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停车场的水泥地泛着潮气,我刚把车门关上,就看见一辆保姆车缓缓停在不远处。
车门滑开,先露出一截白色的袖子。
是她。
厉娜还是穿着宽松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她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记忆里更锋利。下车的时候,她低头看脚下,好像怕踩到什么似的,每一步都很小心。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其实我应该走过去打个招呼,毕竟十七年没见了。可我的脚像是钉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低着头往酒店大堂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大概隔了两米远,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转头。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些。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2006年的夏天。那时候她也喜欢穿白色,第一次见面就冲我笑,说“你好,我叫厉娜,你可以叫我猪头娜”。
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她从我身边走过,像路过一个陌生人。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上去。电梯间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厉娜在最里面,靠着墙,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走进电梯,站在最外面。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从反光的金属门上看见她的侧脸。她没抬头,但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没划。
她是不是认出我了?
还是根本就没认出来?
电梯到了六楼,她先走出去,右拐,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等了几秒才迈步,左拐,进了另一间房。
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停车场。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她刚下车的位置。
地上还扔着一个烟头。
我记得她以前不抽烟的。
02
晚上八点,节目组通知所有人到餐厅集合。
我到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我犹豫了一下,选了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这句话是从对面传来的。
我抬起头,厉娜正看着我,手里捏着一根筷子,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今晚的房间分配。
“左边吧。”我说。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
就这么一句对话,没了。
可我脑子里全是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长沙赛区的宿舍,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她抱着枕头站在我面前,问的是同一句话:“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那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随口说了句“随便”。她就笑嘻嘻地把枕头丢到右边床上,说“那我睡右边,我怕黑,你离门近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她怕黑是真的。每天晚上起夜都要把我摇醒,让我陪她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有一次我实在太困,嘟囔了一句“你自己去不行吗”,她站在床边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
我睁开眼,看见她缩着肩膀站在黑暗里,整个人小小的。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让她一个人去过厕所。
“许飞?”
有人喊我名字。我回过神,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发什么呆呢,吃菜啊。”旁边的选手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余光却忍不住往斜对面飘。
厉娜已经把筷子放下了,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从头到尾都没再看我一眼。
03
话题是怎么转到“告密事件”上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有人提起了当年的一些旧事,说谁和谁闹掰了,谁因为什么事被封杀了。桌上的人都在笑,气氛看起来很轻松,但我注意到厉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诶,你们当年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选手,大概二十出头,问这话的时候满脸好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踩了什么雷。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厉娜没说话,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嗓子有点发紧。
那是2007年初的事了。厉娜跟我说她想接私活,想解约,觉得公司给的条件太苛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宿舍的地板上,一人抱着一袋薯片。
“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点头,说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可没过几天,公司就知道了。厉娜被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她没跟我吵架,只是收拾东西搬出了宿舍。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许飞,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门关上了。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我想起来一个细节。
就在厉娜告诉我那些话的第二天,经纪人来宿舍找我聊天。她问我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说公司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
我当时说了什么?
我好像说了一句:“是有听说一些,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没提厉娜的名字。真的没提。
可那句话里提到的“一些人”,在那种语境下,指向性太明显了。
是我害了她。
04
聚会散了之后,我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人脑仁疼。我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你也抽这个牌子?”
厉娜走到我旁边,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烟盒。
是黄鹤楼。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抽这个牌子。
“嗯。”我把烟盒递过去,“来一根?”
她没接,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晃了晃:“我有。”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抽烟。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随意。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她。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跟你说那些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其实我不恨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没给我机会。她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许飞,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门关上了,天台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指尖。我松开手,烟头掉在地上,火星闪了两下,灭了。
05
悬崖小屋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节目组安排的任务很简单:两个人一组,到山顶的小屋里待两个小时,聊聊天,拍些素材。我和厉娜被分到了一组。
上车的时候,她先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我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副驾驶。
司机是个本地大叔,一路上放着老歌。音响不太好,滋滋啦啦的杂音里,正好播到一首老歌。
是2006年超女的合唱曲目。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厉娜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山路弯弯绕绕,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下车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等她。她从车上下来,脚踩在碎石子上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已经站稳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头也不抬地说:“走吧。”
悬崖小屋建在崖边,四面都是玻璃墙,视野很好。屋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瓶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坐,而是走到玻璃墙前,看着外面的山谷。
“这里的风景挺好的。”她说。
“嗯。”
“你说,要是当年我们没参加比赛,现在会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可能在做音乐吧。”
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苦笑:“我还是会做演员吧。从小就喜欢演戏。”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我说,“在宿舍的时候,你说你最大的梦想是演一部电影,让所有人都记住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飞。”她忽然喊我的名字。
“嗯?”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想过。”我说,“每天都在想。”
06
“我被判刑了,你知道吗?”
厉娜转过身,靠在玻璃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什么?”
“我说,我被判刑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2007年那次谈话之后,公司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续约十年,要么走人,但要赔违约金。我选了解约,然后就被封杀了。”
“七年,整整七年,我一个通告都没有。不是不想接,是没人敢用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试过转型,去剧组跑龙套,一天两百块。导演认出我,问‘你不是超女吗’,我说是,他说‘那你怎么混成这样’。”
她说着说着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没钱,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所有的后果。我爸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朋友问我怎么了,我也说没事。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我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不用道歉。”她说,“我知道不是你故意说的。但你说了,就是说了。”
她走到沙发前,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许飞,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我最难过的是,我没办法恨你。”她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我能恨你,事情就简单了。我可以告诉自己,都是你的错,是你毁了我的人生。可我做不到。”
“因为我记得你对我好的样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记得你给我买早餐,记得你陪我上厕所,记得比赛的时候你在后台握着我的手说‘别紧张’。我都记得。”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你也不是,原谅你也不是。”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盖子。
“我就这么卡住了。”
07
从小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放着老歌,但两个人都没说话。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亮了一下,是节目组的群消息,说明天是最后一天录制,晚上有聚餐。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肚子有点饿,但我懒得下楼。正犹豫要不要叫外卖,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隔壁房间门口。
是厉娜的房间。
我竖起耳朵,听见她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点了外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她还有胃口吃东西。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私信。
来自厉娜。
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我点了麦当劳,你要不要一起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我穿上拖鞋走出房间,站在她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进来吧,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看见茶几上摊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汉堡和薯条。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往薯条上挤番茄酱。
“坐啊。”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以前比赛的时候,我们经常半夜溜出去吃麦当劳。”
“记得。”我说,“你每次都把薯条蘸冰淇淋。”
她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个甜筒,掰了一半递给我:“喏,给你留的。”
我接过那半截甜筒,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顺着蛋筒边缘往下淌。
我咬了一口,甜的。
她也在吃薯条,蘸一口冰淇淋,再蘸一口番茄酱,吃得很认真。
“你还是老样子。”我说。
“你不也是。”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吃着麦当劳,谁也没再提那些沉重的事。
就好像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08
吃完东西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帮她把垃圾收进袋子里,站起来准备走。她忽然喊住我:“许飞。”
“嗯?”
“那封信,我看过很多遍。”
我愣住了。
她说的信,是2009年我托共同朋友带给她的那封。信纸上只有八个字:“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你。”她说,声音很轻,“因为我不知道该相信你,还是相信事实。”
“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相信你。”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坏的那种碎,是那种被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点光。
“谢谢。”我说。
她摇摇头,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明天见。”
“明天见。”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十七年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里还存着她以前的号码。虽然早就打不通了,但我一直没舍得删。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了。
我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大白飞,晚安。”
09
最后一晚的聚餐定在酒店顶层的露台。
天台上挂满了暖黄色的灯串,风一吹,光影晃晃悠悠地落在每个人脸上。长桌上摆满了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厉娜坐在我对面,隔着沸腾的锅底和蒸腾的白雾。
她今晚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音符胸针。我认出来了——那是2006年决赛夜,粉丝送给我们的应援周边,每人一枚。我的那枚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还留着。
有人开了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年轻的选手们开始唱歌,一首接一首,从周杰伦唱到林俊杰,从王菲唱到孙燕姿。
有人起哄:“许飞姐,来一首呗!”
我摆摆手,说今天嗓子不太舒服。其实是没什么心情唱。
酒过三巡,厉娜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她举着杯子,目光越过桌子,落在我身上。
“这一杯,”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敬大白飞。”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只有我知道。
“你欠我一顿饭,还记得吗?”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那就这顿吧。”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干了。
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带着点调皮,带着点得意。
“好了,债清了。”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跟着笑起来,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只有我看见,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10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回房间。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厉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房间,我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拍立得的局部——两只手比着剪刀手,背景是模糊的宿舍墙壁。
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猪头娜。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通过”。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我怕这是一场梦,点了就会醒。
最后还是点了。
几乎是同时,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放大。
那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两个女孩挤在镜头前,一个短发,一个长发,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的墙上贴满了海报和便签纸,桌子上堆着零食和矿泉水瓶。
短发的那个是我。
长发的那个是她。
照片背面朝上,有一行字,笔迹有些褪色,但还是能看清:
“大白飞,好久不见。——猪头娜”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按下播放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醉意,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哽咽:
“许飞,这十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但今天之后,我不想再想了。”
“我想见你。”
语音播放完毕,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又发来一行字:
“我在天台等你。”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
窗外,天快亮了。
我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彩蛋
时间线:节目播出后一周。
许飞和厉娜加了微信之后的第七天,除了第一条“你好”之外,对话框一直安安静静。
许飞每天翻厉娜朋友圈八百遍。厉娜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
第八天晚上,厉娜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大白飞,帮我看看这句话什么意思。”
配图是一张截图,来自某读书APP,上面画线标注了一段话:
“月光照在你身上,也照在我心上。可我不敢靠近,怕影子重叠的那一刻,你会看见我眼底的深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摘自《我等你,在悬崖边》,作者:许飞。
许飞盯着屏幕愣了整整三十秒。
这是我的书???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本书???
她赶紧去搜,发现网上还真有一本《我等你,在悬崖边》,封面是悬崖小屋的风景照,作者署名“许飞”,出版社写的是“银河系文艺出版社”。
再点进去一看,简介写着:
“这是一段跨越十七年的深情告白。她用一生画地为牢,只为等他回头看一眼。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许飞瞳孔地震。
她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编辑:“喂?我什么时候出了一本新书?”
编辑沉默了三秒:“没有啊,你今年就出了一本吉他教材,《零基础学会弹吉他》。”
“那这本《我等你,在悬崖边》是谁写的?”
“等一下,我查查……哦,这个是盗版书网站瞎编的,AI生成的,跟你没关系。”
许飞:“……”
她回到微信对话框,打字的手都在抖:
“那不是我写的。”
厉娜秒回:“我知道。”
“那你问我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承认是你写的。”
许飞:“……”
厉娜又补了一刀:“吉他教材我买了,翻了两页就睡着了。你写得最好的一句话是‘按住这根弦,别松手’。”
许飞:“……那确实是我写的。”
厉娜:“你看,你写情话不如AI,写教材不如说明书。你到底会什么?”
许飞:“我会画地为牢。”
厉娜:“你还会什么?”
许飞:“我会陪你吃麦当劳。”
厉娜那边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是麦当劳的外卖页面,购物车里已经加好了两份套餐,备注写着:
“多给一份甜筒,薯条要脆的。”
下面跟了一行字:
“来吧,画地为牢的大作家,请你吃牢饭。”
许飞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