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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3:50

替豪门坐牢三年,我收回了他们的三个世界

我爸的遗物,能通往仇人的藏身地

出狱那天,仇人让我跪着领父亲的骨灰。

他不知道,骨灰盒里藏着父亲留下的跨界钥匙。

害我入狱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做城主。

背叛我的未婚妻,换了个世界当国师。

至于杀我父亲的幕后老板——

我会把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站上被告席。

【第一章】

顾绍衡把骨灰盒放在鞋尖前。

他坐在我爸的遗像下面,手指拨着一条白色挽带。

陆峥,三年牢饭,没教会你低头?

殡仪馆的空调吹着后颈。

我刚从监狱出来,身上还穿着入狱时那件夹克。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伤。

我伸手去拿盒子。

他的鞋踩了上去。

先签字。

一份协议扔到我脚边。

第一页,是放弃陆守义名下全部技术权益。

第二页,是承认当年的铸造厂火灾由我违规操作引发。

第三页,是承认父亲因无力赔偿,自行结束生命,与顾氏无关。

十七条人命。

三年牢。

我爸的一条命。

他要用三张纸,全擦掉。

我抬起头:判决已经有了,你还缺什么?

缺你这张嘴闭上。

顾绍衡俯身,拿笔敲我的额头。

你爸死前总说,等你出来,就能把账翻回来。我听烦了。

我攥住笔。

笔杆在掌心绷出一声脆响。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往前走。

顾绍衡抬手拦住。

别急。他妈还没回来,他不敢动手。

我盯住他。

三年前,我妈程素出国参与顾氏的工程项目。项目出事后,顾家给过我一份失踪证明。

我爸找了整整三年。

你知道她在哪?

你签,我就让你听她说句话。

他把手机推到桌边。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喘息。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着嗓子的声音。

别碰那根铜线,会烧伤手。

我往前迈了一步。

顾绍衡按听录音。

想见活人,就懂点规矩。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

周成穿着顾氏保安的制服,站在花圈后面。

当年火灾前,是他向法庭作证,说亲眼看见我关闭了安全联锁。

我被带走时,他不敢看我。

现在,他还是不敢。

顾绍衡顺着我的目光,招了招手。

周师傅,过来教教他。你不是最懂怎么保住一家老小?

周成嘴唇抖了一下。

顾少,陆工已经……

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了?死人就不欠钱?

顾绍衡脚下加力。

骨灰盒的木盖发出一声裂响。

我松开笔。

好。我签。

他笑了,把鞋挪开。

我弯腰捡纸,手从盒子底下托过去。

底板有一道凸起。

那是我爸做工具箱时惯用的暗扣,拇指顶住左角,向内一压。

一件冰凉的东西滑进袖子。

我抱起骨灰盒,放到旁边空着的供桌上。

然后拿起桌上的热茶。

顾绍衡还在看那份协议。

下一秒,茶水浇在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站起来,杯子砸在桌角。

陆峥!

我抓住他的手腕,压在裂开的杯口上。

别动。

瓷片抵住皮肤。

两个保镖冲过来,我把他的手往下一按。

顾绍衡的膝盖撞上桌沿。

血落在那份放弃声明上。

我刚出来,不想再进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最好别逼我替自己选第二次。

他咬住牙,额角鼓起青筋。

我从他衣袋里抽出手机,屏幕还停在刚才的录音页面。

录音发给我。

你敢抢我的东西?

我把他的手又压低一点。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叫。

发!

手机震动后,我松开他。

保镖刚要抓我,门口传来一声喝止。

都别动!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女人举着手机进来。

直播开着,警也报了。顾少,你脚踩逝者骨灰盒的样子,要不要让你爸的股东们看看?

唐砺。

我爸最后一个徒弟。

她的手机镜头对着顾绍衡流血的手,接着往下,扫过那三张纸。

顾绍衡抓起纸,揉成一团。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你爸就是这么死的。

不肯低头。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门合上后,唐砺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直播。这里信号屏蔽,我只录了视频。

她蹲下来,帮我捡地上的碎木片。

你爸交代过,我得接到你。他说,只有你知道怎么打开那只盒子。

我从袖口取出东西。

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背没有花纹,只有三个凹槽,其中两个嵌着铜片。

我爸的字刻在边缘。

守住第三处,别让他们断桥。

唐砺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镜沿,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我见过。

在哪?

你爸失踪前最后一次进车间,带的就是它。

我用袖口擦过镜面。

铜面上没有我的脸。

一片白雾退开。

顾绍衡站在高台上,手背缠着纱布。

台下跪着成片的人。

一个背着铁尺的老人抬头,才说了半句话,就被人踹倒。

顾绍衡接过鞭子。

陆家的老狗死了。

他把鞭梢拖过地面。

往后,这白石城,只有我一个主子。

【第二章】

唐砺伸手去摸镜面。

我扣住她的手腕。

先别碰。

我把铜镜翻过来。

镜背的两枚铜片上,各刻着一个字。

白。

北。

第三个凹槽空着。

唐砺盯着镜子:这是录像?

镜面里的顾绍衡正用受伤的手接茶,手指碰到杯耳,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道伤,是我刚割的。

我把铜镜放进骨灰盒底部。

暗格里还有一张折起的油纸。

上面画着三座门,门之间用线相连。

唐砺把纸展开,念出旁边的小字。

原界,白石,北原。

我爸在图纸下方写了两行。

主钥与检修镜各自蓄能,启用一次,十二个时辰后方可再开。

一门七十息,最多过三名活人,超数即闭。

唐砺皱眉:十二个时辰,就是一天。

我翻到背面。

还有一句补充。

只有固定的三处铜框能通行。镜片只能照见对应铜框附近,不能越界传声。镜片发白后,方能启门。

我摸了摸镜背。

白字那枚铜片已经泛白。

北字的还是暗的。

这不是临时造出来的东西。

我看着图上几处熟悉的尺寸。

三年前,我替我爸做过一套支架。顾氏说那是材料试验设备,铜框背面的缓冲结构,是我亲手设计的。

我一直以为设备在海外。

现在,图纸上标着它真正的位置。

顾氏旧铸造厂,地下三层。

也是三年前起火的地方。

唐砺拿出车钥匙。

去厂里?

先找周成。

我拨通刚才在殡仪馆要来的号码。

电话接了。

周师傅,顾绍衡走了,你还替谁站岗?

对面只剩呼吸声。

我把顾绍衡那句老狗死了的声音,隔着手机播给他听。

你知道他连我爸都敢杀。你替他作过证,还想活多久?

周成开口时,牙齿在打颤。

你在哪?

二十分钟后,他在废弃的职工浴室见了我们。

他先把自己的手机电池拆掉。

然后从鞋底抽出一把钥匙。

地下三层,我只开过两次门。

我问:里面是什么?

第一次,我送你妈进去。第二次,我帮你爸拖了一具尸体出来。

唐砺的手停在门栓上。

谁的尸体?

不认识。穿着皮甲,肚子上插着一截箭。

周成往墙角退。

你爸说那边有人饿死,想关掉通道。顾崇山扣下了你妈,让他继续修。

那场火呢?

周成低下头。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人推到洗手池边。

十七个人,周成。你把他们丢在里面的时候,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他的身影撞在空瓷砖上。

我儿子也在他们手里!顾绍衡说,我不把门锁上,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他!

他捂着脸蹲下去。

我只以为他们要吓你爸。我没想到真会点火。

我松开手。

你儿子现在在哪?

白石城。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磨破的照片。

顾家说,他在海外拿高薪。每个月都给我寄钱。后来你爸拿着一张纸来找我,我才知道,那钱是买命的。

我接过照片。

小伙子站在车窗前,笑得露出牙。

名字?

周启。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

我去找他。你去把当年的话重新说一遍。

顾家会杀了我。

那你就找能把门锁在顾家外面的人。

唐砺接了话。

律师已经联系好了。证据留三份,你的口供交给办案的人。顾家来一个电话,你录一个。

周成抬头看我。

你真会找他?

我盯着他。

我救他,是因为他没锁过那扇门。

不是因为你值得。

旧铸造厂的废墟还留着烧黑的墙。

地下三层没有烧毁。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认出了铜框旁边的手轮。

父亲教我车第一根轴,就是这个尺寸。

唐砺把手电筒照过去。

框边有一排刮痕。

七十道。

有人曾在这里,逐息计算过门打开的时间。

我把白字铜片按进检修口。

铜框内的空气往中间收紧,耳膜先疼了一下。

接着,一阵煤烟味扑出来。

门的另一边,是刚才镜中那座高台的后室。

唐砺抓住我的袖子。

你一个人过去,门关了怎么办?

等一天。

他们要是守门?

我拿起旁边一根铁质扳手。

那就让他们先忙别的。

跨过去前,我把手机交给唐砺。

原界没有信号,那边更不会有。你留着,找律师,找当年的工友。

你呢?

我看向高台外面。

鞭子又响了一下。

先让一个人,把欠我的还了。

【第三章】

后室的墙上挂着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四个字。

焚炉恶徒。

旁边还有告示。

此人叛杀工匠,盗取天工秘法,见者即捕,赏银百两。

我把告示揭下来,折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少年,抱着铜管进来。

看见我,他手里的铜管落了一地。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喊。

他盯着我的脸,喉咙滚了滚。

我松开手。

陆工?

你认识我?

少年指着墙上的画像。

顾城主说,你诈了十七位师傅。他每次杀人,都说要提防第二个陆峥。

我捡起铜管。

你信?

他没回答,只把袖子往上拉。

胳膊上烙着一个编号。

城主说,欠了他的饭,就得拿命还。

门外有人喝骂。

宁澈!拿几根管子也能磨蹭?

少年把我推到一座铁柜后面。

随后,一只靴子踹开门。

守卫抓住他的头发,把人拖到门槛上。

高炉要停了,你还敢偷懒?

宁澈双手护着头。

管子裂了,换上也会炸。

守卫抬起刀鞘。

我从铁柜后面出来,扳手砸在他手腕上。

刀鞘落地。

他张嘴要喊,我揪住衣领,把他的头撞上门框。

宁澈看着倒下的人,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杀了他?

没。绑起来,堵嘴。

他站着没动。

我蹲下,捡起那根裂开的管子。

这东西,是通往炉顶的泄压管?

宁澈点头。

谁教你们把管壁做到这么薄?

顾城主。他说少用一半铜,一样能用。

我摸过裂缝。

锋口划破指腹。

高炉在哪?

外面。

带我去。

高台下的人已经散了。

远处的厂房传来一阵撞击声。

十几个工人跪在炉前,顾绍衡坐在廊下,正让人往茶里添水。

那个背铁尺的老人被吊在横梁上。

宁澈抓住我的衣角。

是我师父。

顾绍衡抬起茶杯。

炉子今晚必须开。北原要五百副甲,误了交货,你们全家填进炉膛。

老人嘴角挂着血。

泄压管不换,谁开谁死。

顾绍衡放下杯子。

那就先让你徒弟试。

他刚抬手,院子另一头响起一声哨响。

我拉下了炉侧的紧急泄压杆。

滚烫的白汽冲上屋顶。

工人们抱着头趴下。

顾绍衡被茶水泼了满身,猛地转过脸。

陆峥?

我从蒸汽后走出来。

他手里的杯子滑到地上。

你怎么进来的?

你爸没告诉你,我会修门?

他盯着我空着的手,又看向身后的守卫。

嘴角重新往上抬。

来得好。

在海城,还得雇着警察。

到了这里,你连坟都不用买。

守卫拔刀。

我把一张图纸拍在炉壁上。

这座炉,是照着我的设计造的。你们的城主改薄了泄压管,又封掉两道副阀。

我看向院里的工人。

刚才要是照他的命令开路,你们一个都走不出去。

顾绍衡踢翻茶桌。

堵住他的嘴!

宁澈冲到廊柱边,扯断了吊住老人的绳子。

我抓住靠近的守卫,把人推向刚喷过热汽的栏杆。

他缩手的瞬间,扳手砸掉了刀。

刀落进煤灰。

我用脚踩住。

谁想替他先死?

没人马上往前。

炉膛里的火还在响。

一个工人爬起来,跑到薄管旁边,用钳子夹住裂口往外扯。

铜皮直接裂开。

他举着那截管子,手背烫出水泡也没松。

这么薄?

顾绍衡抄起鞭子抽过去。

放下!

鞭梢落到一半,被我抓住。

掌心擦开一道血口。

我顺着鞭子,把他拽下台阶。

他摔在煤灰里,张口就骂。

狗东西!你以为会修个炉子,就能拿我的城?

我踩住他的手。

先把人放下来。

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顾绍衡咬着牙点头。

横梁上的另外两名工人被放了下来。

我挪开脚。

他立刻爬起来,退到守卫身后。

别让他走。他身上有疫病,谁碰他,谁全家烂肺!

话音落下,几个工人往后退。

他指着我的照片。

他在那边杀人,在这里救你们,就是想骗你们开城门!

我没去追。

宁澈已经扶着老人进了后室。

老人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半页纸,递给我。

你父亲留的。

纸上没有图。

只有一张名册。

周启的名字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四个字。

转送北原。

下面是一行小字。

程素被拘归航库,断桥前处置。

我按住纸角。

老人抹掉嘴边的血。

陆师傅说,要是有一天,你儿子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我盯着最下面的签名。

不是顾绍衡。

许蓁。

我入狱前的未婚妻。

老人从桌底拿出一只留声筒。

这是她昨日送来的催工口信。

他转动把手。

许蓁的声音从铜喇叭里传出来。

顾绍衡,最后一批货必须按时送到。

明日归航,伯父会毁掉原界的铜框。

程素不能留。

她知道得太多。

【第四章】

我按停了留声筒。

再放一遍。

老人看着我。

我说:从头。

许蓁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说完杀我妈的事,停了片刻。

再加两百副甲。北原那些兵只认粮和铁,不认道理。

我把每一句都录进从守卫身上找到的手机。

这手机没有网络,电量只剩一格。

顾绍衡倒是把该带的享受,全带来了。

宁澈站在旁边,手指抠着袖口。

你要去北原?

对。

那我们呢?

门外,锁链拖过石板。

顾绍衡没走。

他封了工坊。

隔着门,他的声音传进来。

陆峥,我想明白了。你拿的是你爸那面检修镜。

一天只能开一次。

你现在,出不去。

院子里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

我走到门边。

你既然知道,就该知道我爸还留下过别的。

别拿死人吓我!

顾绍衡踹了一脚门。

我给你半个时辰。出来,镜子留下,手也留下。我让你活着看你妈最后一眼。

门缝底下,开始灌进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老人扑过去闻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了。

火油。

宁澈抄起铁锤。

我按住他的肩。

后面通哪?

矿井。封了。里面塌过。

我走到后墙,摸过一道封死的铁门。

铆钉是新的。

上面盖着一层煤灰。

你们多久没下矿?

老人抬起手。

三天。顾城主说塌了,矿工都死了,不许再问。

我把耳朵贴上铁门。

里面传来三下轻响。

停顿。

又是三下。

我拿起扳手,敲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立刻密起来。

宁澈扑到门上。

有人!

我转身看向老人。

这城靠什么吃饭?

矿和炉。

矿工有多少?

三百多。

我把扳手递给宁澈。

那就把顾绍衡的城门,从这里打开。

铁门后面横着一道锁梁。

我们用工坊的手动绞架拖住门环。

老人肩上的伤口又裂了,他把布往嘴里一塞,继续转绞盘。

门板一点点弯曲。

外面有人把燃着的布团扔上屋顶。

木梁开始噼啪作响。

烟从缝隙灌进来,我喉咙里全是苦味。

宁澈的手在打滑。

我把他的手拉开,接过摇柄。

继续喊。

他把嘴贴到门缝。

往后退!里面的人,都往后退!

最后一颗铆钉崩飞。

铁门倒下来。

几十双眼睛从黑暗里抬起。

他们没被埋。

顾绍衡把他们关在废弃矿道里。

最前面那人爬过门槛,一把抓住我的裤腿。

水。

宁澈抱起水桶。

我拦了一下。

分着喝。还有人吗?

矿工指着里面。

还有。顾家不让干活了,说我们知道的太多,要等最后一批货走完。

我的手指收紧。

父亲要断的是顾家的财路。

顾家要断的,是所有人的生路。

我蹲下来。

谁还能走?

十几个人扶着墙站起来。

我指向前门。

外面那个,把你们关在这里,准备一把火烧干净。

现在,他手里有刀。

你们手里,有整座工坊。

老人吐出嘴里的布,抄起一把长钳。

我先走。

工坊大门被撞开时,顾绍衡正等在院子里。

看见矿工,他先退了半步。

接着,他抓住一个守卫的胳膊。

放箭!

守卫没松弦。

人群里,一个矿工盯住他。

老郑,你弟弟在下面。

弓慢慢垂了下去。

顾绍衡抬脚踹他。

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宁澈从旁边冲过去,铁锤砸断了他手里的鞭柄。

顾绍衡踉跄着撞上廊柱。

我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领口。

你不是说,这里不用雇着警察?

他看着围过来的矿工,嘴唇开始发白。

陆峥,我们可以谈。

我爸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我把他拖到高台前。

那张让我跪的椅子还摆在上面。

我抬脚,将椅子踹下台阶。

椅背断开。

我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在那截断木上。

我爸的骨灰盒,你怎么踩的?

他两只手撑住地面。

别这样。这里这么多人。

我把那根折断的鞭子扔到他面前。

你也知道,人多。

他终于哭出了声。

我从他腰间取下主钥。

主钥背后,也嵌着铜片。

白字已经暗了。

北字正亮。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等着去北原交货。

我把钥匙攥进手里。

那就不用让他们等了。

【第五章】

顾绍衡看见我拿走主钥,膝盖往前挪了一截。

陆峥,别去北原。

我停下。

那边的人,跟这些矿工不一样。许蓁手里有兵,她一句话,真能杀人。

我低头看他。

所以你才把周启送过去?

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谁?

我拿出照片,按在他面前。

照片边缘被煤灰沾黑。

顾绍衡盯了两秒。

那个会修车床的?

他活着?

活着,肯定活着。许蓁缺工匠,不会动他。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受伤的手背翻上来。

他立刻往回缩。

我问你,他活着吗?

不知道!

他喊了出来。

送过去的人,我怎么可能一个个管!

院子里有人举起铁镐。

我伸手拦住。

留着。

宁澈看向我。

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我把那份名册翻到背面。

把被卖走的人写清楚。谁经手,送去哪,换了多少东西,都让他签。

他父亲还在原界。

我需要他活着开口。

老人叫来几个会写字的工人。

顾绍衡趴在断椅旁,写一个名字,就要抬头看看周围。

写到第七个,他把笔摔了。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没人说话。

一个矿工将空水桶放在他面前。

桶底,有指甲刮出来的血痕。

顾绍衡盯住那些痕迹。

矿工说:我儿子死在这桶旁边。十四岁。

笔被重新塞回顾绍衡手里。

这次,他没再抬头。

我带着宁澈进后室。

老人跟了进来。

你带他去?

他认得北原的接货人。

宁澈把一把短锤别进腰带。

也认得他们的粮库。我送过两次货。

老人想抬手,又把手压回伤口。

活着回来。

宁澈点头。

我将顾绍衡的腰牌递给他。

进去后,别急着动手。

先找人。

铜框亮起时,后室所有人都退到了墙边。

门对面是一座仓房。

皮靴踩着木地板,发出一串响。

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走到门前。

顾城主呢?

我举起腰牌。

炉子出了事,我替他送最后一批账。

男人皱眉。

怎么换人了?

我把顾绍衡亲手写的货单递过去。

他扫过签字,手就伸向后面的木箱。

甲呢?

我伸手挡住。

先验账。顾城主说,上次少的三十斤金,不补,这批甲就不放。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国师讲条件?

我把货单收回。

那我回去。

我转身的瞬间,他抓住我的胳膊。

等着。

门还在计时。

我带着宁澈跨过去。

身后的铜光逐渐收拢。

最后一道缝消失前,老人朝我点了点头。

仓房外面,跪着一排人。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空碗。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膝盖磨破了,拖出两道血。

给一把米就行。

守门人用棍子拨开她的碗。

没药票,不发粮。

女人抱住他的腿。

我男人替你们押粮,死在山口。你们说过,给家里留口饭。

棍子落下。

我抓住棍梢。

短须男人回头。

别多事。

我看了眼那孩子。

嘴唇干裂,哭不出声音。

我松开棍子,伸手抓过门边半袋碎米,放到女人脚边。

账记顾绍衡头上。

短须男人盯着腰牌,最后没说话。

宁澈跟在我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穿过两道院门,一座高台出现在眼前。

许蓁站在台上,身上披着绣金线的长袍。

她面前跪着一名军官。

军官肩甲上有血,手边放着一截短箭。

前线只剩三天口粮。国师,再不给,士兵就得啃树皮。

许蓁端起茶。

韩稷将军,粮从天门来。天门不开,我也变不出来。

军官抬起头。

昨日入库的六百车粮,臣亲眼所见。

那是种粮。

她放下茶碗。

动了种粮,来年谁担责?

韩稷的手掌压在地面上。

指甲边缘全是泥。

许蓁终于看见了我。

她的茶碗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你怎么来了?

我走上台阶。

来领取我的东西。

她站起来,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又落到顾绍衡的腰牌上。

谁让你过来的?

我爸。

她呼吸停了一瞬。

我看着她。

你杀人前,是不是忘了,他还有个儿子?

【第六章】

许蓁伸手扶住桌角。

韩将军,你先退下。

韩稷没有动。

粮什么时候给?

明日。

前日,你说的也是明日。

许蓁拿起桌上的令牌。

你想抗命?

韩稷盯着令牌,膝盖从地上抬起。

他站直后,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主钥。

随后,他退出院子。

许蓁等脚步声远去,才走下来。

陆峥,你瘦了。

我把那张名册展开。

我妈在哪?

你先听我说。

我把纸按到她面前。

这上面是你的签字。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许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顾绍衡给你的?

你先回答。

她抿住嘴。

片刻后,抬手让下人出去。

你坐过牢,应该懂。人想活下去,总得做选择。

我没坐。

我爸信你,让你管公司的账。我入狱那天,你跪在他面前,说会照顾他们。

她的手指扣住茶桌边缘。

我照顾了。

我妈被关起来,我爸被逼死,这叫照顾?

程素要是肯把归航库的结构交出来,谁会为难她?

她声音拔高,又压下去。

陆峥,这地方不认你那套。没有顾家护着,凭我一个女人,能站到这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站在这里,靠的是谁跪在下面?

许蓁抬头看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她忽然将桌上的一块金饼推过来。

跟我走吧。

门关之前,我们回原界。你想要钱,房子,股份,我都能给你。

我指了指名册。

这些人呢?

有些人一辈子就是这个命。

我拿起金饼。

许蓁肩膀松了一下。

下一刻,我把金饼砸在她脚边。

石板裂开一道细缝。

那你记好。

我来改他们的命。

她眼中的神色收住了。

院门被推开。

短须男人带着六名护卫冲进来,刀尖对准我的胸口。

许蓁往后退。

把钥匙拿了。

宁澈拔出短锤。

我按住他的手。

先别动。

短须男人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

我把手伸进衣袋。

许蓁立刻喝道:按住他!

我抽出一张盖了顾绍衡印记的货单,举起来。

先看这个。

短须男人动作停住。

货单背面,是顾绍衡写的另一份账。

交付北原军粮六百车,实收本地征粮六百车。以天门赐粮之名,折收黄金四千斤。

我看向许蓁。

你从这边收粮,再告诉他们,粮是你从天门求来的。

六百车粮换个仓库,就成了神迹。

许蓁扑过来要抢。

我把纸举高。

宁澈吹响了藏在衣领里的小哨。

墙外,响起甲片碰撞的声音。

院门再次打开。

韩稷站在门口,身后是刚才退下的亲兵。

许蓁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我让的。

宁澈把短锤横在胸前。

刚才你们吵架,我从侧门出去,把库房位置给了将军。

许蓁看着他,嘴角抽动。

一个白石城的贱奴,也敢……

韩稷走到她面前。

仓门已经开了。

里面的粮袋,印着北原军仓的旧章。

许蓁张了张嘴。

韩将军,听我解释。

我的兵在山口饿了三天。

韩稷抽出腰刀,刀尖扎进她面前的桌面。

你拿他们的粮,收他们的命,再让他们谢你的恩?

短须男人举刀。

韩稷身后的亲兵同时上前。

刀刃碰撞,桌上的杯碗落了一地。

我拽着许蓁退到柱边。

我妈在哪?

她看着院子里被按倒的人,忽然扯住我的袖子。

陆峥,你让他们出去。我带你去。

现在。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

你先答应保住我。

我掰开她的手。

你没资格先收定金。

归航库!

她喊了出来。

后山最里面那间。顾伯父的人守着,钥匙也不在我这里。

韩稷走过来。

我带兵去。

我看着院里正在被捆住的护卫。

先发粮。

他看向我。

我又说了一遍。

先让外面的人吃上饭。你的人要去后山,得让城里的人知道,今天是谁把粮拿出来的。

韩稷盯了我一息,转身下令。

开仓。

院外先是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人哭了。

许蓁靠着柱子,顺着声音望向门口。

那几个平时给她抬轿的人,正在摘下肩上的金绣肩带。

没人再看她。

【第七章】

归航库的门,是我妈设计的。

我一眼认出了门轴的卸力结构。

小时候,我总嫌家里的门沉。

她拿着草图坐在饭桌边,问我想让门往哪边开。

眼前这扇门,比那时的图大了十倍。

门里有人喊。

停下!

我脚边的石板被一枚弩箭击碎。

韩稷举起盾。

守卫站在二层栈道上,身前绑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白了大半,左手垂着,袖口空了一截。

我妈。

我往前冲了一步。

刀横到她脖子上。

再走,她先死。

我停住。

我妈抬起头,看清我后,嘴唇动了几下。

峥子?

我喉咙发紧。

妈,我来接你。

她的肩膀往前挣了一下。

守卫把刀压得更深。

镜子和主钥,放地上。

我拿出两件东西。

韩稷伸手拦我。

交了,你们都出不来。

我没松手。

栈道上,我妈忽然开口。

你爸呢?

我抬头看她。

她盯着我身上的黑色衣袖,目光停在袖口没摘掉的白布上。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爸没等到我出来。

我说完,舌根压出一股腥味。

我妈闭了下眼睛。

再次睁开时,她看向我脚边。

峥子,别碰左边那块砖。你小时候就踩坏过一次。

我低下头。

地面上有一块砖,比旁边低了半寸。

这不是家里的门。

她在告诉我,检修口的位置。

守卫抬脚踹她的膝弯。

闭嘴!

我妈跌下去,又用右手撑住栏杆。

我弯腰,先把主钥放到地上。

检修镜还捏在手里。

守卫的目光跟着我的手走。

另一只手,我摸进了底砖边缘的空隙。

指尖碰到一根拉索。

门轴紧急卸力索。

我没有立开拉。

刀还在我妈颈边。

我抬起头。

钥匙落地,你也得把刀挪开一点。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东西再杀人?

守卫盯着我手里的镜子,刀尖往外移了半寸。

我妈突然抬起右手,攥住刀背。

峥子,拉!

我拽下拉索。

门轴内部响起一声闷响。

悬在栈道上方的配重箱坠了下来,铁链猛地收紧,整段检修踏板向墙面折起。

守卫脚下一空。

他伸手去抓栏杆,刀从我妈掌中滑脱。

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韩稷举起盾,挡住第二支箭。

我踩着门边凸起的铆钉往上爬。

栈道离地不到两丈。

小时候,我妈不许我爬车间的吊架。

现在,她趴在倾斜的踏板上,把还能用的那只手伸向我。

我抓住她的腕骨。

她轻得让我手上落了空。

身后的弩机又响了一声。

韩稷闷哼,盾牌撞在墙上。

我把我妈拖进门轴侧面的检修洞,伸手去够腰里的扳手。

守卫已经爬起来,踩着斜板扑向我们。

我妈用肩膀撞开我,右手按住洞壁上的插销。

别拔!

我看清结构,按住她的手。

下面有人!

那是配重的最后一道保险。

拔开,整座栈道都会砸下来。

她的手停在插销上。

守卫抓住洞口。

我抡起扳手,砸在他抓着钢板的指节上。

他嚎了一声。

第二下落在弩机的扳柄上。

木头裂开,绷紧的弦抽中他的脸。

他捂着眼睛往后退,脚跟踩空,摔到下层平台。

韩稷的人冲了上去。

我把扳手别回腰间,脱下夹克,裹住我妈流血的手。

她想摸我的脸,又看了一眼掌心的血。

我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额头上。

是我。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三年了。

我把她抱下去。

落地时,我的膝盖没撑住,跪在石板上。

她伸手去撑我。

我没让她动。

妈,这回换我。

归航库里还有人。

门打开后,一股药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

十几名工匠被锁在长桌旁,脚踝上挂着铁环。

桌上摊着铜框的图纸。

最靠里的年轻人抬起头,看见我妈,先喊了一声程姨。

接着,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陆峥?

我从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

周启?

他挣着要站起来,脚链绷直,把整张桌子拖得一晃。

我爸呢?

活着。

他撑在桌面的手松了。

我把照片递过去。

他让我来找你。

周启没有接。

我妈靠在门边,低声叫他。

小启。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爸做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

钥匙在哪?

我打断他,转头问被押进来的守卫。

守卫嘴角裂着,吐出一口血,没说话。

韩稷抓住他的衣领。

人是你锁的。再不说,我就让你戴上同一副。

守卫终于抬起下巴,指了指墙上的木柜。

锁打开,周启脚腕上的皮被带下来一小片。

他没喊。

我扶他站起来。

你爸的账,回去再算。

你的命,先带回去。

我妈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拿到你爸的镜子了?

我把镜子递给她。

她摸过背面空着的凹槽,手指抖了两下。

还在。

她扯开左边的袖口。

原本空垂的袖子里,缝着一块拇指大的铜片。

上面刻着一个字。

原。

他们抢了主钥,把这块片拿来逼我修归航库。我拆掉了背面的定位齿,告诉他们坏了,得重铸。

我妈用指甲抠开线头。

实际上,少的那颗齿,在我鞋底。

周启立刻蹲下,替她脱鞋。

鞋垫下面,有一小截铜齿,被布条裹得严实。

我把铜齿接过去。

妈,顾崇山要毁掉哪座门?

她的脸绷住了。

他给我们的工期,是明天午时之前修好最后一批缓冲支架。

修完呢?

他说,送我们回家。

周启咬住后槽牙。

可他带来的箱子里,是炸药。

屋里没有人再动。

我妈抓紧我的手。

原界那边的门一毁,这边的人永远回不去。你爸没把这块定位片装回镜子,就是怕他们拿走以后,连最后一条路也堵死。

我低头看镜面。

铜片已经开始发白。

距离我从旧厂过来,还差几个小时。

宁澈跑进来,手里拿着从守卫身上搜出的怀表。

他们交代了。

今天入夜前,顾崇山会带人来取归航库里的金子。

我看向仓库深处。

一只只封好的木箱码到屋梁下。

箱盖上,全是顾氏的印记。

我把定位齿按回铜片。

缺口严丝合缝。

那就让他来。

我把铜片扣进镜背。

这次,他得留下点东西。

【第八章】

韩稷要在仓库外埋伏。

我拦住他。

他从门里看见你们,转身就能退。门只开七十息,别把这一次机会浪费在追人上。

韩稷盯着那些箱子。

难道看着他把金子运走?

运。

我拿起一根撬棍,撬开离门最近的箱子。

上面码着一层金饼。

往下,是熔成不规则块状的银,还有拆碎的铜饰。

一只小孩戴的银镯压在角落里。

镯子还没熔。

宁澈伸手拿起来。

里面刻着名字。

他把镯子放回箱里,抬头看我。

这是收药钱收来的。

我想起门口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手里的撬棍往下沉了一截。

韩稷按住箱盖。

你说怎么做。

守住仓外。来几个,放进来几个。等门闭上,再抓。

顾崇山要是不进来?

我看向旁边被捆住的库房管事。

那就得看他,能不能把话说得让老板放心。

管事往后缩。

我不敢骗顾先生。

我蹲在他面前。

你替他数了几年钱?

四年。

这四年,送出去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你记不记账?

他把头埋得更低。

我把那只银镯放到他膝盖上。

今晚你会被押进城里的牢房。明天,外面那些人会来认东西。

他猛地抬头。

我抬起手,指着门。

现在,你还能做一件有用的事。

入夜,铜框先震了一下。

我和宁澈藏在侧面的检修墙后。

我妈握着我的手腕,把我往阴影里推。

别站那儿,门开的第一瞬,铜面会反光。

她把我衣袖上露出的金属扣遮住。

这个动作,她做得太熟。

我没问她曾躲过多少次。

铜光撑开。

两个男人先走出来。

一个提着枪,一个推着平板车。

我屏住呼吸。

持枪的人绕过木箱,检查门后。

宁澈的手碰到短锤。

我按住他。

对方的鞋尖停在墙外。

只隔着半尺。

管事在外面喊了一声。

梁主管,北边那批金含杂,您先验验?上回顾先生说,少一两都算我头上。

脚步转了方向。

第三个人跨过门。

不是顾崇山。

他穿着防尘服,脸上戴着面罩,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箱子。

管事看向他身后。

顾先生不来了?

男人摘下面罩。

我认得他。

梁策。

当年铸造厂的安全负责人。

庭审时,他坐在顾氏的律师旁边,说所有操作流程都符合规定。

梁策把箱子放到桌上。

顾先生有事。先把程素叫来。

管事僵了一下。

程工受伤了,在后面包扎。

死不了就叫来。箱子还等她验。

铜框里的光已经开始收拢。

我看着那只箱子。

盖子上,有一排定时器的凹槽。

梁策忽然转头。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

工匠都休息了。

梁策盯了他一眼,伸手去摸腰间。

我从墙后扑出来。

扳手砸中他的手肘。

黑色箱子撞翻在地。

持枪的人猛地转身,枪口还没抬起,韩稷从仓门后撞上来,盾牌压住他的胳膊。

枪响了。

耳朵里顿时只剩尖鸣。

碎木屑擦过我的脸。

我把梁策压到桌上,膝盖顶住他的腿窝。

铜框在身后合拢。

门关了。

宁澈和另外两名士兵按住推车的人。

韩稷的盾上穿了一个孔,鲜血从肩甲下面流出来。

他把缴下来的枪踢到我脚边。

还能用?

我踢远了。

先捆人。

梁策的手被扳到背后,额头抵着桌面。

他没有马上叫。

反而笑了一声。

陆家父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我抓住他的头发。

我爸怎么死的?

你不是看见死亡证明了?

我把他从桌上拖下来,扔到那只黑箱旁边。

箱盖已经摔开。

里面是炸药、起爆装置,还有两包用密封袋装着的药粉。

我妈撑着门框走出来。

她看见那两包东西,脚步停住。

这是你上次给他们的药。

梁策闭上嘴。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吃了就能坐车回家。那六个工匠吃完,再也没醒。

周启冲上去,揪住梁策的头。

我伸手拦住。

他喘着气,指甲抠进梁策的领子。

陆哥,我亲手把他们抬出去的。

我知道。

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这次让他自己说。

梁策被押到角落后,我妈取出工具,检查黑箱。

我蹲在旁边,给她举灯。

她的左手只剩两根能活动的手指,夹不住细钳。

我接过来。

你说,我做。

拆到最底层,箱子里压着一只文件袋。

归航库设备报废验收单。

后面附着人员遣散表。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印着同样的处理意见。

已遣返。

签字是顾崇山。

我把那几张纸铺到梁策面前。

这些人还活着。你准备拿什么回去交差?

梁策盯着纸,嘴角不动了。

我又拿起他的手机,用他的手指解锁。

录音、工作群、文件。

一个都没删。

他太希望没人能把这里的事带回去了。

聊天记录里,顾崇山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只有十几秒。

程素处理干净。陆守义那次,药量不够,折腾到楼梯口才断气。这回别再出岔子。

我按了播放。

我妈靠着墙,身子向下一滑。

我接住她。

她盯着手机,没有哭。

右手伸过来,按住我的胳膊。

再放一遍。

我没动。

她自己点了播放。

听完,她把手机放回我手里。

带回去。

她撑着我的肩站起来。

一个字都别漏。

梁策的喉结滚了两下。

陆峥,顾崇山不会让你进海城。

我看着他。

你替他跑腿,替他杀人。他来这边搬金子,都要先把你推过来试路。

现在你回不去。

他连你的尸体,都不会找。

梁策偏过头。

我没有再逼问。

我把手机的文件一份份导出,存进带来的存储卡。

库房管事坐在桌旁,按着账册核对货物。

韩稷让士兵把获救的工匠带进来。

每个人说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进来,被谁带走,见过什么。

宁澈站在镜头旁,举着写好的姓名牌。

录到第九个人,角落里传来梁策的声音。

你爸没跳楼。

我转过头。

他盯着地面。

是顾崇山的人,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先灌药,再推。他想让你爸死前按个手印,你爸把杯子砸了。

我拿起手机,走到他面前。

重新说。

对着镜头。

他抬起脸,额头贴着灰,嘴唇抖得连不上话。

第一遍,他把顾崇山说成了顾先生。

第二遍,他说出了全名。

天亮前,镜背的铜片彻底发白。

我妈把镜子递给我。

最多三个人。

我看向宁澈。

他把我放在桌上的存储卡塞进我衣袋。

我留下。

我开口前,他先抬起了手。

我师父还在白石,韩将军肩上有伤。梁策这些人,总得有人盯着。

他摸了摸腰里的短锤。

你不是来过一次,就不来了吧?

我攥住他的肩。

门在,我就在。

我带着我妈和周启走向铜框。

这次,镜面上出现的是旧铸造厂地下三层。

有人正在往支柱上绑炸药。

周启的脚步停了。

我看了眼怀表。

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我把镜子贴上检修口。

那边的人听见铜框震动,抬起头。

我先跨了过去。

【第九章】

扳手砸在那人的腕骨上。

胶带和起爆器一起掉下来。

第二个人伸手摸腰,我抡起扳手,砸向头顶的应急灯。

灯罩碎了。

地下室陷入半明半暗。

我扑过去,把他撞在支柱上,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折。

枪掉到地上。

周启跟着跨过来,抄起门边的铁链,套住他的腿。

我妈最后过门。

她没看我们,径直扑向绑着炸药的支柱。

别碰起爆线!

我按住挣扎的人,扯下他的皮带,把手腕反绑。

另一个人抱着手在地上翻滚。

周启捡起铁管。

我伸手挡住。

看住他。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我抓起地上的手电照过去。

唐砺提着撬棍,停在半层台阶上。

看见我,她扶住栏杆,喘了两口气。

我就知道,是你。

她身后的工友举着灯下来。

我赶到时,外面已经锁了。他们不让我进,我从排水渠绕的。

她看见我妈,手里的撬棍落了地。

程老师?

我妈抬起头。

小唐,拿钳子。

唐砺蹲下去,打开工具包。

我把手机和存储卡递给她身后的律师。

这是从那边带回来的原始设备。里面有顾崇山的语音、账册,还有证人录像。

律师没有翻。

他先拿出封存袋,当着众人的面记录设备状态。

周成已经去作证了。警方联系过我们,需要你回来配合。你离开前留下的那段殡仪馆视频,我们也交了。

他看了眼地上被绑着的人。

现在得再报一次。

我指向炸药。

告诉他们,这里有人准备炸厂。

律师走到楼梯上打电话。

唐砺把一根拆下来的线放进盒子。

外接遥控断了。

我妈摇头。

还有定时。

支柱背后,藏着第二只控制盒。

我绕过去。

盒子上显示着剩余时间。

四十二分钟。

唐砺伸手去拧螺丝。

螺丝刚松半圈,盒内发出短促的蜂鸣。

我妈一把扣住她的手。

防拆。

唐砺停住。

地下室里只剩数字跳动的轻响。

我蹲到旁边。

妈,还能拆吗?

她盯着接线孔。

能看懂。没法保证。

我起身。

那就撤人,等专业的人来。

唐砺抬头看向铜框。

门怎么办?

我看着那三道固定在墙上的支架。

宁澈还在那头。

顾绍衡还关在白石。

那些工匠、矿工,还有没能带回来的证据,都在那头。

我伸手摸了摸铜框。

金属正在变凉。

先撤。

我把地上两个男人拖起来。

人活着,门就还能修。

刚走到楼梯口,梁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顾崇山。

我接通,没有出声。

那边先问:办完了?

我把手机递到负责炸厂的人面前。

他盯着我,嘴巴闭得死紧。

我没逼他。

顾崇山又问了一遍。

怎么不说话?

我接过手机。

因为他现在,不方便说话。

对面没有声音了。

我站在楼梯上,头顶的天光落下来,刺得眼睛发涩。

顾董事长,我妈回来了。

半晌,他笑了一声。

陆峥,盗窃公司财物,非法拘禁员工,你才出来几天,又想进去?

我爸死前,你给他灌了什么?

别拿死人做文章。你父亲的事故,有认定。

梁策不是这么说的。

对面传来杯底擦过桌面的声音。

我继续往上走。

你让他处理干净,别再折腾到楼梯口。

是这句话吧?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闷响。

随后,顾崇山压低了声音。

你想要什么?

我停在厂门口。

三年前,我被带走时,也是从这里出去。

那时,我爸拄着拐杖,跟在警车后面喊,说机器是他设计的,有问题该查他。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得求他救我。

现在,我把手机握紧。

先来给我爸磕个头。

顾崇山的呼吸重了。

你以为拿几段录音,就能碰我?

他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我自己的旧号码收到一条消息。

十七名死者的家属,将在顾氏慈善说明会上领取最后一笔赔偿。

下面附着一份文件。

如果我公开否认火灾责任,顾氏将追索此前的垫付款。

唐砺看完,手指捏白了。

他拿家属压你。

我打开文件。

抬头、印章、律师函,样样齐全。

他知道我不会在乎房子和钱。

所以,他把那十七户人家摆在我面前。

律师接过手机,看完后抬头。

这种追索不是他说成立就成立。但他拿这份东西威胁家属,会让很多人不敢开口。

说明会在哪?

顾氏酒店。

我把手机递回去。

让家属们等我。

远处响起警笛。

我没有立刻走。

警方赶到后,我把地下室的情况逐项说清,交出了枪、手机和主钥。

我妈坐在救护车门口,手上缠着纱布,还在向排爆人员解释支柱内部的结构。

问话持续了很久。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厂区外的钟。

律师把顾氏的通知交给警方。

顾崇山准备在活动结束后出境,他的秘书已经在联系机场。

负责询问的人合上本子。

我们会核查。你留下电话,配合后续调查。

我点头。

出厂区前,我看了一眼身后的楼。

排爆人员还没出来。

唐砺按住我的肩。

这边交给他们。

顾氏酒店的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火灾纪念短片。

我一进大厅,就看见自己的旧照片。

照片下面,是当年的判决节选。

顾崇山站在台上。

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

无论过去多久,顾氏都不会忘记十七位工友。

台下有掌声。

我走到最前排。

那你告诉他们,地下三层为什么要放炸药。

掌声停了。

顾崇山看向我。

只有一瞬。

他就转向保安。

这位是事故责任人,情绪不稳定,先请他去休息室。

两个保安身手。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律师和几名家属。

其中一个女人捧着遗照。

她叫赵琴。

她丈夫烧死在车间,儿子当年才七岁。

赵琴抬起手里的律师函。

顾董事长,你先说清楚。我们要是不签这份不再追究的协议,你就让我们还钱?

顾崇山伸出手。

赵女士,法务的措辞可能让你误会了。

她没让他碰。

我认字。

她把纸举到镜头前。

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对顾氏及相关人员的一切追责。

你悼念我丈夫,为什么要我放过你?

顾崇山朝台侧看了一眼。

音响里突然响起音乐。

我的话筒没声音了。

唐砺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扩音器。

我按下开关。

顾董事长,别急着收声。

我把梁策的手机连接上律师带来的音箱。

顾崇山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程素处理干净。陆守义那次,药量不够,折腾到楼梯口才断气。这回别再出岔子。

一只杯子从前排落了下去。

顾崇山扑向台侧。

关掉!

音响没停。

我看着他。

这是梁策的手机。原始设备已经登记,备份在这里。

你说这是假的,可以让人查。

顾崇山扶住桌子,抬头看向那些镜头。

断章取义。技术合成。

我指向大厅门口。

那她呢?

我妈坐在轮椅上,被周启推了进来。

她换了件医院的病号服,外面披着唐砺的外套。

大厅里有人站了起来。

程总工?

不是说失踪了吗?

顾崇山的手从桌沿滑下去。

他看见我妈包着纱布的手,又看见周启脚踝露出的伤。

嘴唇开合几次,没发出声音。

我妈让周启停下。

顾崇山。

她喊出他的名字。

你说,守义签了转让书,就让我们回家。

我等了三年。

家呢?

顾崇山走下台阶。

程工,我们单独谈。这些年,公司找你找得……

我妈抬起右手。

掌心的血透过纱布。

你让梁策送来的药,我没吃。

他停住。

我妈从怀里拿出一份折起的文件。

这是你让我们按手印的遣返表。

人没走,字先签。

你省得再给死人摁一遍。

赵琴转过身,看着顾崇山。

我丈夫,也签过这种东西?

顾崇山后退半步。

那场火是操作事故。法院已经判了,你们不能听他胡说!

我把周成的录音放出来。

顾绍衡让我锁的门。他说,谁看见地下的东西,谁都不能走。

大厅里静了下来。

赵琴手里的遗照往下一沉。

她两只手又托住,抱回胸前。

门是锁的?

她看着我。

我点头。

她转向顾崇山,走上前。

你跟我说,他是为了抢救设备,没来得及跑。

她举起遗照。

你让我儿子每年给你鞠躬。

你说,你会替他爸照顾他。

顾崇山伸手去挡。

赵琴没有打他。

她把遗照摆在台上,正对着他。

你看着他说。

顾崇山偏过头。

后面又有人走上来。

第二张遗照。

第三张。

十七张照片,在台前排成一行。

顾崇山退到了桌边。

他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有接通。

再拨。

还是没有。

他抬头看向秘书。

车呢?

秘书站在侧门口,脸上没了血色。

门外,几名警察走了进来。

顾崇山的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

带队的人出示证件。

顾崇山,你涉嫌与多起案件有关,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他先摇头。

随后,指向我。

是他!他非法拘禁我的儿子!你们先抓他!

我把手里的手机交给身旁的律师。

你儿子在哪,我已经说了。

那些地方怎么进去,我也交代了。

你以为烧掉一座厂,就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

顾崇山看着我,膝盖突然弯下去。

他扶着桌子,没能站稳。

陆峥。

这一次,他没喊我的全名来压我。

你爸的事,我可以补。

股份,钱,你开价。

我走到那十七张照片前,把歪了的一张扶正。

他抓住我的衣角。

我替他办葬礼,我跪着送他,行不行?

我抽回衣服。

你刚才有机会看他们。

现在,留着去看证据。

警察把他扶起来。

他两条腿拖过地毯,走到门口时,突然转头喊了一声。

绍衡呢?

没人回答他。

他又喊。

我儿子呢!

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

我没有回头。

唐砺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看完,走到我身边,把屏幕递过来。

旧厂的爆炸物已经排除。

铜框保住了。

我按着照片边缘的手,终于松开。

【第十章】

我再次走进地下三层时,外面已经拉起警戒线。

铜框前架了几台摄像机。

我妈坐在桌旁,用右手给图纸补尺寸。

负责记录的人问她,这种材料能不能复制。

她把笔停下。

铜框和缓冲结构,是我们造的。最早那块门芯,是旧矿坑里发现的。

她指向嵌在框心的黑色石片。

三块石芯彼此连通。我们只能修支架,控制通行,不能再造第四块。

对方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

为什么之前没有报告?

我妈抬起头。

最开始,顾崇山说要保密申报。等我们看见他把人当货送过去,想停,出不去了。

她将笔放下。

这句话,我愿意签字。

我站在门边,等检修镜恢复。

周启坐在另一侧。

他面前摆着一双新鞋。

袜子拉上去,又因为碰到伤口,卷了回来。

我蹲下,把鞋带放松。

先别系紧。

他看着我的手。

我能见见我爸吗?

律师说,可以申请。得按程序来。

他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儿,又问。

他会坐牢吧?

我没停下。

会。

周启的手攥住椅子边缘。

随后,他松开了。

该。

镜片发白后,我们先去了白石。

这次,我身后有同行的工作人员和记录设备。

通行人数、时间,一项项记在纸上。

门打开时,宁澈就在另一侧。

他看见我,先把手里的锤子插回腰间。

接着,跑过来抱住我的肩。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人呢?

都在。

他领我们走进院子。

顾绍衡被锁在一根廊柱旁。

旁边摆着水和饭。

他看见我身后的人,先往前爬了两步。

救我!他们绑架我!我是顾氏……

他认出我,声音卡住。

我把一份记录放到他面前。

你爸已经被带走调查。

他盯着那张纸。

不可能。

我爸认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没答。

工作人员打开记录设备,核对他的身份。

顾绍衡突然抬手,把脸挡住。

别拍。

他的手背还缠着那块脏纱布。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点点往柱子后面缩。

前天,他还踩着我爸的骨灰盒,问我懂不懂规矩。

现在,他连名字都不愿意说。

工作人员再次询问。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陆峥,我给你磕头。

他把额头往地上撞。

一下。

还要再撞时,被人拉住。

不是我杀的!你爸是我爸让人弄死的!我只管这里,我没让他死!

我蹲下来。

矿道里那些人呢?

他张着嘴。

十四岁的孩子,也不是你锁的?

他的眼睛往旁边挪。

那个失去儿子的矿工,站在人群最前面。

顾绍衡看见他,身体开始发抖。

我错了。

他哭着重复。

我错了,别让我留这儿。带我回去,求你带我回去。

我站起来。

会带你回去。

他抬起头。

我接着说。

回去,把每一个名字都说清楚。

返程得等下一次启门。

我们留在白石,核对名册,登记失踪的人。

有人拿着衣服来认。

有人捧着一只碗。

还有个孩子,抱着半把木头削的剑,问里面有没有他爹。

我接过那把剑,看向宁澈。

他低下头。

孩子伸手扯我的袖子。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蹲下来,把剑放回他手里。

你叫什么?

石生。

你爹的名字呢?

他报了名字。

我从口袋里拿出笔,写进名册。

孩子看着那三个字,指头在纸边停了停。

能再写一遍吗?我想拿回家。

我撕下一张空白纸,重新写。

这一次,我写得很慢。

宁澈站在旁边,始终没出声。

等孩子走远,他才问。

你以前,是不是也等过别人这么写?

我合上本子。

我爸等过。

他等了三年。

接许蓁回来的那次,她穿着原来的绣金长袍。

韩稷让人把她带到铜框前。

她先看我身后的门,接着看我身边的记录人员。

最后,才看我的脸。

陆峥,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

她的手指攥住袖口。

她看了看那些人,声音往下压。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但你总得记着,我们以前……

我抬起手。

她停住。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

是订婚时拍的。

照片背面,夹着我爸交给她保管的技术资料清单。

她看见那行签字,眼神一下散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

这是从顾氏保险柜里找到的。

那天,你接过我爸的东西,第二天就给顾崇山报了价。

她想伸手,又把手缩进袖子。

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看着她。

你有。

你可以不接。

她站了很久。

随后,手指抠住长袍上的金线,一根根往下扯。

她说,只要能出去,她可以把钱全还回来。

工作人员让她交代款项的去向。

她抬头看我。

你不替我说一句?

我接过韩稷交来的账册。

从现在起,你说的话,都留给记录的人。

她的膝盖弯下去,坐在门槛旁。

金线断在指间。

谁扶她,她都不肯起来。

直到有人告诉她,通行时间有限,错过就得再等一天。

她抓住门框,踉跄着站了起来。

北原的粮仓已经打开。

那天,我离开前,韩稷带我去了城门口。

领粮的人排着队。

没有人跪。

先前抱孩子的女人看见我,把怀里的孩子转过来,让他看看。

孩子手里攥着一小块饼。

他伸向我。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一点。

女人说:拿着吧。他记得你。

我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

饼很硬。

咽下去时,嗓子硌了一下。

韩稷站在旁边,肩膀上还缠着布。

那些天门上的名号,你要不要接?

我看向他。

不要。

他点头。

那我让人拆了。

我指着城门边那块刻满规矩的石碑。

从那块开始。

上面写着,受天门恩赐者,生死归国师裁定。

韩稷拔出刀,叫来工匠。

石碑倒下时,领粮的人都转过头。

碎石滚到我脚边。

那个孩子伸手指着地面,笑出了声。

我把剩下的饼渣放进掌心,吃干净。

回到原界,事情还没有结束。

我一趟趟去做笔录。

律师递来需要核对的材料,我看完,签字,再等下一次通知。

十七户家属重新申请了调查。

当年的操作记录、周成的证言、顾氏内部的转账,还有地下室里找出的原始控制器,被逐一摆到桌上。

我没有再去堵顾崇山。

他的每一次辩解,都有人问。

他把责任推给梁策,梁策拿出指令。

他推给儿子,顾绍衡把白石的账一页页补齐。

轮到许蓁,她连顾家藏金子的空箱都记得编号。

他们终于不再替彼此说话。

那场火的再审开庭时,我穿着出狱那天的夹克。

袖口还是短。

我妈坐在后面。

赵琴也来了,抱着丈夫的遗照。

撤销原判的宣告读完,我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

律师碰了碰我的胳膊。

陆峥,可以了。

我回头看我妈。

她用右手按住嘴,左边那只受伤的手攥着衣角。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妈。

她伸手摸我的头。

这次,她手上没有血。

我把额头抵在她膝上,闭了一会儿眼。

走出法院,赵琴拦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件旧工装。

你爸留下的。那年他替我们整理遗物,忘在我家了。

我接过来。

胸前的口袋鼓着。

里面是一枚磨亮的螺母,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十七户人家的电话。

最后一行,是我的服刑地址。

我把纸折回去。

赵琴看着我。

你爸每次来,都说,等我儿子出来,他能把机器修明白。

他不是拿你推责任。

他是信你。

我把工装抱在胸前。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去了墓园。

唐砺替我搬来修好的骨灰盒。

原本被踩裂的地方,换了一块木板。

旧木没有丢。

我把那块带着鞋印的碎木放到墓前,旁边摆上再审判决。

我妈坐在小凳上,慢慢理顺那件工装的袖子。

守义,孩子回家了。

她说完,低头扣上第一颗扣子。

扣了几次,没扣进去。

我接过来。

我扣。

风把判决书翻起一页。

我用那枚螺母压住。

纸停了。

离开墓园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的照片端端正正,嘴角有一点笑。

没有人踩着他。

也没有人,能再让他替谁低头。

回家后,我妈要做面。

她刚拿起面盆,我就把围裙从她手里接过来。

坐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盆放下。

你会?

会。

我打开水龙头,往盆里添水。

第一把加多了。

我妈在旁边敲桌子。

停,停,再加就成糊了。

我关掉水,抓起面粉补进去。

唐砺在门口没忍住,笑出一声。

我回头看她。

别站着,剥蒜。

她挽起袖子,拉开椅子。

锅里的水滚起来。

我切好面,抖开,下锅。

热气扑到脸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

我妈拿着筷子,夹起第一根。

她吹了吹,放进嘴里。

我站在灶前等。

她嚼完,低头又夹了一根。

软硬正好。

我把另外两碗端上桌。

衣袋里的铜镜碰到桌沿,轻轻响了一下。

我拿出来,放在父亲那件工装旁边。

镜背的铜片还没发白。

这顿饭,来得及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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