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张脸,他坐龙椅,我替他挨刀
替皇帝认罪那日,我反了
皇兄登基九年,我替他挨过七刀,受过三次毒。
他赏我的最后一道圣旨,是替他认下屠城的罪。
我没接。
他便命人打死了唯一肯叫我本名的乳母。
我抱着她的尸身,向皇兄叩首。
他以为我认命了。
三日后,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满朝文武,这九年,究竟是谁跪错了人。
【第一章】
姜嬷嬷的血流到我脚边时,皇兄正在挑玉带。
他拎起一条,贴在我腰间。
不错。三日后祭天,就戴这个。
我蹲下去,托住姜嬷嬷的头。
她嘴里还在往外冒血。
内廷总管赵禄踩着她的手,脚尖碾了半圈。
老奴才,陛下面前,也敢乱叫殿下。
我抓住他的脚踝。
赵禄低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
二爷,您可想好了。您这一动手,打的就是陛下的脸。
我手上加了力。
他膝盖一弯,险些跪下。
皇兄将玉带扔在桌上。
承钧。
只两个字。
门外四名侍卫拔了刀。
姜嬷嬷的指甲抠住我掌心。
别……别应他……
她只剩半口气,还是叫了我的名字。
承钧。
我低下头,将耳朵贴过去。
她的嘴唇碰着我的耳廓。
左袖。
随后,那只攥着我的手松了。
赵禄抽回脚,朝袍角弹了弹。
您瞧,非得折腾。
我抱起姜嬷嬷。
她从前抱得动我,如今我也抱得动她了。
只是她的头垂在我臂弯里,再没抬起来。
皇兄坐下,端起茶。
九年前,父皇留下的遗诏,要将你赐死。若非朕保你,你能活到今日?
我没看他。
双生不祥。
这是钦天监替我算出来的命。
出生那日,皇兄被抱进东宫,我被抹去名姓,养在西苑。
十五岁那年,父皇驾崩,皇兄登基。
同年,母后的寝宫起火。
皇兄将我从西苑接出来,告诉我,母后没了。
他说,往后只剩咱们兄弟。
第二天,他便让我穿上龙袍,替他去见一个刚被灭族的藩王。
那把刺进腹中的刀,险些要了我的命。
九年过去,伤口遇寒还会发紧。
皇兄拿茶盖拨着浮叶。
北地缺粮,朕知道。可七千人的命,得有人担。
我终于看向他。
八万石军粮,送到北军手里的只有一万七。余下六万三千石,去了哪儿?
他吹了口茶。
祭天后,你在罪己诏上按印。
然后呢?
以死谢天下。
他说得很顺。
连停顿都没有。
我看着桌上那卷黄绢。
上面已经写好了我的罪。
私挪军粮,致边军冻饿,激起兵变。又擅调守军,闭城纵火,烧死前来讨粮的军属。
字字都是死罪。
落款却是我的本名。
萧承钧。
一个被藏了二十四年的名字,终于能见天日。
用来装他的罪。
我抱紧姜嬷嬷。
若我不应?
皇兄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西苑还有十七个人。替你煮饭的,给你缝衣的,教你识字的。
赵禄接了话。
二爷不妨猜猜,下一具抬进来的,是谁?
我想拧断他的脖子,五指才抬起,又压回姜嬷嬷背后。
杀一个赵禄,门外的刀就会落在西苑。
我将姜嬷嬷放到榻上,替她合拢眼睛。
然后走到桌前。
皇兄把笔递过来。
早些懂事,她便不用死。
我接过笔。
笔锋蘸满朱砂。
皇兄肩膀松了,伸手去拿茶。
我却将那卷罪己诏展开,沿着正中撕成两半。
茶盖撞上杯沿。
赵禄张开嘴,还没出声,我已拔下束发的玉簪,钉穿了他的手掌。
他那只手,正按在圣旨上。
血浸过了我的名字。
殿内几名侍卫同时上前。
我抬起头。
今日午时,陛下要巡查京仓。朝会已经传了旨,户部、都察院都在仓门候驾。
皇兄没说话。
我盯着他。
您想让臣弟去,就先把这条狗留下。
赵禄捂着手,疼得牙齿打颤。
陛下,奴才……
皇兄看了他一眼。
退下。
我拔出玉簪,擦在赵禄衣领上。
再让人备一口棺材。
我带姜嬷嬷出宫。
皇兄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承钧,你只有三日。
我把血簪插回发间。
够了。
回到偏殿,我拆开姜嬷嬷的左袖。
里面缝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遗言。
只有一笔账。
八万石粮,六万三千石折银,入花萼台工程款。
经纪人,贺延。
最下面,是姜嬷嬷歪斜的一行小字。
药送了九年,人还活着。
【第二章】
午时,京仓外跪满了人。
我坐在御辇里,隔着珠帘,看见一个孩子伸手去捡地上的米。
仓吏一脚踢过去。
御前失仪,谁家的野种!
孩子滚进泥里,手还攥着。
我掀开珠帘。
让他过来。
仓吏的腿当场软了。
陛下,这孩子脏,莫冲撞了……
我说,让他过来。
沈砺先动了。
他是今日随驾的羽林副统领,走过去,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孩子只有一只鞋。
我摊开手。
给朕看看。
他往后缩,沈砺扶住他的肩。
不会抢你的。
孩子这才张手。
掌心里,三粒米,七八颗碎石。
随驾的户部侍郎贺延立刻上前。
京仓陈粮,搬运时混入砂石,在所难免。
我将那几粒东西倒进他手里。
吃了。
贺延脸上的笑停住。
陛下?
你既说在所难免,吃给朕看。
风卷着粮仓外的糠皮,刮进鼻孔。
我闻见霉味。
贺延喉结滚了两下。
臣……
我转头看向仓门。
开仓。
贺延抢上一步。
今日查的是账,仓中粮食已有封签,若擅动,恐误军需。
我看着他。
朕开朕的仓,还要等你点头?
沈砺已经握住刀柄。
贺延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御辇。
他认识我。
朝中真正知道双生秘密的人不多,贺家算一家。
他压低声音。
二爷,您今日出来,是替陛下走个过场。过场走坏了,您担得起?
我伸手,摘下御辇上的金牌。
沈砺。
末将在。
贺延阻驾,拿下。
沈砺没有立刻动。
我把金牌放进他手里。
你弟弟沈铮,死在北地讨粮的队伍里。他的抚恤银,户部还没拨。
沈砺的下颌绷紧了。
贺延往后退。
你敢!我父亲是……
刀鞘砸在他膝弯。
他跪进泥里,后半句话变成了一声惨叫。
舱门打开。
第一袋粮倒在白布上。
砂石滚了满地。
第二袋,是发黑的麦麸。
第三袋里钻出虫。
围在外头的百姓往前挤,禁军的枪杆被推得发晃。
有人喊了一声。
我们交的粮呢!
贺延额头贴地。
陛下,必是下头的人欺瞒!臣即刻彻查!
我走到他面前。
账呢?
账册在户部,臣……
起居郎。
宋持正从随行官员里站出来。
臣在。
记。
他铺开册子,握笔的指节泛白。
贺延监运八万石北粮,现京仓掺砂。朕命封仓验粮,查验前,户部及承运诸人不得出京。
笔尖落下,贺延猛地抬头。
这话记进起居注,便不能只在宫里改了。
我俯下身,替他掸去肩上的沙。
回去告诉你父亲。
我查到哪一袋,他就补哪一袋。
缺一粒,拿他贺家的米补。
贺延嘴唇抖了几下。
您不是……
我捏住他的后颈,凑到他耳边。
说出来。
告诉外头这些人,今日坐在御辇上的,究竟是谁。
他没敢。
皇帝让胞弟替身九年,这桩事一旦在京仓抖开,先前那些诏令、盟约、赏罚,便全要翻出来。
贺家也在里面。
我松开手,朝沈砺点头。
将贺延押去都察院,三司会审。仓账封三份,一份送户部,一份送都察院,一份留起居郎处。
宋持正抬眼看我。
陛下,若宫中来索……
你只记今日所见。
别替谁改。
回宫的路上,沈砺隔着辇帘问我。
那孩子,也带走?
送他回家。
他没家了。他父亲在北军,母亲昨夜冻死在粥棚。
我攥着姜嬷嬷留下的纸,纸角扎进掌心。
过了片刻,我说。
送到西苑门房,先给他一碗热饭。
御辇行到宫门,已经有人在等。
赵禄右手缠着布,左手捧着一道口谕。
陛下有命,请二爷去承明殿。
他抬起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您今日,好大的威风。
我下辇,走过他身边。
手还疼么?
他的左手攥紧了托盘。
我停了一下。
疼就记住。
【第三章】
承明殿里,皇兄砸碎了第一只杯子。
瓷片擦过我的脸。
血从颧骨流到下巴。
谁准你动贺延?
你给我的金牌。
朕让你巡仓,没让你拿人!
仓里全是砂。你要我吃下去,再夸一句今年的粮好?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以为百姓跪的是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九年前,这只手替我擦过血。
他说,忍一忍,往后不会再让你受伤。
后来每一次,他都这么说。
我抬眼。
至少今日,他们吃上的粮,是我开的仓。
他一拳打在我腹部。
旧伤猛地抽筋。
我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涌。
赵禄站在门边,嘴角咧开。
皇兄喘了两口气,松开手。
你想救那些人,朕给你机会。
他将一封敕令扔到我脚边。
明日去西苑,接一个人出来。她肯认罪,朕便赦你。
我没捡。
谁?
皇兄坐回御座。
一个早该死的人。
我袖中的纸贴着皮肉。
药送了九年。
人还活着。
我盯着他。
姜嬷嬷是因为这个死的?
皇兄拿起帕子,擦掉手背上沾的血。
她年纪大了,不该看的东西,也敢伸手。
赵禄上前,将敕令塞进我手里。
二爷,谢恩吧。
纸上写着,西苑壬字院,迁囚一人,赴太庙听勘。
我记得这个院子。
九年里,所有宫图都将它涂作废井。
我曾问过一次。
皇兄说,母后就是在那里烧没的,留着晦气。
我把敕令攥出了折痕。
我要现在去。
皇兄没应。
我往前一步。
既要用她换我的命,总得让我看见活人。
他看了我许久,突然笑了。
承钧,你还是这个毛病。
有一点牵挂,便什么都能答应。
他朝赵禄抬手。
带他去。
西苑的铁门开了三重。
越往里走,药味越重。
最后一道门后,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妇人。
她正捧着一截布,往上摸针脚。
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
今日的药,放门口。
赵禄躬身。
娘娘,您瞧瞧,谁来了。
那截布从她手里滑下去。
我站在门槛外,脚底没了知觉。
她的脸瘦得凹了进去。
右边眼睛覆着一层白。
可左手虎口上那道疤,我认得。
小时候我偷跑出西苑,差点被守门的犬咬死。
是她伸手挡住。
母后。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自己都听不清。
她扶着椅子站起,膝盖碰到桌角。
承钧?
我跨进去。
她的手摸上我的脸,碰到伤口,指尖一颤。
又替他出去了?
我抓住她的手。
您没死。
她嘴唇哆嗦,想说话,又把声音压回喉咙里,转头看向赵禄。
他却往后一退。
陛下口谕,母子相见,只许半炷香。
门外落锁。
我跪在母后面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朝墙上一处气孔看了一眼。
我闭上嘴。
她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一笔一笔写。
贺。
粮。
火。
我抓住她的手指。
您知道北地的事?
她点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那场火,不是九年前那一场。
是北地烧死军属的火。
我胸口往下沉。
他们让您认罪?
母后将那截布塞进我袖中。
上面缝着密密的字。
每一道送药的日子,每一个经手太医的姓名,每一次赵禄从窗外说漏的口信。
九年。
她没等着被人救。
她一直在记。
门外传来赵禄的敲击声。
娘娘,陛下还让奴才问一句。
您是想保二殿下的命,还是想保您自己的清名?
母后挺直了背。
告诉他。
他要的东西,我不给。
赵禄笑了一声。
那三日后,太庙里就由您亲口指认,二殿下假冒圣驾,私传旨意,祸乱朝纲。
我猛地回头。
母后攥紧我的手。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腕上的铁环。
铁环内侧,压着一道旧伤。
那伤口的形状,我见过。
在皇兄交给我的军粮密令上。
那上面的凤印,正缺了同样一角。
【第四章】
我想去碰那道伤,母后却把袖子拉下来。
别在这里问。
我看着墙上的气孔,慢慢松开手。
您跟我走。
她摇头。
外头有三十个守卫。你带不走我。
那就请他们开门。
我站起身,敲响铁门。
赵禄。
他隔着门应声。
二爷,时辰还没到,您急什么?
母后咳血了。
门外静了片刻。
我将自己的血抹在母后嘴角,掀翻桌上的药碗。
碎瓷炸开,苦味溅满鞋面。
快传太医!人若死在今日,你拿什么向陛下交代!
铁门开了一条缝。
赵禄刚探进头,我已扣住他的喉咙,将碎瓷抵上他眼皮。
他整个人僵住。
二爷,您别……
开门。
他冲守卫摆手。
都退开!退开!
母后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背起她。
她轻得让我牙根发酸。
走出第一道院门,守卫横枪拦住。
赵禄的脖子被我划开一道口子。
血流进衣领。
他扯着嗓子喊。
放行!娘娘有疾,奉旨送太医院!
我将迁囚敕令扔给守卫。
印是真的。
上面的字,他们也看得见。
只是时辰,比我提前了一日。
走到第二道门,宫门统领韩肃来了。
他没看赵禄。
只看我背上的人。
二殿下,陛下让您探视,没让您劫人。
我问他。
你母亲还在么?
韩肃的眉头压下来。
末将奉命守门。
那就按你奉的命,验诏。
他接过敕令,扫了一遍。
迁往太庙,不是太医院。
母后在我背上开口。
韩肃,你入宫那年,只有十七岁。你父亲死在南境,是本宫替你母亲讨回了抚恤。
韩肃握着敕令的手停住。
母后咳了两声。
本宫今日不求你还。
你去问皇帝,是要一个活着的证人,还是现在就替本宫收尸。
韩肃抬眼看向她嘴角的血。
我能听见他腰间甲片碰撞。
赵禄已经站不稳,手死死扒着我的胳膊。
韩肃终于侧过身。
去太医院偏院。
末将派人看守。
我背着母后走过去。
擦身时,他低声问。
您要做什么?
我要她活着。
这句话,他没接。
太医院的门刚关上,皇兄就到了。
他没有带大队侍卫。
只带了宰相贺敬章。
贺敬章先看赵禄,再看我。
二殿下今日闹得够了。
我将赵禄推到他脚边。
是你们闹了九年。
皇兄盯着床上的母后,额角一根青筋跳动。
母后,朕供养您九年,您就是这样教他的?
母后抬手,将药碗推开。
把我锁在井院里,也叫供养?
贺敬章上前半步。
娘娘患病多年,神志时有……
母后抓起药碗,砸在他脚下。
你再说一遍。
贺敬章的鞋面湿了。
他没有退,反而抬起下巴。
娘娘既能说话,那便请您告诉二殿下。当年先帝赐死双生次子,是谁替他挡下来的?
皇兄接过话。
是朕。
朕为保你,忤逆先帝遗命,受了多少非议。承钧,你欠朕一条命。
我看着他。
所以我替你挨刀,替你试毒,替你去见要杀你的人。
还不够?
皇兄抿紧嘴。
母后却伸手,从发髻里拔下一根木簪。
簪身中空。
她倒出一小卷绢。
那不是遗诏。
是先帝病榻前的亲笔手令。
赐次子承钧名,录入宗牒,封衡王,出居封地。
皇兄伸手来夺。
我先一步按住了绢。
母后看着他。
你父皇病重时,是说过杀他。
可他临死前,改了主意。
他问了三次,承钧是不是还活着。
你答应过他,要让弟弟好好活。
皇兄的手停在半空。
贺敬章立刻道。
一纸无玺手令,岂可……
有玺的那份,在太庙副册。
母后打断他。
经手礼官,宋持正的父亲。你们怕他开口,让他告老归乡。他走之前,把副册留进了庙库。
我转过头。
皇兄没再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木簪上。
母后按着床沿,指尖发白。
你从来没有救过他。
你只是怕多一个弟弟,分走你的江山。
皇兄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椅子。
我将那卷绢收进袖里。
九年了。
我头一回看见,他在我面前,没站稳。
【第五章】
皇兄很快扶住椅背。
等他再抬头,先前那点失态已经收了回去。
好。
他说。
既然母后要翻旧账,三日后,太庙议亲。朕请宗正、三公、六部同听。
贺敬章看向他。
陛下。
皇兄抬手。
二弟要身份,朕给。
他看着我。
但京仓的事,你也得交代。假借朕的仪仗,擅拿朝臣,哪一条不是死罪?
我没避。
一起交代。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从今日起,太医院封院。宋持正不得离宫,沈砺解职待审。
你想用谁,朕就先收了谁。
门关上。
母后抓住我的袖子。
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拿过她的手,替她解开铁环。
腕上的皮肉与铁锈粘在一起,一动,她的肩膀便抖一下。
我停住。
她却把手往前送。
继续。
太医拿来温水。
血水换到第三盆,铁环才脱下来。
母后长出一口气,靠回枕上。
你今日不该这样快。
再等,他会先把您送去太庙。
我从袖中拿出姜嬷嬷那张纸。
这是她拿命带出来的。
母后摸着上面的字。
她走了?
我点头。
母后的嘴唇抿了几次,没发出声。
过了许久,她问。
打她的人呢?
还活着。
她闭上眼。
那就别急着杀。
让他先说。
傍晚,院门外来了一个送炭的小太监。
他推着车,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炭筐翻了,黑灰撒开。
守卫喝骂时,一块炭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
炭心里卷着薄纸。
是沈砺的字。
京仓账被烧。贺延已放。臣弟旧部,明日午后入京换防,愿听调。但须见真账。
我看完,将纸放进药炉。
没有真账,谁敢跟我。
京仓那些粮袋,只能拿住贺延,拿不住皇帝。
更何况,御驾巡仓的诏令已经被皇兄改了。
如今朝堂上流传的说法,是我偷穿龙袍,冒充圣驾,煽动百姓。
赵禄还活着。
他亲眼看见我出宫。
他也能亲口说,是我偷了金牌。
我把炭丢回炉里,问太医。
这九年,送药入壬字院的账,在哪儿?
太医的手一抖,药勺落进碗。
二殿下,臣不知道。
我将母后那截布铺开。
上面有他的名字。
每月初三,二钱安神散。
每月十五,减一味甘草。
太医扑通跪下。
臣只是奉命配药,臣从未加害娘娘!
母后睁开眼。
周太医,本宫记你的名字,是怕你死了,无人知道你送过什么。
他抬起头。
您的药方,臣留了。
我要的不是药方。
我蹲在他面前。
九年送药,太医院领银,内库拨款,宫门验牌。每一处,都有账。
太医盯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我接着说。
你若只怕眼前这道门,那就想一想。三日后,母后被指成疯妇,你这个给她治了九年病的人,还能活么?
他撑着地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再催。
炉里的炭裂开,啪的一声。
太医抬头。
太医院药库,每月留副账。
可药库今夜就要封。
我站起身。
几更?
二更。
外头,宫人开始点灯。
离二更,只剩一个时辰。
【第六章】
我出门时,韩肃横刀拦在院口。
二殿下,请回。
母后需要一味药,院里没有。
让太医去取。
太医的腿断了。
韩肃朝我身后看。
周太医扶着门框,裤腿下渗出血。
那是他自己用药杵砸的。
他疼得额上全是汗,仍挤出一句。
劳烦……殿下代臣取药。
韩肃看见我手里的药单。
又看见我袖口露出的铁环。
他伸手,拿过铁环,拇指擦过内侧干血。
娘娘戴了多久?
九年。
他喉结动了一下。
末将随行。
我点头。
药库门前,赵禄已经等在那里。
他右手吊在胸口,脸上敷着药。
二爷还真不消停。
我递出药单。
取药。
他没接。
陛下有旨,今夜清查药库,任何人不得入内。
韩肃开口。
娘娘病重。
赵禄眼皮一翻。
韩统领,您守的是宫门,什么时候也管起了娘娘的药?
他身后八个内卫按住刀柄。
我看向药库。
门缝里有光。
不止灯光。
还有纸张烧起来的焦味。
我往前一步。
赵禄立刻退到侍卫身后。
二爷,您再走,奴才就只能……
我拔出韩肃腰间的刀。
韩肃抬手来夺,刀锋已经横着拍在第一个内卫脸上。
牙齿落地。
第二人拔刀时,我撞进他怀里,肩膀顶住胸口,将他掀向药库门。
门板轰然裂开。
热气扑到脸上。
屋中两个小太监正往火盆里塞账。
我冲进去,抬脚踢翻火盆。
炭火滚满地。
纸张燃到袖口,皮肉一阵发烫。
我抓起水缸里的木桶,连水带桶砸过去。
账册湿成一团。
赵禄在外面尖叫。
反了!衡王反了!拿下他!
他终于肯叫我的封号。
我抱着账册回身,门口却横着两把刀。
韩肃挡在我身前。
内卫越制擅毁宫档,先放下兵刃。
赵禄声音劈了。
你敢抗旨!
旨呢?
韩肃盯住他。
口谕。
谁听见的?
赵禄卡住了。
我将最上面一本账翻开。
太医院每月领药,走的是内库杂项。
其中有一列,连着军粮折银。
同一个经手官。
同一枚验印。
为遮掩养着母后的花销,贺家将壬字院的药费混进了花萼台工程账。
药库副账,恰好留下了工程款的来路。
我把那一页举到赵禄面前。
这上头的押字,是你。
他往后退。
奴才不识字。
那就去太庙,当着三公六部,再说一遍。
他突然推开身旁内卫,朝廊下跑。
韩肃追出两步。
我抓住他。
别追。
院墙外,弓弦响了一声。
箭穿过赵禄的胸口,将他钉在柱上。
他的嘴还张着。
第二箭随即射来。
韩肃一把推开我,箭擦过他的肩甲,撞进门框。
墙外有人喝令。
奉旨诛逆!不留活口!
我抱着湿巾,退到药柜后。
木屑落进领口。
掌心的烫伤被纸边磨开,血和墨混在一起。
韩肃拔出短刀,盯着门外。
他们连我也杀。
我看着他。
你听见了。
他咬住牙,扯下肩甲上的箭。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
三短,一长。
药库外的脚步声乱了。
宫门守军冲进廊下,与内卫撞在一处。
韩肃抓起一面木盾。
走西门。
我跟着他冲出去。
经过廊柱时,赵禄忽然抬手,扯住我的衣角。
他的血从嘴里冒出来。
救……我……
我停住。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蹲下,按住他伤口上方。
谁让你送的军粮密令?
他抽着气。
贺……贺相……
谁盖的凤印?
他眼睛朝承明殿的方向转。
我抓住他的下巴。
说名字。
陛……下……
他的手落了。
我站起来。
韩肃看着柱上的人,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硬。
我将一册湿账塞进他怀里。
现在,你也知道了。
【第七章】
我们回到太医院时,院门已经开着。
母后不在。
床上的被褥拖到地上,药碗摔碎,周太医倒在门后。
他还有气。
我扶起他。
人呢?
太庙。
他吐出一口血。
陛下……今夜就议亲。
皇兄没等三日。
他要趁我离宫取账,先让母后开口。
韩肃扶着门框。
太庙有两千禁军。宫门守军只有六百,硬闯进不去。
我将账册摊在桌上。
火烧去了一半。
药费与花萼台往来还在。
最要紧的军粮总额,偏偏缺了。
韩肃看着焦黑的边缘,没说话。
沈砺赶到时,身上还穿着被撤职前的甲。
他身后只带了十二个人。
国防军呢?
在北门外,三千。
能带进来么?
他盯着桌上的账。
若为北军讨粮,能。
若只替殿下争皇位,不能。
韩肃抬头。
沈砺迎着他的目光。
我弟弟死了。跟他一起死的人,家里都还有老小。再死一批,谁养?
我伸手,按住桌沿。
你说得对。
沈砺没有松口气。
他问我。
京仓是您去的。可上月北地封城的旨,也是您去宣的。
屋里静下来。
这件事,我躲不过。
皇兄让我穿龙袍,出京赴北地安抚军心。
那道密旨封在匣中。
到了军营,才准打开。
我念了。
封城待粮,擅出者斩。
当夜,军属涌向城门。
守军放箭。
我冲下城楼拦人,被皇兄安插的内卫扣在驿馆。
第二日,城南起火。
归京后,皇兄说,是叛军焚城,与朝廷无关。
我曾信过一半。
因为不敢信另一半。
沈砺盯着我。
有个回京的军士认出了您。他说,宣旨的皇帝,左手虎口有疤。
我将左手摊开。
那道疤,是替皇兄挡刀留下的。
屋外有人挪动。
我看过去。
十二个人里,一个年轻军士攥着刀,眼睛通红。
他朝我走了一步。
我爹死在那场火里。
我点头。
你叫什么?
陆丰。
陆丰,旨是我念的。
他的刀出了半寸。
韩肃抬手,被我拦住。
我接着说。
我当时不知道后面要放箭。但我知道,封城会死人。我还是念了。
陆丰的牙咬得咯咯响。
因为你要保命。
是。
我把刀递给他。
你要我先偿这一刀,可以。
但账先送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刀上。
我继续说。
太庙里,他会说一切都是我干的。你若杀了我,他便能将罪结得干净。往后你父亲是叛贼,沈铮也是叛贼,讨粮的人全是叛贼。
陆丰的手抖起来。
我看着他。
我今日认的,到了太庙仍认。
我该担的,一件不推。
可他拿走的粮,放出去的火,我也要他亲口认。
陆丰盯了我很久。
最后,他伸手接刀。
刀背转过来,重重砸在我胸口。
我退了一步,撞到桌角。
一口血涌上来。
他哑着嗓子说。
先记者。
我擦掉嘴角的血。
记者。
沈砺转身,朝门外吹了一声哨。
院外,陆续有人卸下甲上的黑布。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那六万三千石没到北地的粮。
韩肃看着他们,忽然问。
缺的账,怎么办?
我拿起那本教册。
账会烧。
收过钱的人,还活着。
沈砺看向我。
贺延?
我点头。
皇兄急着议亲,贺敬章必在太庙。
他顾不上儿子。
【第八章】
贺延被我们堵在贺府后门。
三辆车。
第一辆装箱笼。
第二辆坐妻儿。
第三辆压得车辕吱响。
沈砺一刀挑开苫布。
全是银。
贺延看见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你怎么还……
还活着?
我走到他面前。
很失望?
他忽然朝身后喊。
护院!有人谋反!
沈砺将一只粮袋扔到他脚边。
袋口裂开,砂石淌出来。
正是京仓那一袋。
贺延的喊声停了。
我指着第三辆车。
北军的粮,换了多少这样的银?
他眼珠转向门内。
我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车旁。
你父亲在太庙,皇帝身边全是他的人。你觉得,我为什么先来找你?
贺延抖了一下。
我替他说完。
因为赵禄死了。
药库那两个烧账的,也没留下活口。
下一道封口令,轮到谁?
他猛地抬头。
不可能。我父亲……
你父亲若能保你,为何让你半夜出京?
我拍了拍装银的车。
你带着这些,过得了北门,过得了下一座驿站么?
沈砺从怀里拿出一封截下的手令。
是韩肃守军在宫门拿住的信使。
封签还在。
贺延拆信时,手指撕了两次,才撕开。
信上只有一句。
贺延畏罪私逃,沿途关津,就地拿办,赃银封存。
落款是贺敬章。
贺延的膝盖磕在地上。
不……父亲说,让我去庄子避一避。
我蹲下来。
他要保贺家。
你没了,才是你私吞军粮。你活着,便能供出花萼台。
贺延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我有账!
我没动。
在哪儿?
他看向车上的妻儿。
先放她们走。
沈砺皱眉。
我抬手。
她们若没经手,天亮后自可归家。今夜留在都察院,有女吏看守。
贺延盯着我。
我补了一句。
我不拿孩子抵粮。
他的手松开了。
半刻钟后,他从祠堂供桌下拆出一块木板。
里面藏着一本薄账。
另有三封往来手书。
他把东西捧到我面前,连声说。
是陛下先要建花萼台。户部没有银,父亲才提议,先挪北粮,再以秋税补。
后来北地催粮,父亲怕露馅,才让人闭城。
火呢?
我问。
贺延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气声。
我攥住他的肩。
谁下令放火?
他跪着往后挪。
不是我!我只转了信!城里有人要进京告御状,陛下说,不能让他们出城……
我手上加力。
信。
贺延抖着手,抽出最底下一张纸。
皇兄的字。
我替他批过九年奏折,闭着眼也认得。
上面没写放火。
只写了四个字。
勿留后患。
落在别处,还能辩。
同封附着的城门布防图上,四处出口,全被朱笔圈死。
西南角画着火迹。
我将纸收好。
贺延却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二殿下,我也劝过!我说死的人太多……
劝了几句?
他僵住。
我低头看他。
你收了多少银?
他的嘴慢慢闭上。
沈砺将他捆起时,他没再喊。
出贺府,街上已有鼓声。
不是宵禁鼓。
是召百官赴太庙的朝鼓。
三更议亲。
皇兄连天亮都等不得。
我们行至太庙外街,前方忽然亮起火把。
一排弓手横在街口。
贺敬章站在火光后,身边是被押出来的西苑宫人。
十七个。
一个不少。
我看见给我煮了九年粥的陈伯,膝盖被打弯,整个人跪不直。
贺敬章抬起手。
二殿下,再往前一步,他们先死。
沈砺拔刀。
我按住他的手腕。
贺敬章看着我。
把账给老臣。
老臣替您求一条活路。
我望向那些跪着的人。
陈伯嘴里塞着布,拼命摇头。
我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然后,我朝贺敬章走了过去。
【第九章】
贺敬章的弓手抬起箭。
我停在十步外。
你要账,还是要我的命?
都要。
他不装了。
二殿下,您能活九年,已是陛下开恩。何必闹得连累旁人。
我从怀里拿出薄账。
贺敬章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认得封皮。
我问。
贺延的命,也算旁人?
他的脸沉下去。
逆子侵吞国帑,死有余辜。
后头传来一声嘶喊。
父亲!
贺延被沈砺押着,从人群中推出来。
他看见那十七个宫人,又看见贺敬章手里的令旗,腿一弯,跪倒在地。
您真要杀我?
贺敬章没看他。
拿住衡王。
弓手却没放箭。
因为我把账册举到了火把上方。
火舌舔上封角。
贺敬章猛地伸手。
住手!
我往下压了半寸。
他朝身后厉喝。
放人!
刀从陈伯颈上移开。
十七个人相互搀着,走过街口。
我等最后一个人被沈砺接住,才将账册收回。
贺敬章咬着牙。
现在交出来。
我把烧掉封角的册子扔给他。
他一把接住,翻开。
第一页,是药库的交账。
军粮总册不在里面。
贺敬章抬起头。
我看着他。
你教过我,真账从不只留一份。
他脸上的肉抽动起来。
放箭!
令旗落下。
弓手身后却响起整齐的撞甲声。
韩肃带着宫门守军,已经占住街侧高墙。
沈砺向前一步,举起北军换防令。
贺相私调内卫,劫持宫人,谋害监军。诸军听令,卸弦弃弓!
第一张弓落地。
接着是第二张。
贺敬章回头,朝那些人踢过去。
废物!朝廷养你们……
韩肃从墙下走出来,长刀抵住他的胸口。
宫中那道不留活口的命令,也包括我们。
贺敬章的声音断了。
太庙的大门就在这时打开。
皇兄站在阶上。
身后是宗正、三公、六部官员。
母后跪在阶下。
她嘴角有新血。
皇兄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没叫守卫。
他反而笑了。
好。
人都到齐了。
他抬起手,一名内侍展开黄绢。
衡王承钧,假冒圣驾,劫持皇太后,擅调禁军,图谋不轨。
母后撑着地,抬头想说话。
一旁内侍将她肩膀按下去。
我往前走。
阶上的禁军拔刀。
皇兄盯着我。
怎么,还要在祖宗面前弑君?
我停在第一阶下。
让母后起来。
先放下刀。
我解下腰间的刀,扔在地上。
沈砺抓住我的胳膊。
我摇头。
皇兄的目光扫过他,笑意更深。
你看,你身边这些人,也未必真肯陪你死。
我没答。
只是再说一遍。
让母后起来。
他终于点头。
两个宫人扶起母后。
我拾阶而上。
每上一级,便有刀尖转向我。
走到第三阶,皇兄开口。
诸卿看清楚。
这张与朕相同的脸,便是他祸乱天下的凭仗。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把头压得更低。
皇兄转向宗正。
九年前,朕念手足之情,将他留在宫中。他却私穿龙袍,冒朕名号。北地封城,是他;京仓祸乱,也是他。
我继续上阶。
宗正萧惟恪拄着杖,盯住我的脸。
衡王,停下。
我停住。
皇兄朝我伸手。
承钧,认罪。朕还可以留你全尸。
我看着那只手。
然后从袖中抽出先帝手令。
先问宗正一句。
萧承钧,是否先帝亲封的衡王?
萧惟恪接过去。
他的眼睛一寸寸移过绢面。
皇兄立刻道。
伪造先帝手书,罪加一等。
母后站直了。
太庙副册,第三匣,封签是承元二十七年冬。
宗正的杖敲在石阶上。
开库。
皇兄的手僵在半空。
守库礼官没动。
萧惟恪盯着他。
老夫还没死,太庙也还没姓贺。
礼官扑通跪下,随后爬起来,奔向庙库。
等待时,皇兄忽然靠近我。
他压低声音。
你以为拿回一个封号,就能坐朕的位置?
我同样压低声音。
我先拿回名字。
余下的,一件件来。
副册送到。
红封完整。
萧惟恪拆开,手指停在一处,半晌没动。
他抬头,看向皇兄。
衡王册封,早有明文。陛下为何九年不宣?
皇兄没答。
我从怀中取出第二份东西。
九年御前出入簿。
沈砺将两名内侍推上来。
一个是掌衣局的,一个是御马监的。
他们早在我今日出宫时,就被韩肃留住了。
我问掌衣内侍。
每月几套龙袍?
他跪在地上。
六……六套。
为何分两种尺寸?
内侍看向皇兄,额头磕在阶上。
陛下饶命!
我抬高声音。
为何分两种尺寸!
因为……衡王殿下肩宽半寸,袖长多一指。
阶下传来衣袍擦动声。
我又问御马监内侍。
九年前,平王入京,谁去见的?
衡王。
五年前,南境瘟疫,谁出宫祭祀?
衡王。
去年刺客闯入行宫,谁中的刀?
衡王。
皇兄一脚踹翻旁边香案。
够了!
香灰扑到石阶上。
他指着那两个内侍。
一群受人收买的奴才,也敢攀诬朕!
宋持正就在这时,从人群后站了出来。
他头上的乌纱裂了,额角还在流血。
臣有起居注。
皇兄转头看向韩肃。
韩肃站得笔直。
末将奉命守宫,不奉命杀史官。
宋持正打开册子。
九年间,陛下多次命臣更改出行时日,抹去衡王姓名。臣未敢毁弃初稿,原册皆封于史馆。
他举起另一张纸。
今夜,陛下又命臣写下,衡王劫持太后。
臣进殿时,太后手腕有锁,押送之人,是御前内卫。
臣不敢写。
皇兄的脸一点点涨红,嘴角颤了两下。
你们早串通好了。
他伸手去夺宋持正的册子,被我扣住手腕。
九年里,他第一次没能把我甩开。
我看着满阶文武。
替身,是他命我做的。
北地的旨,是我宣的。
这笔账,我认。
我松开皇兄,将那道封城密旨放到香案残木上。
再将贺延藏的手书,布防图,一并压上。
可封城之后的火,谁放的?
没人出声。
我转头。
贺延。
贺延跪着爬上两阶,手脚并用,扑倒在宗正面前。
是陛下!是陛下密令!军粮银先拨花萼台,北地来人讨粮,陛下不许入京!
皇兄厉喝。
贺延私吞国帑,罪已坐实,他的话岂能信!
贺延猛地抬头。
那您收的三十万两,怎么说!
他从袖里扯出几张收据。
内库入银,有验官,有押字。陛下嫌台子低,又添过九万两!
皇兄扑向他。
我横臂挡住。
贺延吓得缩到宗正脚边,哭得满脸都是泪。
臣不想烧人!臣只是传信!父亲说,办干净了,贺家才能保住……
贺敬章被押到阶下,终于开口。
逆子闭嘴!
贺延回头,嗓子都喊破了。
您都要杀我了,还要我闭嘴!
贺敬章抬脚便踹,却被韩肃按跪在地。
满阶官员看着父子二人。
先前还站在皇兄身后的户部尚书,悄悄挪下了一阶。
皇兄看见了。
回来!
那人跪下。
臣请三司核账。
皇兄环顾四周。
没有人接他的目光。
他忽然指向我。
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北地封城,他明知会死人,仍念了旨!他替朕做的事,何止这一件!
我点头。
所以我今日站在这里,把每一件都说清楚。
陆丰从阶下走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把焦土。
从北地带回来的。
他跪在石阶上,将土撒开。
陛下,臣父在火里。臣只想问一句,粮呢?
皇兄往后退了一步。
陆丰抬起头。
八万石粮。
我们连一口米汤都没等到。
花萼台,能吃么?
皇兄的后背撞上太庙大门。
他看向我,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绷出来。
是你。
都是你逼朕的。
你从小就活在暗处,你懂什么朝局!国库空虚,百官结党,朕难道不想做个好皇帝?
母后扶着栏杆开口。
你建台那年,北地欠饷十一月。
皇兄猛地转头。
连您也站他!
她没有退。
我是站那七千个死人。
皇兄一把拔出身旁侍卫的刀。
众人惊呼时,他已经朝母后扑过去。
我撞开她,刀锋划过肩头。
血一下浸透衣服。
母后倒在宫人怀里。
我抓住皇兄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压在门上。
他挣不开,抬膝撞我旧伤。
我疼得眼前发黑,手却没松。
九年。
他知道我每一处伤在哪里。
因为每一处,都是替他受的。
我用额头撞上他的鼻梁。
血顺着他的嘴流下。
刀落地。
韩肃带人冲上来,把他双臂反剪。
皇兄还在挣,靴底踢得门板砰砰响。
朕是皇帝!谁敢碰朕!
萧惟恪的拐杖落在地上。
他跪下了。
老臣,请废帝。
阶上,宋持正第一个伏身。
随后是户部尚书。
都察院左都御史。
兵部侍郎。
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皇兄的声音渐渐变了。
他不再喊谁敢碰他。
他开始叫我的名字。
承钧。
弟弟。
我看着他。
他嘴里的血沾在下巴上,手指朝我伸过来。
朕不是故意要杀母后。
朕只是一时……
我蹲下,拾起那把刀。
他立刻缩了一下。
我没有举刀。
只是将刀交给韩肃。
当年平王那把刺进我腹中的刀,也是这样长。
我抬手,比了一寸。
你说,替你受这一回,往后就是好日子。
皇兄喘着气,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
朕给你。封地,兵权,你想要什么,朕都给。
我摇头。
我的名字,不是你给的。
我的命,也不是你救的。
他嘴唇哆嗦,膝盖终于撑不住,跪倒在阶上。
我站起身。
押下去。
三司会审。
一件也不许替他省。
【第十章】
天亮时,太庙里还没有人敢先提皇位。
北门三千换防军,停在外城,没有入宫。
这是沈砺的意思,也是我的。
京仓重新开门。
第一批粮送往粥棚,第二批送出城,补给北地军站。
贺家的银车,全封在都察院。
我坐在太医院门口,让周太医替我缝肩上的伤。
针穿过皮肉,我咬住一截布。
周太医的腿裹着厚布,手却没抖。
娘娘伤在肩背,未中要害。只是底子耗得太厉害,要慢慢养。
我松开牙。
她问我了么?
问了三遍。
我点头。
告诉她,我在吃饭。
周太医看了一眼我面前没动的粥。
殿下最好先吃两口。
我端起碗。
第一口咽下去,胃里就往上翻。
我压住了。
姜嬷嬷从前总说,空着肚子,药也救不得人。
我把半碗粥吃完,宋持正来了。
他捧着一摞纸。
北地封城始末,臣已经录出。殿下宣旨一节,也在其中。
我接过。
写得很直。
奉诏宣旨,未察民情,闭城之祸,不能尽辞其责。
宋持正站着没动。
我抬头。
还少一句。
什么?
我归京后,知道死了人,却仍听了皇帝的说辞,没有再查。
宋持正的笔停在纸上。
殿下,今日写进去,往后……
往后谁翻到,都该看见。
他看了我一会儿,坐下添了那行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惟恪带着六部大臣来了。
老宗正熬了一夜,背比昨日更弯。
他将先帝手令放在我面前。
国不可一日无主。
我没有立刻接。
贺敬章门下尚有多少人,谁经手过粮,谁只是在名册里挂过姓,都没查清。
北地军心未定。
京中仓粮,只够支撑二十七日。
我抬眼。
坐上去,就得先还债。
萧惟恪拄着杖。
总得有人还。
沈砺站在门外,右臂上缠着一条白布。
他朝我拱手。
北军不求谁来赏。
只求往后送去的粮,能进弟兄们的锅。
我看着那道手令。
母后在屋里咳了两声。
然后,她叫我。
承钧。
我走进去。
她靠在枕上,手里拿着那截记了九年药账的布。
你若不想坐,现在就说。
我坐到床边。
想。
她看着我。
为什么?
我把自己的手放到她面前。
虎口那道疤,指节上的旧伤,掌心昨夜被火烧出的水泡。
我不想再有人拿着一道旨,便能让另一人替他死。
也不想再有七千个人,等不到一袋该到的粮。
母后伸手,压住我的手背。
那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别等坐久了,便只记得旁人欠你什么。
我点头。
出门时,陆丰站在廊下。
他看了看我肩上的伤。
昨夜那一下,不算我打的。
我知道。
先前那一刀背,还算。
我停住。
算。
他抿着嘴,朝我行了一礼。
我爹的名字,能不能写进名册?
叫什么?
陆长有。
我看向宋持正。
记。
不是叛民。
是北军军属,奉朝廷军令迁居,死于闭城之祸。
陆丰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再说话。
三司提审皇兄,在午后。
我去了。
他被安置在旧日关我的偏殿。
门没有封死。
窗也没有钉。
只是御前的金器都撤了,换成普通木案。
他坐在案后,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承钧。
我没应。
他走到门边,目光落在我肩头。
伤还疼么?
我看着他。
他停了一下。
咱们小时候,你伤了,都是朕……
是姜嬷嬷。
我打断他。
替我洗伤口,喂药,守着我发热的人,是姜嬷嬷。
他嘴角僵住。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抹脸。
赵禄已经死了。你若还不解气,贺敬章也随你处置。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立刻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他仍在拿别人的命,给自己付账。
我问。
火是谁下令放的?
他喉咙滚动。
边将处置失当……
我转身就走。
承钧!
他扑到门口,被守卫拦下。
你总得给朕一条路!母后还在,你不能让她看着一个儿子杀另一个!
我停住,回头。
你将刀挥向她时,想过这个么?
他张着嘴,眼睛一点点失了焦。
我走回去,隔着门槛看他。
我给你的路,已经摆在这里。
有供词,有证人,有三司。
你可以辩。
你给姜嬷嬷留过这些么?
皇兄的手从门框上滑下去。
他蹲坐在地,嘴里反复说着两个字。
朕是……
朕是……
没人接。
宋持正坐在廊下,翻开审录。
提笔。
没有人为他改。
贺敬章的供词,比皇兄来得快。
贺延活着,他手里的账也在。
再加上内库验官和承运粮商,银从哪里来,经过几道手,最后进了谁的库,一笔笔都对上了。
贺敬章没有求我。
他只在押出牢门时,朝我吐了一口血沫。
殿下以为,没了老臣,就能驾驭满朝文武?
我避开那口血,站住。
不靠一个人驾驭。
靠账能查,话能记,拿了粮的人必须补,杀了人的人必须偿。
他笑得肩膀直抖。
那您往后,可有得熬了。
我看着他。
总比让北地的人熬着强。
他的笑声渐渐停了。
宣判时,他听见籍没所得先补军粮,余银用于抚恤,终于挣开押役,朝前扑了两步。
贺家百年家业!
沈砺挡住他。
北军七千条命。
贺敬章张了张嘴,再没吐出一个字。
皇兄的判书,由宗正、三司联署。
废帝庶人。
侵吞军粮,纵火戮民,构陷骨肉,谋害太后。
依律,死。
判书送到我面前时,母后也在。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问宋持正。
还有能替他辩的么?
宋持正跪下。
已经三次听辩,诸证无改。
母后的手指从纸上移开。
安律吧。
她没有哭喊。
只是起身时,扶了两次桌沿。
我想去扶,她抬手止住。
你去做你的事。
我走出门,她在后面叫住我。
承钧。
我回头。
她看着我,左眼里蓄着水。
他生下来时,也只有这么大。
她双手拢起,圈出一个婴孩的大小。
我站在门口,喉咙堵得发紧。
过了片刻,她放下手。
可那些死了的,也是旁人生下来的。
我低头。
儿臣知道。
行刑前,皇兄最后求见的人,是我。
我没去。
宋持正去了。
带着笔和纸。
回来时,他只记了两页。
皇兄先骂贺敬章,后骂赵禄,最后说,是身边的人蒙蔽了他。
再往后,他问母后肯不肯见。
没有答复。
那两页纸的末尾,墨迹拖得很长。
宋持正说,最后一句没说完。
我将纸合上。
照实存。
登基的冠服送来那日,我让人先放在外间。
因为姜嬷嬷的棺,还停在西苑。
我答应过,要带她出宫。
棺木不奢。
她生前嫌金银压人,连过年的赏钱都替我存着。
我打开她的小木箱。
最底下,是一双没纳完的鞋。
鞋底已经做好。
鞋面只缝了一半。
陈伯站在旁边,抹着眼睛。
她说,二爷总穿陛下剩下的靴子,脚趾挤得难受。她想给您做双合脚的。
我把鞋拿起来。
掌心的水泡破了,布面沾了一点血。
我想擦,又停住。
过了许久,我将鞋放进怀里。
出宫时,沈砺带人跟着。
我让他们卸了仪仗。
不鸣锣。
不清街。
那孩子也来了。
就是京仓外捡米的孩子。
他穿着西苑给他改的小袄,手里捧着一碗饭。
走到墓前,他问我。
这个婆婆,还没吃饭么?
我蹲下来。
她吃不着了。
孩子看着那口棺,想了想,把碗放在地上。
那我放这里。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没躲。
棺木入土时,陈伯哭出了声。
我握着铲子,将第一铲土送下去。
泥土落在棺盖上,闷闷一响。
九年里,我替皇兄出宫,每一次都要换名字,换身份,换一套说辞。
这回,我没有。
墓碑上写着姜素。
没有奴婢。
没有内侍。
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我将最后一捧土压实,站在碑前。
嬷嬷。
萧承钧,来送您了。
风吹起衣角。
那双没缝完的鞋,贴在我胸口。
回宫后,礼官已经候了很久。
他捧着登基要用的诏书,跪在阶下。
陛下,吉时快到了。
我接过来,看见开头写着奉天承运,继统有德。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
重写。
礼官额头冒汗。
陛下,这是一向的规制。
宋持正从旁边走过来,铺纸,提笔。
陛下要怎么写?
我看向窗外。
母后坐在廊下,正在替那个孩子缝衣领。
她只剩一只眼看得清,穿了几次针,都没穿进去。
孩子便仰着头,伸手替她挡风。
我收回目光。
先写,北地欠粮六万三千石。
再写,军民死者,逐户核名。
皇室内库,先行偿付。
宋持正落笔。
礼官跪在地上,没敢出声。
我走到案前,拿起那方我替皇兄捧过无数次的玉玺。
玺底压上朱泥。
落下时,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我没替任何人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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