”
“我娘被你扣了四年工钱。你说炉子一直亏。”
杨穗掀开旁边的帘子。
后面是一排刚铸好的金属锭。
“亏出来的这些,运给谁?”
老人挣扎着站起来。
“开账房!”
第二个人跟着喊。
第三个人扔下了铁铲。
周魁转身往后退。
他身后,通往宅院的小门还开着。
我追了进去。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
父亲站在门前,身边是顾承岳、周魁,还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
韩世衡。
当年的项目财务主管。
周魁拉开桌下的抽屉。
我把扳手砸在桌角。
他的手缩了回去。
抽屉里没有枪。
是一份盖着承岳集团印章的工程计划。
两天后,主门迁移。
地面稳定测试地点,恒川新厂。
我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了我的名字。
拟聘现场技术责任人:沈砚舟。
电话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不是信号。
是我出发前设的报时闹钟。
我摸着那块发烫的手机,突然明白唐铮为什么恰好坐在拍卖台前,为什么那么快递来名片。
有人替我安排好了第二次事故。
这一次,他们连我出狱后的工作都准备好了。
【第四章】
周魁盯着我手里的计划书,喉结上下滚动。
“唐铮不知情。”
我没接话。
“他真不知道。招聘名单是我们提前送过去的,说你技术好,只是以前受了你爸牵连。”
“你替谁说话?”
他闭上嘴。
外面传来砸门声。
杨穗带着工人追进院子。
周魁忽然挺直腰,指着我喊:“他的门最多开六小时!等他走了,你们以为自己还有命?”
几个工人的脚步停了。
他抓住这点停顿,抄起桌上的铜哨。
尖响划破院子。
围墙外,十几名护卫从仓房出来。
有弩。
杨穗把少年推到石台后,自己挡在前面。
周魁朝我摊开手。
“把计划书给我。我让你走。”
“再让你把他们吊起来?”
“这不是你的世界。”
我看着院墙上的合影。
父亲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有一道修设备留下的旧疤。
“你也不是这里的人。”
周魁扯下脸上的笑。
“我给他们炉子,给他们饭吃。他们的命就是我的!”
杨穗从石台后站起来。
“炉子是沈先生留下的。”
周魁转头瞪她。
老人被两个人搀进院子,手里拿着一本油污浸透的册子。
“第一炉钢,是我们跟沈先生一起炼的。你来时,连炉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他把册子展开。
第一页,父亲写着四个字。
先保人命。
周魁脸上的皮肉抽筋。
“放箭!”
没人动。
护卫最前面的男人,盯着老人的手。
老人叫了他的名字。
“石安,你爹的工钱,也在账上。”
周魁冲过去踢他。
石安侧开半步。
周魁扑了个空。
我抓住他的后领,按在桌上。
他额头撞到木板,牙齿磕出一声响。
“账房钥匙。”
“你敢碰我,顾总会把你妹妹——”
我把他的手掌压在抽屉边。
“你再提一次。”
他盯着抽屉的铜包角,嘴唇张了几回,终于从腰间摸出钥匙。
账房打开后,工人没有立刻冲进去。
杨穗先叫人搬来桌子。
“一个一个核。谁领多少,写清楚。”
周魁挣扎着抬头。
“你们会记账吗?会做买卖吗?没有我,这里三天就停炉!”
我翻着他的出货册。
“矿是当地的,工是他们做的,粮食是拿成品换的。你只负责把最好的钢运进门,再把亏损写到他们头上。”
杨穗把一册账扔在他面前。
“教我们记账的人,也是沈先生。”
周魁的膝盖弯下去。
这次没有人扶他。
我蹲到他面前,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
“桥山事故那天,谁让你关出口?”
“我不知道。”
我拿起他书桌上的日历。
每隔三十天,有一个红圈。
旁边写着主门开放,交货,结账。
“下一次开门,是后天。顾承岳要迁走锚座,旧炉区会怎样?”
周魁抬头。
“不会。顾总答应过我,带我回去。”
我把计划书翻到附页。
旧区封存。
驻地负责人自行处置。
他盯着那八个字,伸手来抢。
我没有躲。
纸被他捏皱。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咳。
“他不能这么干。我替他关过门。”
我按下录音键。
周魁抬眼看我,额头往下滴汗。
“砚舟,我只是听命令。”
“说清楚。”
“你爸发现他在两边倒卖材料,不肯签独占协议。顾总说,只要制造一次设备事故,就能逼他交出钥匙。”
“为什么死了二十七个人?”
周魁把手缩进袖子。
“你爸带人回去救滞留的工人。出口原本能开。顾总让我把地面机械锁扣上,等他求饶。”
我握住桌沿。
木刺扎进指腹。
“他求了吗?”
周魁不敢看我。
“他说,先开门,孩子还在里面。”
院子里静了。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
周魁伸手抱住我的腿。
“我后来想开,来不及了。真来不及了!”
我把他的手掰开。
“你不是来不及。”
我站起身。
“你是等够了价钱。”
临走前,我把录音、计划书和账页收进背包。
这些东西还不能直接证明现实中的犯罪。
我要的是线索,是能找到原始证据的地址。
周魁说出了最后一个地点。
桥山旧泵房,三号检修井。
被他换下的手动锁芯,还在那里。
杨穗送我回废井。
“你还来吗?”
我看了一眼只剩两枚齿片的钥匙。
“如果顾承岳还想动这里,我会来。”
她把一截磨平的钢片塞给我。
上面刻着工人的名字。
“告诉沈先生的家人,我们没忘。”
我跨回地窖时,沈禾正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墙。
她看见我,先伸手摸我的脸。
摸到煤灰,才松开了牙关。
“哥,唐铮找了你七次。”
【第五章】
我没有去恒川。
我把唐铮约到了律师事务所。
工程计划摊开,他看见自己的公司名,手里的杯子撞在桌角。
“我没签过这个迁移项目。”
“你们签过设备联测协议。”
他拿出手机,叫助理发来合同。
附属条款第十七页,写着地下稳定设备协同测试。
唐铮看完,直接拨了法务电话。
“停。所有人员撤离测试区。封设备,留监控,一颗螺丝都别让承岳的人拿走。”
顾承岳把条款埋进整套设备交付合同。
唐铮要的是便宜、稳定的成套生产线。
他没想到,自己连同两百多名工人,都被算进了试验成本。
“还有谁知道?”他问。
“现在,有你,有律师。接下来,有警方和安全监管人员。”
我把周魁的录音放出来。
唐铮听到机械锁,伸手按住桌面。
“三年前出事后,承岳换掉过整批安全部件。我公司买过其中一批替代件,发票和序列号都能查。”
律师把笔记本转向我。
“这些异地取得的材料,来源难核。我们不能只靠它们翻案。先固定现实里能检验的东西。”
“去旧泵房。”
桥山试验场外围还围着铁皮。
办案人员到场后,我在警戒线外指认位置。
第三口检修井被混凝土封住。
唐铮带来的旧采购图,标出了地下管线。
切割机响了一个多小时。
井盖吊起,里面有三只锈蚀的工具箱。
锁芯在最下面。
铜面上留着齿轮强行转动的刮痕。
旁边还卡着半截带编号的封条。
负责勘验的人戴上手套,把它托起来。
“当年的报告里,锁具型号不是这个。”
我递出父亲的工作笔记。
“因为送检的被换了。”
他没有向我保证任何事。
只叫同事扩大勘验范围,重新调取旧案资料。
这已经够了。
顾承岳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来。
“砚舟,见一面。”
“没空。”
“你妹妹医院旁边那家粥铺,味道不错。”
我握紧手机。
唐铮看了我一眼。
我打开免提。
“你想说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想请你们兄妹吃顿饭。”
“地址,时间,发过来。”
挂断后,我把通话录音交给律师。
唐铮已经叫人去接沈禾。
我赶到医院时,病房门外站着两名警员。
护士正在说明情况。
有两个男人冒充转院人员,拿着盖章的申请单来接人。
沈禾要求核对接收医院,对方答不上来,她按了呼叫铃。
其中一个人想抢手机,被同病房家属堵在门口。
沈禾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申请单。
纸角全是汗。
“我没出去。”她看见我就说。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背绷了很久,才靠到我肩上。
“我知道你会来。”
桌上的手机响了。
许知宜。
我接起来。
“让顾承岳等着。”
她那边传来关门声。
“我没参与转院。”
“你参与的,已经够多了。”
她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在网上放了你的材料。有人说你刚出狱就勒索集团,还拿妹妹卖惨。”
唐铮把平板递给我。
拍卖现场的视频被剪掉了媒体测试,只留下我抓顾骁手腕、撕声明的画面。
标题写着事故责任人拒绝忏悔。
下面有死者家属的采访。
其中一位阿姨我认识。
她丈夫死在桥山,是父亲带了十七年的焊工。
她对着镜头说:“我们不要他跪,我们就想知道人怎么没的。”
这句话被剪去了后半段。
我给唐铮发去完整版现场视频。
“你以采购方身份发布。只讲设备缺陷,别替我喊冤。”
“你呢?”
“我要去找账。”
周魁只拿运货的钱。
顾承岳转移利益、伪造责任文件,都经过韩世衡。
那个人,躲在临川。
出发前,许知宜发来一条消息。
别去找韩世衡。他不是你想的那种财物。
我回了她四个字。
你最好在。
【第六章】
第二枚齿片折断时,掌心渗出血。
铜钥匙的边缘烫得握不住。
我把布缠上去,跨进白光。
落点是一间水闸值守房。
窗外排着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空桶。
闸楼下,一个小孩踮着脚,把三枚铜钱推到柜台上。
收钱的人拨了拨。
“不够。今日水价涨了。”
“昨日还是三枚。”
“昨日你怎么不把今日的水喝了?”
他把铜钱扫下桌。
小孩蹲下去捡,身后的人不敢越过他,只能把桶往前挪。
闸楼对面,是一座白墙宅院。
门匾上写着韩氏水务。
韩世衡站在二楼,身上穿着本地人的长衫,怀里抱着一个铜制水压计。
我认得那个水压计。
原型机是我做的。
父亲嫌外壳太重,让我改了三次。
我走到柜台前。
“找韩世衡。”
伙计抬头看我一眼。
“预约帖。”
“告诉他,桥山三号井的锁芯,找到了。”
二楼的窗户关了。
片刻后,侧门打开。
四个拿棍子的男人走出来。
我没有等他们围上来,转身钻进取水队伍后面的小巷。
追的人刚拐进巷口,一桶脏水迎面泼下。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屋。
门闩落下。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桌上摆满零件。
抓我的男人说:“你认识桥山?”
“你是谁?”
“江衡。沈行简教过我修泵。”
他把一张发黄的图纸推到我面前。
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
设计复核,沈砚舟。
我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出声。
在原来的世界,顾承岳把我的署名删了。
这里,还留着。
江衡指着图纸。
“沈先生答应教我们做成套泵站。后来韩世衡说,他死了,所有图都得收回去。谁再用,谁就是偷。”
“你们没自己试?”
他拉开里屋的帘子。
地上放着四台拆开的泵。
“试了。泵会烧,轴会断,供不了整条街。”
我蹲下来转了转叶轮。
阻力不均。
再看轴承座,垫片厚了一层。
“不是你们做不出来。”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
“这张图被改过。回水口少了一条线。”
屋里的人围过来。
江衡捏住纸角,指关节绷白。
“他卖给我们一套坏图,再说只有他的泵能用?”
我拿起桌上的炭笔,补上回水结构。
“你们有现成棺材吗?”
“有。”
“会开模的呢?”
角落里,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举起手。
“我做过三十年铜件。”
“那就不用再排队。”
江衡看向门外。
“韩家有水契,官署认。”
“水契写的什么?”
有人从箱底拿出一份抄件。
独占水务,不得私设泵站。
后面还有一条。
断供超过两个时辰,街坊可自行开井应急。
我抬头看墙上的沙漏。
“今天断水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
“再等一个时辰,叫见证人。”
我们没有在巷子里偷着装泵。
江衡找来街坊代表,又请来负责水契的书吏。
所有人站到干涸的井边,等沙漏落完。
韩家的伙计冲过来时,泵体已经吊下去了。
“私开水井,罚银五十!”
书吏把契约往他面前一递。
“先解释断供。”
伙计伸手要抢。
江衡拦住他。
我蹲在井边,接上最后一段回流管。
手柄压下。
第一下,没有水。
围观的人伸长脖子。
第二下,接头漏出一串气泡。
伙计笑出了声。
“废物攒的破铁,也敢——”
第三下,水冲进了木槽。
那个在柜台前捡钱的小孩,把桶推到水流下面。
他先摸了摸水,又把湿手贴在自己嘴边。
身后的队伍动了。
人们拎着空桶,越过韩家柜台,往井边走。
韩世衡终于下了楼。
他站在人群外,视线从泵移到我的脸上。
“你爸就是这样,见谁都教。”
我松开手柄,让江衡接过去。
“你就是这样,拿别人的东西卖。”
他朝我走近两步。
“这里没人认你那个世界的警察。你今天能出水,明天井就会塌。”
我把他这句话重复给书吏。
“记下来。”
韩世衡的眼睛眯起。
江衡把一把铁锹扔到井边。
又有人放下一把。
水槽前站了几十个人。
没人给韩世衡让路。
他伸手整理衣襟,转身往宅院走。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果然,闸楼上很快升起了黑旗。
江衡脸色变了。
“他要开上游蓄水闸。”
【第七章】
水闸一开,低处的街道会先被淹。
韩世衡站在闸楼上,朝下面喊。
“私设机泵,扰乱水道。出了事,你们自己担!”
街坊开始往高处跑。
江衡抓起绳索,冲向井边。
“先把人撤出来!”
我拉住他,指向闸楼下面的齿轮箱。
“他开的不是泄洪闸,是反冲闸。水会从旧渠倒灌,先冲垮这口井。”
“能停吗?”
“能。得有人从检修口进去。”
韩家的人堵在楼梯上。
棍子落下来,我抬起胳膊挡了一下,骨头震得手指发麻。
江衡撞开那个人。
两个街坊架住楼梯,不让更多人下来。
我钻进齿轮箱。
里面全是油。
链条擦着头顶转动,铁屑掉进领口。
我摸到制动杆,拉不动。
韩世衡提前拔掉了锁销。
“给我一根钢钎!”
外面有人递进来。
钢钎卡进齿间,弹了一下,虎口裂开。
我把肩膀抵上去。
齿轮又转过半格。
江衡从另一边钻进来,用背顶住杆尾。
牙齿间挤出四个字。
“一起,压住!”
金属摩擦声刺得耳根发木。
链条终于停了。
外面响起喊声。
“闸停了!”
我松开钢钎时,手指已经伸不直。
韩世衡被街坊堵在楼上。
书吏站在楼梯口,脚边摆着被拔掉的锁销。
“谁下令开的闸?”
韩世衡指向伙计。
“他操作失误。”
伙计跪了下去。
“是您让我开的!您说冲塌那口井,修井的人自然就散了!”
韩世衡抬脚要踹。
江衡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栏杆上。
我走上去。
“现实中的账,放在哪儿?”
他看着我流血的手,突然笑了。
“你剩多少时间?两个时辰?你敢留在这里跟我耗?”
“你可以不说。”
“你不敢杀我。”
“我为什么要替你结束?”
我把那份被篡改的图纸交给书吏。
“他倒灌街区,伪造供水图,侵吞维护款。这些,你们的水契怎么判?”
书吏抖开契约。
“撤契,查账。若有蓄意伤人,送审。”
韩世衡的笑收了。
他推开江衡,伸手指向宅院。
“钱都在里面!我赔,今天取水的,全免一年!”
没人去接他的话。
那个小孩抱着半桶水,站在母亲腿边。
他母亲说:“我爹去年就因为凑不齐水钱,喝了沟里的水。”
韩世衡把手缩回来。
我抓住他的衣领。
“你用坏图逼他们买水,用假账送我坐牢。今天还想让一个伙计替你认罪。”
他肩膀抖起来。
“我只管账,不管桥山的门。”
“那就交账。”
他盯着楼梯下越聚越多的人,终于报出一个保险柜的位置。
柜子在承岳集团地下一层。
密码分两段,他记一段,许知宜记一段。
三年前的款项流转、封口费和替换检验部件的付款记录,都在那里。
我拿到他写下的说明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知宜站在闸楼入口。
她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金属匣。
我看向她的袖口。
那里有一枚顾承岳主门通行时使用的铜牌。
她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顾承岳让你来销账?”
她没否认。
韩世衡扑过去。
“带我回去!这边完了!”
许知宜往后退了一步。
“他让我把你留下。”
韩世衡伸出去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她把金属匣打开。
里面不是钱。
是一份切断临川锚座的操作图。
韩世衡抢过去,看了两行,纸从指缝里滑下去。
他跌坐在台阶上。
“我给他藏了十年的账。”
许知宜转向我。
“你的钥匙还能用吗?”
“你先回答,三年前我的签字是谁贴上去的?”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我没催。
江衡和书吏站在旁边。
韩世衡抱着那张操作图,喃喃念着顾承岳的名字。
许知宜把手里的铜牌放到地上。
“是我。”
“为什么?”
“他给我两百万,还答应让我进管理层。”
我看着她。
“我在里面的第一年,给你写了十一封信。”
她抬起头。
“我知道。”
“你一封没回。”
“我不敢。”
“不是不敢。你拿着钱,不想回。”
她低下头,指甲掐住掌心。
过了一会儿,她从外套里拿出手机。
没有网络,但能播放本地文件。
屏幕里,顾承岳坐在办公室。
许知宜问他,恒川停了测试怎么办。
他说,设备可以换地方,旧锚座一定要拆。
她又问,赤炉那边还有人。
顾承岳抬眼。
“上次二十七个,这次多少,有区别吗?”
我按住播放键。
许知宜说:“原文件在我办公室的备份盘里。录制时间、设备、完整记录都能查。”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她指了指韩世衡手里的切断图。
“我问他什么时候接我回去,他没回答。”
我点了一下头。
“不是你终于记起我。”
她眼圈里的水落下来。
“是你终于轮到自己。”
【第八章】
我没有带许知宜穿过检修门。
钥匙只认持有者,每次开门只能供一人通过。这条限制,父亲在说明里写得很清楚。
她也没有拿无辜当筹码。
只把手机和保险柜的另一段密码递给我。
“主门还有四十分钟关闭。我从那边回去。”
“回去之后,去找办案人员。”
她抬头看我。
“你会替我说明吗?”
“你交了什么,我就说明什么。你做过什么,也一样。”
她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松开。
“好。”
江衡让人带韩世衡去接受审查。
韩世衡抱着栏杆不肯走。
他先喊自己有钱,又喊自己认识沈行简。
最后,他扑到我脚边。
“砚舟,我能帮你。我知道顾承岳怎么洗钱,知道他给谁送过礼。”
我把纸笔放到台阶上。
“写。”
他抓住我的裤脚。
“写了,你就带我走?”
我蹲下,把他的手挪开。
“写了,账就清楚一点。你在这里欠的,不会因为换个世界就消失。”
他仰头看着我,眼泪流进嘴角。
两个押送的人架起他,他的腿一直拖在地上。
返回前,我帮江衡把最后一处锚座泄压口标出来。
父亲当年把门分成三个部分。
地面主机,赤炉热锚,临川水锚。
顾承岳靠两边不同的温度与水压差,维持通道。
他准备拆掉旧锚,换成更大的设备。
一旦强拆,积压的能量就会从旧区释放。
临川这里,还来得及分流。
赤炉不行。
那里用了我早年的设计,回流槽被周魁为增产封死了。
江衡拿着图,问我:“你还要过去?”
“最后一次。”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
我扣好背包。
“所以这次,不能只靠一个人。”
我回到维修铺,离拍卖会重新开始还有九个小时。
沈禾没有坐在墙边等。
她面前放着两台电脑,律师坐在旁边,正在整理证据目录。
“许知宜到了。”她说,“已经去说明情况。她办公室的备份盘,办案人员正在核验。”
唐铮把一张图摊开。
“恒川设备封存了,但承岳自己的展示中心还在做准备。顾骁通知客户,今晚发布新产品。”
他指向地下结构。
“他们把主机转到了这里。”
我看见那条新增的动力线,背后起了一层汗。
“不是发布产品。他们要当着客户的面开门。”
律师放下笔。
“你有证据证明风险吗?”
我拿出两边的操作图,铺在桌上。
“这三处压力值一旦叠加,赤炉旧区先炸。现实这边未必出事故,所以他们敢做。”
唐铮立刻联系负责设备封存的人。
我不能把所有人的命,押在顾承岳肯不肯接受检查上。
主机停下之前,赤炉必须先泄压。
沈禾伸手按住最后一枚齿片。
“只剩这一次了。”
“我知道。”
“上次你说六小时,这次呢?”
“最多四个小时。锚座停了,门也会停。”
她看着我的手。
掌心的伤口已经黏住纱布,手背上还有齿轮箱擦出的口子。
她从袋子里取出新纱布,替我一圈圈缠好。
“哥,我想让他们坐牢。”
“会的。”
“我还想让你回家。”
我把钥匙放进她手里。
“你来给我计时。”
第三枚齿片断开。
我再次踩上赤炉的煤灰。
杨穗已经带人守在废井边。
她见到我,指向远处。
“地下的铜座开始响了。”
顾承岳提前启动了主机。
我沿着梯子下去。
热浪顶上来,睫毛被汗黏住。
锚座的压力表,指针抵在红线边缘。
杨穗把一卷布包摊开。
里面是她和工人照着父亲旧图做好的零件。
“你说会来,我们就没停。”
我拿起其中一块锁板。
孔距完全对上。
“谁做的?”
老人从后面走下来,受伤的手吊在胸前。
“我画线,他们打孔。”
我把锁板放回布上。
“今天不加压。今天拆炉。”
周魁被锁在上层看守房里,听见这句话,扑到栏杆前。
“不能拆!那是钱!你知道一炉能换多少金子?”
杨穗抬头。
“我知道一炉死过几个人。”
她把第一根管子的固定销敲了出来。
【第九章】
拆到第三处接口,锚座突然震了一下。
一块旧钢板从顶部落下,砸断了梯子。
碎屑打在头盔上。
杨穗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立柱后面。
上面有人喊:“地面主机还在往这里压!”
我抹掉眼角的汗,重新看压力表。
指针已经越过红线。
父亲留下的三道泄压口,只打开了两道。
最后一道,在锚座下面。
要进去,就必须有人压住外侧的制动杆。
杆一松,底下的闸片就会合拢。
我终于看懂了父亲笔记最后一页的图。
三年前,他就是留在这个位置,等工人撤出去。
地面出口被锁,他没能等到返回信号。
杨穗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去拆,我压杆。”
“不。”
她把铁锤往脚边一扔。
“你又想一个人做?”
我捡起她做的那块锁板。
“这次用这个。”
父亲当年没有时间制造固定装置。
我们有。
我把锁板卡进两根立柱之间,插上定位销。
老人隔着蒸汽看了一眼。
“能撑,但回弹时会断。”
“只需要撑到我们出去。”
杨穗蹲下来,给定位销又加了一道钢索。
“那就别浪费。”
我钻进锚座底部。
呼吸一口,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脚下震得发麻,照明灯晃得看不清螺栓。
第一颗拆下。
第二颗松动。
第三颗刚拧半圈,外面传来锁板断裂的脆响。
我的手停了一下。
杨穗喊:“还有钢索!继续!”
我咬住牙,把全身重量压在扳手上。
螺栓滑了半扣。
扳手脱手,砸中膝盖。
眼前黑了一瞬。
我摸回扳手,换了角度,再压。
第三颗终于落地。
底板下沉。
积压的蒸汽沿着新开的泄流槽,灌向已经清空的废渣坑。
上方传来一片喊声。
压力下去了。
我往外爬,钢索在头顶一根根崩开。
杨穗趴在地上,伸手抓住我。
我把手递过去。
手套上全是油,第一次滑脱。
她干脆把半截身子探进来,扣住我的手腕。
后面几个人拽住她的腰带。
我被拖出来时,闸片在脚后砸落。
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杨穗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忽然捶了我肩膀一拳。
“下次别说一个人就够。”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没有下次了。”
废井方向,白光正在收缩。
拆掉热锚后,检修门只能借残余压力维持片刻。
我往井边跑。
周魁隔着栏杆喊我的名字。
“砚舟!我知道错了!你把我带回去,我给你作证!”
我停了一步。
他把脸挤在铁栏之间,眼泪和鼻涕挂在下巴上。
“我不想留这里。求你,我真不想留这里!”
我举起背包里的录音设备。
“证词,我带走。”
我看向杨穗。
“账,你们算。”
周魁顺着栏杆滑下去,双手还举在半空。
我跨进最后一道白光。
地窖里,沈禾扑过来,扶住了我。
铜钥匙在我掌心裂成两半。
墙缝合拢。
再没有锤声,也没有热风。
我低头看了眼表。
只过去两个小时四十七分。
展示中心的发布会,刚刚开始。
唐铮等在门外。
“主机已经被现场检查人员要求停运。顾承岳拒绝承认是跨界设备,说只是储能装置。许知宜的录音核验过了,旧案专班已经接手。”
我把背包递给律师。
“这是最后一批。”
赶到展示中心时,顾骁正在台上讲话。
他身后的屏幕展示着新一代能源装置。
“承岳集团用了十年,完成了同行不敢想的突破。”
我推开侧门。
“十年里,哪一张图是你们自己画的?”
顾骁的话停了。
台下有人转头。
顾承岳坐在第一排,看见我浑身煤灰,手上的杯子磕在扶手上。
“拦住他。”
保安刚迈步,唐铮把一份设备封存清单举起来。
“谁还想碰证物?”
两名保安停在通道边。
顾骁指着我。
“一个事故犯,凭什么进来胡闹?”
我走到台前,把父亲的原始笔记放到展示桌上。
接着,是唐铮公司的采购记录,旧锁芯的勘验受理材料,以及许知宜已向办案人员提交的更正声明。
“凭你们用了我的图,又偷了我爸的命。”
顾承岳站起来。
“砚舟,先冷静。你父亲是我的朋友,你有误会,我们私下谈。”
“你让周魁锁门时,也说他是你朋友?”
台下有人站起。
是那位被剪掉采访后半句话的阿姨。
律师通知了部分遇难者家属。
她拿着丈夫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到过道中央。
“顾承岳,什么锁门?”
顾承岳抬手扶眼镜。
第一次没扶住。
镜腿滑到耳廓下面。
顾骁冲下台来抢笔记。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展示桌上。
“你不是喜欢让人弯腰吗?”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放开!爸!”
顾承岳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门口。
办案人员正在进来。
许知宜跟在后面,指向展示中心地下入口。
“主机控制室在那里。事故当晚的原始操作日志,被他存在离线备份里。保险柜的钥匙在他办公室。”
顾承岳盯着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知道。”
“没有我,你现在还在档案室端茶!”
“那也比替你坐牢好。”
她说完这句,转向办案人员。
“我伪造的部分,我承担。”
顾承岳脸上的肌肉一阵一阵抽动。
他先指顾骁。
“技术项目一直是他负责。”
顾骁猛地抬起头。
“爸?”
“我只管战略,不管具体操作。”
“是你让我堵泄压孔!你说演示不能出杂音!”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顾承岳抬手就要打。
顾骁往后退,撞翻了展示牌。
牌子砸到地上,承岳创新四个字裂开一道缝。
我松开顾骁。
办案人员走到顾承岳身边,出示证件和相关手续。
他还在说自己不知情。
直到有人提起桥山三号井的锁具编号。
他的嘴停住了。
我走近一步。
“赤炉的热锚拆了。临川的水锚也停了。”
他的瞳孔缩紧。
“你拆了?”
“拆了。”
“那里每天能赚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里每天有人排队买水,有人跪着领饭。”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我们可以重新做。你爸的股份,我全给你。你来当董事长,我退出。”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三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拍着我的肩,叫我相信他。
“我爸最后求你开门的时候,你给过他什么?”
顾承岳的手开始抖。
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展示台,整个人跪了下去。
“砚舟,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所以,你知道我的签字怎么写。”
顾骁站在一旁,嘴唇发白,叫了两声爸。
没人回应他。
顾承岳被扶起时,腿一直往下坠。
他经过遇难者家属身边,把脸偏过去。
那位阿姨没有打他。
她把丈夫的照片举到他眼前。
“你看看。”
顾承岳闭上眼。
她跟着他走了一步。
“你睁开。”
【第十章】
第一次补充询问,我做了七个小时。
出来时,沈禾在走廊里等我。
她拄着双拐,脚边放着两盒饭。
“没凉透。”
我坐到她旁边。
她掰开筷子,先递给我。
“他们会不会又说,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说了。”
“那怎么办?”
我夹起一口饭,咽下去。
“一个一个核。命令从哪儿来,钱到哪儿去,谁换了锁,谁改了报告。谁说的话,都得有东西对上。”
她点头,把另一盒饭打开。
我们坐在走廊尽头吃完了那顿饭。
没有人给我安排董事长的位置。
也没有哪张卡忽然多出几百亿。
接下来的日子,我往返于律师事务所、办案单位和恒川车间。
白天配合调查。
晚上改图,做测试,拿按工时结算的顾问费。
唐铮给我第一笔报酬时,把工资单推到我面前。
“按你实际干的算,不是救济。”
我核了工时,签字。
签完,把纸又看了一遍。
沈砚舟。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写。
再审开庭前,许知宜申请见我。
律师问我的意见。
我去了。
隔着会见室的桌子,她把一张手写清单放到我面前。
上面列着伪造签字的日期、经手文件、收款账户。
“这些,我都补交了。”
“办案人员会核。”
她抠着袖口的线头。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去过一次。”
我看着她。
“走到门口,又回去了。我怕你问我为什么。”
“现在不怕了?”
她的手停住。
“现在,问不问都要还。”
我把清单推回去。
她抬起头,眼泪落在纸边。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拿那两百万——”
“没有如果。”
我站起来。
“你选择的时候,我还在等你救我。”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那张清单收回去,折得边角整齐。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你妹妹的腿,能好吗?”
“她会自己往前走。”
我没有再回头。
再审那天,法庭重新核对了原始技术文件、签名鉴定、资金记录,以及从旧泵房取得的锁具。
被调换的检验件,最终在承岳一处仓库的封存箱里找到。
箱上还有当年的入库标签。
顾承岳没有销毁它。
因为那批零件成本高,他原本打算拆了再用。
他算清了每一笔材料费。
没想到,一只留下来的锁芯,会把那道关了三年的门重新打开。
我的原判被撤销。
宣判结束时,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沈禾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拐靠着椅子。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抬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伸手碰了碰我衣领。
“哥,可以回家了。”
顾承岳的案子另案审理。
旧案的重新调查,把他的资金链也扯了出来。
质押的设备被查封,伪造的技术权属进入诉讼,合作方递来一份接一份追偿材料。
他在看守所里提出,愿意用自己名下的股权补偿家属。
家属代表把那份意见书放在律师桌上。
“能执行的财产,依法执行。刑事责任,不拿钱换。”
我签了同样的意见。
后来出庭作证,顾承岳坐在被告席上,头发短了,眼镜腿用胶带缠着。
公诉人问起关门命令,他仍把责任推给周魁。
直到原始操作日志与通话记录逐项展示。
他的指尖抓住桌边。
录音里,父亲的声音隔着杂音传出来。
顾承岳,先开门。
停了几秒。
里面还有孩子。
顾承岳低下头。
坐在证人席上,手掌抵住膝盖。
指甲隔着布料压下去。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录音继续。
顾承岳的声音很清楚。
把钥匙交出来。
我看见他肩膀往下塌。
他抬手挡住脸,嘴里反复说,自己没想到会死人。
父亲喊了两次开门。
他有两次机会。
哪一次,他都没有选。
判决作出后,他瘫坐在座位上,被扶起来时还在问,能不能再见我一面。
我没有留下。
走出法院,唐铮等在台阶下。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不是股份赠与。
是一份新的联合研发合同。
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收益按贡献分配。安全负责人有权独立叫停试验。任何专利申报,必须保留实际设计人的署名。
我一页一页看完。
最后添了一条。
所有应急出口,禁止设置可从外部单独锁死的机械装置。
唐铮看了,拿笔签字。
“开工前,给每个人培训。”
“还要演练。”
“你定。”
我把合同收好。
沈禾从车里下来,没有让人扶。
她拄着双拐,沿着台阶边缘走了几步,停到我身旁。
“先别去厂里。”
“去哪儿?”
她打开后备厢。
父亲那只变形的饭盒,洗干净了,放在一束花旁边。
“去告诉爸。”
我们在墓前站到太阳往下落。
我把再审判决书放在石台上,又取出那截刻着名字的钢片。
杨穗,石安,还有一串我念不全的名字。
他们留在了自己的世界。
工钱要自己核,炉子要自己修,水井也要自己守。
但不必再为一口饭向周魁下跪。
我把钢片贴在父亲照片下面。
“爸,他们记得你。”
沈禾蹲不下,我扶着她,把花放好。
她摸着墓碑上的字,说:“我也没签。”
风吹过纸角。
我用饭盒压住判决书,给父亲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收回文件袋。
该带回家。
不是留在这里。
新车间第一次试机那天,工人提前到了。
有人问我,过去那家承岳集团,是不是我一句话就弄垮的。
我把检验单递给他。
“不是。是他们欠的账太多。”
他笑了笑,转身去核对阀体编号。
我沿着管线走完最后一遍检查。
回流槽通畅。
泄压孔没有封堵。
应急出口的门,往外一推就开。
沈禾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正在替新来的学徒登记工服尺码。
她身边放着一根手杖。
比上个月少了一根。
唐铮隔着观察窗问:“沈工,能开了吗?”
我正要点头,一个学徒举起手。
“等一下,三号接口有水珠。”
车间里所有人停住。
他看了看我,手慢慢往下放。
“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走过去,蹲下检查。
密封垫边缘压偏了两毫米。
我站起身,把启动钥匙从控制台上拔下来,放进学徒手里。
“没看错。”
他攥着钥匙,嘴唇动了动。
“那今天的进度……”
“进度往后排。”
我让人拿来工具,帮他拆开接口。
车间门口,沈禾打开了那只旧饭盒。
“哥,先吃饭。”
我洗干净手,走了过去。
身后的门开着。
没有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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