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年销冠,年终奖两千。
隔壁泡茶的老板外甥,两万。
我拆了包辣条,打开手机追剧。
老板问我怎么不跑业务。
我指了指茶桌:让他去,奖金是我十倍,能力肯定更强。
老板笑了。
他还不知道,八成客户等着续约,等的是我。
【第一章】
郭家豪把奖金到账的短信举到我面前时,我正在给客户核对一份维修清单。
两万元。
后面还有郭振华发给他的六个字。
辛苦了,再接再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两千元。
财务备注:年度综合激励。
隔壁几个工位响着键盘声。郭家豪伸手,在我桌上敲了两下。
许哥,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多一个零。
我把清单发出去,问他:你今年签了多少单?
他扯过椅子坐下。
签单不都是你们业务员干的?我负责统筹。
统筹什么?
统筹你们。
他把腿搭在桌角,鞋底压住了我刚打印的报价单。
那张单子,我昨夜改到凌晨两点。
客户是做食品加工的,厂里要换整套压缩空气设备。原先的方案耗电高,排水也有问题。我跟工程师蹲了两次车间,才把预算压到客户能接受的范围。
郭家豪的鞋底带着半块口香糖。
他来回蹭了两下。
别那么大火气。姨父说了,你有业绩提成,我这两万是管理奖。性质不一样。
我抽出报价单。
纸破了。
行。
我把纸揉进垃圾桶,打开抽屉,拿了包辣条。
郭家豪等了半天,没等到后面的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吃东西。
上班时间。
你喝茶也是上班时间。
他猛地放下腿,椅轮撞上后面的柜子。
办公区一下没了键盘声。
我咬断辣条,打开手机,把昨夜没看完的电视剧接上。
五分钟后,郭振华从办公室出来。
他先看了眼郭家豪,又看向我的手机。
我们的大销冠,怎么不去跑业务?
我指了指茶桌。
让家豪去吧。奖金比我高十倍,能力肯定更强。
有人低头,肩膀动了一下。
郭振华也笑了。
就为两千块钱,跟我闹脾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不是两千块,是差在哪儿,我没看懂。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那请你讲讲。
他伸手拿走了我桌上的辣条,扔进垃圾桶。
许峥,给你点颜色,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客户是公司的,平台是公司的,你出去签单,靠的是宏达机电这块牌子。
郭家豪立刻接话。
就是。换个人坐你的位置,也能签。
我看向郭振华。
去年回款一千八百六十万,今年两千二百四十万。公司六十二家常年客户,四十九家是我开发或者接手维护的。哪家厂几点停机,哪条管线容易漏气,你问他一遍。
郭振华的手指点到我鼻子前。
公司培养你五年,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没躲。
我入职六年。头一年跟老师傅搬机器,第二年开始拿销冠。你记错了。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郭家豪站起来。
姨父,跟他废什么话。他不愿意干,我干。
郭振华顺着这句话,伸手指向会议室。
全体开会。
十五个人坐下后,他把一张任命书拍在桌上。
即日起,郭家豪担任业务总监。许峥手里的重点客户,统一由他管理。
郭家豪坐到了我对面。
许哥,你把客户电话、报价底价、设备记录,今天都交给我。
我问:现有订单谁负责?
你继续跟。
后续谈判呢?
我负责。
出了质量问题呢?
他没说话。
郭振华接过去:谁经手谁负责,这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点头,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
那就写清楚。现有合同,我把进度交完。客户资料放在公司系统里,按权限移交。以后谁签字,谁负责,别只交权不交责任。
郭家豪把纸推回来。
你教我做事?
我没接。
我教你签字。
他的脸一下涨起来。
郭振华扯过纸,唰唰写了几行。
你要留痕,我给你留。现在满意了?
我拿起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重点客户商务决策及报价审批,自即日起由郭家豪负责。
我把日期补齐,递回去。
盖章。
郭振华盯了我几秒,把章砸了下去。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新丰食品,梁敬山。
郭家豪直接伸手。
开免提。我听听,你平时怎么跟客户聊。
我按下接听。
许工,明天续约会,你带确定的人过来。我们今年八条产线一起整,设备加维保,预算四百八十万。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郭家豪坐直了。
我说:梁总,公司刚调整分工。后续商务,由郭家豪总监负责。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哪个郭?
郭振华把腰挺起来。
我外甥。年轻,有能力。
梁敬山没接他的话,只问我。
许工,那你还负责吗?
我看着桌上那张盖了章的任命书。
要看郭总怎么安排。
梁敬山说:那明天先谈这个。
电话挂断后,郭家豪伸手拿走了任命书。
四百八十万啊。
他弹了弹纸。
许哥,你说你,怎么偏偏今天闹呢?
我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是啊。
怎么偏偏今天。
【第二章】
散会后,财务何悦在茶水间叫住了我。
她把门推上半扇,递来一张结算表。
先签这个,我才能往下报。
表上写着,我本年度全部奖金、提成及补贴,均已结清。
下面的金额,只有两千。
我抬头。
十八万六千四百块提成呢?
何悦捏着纸边。
郭总说,先放公司周转。明年按季度给。
那为什么写结清?
她没答,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把纸推回去。
这份不签。你把已经审批的提成明细给我一份。
许哥……
我不是为难你。审批单上有老板签字,客户的款也到账了。我拿我自己的工资凭证。
她的手松了。
打印机响了半分钟。
我拿到四页纸,逐页拍照,装好。
走出茶水间,郭家豪正坐在我的工位上。
他把桌上的合影翻了过来。
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我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销冠奖牌。
正中间是他。
他那天刚入职两个月。
我绕到桌前。
起来。
郭家豪把转椅晃了半圈。
以后这片业务归我,我熟悉熟悉位置。
我没碰他,只抬手把桌牌拿走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医院。
许先生,您父亲下周复查,之前预约的那项检查,需要提前确认缴费。
我说稍等,打开手机银行。
卡里够。
去年父亲做手术,我卖了一套准备结婚用的旧房。剩下的钱,一部分给他留着治疗,一部分一直没动。
郭家豪却把我的停顿当成了别的意思。
他伸手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压在键盘下面。
听说叔叔身体不好?拿着买点水果。
我把电话挂断。
把钱收回去。
别客气。我这个总监,也得关心下属。
你拿公司欠我的十八万,学着关心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的小刘抬起头,又把脸转回屏幕。
郭家豪把钱塞回钱包,站起来。
许峥,别给脸不要脸。
我抽出湿巾,把桌沿和键盘擦了一遍。
晚上六点,我按照要求,把现有订单、设备记录、报价版本、客户联系人,分门别类放进公司系统。
每一项都标了日期。
郭家豪在接收栏里签字时,问我为什么这么细。
我说:省得以后说没交。
他随手划了个名字。
你这种人,就是心眼多。
我把交接邮件同时发给他和郭振华,关机下班。
电梯门快合上时,何悦追进来。
她递给我一份旧文件。
这是你刚入职签的劳动合同。上次整理档案,你那份一直压在柜子里。
谢谢。
她低着头,鞋尖抵住电梯缝。
还有,上个月的续签合同,你签了吗?
没有。怎么了?
她想开口,又咬住了嘴唇。
没事,你回去看看。
到家后,我把劳动合同摊在餐桌上。
我爸戴着老花镜,从房间里出来。
这回奖金发多少?
两千。
他伸手拿水杯,杯底磕在桌面。
去年不是两万多?
今年老板家里缺钱。
缺你这点?
我没接话,把菜热上。
父亲拿过合同,看了半天。
小峥,你要走就走。我这病,按时复查就行,别拿我当借口,什么气都往肚子里吞。
我把筷子摆到他面前。
真走了,头几个月可能没收入。
他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
你十七岁跟我去工地,最重的工具箱都敢提。现在三十岁,倒怕空几个月?
饭后,我给以前带我的老师傅陈实打电话。
他离开宏达两年,自己带着一个维修队。
陈叔,明天陪我去一趟新丰。
还是给宏达干活?
最后把眼前这一摊交清。
电话那头传来扳手落地的响声。
郭振华又干什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实骂了一句,接着问我。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他让你去银行,签了一次客户回款核验?
记得。怎么了?
我今天去银行办事,碰见以前的客户经理。他问我,你是不是入股宏达了。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
我没有。
陈实那边安静下来。
那就不对了。
【第三章】
第二天去新丰之前,我先到公司拿项目资料。
郭家豪已经换了一身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拉领带,见我进门,把车钥匙抛过来。
你开车。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开自己的。
客户门口停车紧张,你两辆车占地方?
你可以坐我的。
郭家豪盯着我,最后拿起钥匙走了。
我在会议室找到何悦。
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压在封口上。
你昨天问续签合同,什么意思?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郭总让我把你的劳动关系改成顾问合作。说以后你拿项目分成,不走工资。
我签了吗?
她摇头。
那就还是劳动关系。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一件事。公司去年贷款,有没有用我的名字?
何悦的指甲刮过纸袋。
许哥,我只是做账,贷款资料不是我经手的。
我没让她替任何人认账。
我问:你知道的部分,能不能告诉我?
她把纸袋推过来一寸。
这里是去年贷款归档的扫描件。我整理利息凭证时,见过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翻到后面。
股东信息没有我。
一份担保意向表上,有我的名字。
职业一栏填着,宏达机电业务合伙人。
我盯住下面的签字。
许峥。
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写名字,最后一笔一直收在下面。
我把纸按住。
这不是我签的。
何悦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那样写。昨天郭总让我找这份资料,说到时候你敢走,就让你先把公司的事担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郭振华站在门口。
拿什么呢?
我把纸转向他。
这是什么?
他先看了眼何悦。
谁让你乱翻档案的?
我起身挡住桌边。
我问你,这是谁签的?
他伸手来拿,我把文件收了回去。
郭振华的脸沉下来。
当时融资缺个手续,你又是公司的核心骨干,挂个名怎么了?
谁同意挂的?
公司有亏过你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从现在开始,这段谈话我录音。
郭振华嘴唇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确认我没签过,也没授权过。原件在哪家银行,我今天去核实。
他一把推开椅子。
新丰的会还去不去了?
去。今天的工作,我做完。但这件事不会混过去。
郭家豪从走廊走进来,看见那份材料,先伸手碰了碰郭振华的胳膊。
姨父,客户还等着。
郭振华盯着我。
别以为一个名字能把你怎么样。公司贷款是给公司用,又不是让我带回家了。
那就由公司还。
我收好自己的工资资料,把涉及担保的页面拍照,原件留在桌上。
到了新丰,采购负责人没把我们带进会议室。
他领着我们去了车间。
地面刚洗过,鞋底踩上去发涩。烘干线在头顶轰响,空气里有蒸汽和消毒水的味道。
梁敬山站在旧设备前,手里拿着一张停机记录。
郭家豪上去握手。
梁总,久仰。我现在统管宏达的客户业务。
梁敬山没伸手。
上个月这台机组为什么半夜停机?
郭家豪看向我。
我正要开口,梁敬山抬手打断。
问你。
郭家豪把手收回去。
应该是维护不到位。我们这次会全面升级。
维护哪里不到位?
这属于技术问题。
那你负责什么?
郭家豪喉结动了动。
商务统筹。
梁敬山把停机记录翻过来。
你昨天发我的新报价,冷干机降了一个档,过滤器删了两级,维保次数减半。你统筹完,我们生产食品用的气,质量谁保证?
郭家豪嘴唇发白。
都是标准配置。
我们做的产品,上次验厂要求你看过没有?
他又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交接清单。
验厂要求在第二项,原方案在第三项。昨天下午六点零八分,你签收了。
梁敬山终于接过他的报价,折了两折,塞回他手里。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们昨天忽然换负责人。
郭振华上前。
梁总,年轻人第一次接触大项目,具体还是许峥跟。
梁敬山转向我。
许工,宏达说,你已经是公司合伙人,还参与给公司贷款担保,所以后续服务由你终身兜底。这话是真的么?
郭振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原来那个名字,不只骗了银行。
【第四章】
车间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报警。
郭家豪肩膀一抖。
梁敬山没动,只等我回答。
我说:我不是股东,没有签过担保,更没承诺终身服务。我是宏达的员工,按劳动合同履行职责。
郭振华挤到我身侧。
许峥,这时候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你替我答应的时候,问过我吗?
梁敬山把手里的平板递给采购负责人。
调一下宏达去年提交的服务承诺函。
郭家豪伸手去拦。
梁总,咱们今天主要谈续约,旧资料没必要……
采购负责人绕过他,点开文件。
承诺函的最后一页,有宏达的公章。
还有一行字。
由业务合伙人许峥作为长期服务责任人。
梁敬山问郭振华:你拿一个员工的名字,给我承诺十年?
郭振华额头冒出汗。
许峥一直是我们的骨干。这些年,不也一直服务得很好?
那是他干得好。你现在把决定权交给别人,把责任继续写他身上,你当我买的是哪一份?
郭家豪忽然把报价拍在设备上。
梁总,买设备总要看价格吧?我们降了二十多万,您不能因为跟许峥关系好,就什么都听他的。
梁敬山转头看他。
这条线停一小时,我损失多少,你查过吗?
郭家豪没吭声。
你省下的东西,坏一次够不够赔?
郭家豪的手指把报价单捏皱。
郭振华赶紧接话。
配置可以改。原来的方案,我们照做。
梁敬山看向采购。
先把今年到期的服务项目列出来。新采购正常走比选,宏达可以参加。但所有材料,重新核验。
采购负责人点头。
郭振华嘴角撑了一下。
好,好,公开比选,我们有信心。
梁敬山又问我:旧合同还有多久?
四十六天。保养做完了,剩下一次巡检和耗材交付。
这部分请你帮忙交清。往后谁来,至少先让我见到能干活的人。
我说可以。
郭家豪一步跨过来。
你说可以就可以?现在我是负责人。
我把任命书复印件递给他。
那你安排。巡检计划、工程师名单、耗材进度,今天下班前发给梁总。
梁敬山看向他的手。
郭家豪没接。
郭振华替他拿了。
回公司的路上,郭振华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在停车场接起最后一个。
你今天让我很难看。
我把车熄火。
你替我签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见人?
别上纲上线。家豪年轻,你帮着点不就行了?
奖金给他,职位给他,客户给他。责任给我。郭总,你分得挺清楚。
电话那头响起拍桌子的声音。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待不下去?
我把通话保存,推门下车。
下午两点,我去了银行。
接待我的人看完身份证,先核实了几项信息,随后请来了主管。
对方没有把全部贷款资料交给我,只让我看与本人有关的签署页面,并登记了书面异议。
我逐页指出问题。
不是我的笔迹。
这个联系号码不是我的。
这次所谓面签的日期,我在外省客户现场,有车票和工作记录。
主管的笔尖停住。
这份资料,我们需要内部核查。您提出的异议,会正式受理。
我问:现在是否已有贷款发放?
公司名下的贷款已经发放,您是否构成保证责任,需要核查原始档案和办理过程。我们不会仅凭这一张扫描件下结论。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从银行出来,我联系律师,把劳动合同、提成审批单、担保页面、当天录音,一起交给了他。
律师翻完材料,问我一句。
你现在最怕什么?
我说:怕他们拿我的客户停产,逼我回去。
他合上文件。
那就把岗位责任、交接和离职程序做全。该履行的履行,该主张的主张。别给他们把两件事混在一起的机会。
当晚,我正式提交书面辞职,提前三十天通知。
郭振华看见邮件,十分钟后冲到我的工位。
你拿辞职吓唬我?
我把发送成功的页面关掉。
不是吓唬。
我是真的不要这份工作了。
【第五章】
第二天,我的工位被搬到了仓库门口。
没有电脑。
没有客户系统权限。
椅子少了一只轮子,坐下去就往右偏。
郭家豪抱着保温杯站在门边。
既然不想做业务,就去清点库存。离职前,总得给公司留点价值。
我拿起盘点表。
设备规格、数量、库位,我都能点。但这上面的历史亏损,我不认。
谁让你认亏损了?
最后一页写着,盘点人对全部差异承担赔偿责任。
我把那页翻给他看。
郭家豪伸手来抢。
你不想干就滚。
我按住表。
公司安排正常工作,我做。让我给以前的账签字,不做。
他把保温杯砸在门框上。
许峥,你真当你走了,宏达就不转了?
那你别拦我。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每天准点来,按要求清点实物,发现差异就拍照,发给仓库主管确认。
客户打来的电话,我先告知岗位调整,再把公司安排的联系人发过去。
不擅自接单。
不拿公司的文件。
也不替郭家豪擦他故意留下的屁股。
第三天,新丰要求确认巡检人员。
郭家豪把我拉进群,发了句,许峥负责。
我回复,已于本周一移交,此后公司将我调至库存岗位,现场人员请由业务总监明确安排。如需我参与,请同步出具工作安排。
他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
我没点开。
十分钟后,郭振华签了工作安排。
我按时去现场,带着公司派来的工程师,把剩余工作做完,回公司当面交接。
离职不能成为他们坑客户的理由。
更不能成为他们往我身上扔责任的口子。
第四天,郭家豪的反扑来了。
几个老客户先后给我发截图。
宏达在合作群里通知,许峥因涉及不当利益输送,正在接受内部审查,近期有关商务联系,请谨慎甄别。
我看完,把截图转给律师。
然后打给郭振华。
证据呢?
他靠在椅子上,办公室门没关。
怎么,着急了?
我站在门口。
你说我收回扣,证据在哪儿?
公司内部调查,用得着向你汇报?
那就别拿没查清的东西对外说。
郭家豪从后面走过来。
敢做不敢认?你和陈实关系那么好,谁知道你们私下分了多少。
陈实从宏达出去两年了。
那又怎么样?
我看向郭振华。
你去年让陈叔临时救场,欠他三万多维修费。转账记录都在公司账上。你现在说我跟他分回扣?
郭振华把椅子往后一推。
别扯别的。只要你愿意继续留下,这事公司可以不扩大。
我把录音按停。
谢谢,话说清楚了。
当天,律师向宏达发函,要求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指控、保全相关资料,并就拖欠提成提出正式主张。
郭振华把律师函拍进了公司群。
谁爱看谁看。吃公司的饭,砸公司的锅。
群里没人接话。
何悦私下发给我一句。
你的提成账,我已按原审批金额列入应付工资。底单都在。
我回她,谢谢,按事实做。
那天晚上,我去见了设备厂家区域负责人程远。
他把茶推过来,开门见山。
郭振华给我打过电话。说你离职以后要拿假货冲我们的牌子。
我把手机放下。
所以你还愿意见我?
我们一年接多少投诉,谁能解决,谁只会转电话,我有记录。
他从包里拿出经销申请表。
你想自己做,我可以给你申请。但新公司没账期,首批订单要预付款,售后人员要经过培训。价格也按政策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你别先问我要多少,先算你自己能承担多少。
我把带来的本子打开。
可动用存款四十二万,车能卖十三万。父亲的医疗费另外留着。租小仓库,不装门面,先做单,再扩人。
程远看着本子上的数字。
不跟宏达抢低价?
我没那么多钱赔。
那你靠什么拿订单?
我把这几年整理的故障记录放到桌上。
这些是我自己形成的维修经验,客户信息已经去掉。
我指着其中一页。
别人卖机器,我把机器出了问题谁来、多久来、停到什么程度能恢复,写进合同。
程远翻了两页,点头。
那你先把自己的人找齐。
我走出茶楼,给陈实打电话。
陈叔,愿不愿意再跟我干一次?
他没问能赚多少。
只问:这回,谁说了算?
我说:该谁签字,就听谁的。
【第六章】
三十天没到,郭振华先撑不住了。
不是公司马上要倒。
是郭家豪接走的客户,开始一笔一笔要求重新确认条件。
以前我去现场,客户把设备门打开,指着问题讲,我蹲下去看。
郭家豪去现场,先谈回款,再谈加价。
有家包装厂的老板给我打电话。
小许,我就问你一句,换个密封圈,怎么变成整机大修?
我说:具体设备情况,我现在没权限看,不能下结论。你让对方列出检测数据和故障部位,再签字。
对方骂了一声。
他说检测报告要先付五千。
那就按合同约定办。合同没有的,你可以不接受。
我挂掉电话,在工作记录里写明来电内容,并转给公司指定负责人。
郭家豪下午就堵到了仓库。
你教客户跟我作对?
我教他看合同。
以前你为什么不给他这么讲?
以前不用。
他伸手揪住我的领口。
你再说一遍。
我没还手,指向头顶的监控。
松手。
仓管老周从货架后面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手。
郭家豪甩开他,退了一步,胸口起伏。
你真觉得出去能开公司?厂家会给你货?客户会给你钱?你连个门面都没有!
我把领子理平。
那你着什么急?
离职最后一天,郭振华让何悦把我叫进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份协议。
一份离职证明。
一份责任承诺。
郭振华指着后者。
客户交接完,不代表你以前经手的项目没责任。以后出了问题,你还得随叫随到。
我翻了一遍。
这上面写的是无限期、无偿,并对客户全部损失负责。
你经手的,你不负责谁负责?
我按岗位履职的部分,有记录。公司卖设备赚的钱,不会因为我离职就变成我的债。
他把离职证明压住。
不签,这份别想拿。
律师昨天发给你的邮件,应该写得很清楚。
郭振华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一分钟后,他把离职证明推过来。
你别后悔。
我确认内容、日期、公章,收进包里。
该后悔的人,不用现在说。
我没抱走电脑,也没带走一张客户表。
抽屉里只剩一只用了六年的杯子。
杯柄裂了,我用胶粘过。
郭家豪站在前台,见我出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宏达不养白眼狼。走好,不送。
我停在玻璃门前,回头看他。
上个月你说,换个人坐我的位置,也能签。
怎么?
位置已经给你了。
我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他没再接话。
接下来两周,我把能省的都省了。
车卖掉。
租下陈实维修点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公司叫正衡机电。
两张旧桌,一台打印机,一面白板。
营业执照办下来的那天,陈实带来两名工程师。
都能干活,但话先讲明,工资必须按月发。以前那种垫着干的事,不能再来。
我把账户余额和预算摊开。
底薪能保证六个月。项目奖金按实际回款发,计算方式写进合同。做不到,你们随时走,该结的一分不少。
陈实拿起笔。
这就行。
第一笔单,只有三万七。
客户是以前认识的加工厂老板,新买了一台二手设备,让我们做检查和管路改造。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看白板。
许老板,就这么点地方?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机器不在我屋里转,在你厂里转。
他笑出声,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先付一半?
材料要钱,师傅要吃饭。我刚开始,没法替你垫。
他看了我两眼,拿出手机。
你以前替宏达谈账期,也这么替他们算?
算过。
那他们真会挑时候换人。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时,我正在父亲的病历袋里找检查单。
父亲看见短信,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去吧,别耽误人家开工。
可当天夜里,新丰的采购负责人打来电话。
许工,宏达送来做验证的机组出了问题。郭家豪说,原始选型和调试参数是你定的。
我走到楼道里。
哪一套?
就是四百八十万项目里要换的型号。
那套设备,我离职前没见过。
对方压低声音。
梁总请了厂家的人。你方便来,把以前的方案讲清楚吗?
我握着手机。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第七章】
我到新丰时,验证区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郭家豪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瓶水。
瓶身被他挤得咔咔响。
郭振华看见我,快步迎过来。
你终于来了。先把问题解决,别的以后再说。
我停在门外。
我今天来,是应客户邀请核对原方案,不代表宏达,也不接这次调试责任。
他压着声音。
客户面前,你非要这么难看?
昨晚你们说是我的参数。今天人齐了,就一起看。
梁敬山走过来,先让人把现场工作台清出来。
每家坐一边。
宏达。
厂家。
新丰。
我坐到写着原方案经办人的位置上。
郭家豪看见那几个字,把水瓶扔在桌上。
搞这么正式干什么?机器出点问题,调一下不就好了?
厂家工程师抬头。
试运行第三个小时,油分压差异常,后端出现油污染。不是调一下参数能解决的。
郭家豪指向我。
那就是他以前选型不对。
我把带来的旧方案版本递给新丰采购。
这份是当时发给贵公司的邮件附件。请用你们留存的版本核对。
采购负责人打开电脑。
日期一致。
附件一致。
我问厂家工程师。
现场这台设备,和方案上的型号相同吗?
他低头看铭牌。
型号相同。
郭家豪立刻拍桌。
听见没有?就是他选的!
我接着问。
铭牌对应的出厂记录,相同吗?
工程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叫来同事,两个人把刚拆下来的部件放上工作台。
金属托盘擦过桌面,响了一声。
一股发酸的油味冲过来。
郭家豪往后退了半步。
工程师把序列号查询结果打开。
这台机组的主机编号,属于三年前的一台返修设备。机壳铭牌,却是上个月的新机编号。
郭振华的手压住了桌角。
是不是弄错了?
我们已经核对两次。还有这个过滤组件,不是原厂配套。
郭家豪猛地站起来。
你们厂家供的货,出问题先往经销商身上推?
程远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厂家出库单。
宏达近三个月没有采购过这台型号的新机。你们只订过两套外壳配件。
他把单据放下。
货从哪儿来的,请你们提供采购链路。
郭家豪的嘴张着,没出声。
梁敬山转向郭振华。
你报价单写的是全新设备。
郭振华抓起水瓶,拧了两下,瓶盖没开。
有可能是采购环节出了差错。
谁采购的?
郭振华看向郭家豪。
郭家豪立刻把椅子往后推。
姨父,价格是你批的!你说先拿样机过验证,正式交货再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郭振华的下颌绷了起来。
闭嘴。
郭家豪的眼睛瞪大了。
现在又让我闭嘴?设备是孙老板找的,款是公司打的,怎么成我一个人的事了?
梁敬山伸手,示意采购把现场记录保存。
这台设备暂时封存,双方确认。后续怎么处理,我们按合同和检测结果来。
郭振华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
许峥,你懂这个。你跟梁总说一句,这机器不是不能用,换几个部件……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我以前给你的方案,用的是什么?
他没说。
全新设备,原厂组件。你嫌报价高,把我换掉。现在买了什么,你问卖货的人。
郭振华的声音压低了。
给我留个面子。
昨天往客户群里说我拿回扣的时候,你留了吗?
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郭家豪忽然冲过来。
你早就知道!你跟厂家串通好了,就等今天整我们!
我没站起来。
你把设备买成旧的,是我让的?
他抬起手,旁边的工程师一步挡住。
厂区里有监控。
郭家豪的手停住,五根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梁敬山指向门口。
郭总,今天到这儿。宏达这次比选资格,暂停。已经送来的设备,完成封存再离场。
郭振华还想开口。
采购负责人把一张书面通知递给他。
他接过去,第一下没捏稳。
纸落到地上。
郭家豪站着没动。
最后是郭振华蹲下去捡的。
我走出会议室,程远跟了出来。
你上次递的经销申请,审批过了。授权范围和付款条件都没变。
我接过文件。
谢谢。
先别谢。新丰重新比选,我们也不会指定你。你得拿出交付能力。
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设备吊装区。
明白。
这回,合同上的责任人,我自己签。
【第八章】
拿到授权,不等于拿到订单。
新丰把新的比选要求发过来,我看完第一遍,就知道不能硬吃。
设备款、安装材料、人员调度、售后备件。
就算客户按节点付款,前期也要占用一笔钱。
陈实拿着计算器,一项项按。
把账上的钱全投进去,后面两个月工资怎么办?
我在白板上划掉最初的报价。
那就拆交付批次。
客户愿意?
让方案说话。
我们在办公室坐到凌晨。
把八条产线按停机窗口分成三批,先做负荷最高的两条。
第一批验收后,再启动第二批。
设备由厂家按批次发货,款项、责任、到货日期逐项对应。
保留一部分备用机和应急物料,写明响应时间。
我把售后承诺从随叫随到,改成了可执行的分钟和小时。
陈实看完,拿笔敲了敲最下面一行。
这个赔付,你真敢签?
我们答应的时间,做不到就赔。台风断路、电力中断这些,也要写清边界。不能只拿好听话哄人。
他把纸翻回第一页。
你现在才真有点老板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方案去了新丰。
梁敬山没先看价格。
他问我,公司账户有多少钱?
我把能提供的资金证明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
不多。
所以我不承诺同时铺八条线。
那我要是急着全部换完?
我做不了。您得找资金更足、团队更大的供应商。
采购负责人抬头看我。
人家来都说能做,你先说做不了?
我把分批方案推过去。
说能做,签了合同再求您多打预付款,最后您停着产线等我凑钱。这个单签下来,我也睡不了觉。
梁敬山翻了三页,拿笔圈出两个问题。
备用机谁出?
厂家租赁,费用写进报价。
你们人员生病或者被别的项目占住呢?
我把陈实团队的排班表和协作单位协议递上。
主班、替班都实名。替班不能转包给未经培训的人。
他把笔放下。
正常参加比选。别因为认识我,就觉得可以少做一项。
我点头。
走出厂门时,我看见郭振华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着车门抽烟。
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弹。
许峥,聊两句。
我停下。
他把烟掐了,拿出一份新合同。
业务副总,底薪翻倍,提成照旧。那十八万多,我给你结。
我没接。
那是你原本就欠我的。
奖金补到二十万。
我看着他。
你上个月不是说,换个人坐我的位置也能签?
郭振华嘴角抽了两下。
气话,你别一直揪着。
假签名也是气话?
他四下看了看,靠近一步。
银行找过我了。现在公司要补资料,你去说一句,当时知情,咱们后面什么都好谈。
我拿起手机。
你再说一遍。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机,又在碰到前收回去。
许峥,做人别太绝。
我爸做手术那天,我跟你请半天假,你让我先去客户那儿把合同签了。签完我赶到医院,手术已经开始。
郭振华皱眉。
多久的事了?
去年。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记不住的,我都记着。不是为了今天跟你算旧账。是提醒我自己,别再信你下一句。
他往前挡了一步。
你不想拿钱了?
律师会跟你谈。
当晚,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我父亲在医院走廊里,正扶着墙找科室。
下面一行字。
别把事做死,老人还要看病。
我没回。
截图、保存原始信息,联系律师,然后报警。
医院调取监控,拍到郭家豪跟在我父亲身后。
他被叫去接受调查后,给我连打十几个电话。
第十七个,我接了。
许峥,你至于吗?我就拍了张照片!
你跟着我爸干什么?
我没碰他!
那你去把这句话说清楚。
他喘着气,半天挤出一句。
你非得把我逼死?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何悦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发哑。
银行来查档案了。郭总让我证明,你当时到场签过字。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见过。
说完,她那边响起抽屉拉开的声音。
许哥,我也辞职了。我的工资资料能找你律师看看吗?
可以。先把你自己的材料保存好,别替任何人签你没见过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郭家豪开始往外卖公司的车了。
【第九章】
新丰正式比选那天,郭振华也来了。
宏达的资格仍未恢复,他进不了会场,就坐在一楼大厅。
我拿着方案经过,他站起来。
最后谈一次。
我停下,等他说。
他把一张转账回单递过来。
十八万六千四百。
今天到账。外面的那些话,公司也发澄清。你撤掉投诉,把银行那边的事压下去。
我没有接回单。
工资归工资。名誉归名誉。银行认定什么,我决定不了。
你一句话的事!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撞了一下。
前台抬起头。
郭振华把声音压下去。
我贷款还有三百多万没结。银行现在要补担保,厂家暂停发货,客户都在追问。你知不知道,我一天要接多少电话?
我知道。
他看着我。
以前你的客户出了问题,一天打多少电话,我也接过。
郭振华把回单揉在手里。
你就这么记仇?
我没欠你的钱,没签你的名字,也没去医院跟着你家人。
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接着说。
郭家豪的两万奖金,发得挺痛快。欠我的十八万,拖到今天才想起来。你不是没有钱,你是觉得我不敢要。
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
他看了一眼,挂断。
又响。
这回,他接起来。
我站得不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
只看见他的背往下塌了一截。
原件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号码是家豪的,他平时负责联系……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朝角落走了两步。
你们不能现在就让我们补齐,给我点时间。
电话断了。
他的手还举在耳边。
我没等他,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振华追过来,伸手抓住我的文件袋。
许峥,帮我把这一单拿下来。哪怕你公司来签,我供货,我只要一点差价。
我把文件袋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现在有什么货?
他张了张嘴。
三年前的返修机,换个铭牌?
大厅里有人转过头。
郭振华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别在这儿胡说!
检测结果、封存记录都在楼上。
他伸手想拦电梯,又缩了回去。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郭家豪从大厅另一侧走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没看郭振华。
姨父,孙老板不退钱。他说当时讲清楚了,就是翻新机。
门合上。
那句话被留在了外面。
比选没按我预想的顺利进行。
另两家公司,一家报价比我们低,一家资历比我们长。
采购负责人问了我四十分钟。
人员不够怎么办?
到货延期怎么办?
首批验收不过怎么办?
我把能提供的证明一份份递上去。
不会的,就请厂家工程师回答。
做不到的,明确写不做。
最后,梁敬山指着我们的报价。
你不是最低。
我说:是。
你们公司也是最新。
是。
那我们为什么选你?
我翻开方案最后一页。
因为这里有八条产线过去两年的问题分类。哪些该换,哪些可以继续用,哪些只要改管路,我都写了。
我把其中两处圈出来。
这两台旧机还能当备用,不必跟着一起淘汰。你们花的钱,我能解释清楚花在哪儿。出了问题,也能照着这一页找到谁负责。
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梁敬山没有当场拍板。
他让我们回去,等书面结果。
三天后,正衡收到中选通知。
金额没有四百八十万。
四百三十二万。
砍掉了不必更换的设备,也把部分施工拆到了下一阶段。
陈实拿着通知,看了两遍。
这回真拿下来了?
我把正式合同翻到付款和验收条款。
先别喊。逐条核对,签完,再干。
那天下午,郭振华找到了我们办公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墙上刚挂好的营业执照。
原来是正衡。
我把桌上的图纸收好。
有事就说。
他掏出一份盖了章的澄清函。
公司经核查,未发现许峥存在不当利益输送。此前相关表述撤回,并向本人及合作方致歉。
我看完。
发到原来的群里,发给收过通知的人。
他点头,拿出手机照做。
几秒后,我的手机开始弹消息。
那十八万多,也在律师确认结算文本后到账。
我把到账信息保存。
这两件,处理了。
郭振华没有走。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时,膝盖磕到了桌腿。
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家豪我已经让他滚了,往后公司你管。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缺一个你给的位置?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指缝卡在额头上。
银行那份材料,谁能想到会查这么细。以前都是这么办,别人也没……
他忽然停住。
办公室门开了。
郭家豪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姨父,你自己跟他们说!你让我照着他名字写,说只是走流程,现在怎么全推给我?
郭振华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郭家豪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发我的语音,我没删!
一名工作人员按住桌边,示意两个人分开。
有关情况,请分别配合调查。
郭振华看看郭家豪,又看向我。
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两个字。
许峥。
我起身,把之前整理好的材料交过去。
这里是我本人签名样本、异议受理凭证,以及对应日期的工作记录。需要补充什么,我配合。
郭振华伸手来拉我衣袖。
他的手抖得扣不住布料。
小许,跟了我六年,六年啊。你不能眼看着……
我退开一步。
六年,所以我给你把最后一份交接做完了。
他还想往前,腿却碰倒了椅子。
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郭家豪站在门边,开始哭。
明明是你让我干的。奖金你才给我两万,你现在让我担这个?
郭振华低着头,手掌撑在地上。
两万。
他反复念着。
就两万。
我弯腰,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
桌上,新丰的合同还摊着。
责任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这一回,是我亲手签的。
【第十章】
第一批设备到厂那天,下了雨。
陈实站在货车边,拿着到货清单核对编号。
每一台都拍照。
每一个箱子都当面开。
厂家工程师把出厂记录调出来,和铭牌逐一比对。
新丰的采购负责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站起来时,裤脚全是泥。
许总,至于一台台查这么细吗?
我把笔递给他。
至于。你查清,我也省心。
他接过笔,在确认栏签字。
首批设备安装花了四天。
第三天夜里,一处旧管道接口渗漏。
陈实给我打电话,我从床上爬起来,拎上工具包赶过去。
故障不在我们新装的设备上。
但不处理,第二天那条线还是开不了。
现场负责人问我,这个怎么算?
我先拍照,说明故障部位和处置方案,再把临时维修价格发给采购确认。
确认完,开工。
不白干。
也不站在旁边等客户着急。
凌晨四点多,试机完成。
管道不再滴水,压力稳住了。
陈实摘下手套,手心被汗泡得发白。
你现在自己当老板,也还是得熬夜。
我接过他递来的扳手。
熬完,这笔钱进谁的账,我知道。
他咧嘴笑了。
这话对。
首批验收通过后,新丰按约支付了第二笔款。
我先发工资,再结材料款,最后把应急资金留足。
账户上剩下的利润,比外人想的少。
陈实问我,要不要换辆车。
我看了看门口那台二手面包车。
能装工具,能跑工地,先用着。
两个月里,陆续有老客户找到我。
有的合同还没到期,我让他们按原合同办事。
有的到期重新比选,我们正常报价。
也有客户嫌我们贵,选了别人。
我没拦。
只要把设备、服务、责任讲明白,各凭本事吃饭。
公司慢慢添到了七个人。
何悦处理完原公司的离职手续,来面试财务岗位。
她坐在桌子对面,先把简历推过来。
许总,别因为以前的事照顾我。你要是觉得我不合适,直接说。
我看完经历,问了她几个账务问题。
最后把岗位职责递过去。
试用期、工资、权限,都在里面。审核不通过的单据,你可以退,包括我的。
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宏达那边,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
银行的核查确认,我没有就那份材料作出担保意思表示,也未参与签署;相关伪造材料的问题,继续由办案人员调查。
我拿到正式书面回复后,给父亲看了一遍。
他从头看到尾,把纸放回文件袋。
这个得收好。
我说,收着。
宏达的贷款并没有因为那张假签名就凭空消失。
银行要求补足担保、落实还款安排。
郭振华手里的钱,撑不住供应商、工资和退款一起往外走。
公司停了新业务。
原先租下整层的办公室,退掉一半,后来连前台的招牌也拆了。
我去参加劳动争议相关程序时,在楼下遇见过他一次。
他穿着那件以前参加年会的西装,袖口磨出了一截白线。
见到我,他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许。
我点了下头。
他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听说你们又签了两家。
嗯。
他把手伸进裤袋,摸出烟盒,里面空了。
如果那天,我给你发两万……
我没让他说完。
郭总,你还是没明白。
他抬头。
我问过你,差在哪儿。你要是有个能讲清楚的分法,我听。你选择把我的客户拿走,把我的工资压住,再拿我的名字去背你的事。
他的手指把空烟盒捏扁。
所以,不是补一个零,就能补回来的。
楼上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应了一声,声音没传多远。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回头。
正衡第一个完整季度结束时,我把大家叫到办公室。
没有酒店,没有横幅。
白板上写着每个项目的回款、成本、应留资金,以及奖金计算方式。
新来的业务员小刘站在最外面。
他原先也在宏达。
之前我工位被搬走时,他低头装作没看见。
来面试那天,他先跟我道歉。
许哥,我当时不敢说话。
我告诉他,做工作看工作,别拿道歉换岗位。
他试用期跑了三个小项目,没拿公司一分报销之外的钱。
现在,他盯着奖金表,喉结动了两下。
这个,是实发?
何悦把手机抬起来。
已经提交了。
几秒后,办公室里接连响起到账提示。
小刘拿出手机,看一眼白板,再看一眼手机。
有人问,我帮别人收尾的那次也算?
陈实指向项目记录。
你签了现场单,当然算。
另一个工程师抬起手。
我有一天请假,后面补了夜班,怎么记的?
何悦把明细打开。
假按规定扣,夜班另算。两笔都有。
没人鼓掌。
几个人围着表,逐项看完,开始商量晚上去吃什么。
这比以前年会上喊口号,听着顺耳。
我回到工位,拆了包辣条。
刚咬了一口,父亲的视频打过来。
他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稳定。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他手里提着的菜。
今天回来吃饭不?
回。
别又半夜。
今天准点。
挂断电话,小刘从门口探头。
许总,咱们第一笔年终奖,到时候也这么算?
我指了指白板。
规则提前写,账目到时候对。干多少,拿多少。谁有本事,谁多拿。
那要是以后来个你家亲戚呢?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把辣条放下。
让他先去跟陈叔搬设备。
陈实端着茶杯,抬了一下下巴。
手上磨不出茧,别来教我干活。
屋里笑开了。
小刘刚要出去,手机响了。
新客户。
他立刻拿出本子,问设备型号、现场情况、计划时间。
我等他挂断,问了几句,确认没有漏项,把车钥匙递过去。
需要工程师,就按排班申请。报价超出权限,回来找我。
他接住钥匙,转身往外跑。
到门口,又折回来。
许总,那你今天不去跑业务?
我捏着辣条,指向白板上他的名字。
你这一季拿得多,先让你跑。
他看见自己名字后面的数字,笑着应了一声。
行,我去。
门关上。
我把那两千元的旧奖金截图,从手机收藏里删掉。
然后拎起外套,关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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