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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4:22

考场上,我把后面二十七位全编了。

交卷后,背对答案的人接连倒下。

可我们班数学第一的女生也没死。

她按住我的手:别出声,标准答案是错的。

【第一章】

韩鹏倒下时,手里的笔还在写。

笔尖擦过答题纸,拖出一条黑线。

他穿着红色短袖,鼻血先落在领口,接着从嘴角往下淌。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还演呢?交卷也要吓人?」

韩鹏抓住桌沿,指甲掀起半片。

笑声断了。

他一头撞在桌角上,再没抬起来。

我刚松开的答题纸,被桌面下伸出的一只手抽走。

那只手没有指甲。

纸页翻动的声音贴着膝盖响。

我低头。

桌底空着。

下一秒,一行红字横在我眼前。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的,死。

右边的女生站起来,椅子划出一声尖响。

「老师!韩鹏流血了!」

她刚迈出去一步,嘴里涌出血,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有人扑过去扶她,也倒了。

第四个人伸手抓住了监考台。

台后的老师垂着头。

那人掐住老师的胳膊,整截袖子脱了下来。

袖管里掉出一把灰。

我把自己的椅子踹向过道。

「别交卷!」

后排的男生被椅背绊住,答题纸脱手。

我扑过去,一脚踩在纸上。

他的鞋踢中我下巴。

「你有病啊!踩坏了你赔?」

「韩鹏交了,她也交了,刚才那两个都交了!」

我抓住他的裤脚,把他往下拽。

「你要不要去问问,他们考了多少分?」

他看向监考台。

第四个人还挂在那里,额头贴着台沿,脚尖一下一下擦地。

男生的腿软了。

我抢过他的卷子,在最后一格画了个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顾行舟,损毁他人答卷,记一次违规。」

监考老师抬起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

左边脸皮贴在颧骨上,右边只有烧黑的牙床。

我认得他。

三年前,他的照片挂在学校追悼会上。

下面写着:优秀青年教师,陈守义。

我往后退,撞上另一张课桌。

桌子下面传来咯吱声。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桌底爬出,坐在了空着的监考椅上。

全是追悼会上的脸。

门口有人拍门。

「开门!我不考了!」

门把手被他拧得来回晃,门板没动。

另一个人抄起灭火器砸窗。

玻璃裂开。

裂缝后面不是操场,是另一间考场。

那里面也有一个男生举着灭火器。

动作和他分毫不差。

灭火器落了地。

我扶住桌角,嘴里全是铁锈味。

六个小时前,我来学校拿准考证。

班主任把我领到这间旧礼堂,让我参加最后一轮考前押题。

我不肯。

郑卓把我的准考证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你妈找我爸跑了三趟,给你争来的机会。顾行舟,你不领情?」

我伸手去拿。

他把手抬高。

「你哥当年也这样,觉得自己比老师懂。后来呢?」

周围有人低头,有人转开脸。

我攥住他的手腕。

「再提我哥,试试。」

郑卓往我胸口一推。

保安立刻围了过来。

校长郑有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

「行舟,别冲动。你母亲就盼你能进考场。」

他把准考证收进上衣口袋。

「考完,亲手还你。」

我坐了下来。

随后,所有人眼前都飘过那条消息。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学校配发的学习手机里,热搜第一也是这句话。

群里全在转。

有人喊全网都炸了。

郑卓把一份打印好的记忆表拍在桌上。

「我爸连资料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还不背?」

没人再问,为什么一个押题班要收走私人手机。

也没人再问,为什么数学考场设在凌晨。

郑有为说,上面安排的保密测试,表现好的,有额外录取机会。

郑卓说,不想参加的,可以连准考证也不要。

我用学习手机拍了记忆表。

背到第七十三位,手机黑了。

我找郑卓借充电线。

他指了指脚下的插座。

「蹲下求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后面二十七位,我没背。

现在,我活着。

借我橡皮的韩鹏,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血沿着桌腿往下落。

我想伸手扶他,又被一只手扣住手腕。

许知夏蹲在旁边,指节发白。

「别碰,老师在数卷子。」

她的答卷已经交了。

我盯着她。

她是年级数学第一。

「你也写错了?」

「没有。」

她贴着我耳朵,声音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

「错的是他们发的答案。」

【第二章】

许知夏把一小片纸塞给我。

上面是她刚默写出的圆周率。

「第七十三位,我以前核过。记忆表印错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后背贴紧桌腿。

我背到的最后一位,正好是错的。

但我后面二十七位全乱写了。

「他们不是按数学对错杀人。」

我把纸攥进掌心。

「他们只认那张表。」

许知夏点头。

监考台上传来敲击声。

陈守义拿着尺子,一下一下敲桌面。

「距交卷截止,还有四十七分钟。」

门顶的钟倒着走。

一个女生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不是不交就没事?」

我拿起空着的试卷,翻到背面。

正面只有一道题。

背面却印了整整一页考场须知。

交卷后不得涂改。

未交卷者不得离场。

逾期未交,按放弃申诉处理。

同卷同判。

任何人可提出复核。复核须原卷、原始标准及原阅卷人同时到场。

错判成立,责任归原阅卷人。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复核申请可撤回。撤回人须签署责任确认书。

我把最后两行念给许知夏听。

她伸手擦过纸边。

「这不是刚印的。」

纸边有焦痕。

黑色细屑粘在她指尖,一搓就散。

郑卓站在最后一排。

他没拍门,也没砸窗。

他的答卷扣在桌上,右手压住姓名栏。

我走过去。

他先看了一眼监考台,才抬下巴。

「看什么?」

「你写了多少?」

「关你屁事。」

我掀他的卷子。

他一把按住,肘尖朝我脸上砸。

我偏头,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撞向墙。

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没松手。

郑卓张口要叫老师,我从他手底下抽出了卷子。

前七十二位,全对。

第七十三位,空着。

后面也没写。

教室里只剩下钟摆的声音。

我把卷子举起来。

「你让所有人背,自己不写?」

郑卓伸手来抢。

「没背完不行?」

「刚才谁说自己六岁就能倒背?」

一个女生把桌上的记忆表扔了过来。

「你还说不背完就把名字报给你爸!」

郑卓嘴角绷紧。

他朝她指过去。

「刘芸,奖学金不要了?」

刘芸站起来,把椅子踢开。

「韩鹏不要命了吗?」

郑卓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

不是学校配发的学习机。

是他自己的。

屏幕一亮,一条没来得及关掉的消息弹出来。

别交满卷。等顾行舟签字。

发件人:爸。

郑卓猛地扑过来。

我举起手机,往他身后退。

「签什么字?」

「你管得着吗!」

他的拳头擦过我眉骨。

许知夏搬起课桌,横着抵住他的膝盖。

两个男生冲过来,把他压在墙上。

有人去掰他的手。

郑卓终于叫了出来。

「我爸能救人!你们动我,都别想出去!」

话音刚落,广播响了。

「同学们,不要被个别人煽动。」

郑有为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喇叭。

「本次测试出现了设备故障,学校正在处理。顾行舟,你到讲台上来。」

陈守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推到桌沿。

责任确认书。

郑有为说:「签了它,老师就能开门。」

门口的人全看向我。

刚才被我踩住卷子的男生朝前挪了一步。

「要不……先看看?」

我走到讲台前。

纸上写着:本人自愿撤回原复核申请,认可原考核结论,承担由该事件引起的全部后果。

申请人一栏印着三个字。

顾行川。

我哥的名字。

我抬手抓住话筒,扯断了半截电线。

电流声刺进耳朵。

「郑有为,你让死人签过一次,现在又找他弟弟签?」

广播停了两秒。

「行舟,你母亲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

我把确认书撕成两半。

「那你就祈祷,她剩下的这个儿子出不去。」

【第三章】

纸片落地,监考台后的脸全转向我。

我握住断线的话筒,没退。

陈守义弯腰,捡起两张碎纸。

他把纸对齐,放回抽屉。

「申请未撤回。」

他说完,重新坐下。

钟还在走。

郑有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都看见了。机会摆在这里,是顾行舟不要。」

有人看我,有人去看地上的血。

一个男生舔了舔嘴唇。

「顾行舟,你哥的事……能不能出去再说?」

我把试卷背面的条款举到他面前。

「他说签了能开门。这里哪一条写了,开门就能活?」

男生的嘴张着,没出声。

「韩鹏按他说的背了。现在你还信他?」

我把卷子拍在郑卓胸前。

「你爸在什么地方?」

郑卓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

只一下。

我跟着看过去。

吊顶里嵌着一面长玻璃。

旧礼堂翻修前,上面是灯光控制室。

我爸以前在学校做维修,我给他送过饭。

玻璃后面忽然闪过一点亮光。

随后,眼前又飘出一行字。

顾行舟不签,所有人陪他死。

许知夏拉住我,把一张白纸举过头顶。

红字映在纸上。

她把纸往左移,字也跟着移动。

「不是我们眼睛里长出来的。」

她的手指向吊顶角落。

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是从上面打下来的。」

郑卓突然撞开身边的人,朝门边跑。

我抓起椅子,砸向那个红点。

椅脚撞碎了外面的罩子。

红字歪了一下,半行挂在墙上,半行落到地面。

广播里传出椅子翻倒的声音。

「别碰设备!」

郑有为第一次没把话说完整。

我抄起地上的灭火器,踩上桌子,朝长玻璃砸了过去。

第一下,玻璃裂了。

第二下,一块玻璃掉进讲台后的隔板。

上面露出一张脸。

郑有为。

他的手还放在一台键盘上。

屏幕上的文字,正是刚才那句。

顾行舟不签,所有人陪他死。

下面另有一行没发出去。

学渣的命,本来就是用来换学霸的。

刘芸抓起水杯扔上去。

杯子撞在栏杆上,碎瓷落了一地。

「是你!」

郑有为往后躲。

许知夏已经捡起了隔板里掉出来的东西。

一张旧海报。

海报边缘烧卷,中央是郑有为与十二名学生的合照。

标题写着:记忆能力选拔决赛。

日期在三年前。

照片第一排,我哥站在最左边。

郑卓站在最右边。

他们中间的展示板上,印着比赛题目。

默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把海报贴在监考台上。

「这根本不是高考题。」

许知夏翻开海报背面。

那里粘着一页参赛人员名单。

十二个人的名字旁边,全是红叉。

郑卓的名字被单独划掉,旁边盖了退赛章。

我哥的名字后面写着:拒不认错,留场复训。

头顶的郑有为猛地关了灯。

有人叫了一声。

我抓住许知夏的手,把她拉离讲台。

黑暗里,监考台上亮起十二团暗红的光。

那些烧毁的脸依次抬起来。

最后一张脸转向我。

他耳后有一道疤。

我八岁那年在河堤上摔倒,他背我回家,被伸出来的铁丝划伤。

我抓着桌沿,指尖抠进裂缝。

「哥?」

他看着我,嘴唇裂开。

发出的声音却只有四个字。

「原卷在哪?」

【第四章】

我想朝他走,又停在第一排桌边。

他穿着死时那件校服。

袖口卷了一层,露出烧裂的手背。

那只手按着一本登记册。

韩鹏的名字,刚刚出现在最后一页。

后面还有三个。

墨迹没干。

我把脚收回来。

「谁让你们在这里监考?」

我哥没回答。

陈守义翻开另一册记录。

「本场复核,沿用原考核标准。」

「原标准谁定的?」

「原阅卷人。」

「名字。」

陈守义的牙齿碰了碰。

「郑有为。」

上方传来金属门关合的声音。

郑有为要跑。

我冲向讲台后面的小门,拧了一下。

锁着。

郑卓贴着侧墙往另一头挪。

我转身抓住他。

「钥匙。」

「我没有!」

我捏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掌心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许知夏接过钥匙,打开侧门。

门后是向上的铁梯。

郑卓突然抬膝,撞中我的肚子。

我弯下腰,他夺路往外冲。

刘芸从旁边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他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脆响贴着我的耳朵炸开。

我抓住郑卓的后领,往铁梯栏杆上一撞。

他咬到舌头,嘴角见了血。

「刚才那一下,记着。」

我扯下他的领带,绑住他两只手。

「出去慢慢算。」

控制室不大。

郑有为从另一端的门跑了,只留下半杯茶。

茶水洒在桌上,盖住几张名单。

许知夏拿起一张。

「这些不是随机选的人。」

名单上写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

父母离异。

监护人在外务工。

低保家庭。

学校减免学费。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

备注只有一行:原申请人唯一在校直系亲属,务必到场。

我把名单折好,塞进衣服里面。

桌边还有一部手机。

屏幕停在后台页面。

所谓热搜、群聊、新闻截图,全装在学校学习机的封闭页面里。

许知夏点开几个转发账号。

头像不同,发布时间相同。

每张截图里,右上角的电量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

「根本没有全网。」

我抬起头,墙上挂着一份盖章文件。

旧礼堂事故资料内部处理流程。

最下面有郑有为的签字。

文件旁,贴着一张手写便笺。

每轮补考使用原标准。

同卷可补录。

申请人亲属可撤回复核。

撤回后,由签字人接续责任。

我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住。

原来他不是想让我们考好。

他是想把三年前没结清的东西,塞给我。

楼下有人喊:「顾行舟!他们开始收卷了!」

钟还剩三十一分钟。

一名监考人走进过道。

他每经过一张桌子,就把手伸向上面的答卷。

学生抱着卷子往后缩。

郑卓突然笑了一声。

「你再能打有什么用?他们只认我爸给的答案。」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楼梯口。

「许知夏,念。」

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

「还没交卷的人,翻到第七十三格。」

监考人抬起头。

许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继续念。

「把原来的数字划掉,写这个。」

她报出了正确的数字。

没人敢动。

我把郑卓按到桌前,抽出他的卷子。

「你既然说没背完,那我帮你。」

我握住他的右手,往后面的空格里填。

郑卓开始挣扎。

「别写!顾行舟,你敢写!」

笔尖来到第七十三格。

我停住。

「哪个?」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把笔尖往记忆表上的错误数字落。

郑卓整个人往桌底滑。

「不是那个!她说的那个!写她说的!」

四周响起一片擦纸声。

我松开他的手,把卷子推回去。

「剩下的,你自己写。」

郑卓抖着手,把一百位填完,停在最后一格前。

我指了指许知夏。

「她交过。她活着。」

许知夏走到监考人面前,摊开双手。

郑卓把最后一位填上。

答卷被抽走。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鼻子。

十秒。

二十秒。

没有血。

一个女生先哭出了声,接着狠狠把记忆表撕碎。

陈守义在郑卓名字后盖了一个章。

待复核。

我看向其他人。

「按真的写。别再听上面的。」

【第五章】

最后一个同学交完卷,门还是没开。

三十二个人站在墙边。

四张课桌周围空了出来。

没人再踩过去。

陈守义合上登记册。

「本场三十二人,进入复核。」

我指着门。

「答错的没有死,为什么不能走?」

「原申请未结。」

他用尺子敲了敲背面的条款。

原卷。

原始标准。

原阅卷人。

我把那三个词念了一遍。

郑卓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被绑在椅子上,伸着脖子去看。

我接通,开了外放。

郑有为的声音压得很低。

「卓卓,你别乱跑。档案室左边的通风门,我给你留着。」

郑卓眼睛一亮。

我把手机拿近。

「我们一起去。」

那边停了一瞬。

「顾行舟,你到底要什么?」

「三年前的原卷。」

「烧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签字?」

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把控制室那张便笺展开。

「你换了热搜,换了考场,连死人的名字都敢换。原卷要是真没了,你何必扣我的准考证?」

郑有为换了口气。

「当年你母亲签了和解协议,也收了钱。人要知足。」

我盯着监考台前那只烧裂的手。

我妈签字那天,医院催着交住院费。

我爸从火场外的墙上摔下来,盆骨裂了。

郑有为拿着协议,站在病床旁边。

他说先签,签了学校才肯垫钱。

协议里的顾行川,被写成了违规使用电器、引发火灾的责任人。

我妈问他,能不能把那一行删掉。

他把笔收回去,转身就走。

我妈抓住他的衣角。

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我爸。

此刻,我把手机压在桌上。

「你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次。我哥怎么死的?」

「他自己有问题!」

「那把原卷拿来。」

「你一个数学考六十分的人,也配查卷?」

「六十分的人,没把活人送进死人名单。」

电话断了。

楼上响起拖动柜子的声音。

许知夏把控制室找到的钥匙串递给我。

「档案室在后面。我们一起去。」

刘芸跟上来。

我摇头。

「你留着,守住这些纸。谁再说签字能走,就让他先签自己的名字。」

她用衣角擦掉嘴边的血,点了点头。

我和许知夏押着郑卓,从楼梯另一端下去。

走廊的灯只亮了两盏。

每道门上都挂着牌子。

器材室。

值班室。

档案室。

我用第三把钥匙打开档案室。

里面的柜子倒了一排。

地上都是纸。

郑有为已经来过。

许知夏蹲下来,捡起一张文件。

「事故调查附件。」

她刚要翻,门后伸出一根铁棍,砸向她的手。

我拽住她往后一拉。

铁棍打在柜门上,震得耳朵嗡嗡响。

郑有为站在门后,额头全是汗。

「出去。」

他一手拿铁棍,一手捏着打火机。

脚边放着一个铁盆。

盆里是刚拆封的档案袋。

我认出了最上面那张纸。

我哥的字。

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

「把打火机放下。」

郑有为看向儿子。

「卓卓,过来。」

郑卓朝前动了一下,被我拽住。

「先给原卷。」

郑有为的拇指压住打火轮。

火苗蹿起来。

「你哥不肯低头,连累了多少人。你还要再来一次?」

我把郑卓往前推了半步。

「三十二个人里,有你儿子。」

郑有为的目光落在郑卓脸上。

铁棍往下沉了一寸。

我刚伸手,他突然把打火机扔进铁盆。

纸边卷了起来。

【第六章】

我扑过去抓档案袋。

郑有为的铁棍砸下来。

许知夏推了我一把。

铁棍擦过我的肩膀,半边胳膊顿时抬不起来。

我跪在地上,把手探进盆里。

纸灰扑进鼻子,热气烫得睫毛缩起来。

我抓住档案袋的一角往外扯。

郑有为抬脚,踩住我的手腕。

「放下!」

我没松。

皮肤贴上铁盆边沿,滋的一声。

许知夏抱起地上的饮水桶,连桶砸了过去。

桶口撞在柜角,水泼了满地。

郑有为滑了一步。

我把档案袋抽出来,抱进胸口。

郑卓撞开许知夏,冲向他爸。

两个人跑出了门。

我想站起来,右手却撑不住。

许知夏蹲下来,掰开我的手指。

「别攥着,让我看。」

掌心起了一片水泡。

她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旧横幅,撕成布条。

我抽回手,把档案袋打开。

外层焦了,里面还剩三份材料。

原始答题纸。

封存目录。

一张复核申请。

许知夏把湿纸摊开。

答题纸上的一百位数字完整。

第七十三位,和她写的一样。

总分栏却是零分。

红笔写着:不服从标准,取消资格。

阅卷人一栏,郑有为签了名。

我摸了一下那个签名。

右手的水泡碰到纸面,我把手缩回来。

复核申请上的字挤满了一整页。

许知夏读出第一行。

「本人对本次成绩及违规判定提出异议,请保留原始答卷与标准答案,启动公开复核。」

她往下读。

「第七十三位存在印刷错误。我已当场提出,并提供核对出处。考务人员拒绝更正,要求全体参赛者签署认错书。」

我把旁边一页拎起来。

那是十二个人签过的纸。

每个人都被要求重抄错误答案。

下面统一印着一句话。

本人确认该答案为唯一标准,愿承担错误作答造成的一切后果。

我哥没有签。

他的名字旁边被打了叉。

许知夏翻到最后。

「申请人请求调取走廊监控。郑卓同学比赛前持有与标准答案一致的资料,本次选拔存在提前泄题……」

她停住,抬起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有为没回来。

来的是陈守义。

他的脚底在地上拖出黑印。

我把原卷护在身后。

「你要收走?」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那张申请。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指向最下面一行。

「阅卷人批示。」

许知夏念了出来。

「恶意干扰选拔,集中留场教育,未完成统一答案誊写及认错,不得离开。」

签名还是郑有为。

我站起来,肩膀抵住柜门。

「是你锁的门?」

陈守义的手停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年在里面。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

他的牙床动起来。

「他说……只关十分钟。」

我抓住他的衣领。

灰从袖口往下落。

「十分钟?」

「我去拿钥匙。」

他抬起烧断的手指。

「钥匙在他那里。」

许知夏拉住我的胳膊。

陈守义从胸口抽出一张薄纸。

是一份值班记录的复写联。

最后两条记录挤在一起。

线路过热,建议断电,疏散人员。

郑校长口头指示:选拔未结束,不许放人。

下面盖着值班室的章。

陈守义把纸放到地上。

「我写了。我没敢送出去。」

他的头低了下去。

我松开手。

「你欠的,不归我替他们免。」

他没动。

我捡起复写联,放进档案袋。

「现在跟我们出去,把你知道的,一句一句说。」

走廊尽头响起郑有为的声音。

他又打开了广播。

「同学们,顾行舟正在焚毁唯一能救你们的档案。」

「把他拦下来,我有办法让你们走。」

【第七章】

我们回到考场时,门口堵着五个人。

最前面的男生抓着半截拖把杆。

我认得他,宋鹏,住在我前桌。

他没看我的脸,只盯着档案袋。

「先把东西放下。」

刘芸在后面喊:「你们别信他!」

郑有为的声音盖过她。

「顾行舟家属已经拿过赔偿。他今天故意混进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给他哥陪葬。」

「他手里的原卷一旦提交,所有改过答案的人,都按作弊处理。」

拖把杆往前递了一点。

我停在门槛外。

手上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水。

「宋鹏,你的卷子,是我踩住的。」

他抿着嘴。

「我知道。」

「你也知道郑卓提前收到他爸消息。」

「我知道!」

他突然喊起来,杆子抖得撞上门框。

「可我不想死!我爸还在矿上!他说考完回来接我!」

我没往前走。

我把档案袋放在脚边,掏出郑卓的手机。

「你爸给你留消息,是盼你活着。」

我点开那条短信,把屏幕转过去。

「他爸给他留消息,也只盼他活着。」

宋鹏看着那句别交满卷,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手机塞进他握杆的手里。

「你不是他儿子。」

拖把杆往下落。

广播里,郑有为提高声音。

「宋鹏!你的贫困补助,是谁批的?」

宋鹏抬起头。

「学校批的。」

「我不签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钱是你的吗?」

考场里安静了一瞬。

宋鹏把杆子扔在地上,弯腰捡起档案袋,递给我。

「我给你挡门。你快点。」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许知夏走到讲台前,把原卷压在桌上。

「申请复核。」

陈守义跟进来。

他站到监考台边,抬起头。

「原卷,已到。」

钟停了一秒,又继续走。

还剩十八分钟。

许知夏翻出事故附件,举给所有人看。

「这场考试三年前办过。所谓标准答案,第七十三位印错了。」

「顾行川指出错误,发现郑卓提前拿到题,被留下来认错。」

郑有为打断她。

「造谣!」

我拿起那张批示。

「你的字。」

「伪造!」

我把封存目录翻到最后。

档案编号。

封存日期。

封条骑缝章。

还有郑有为亲笔写下的备注:涉事材料,未经本人许可不得调取。

我把纸张铺满监考台。

「那你下来验。」

广播里只剩电流声。

许知夏看向陈守义。

「你是值班老师。你说。」

陈守义抬起那只断指的手。

「门是我锁的。」

有人倒抽一口气。

「线路发热,我上报了。他让我继续。」

「火从配电间过来,钥匙不在我这里。」

「窗外装了防护栏。卷帘门落下,手推不开。」

他的声音顿住。

我哥站在另一边,低头看着原卷。

我把那张申请推到他面前。

「哥,是不是这张?」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纸上。

没碰。

烧裂的嘴唇动了动。

「还没判。」

我喉咙堵了一下。

他死了三年。

还在等这张卷子判完。

我转向广播。

「郑有为,原始标准在哪?」

郑有为笑了。

笑声从每个喇叭里挤出来。

「你不是会找吗?」

「十八分钟。不,十七分钟了。」

「你手里的卷子,只能证明你哥不服管教。没有原始标准,谁能证明判错?」

他停了一下。

「签字吧。你母亲赔不起第二个儿子。」

我捡起桌上的记忆表,走到郑卓刚才坐的位置。

椅子翻着。

地上有一枚从他校服上扯下的金属校徽。

旁边还散着他的文具袋。

我把文具袋倒空。

里面掉出一张塑封卡。

三年前记忆选拔的获奖证。

一等奖,郑卓。

证书后面印着主办方编号。

我抬起头。

「许知夏,封存目录第三项是什么?」

她低头扫过,声音一下抬高。

「标准答案原稿及主办方留存联,一式两份!」

我看向头顶那面破玻璃。

「你烧得掉一份。」

「另一份呢?」

【第八章】

郑有为关掉了广播。

我拿着塑封卡,冲回档案走廊。

许知夏跟在后面。

宋鹏也来了,手里拎着刚才那根拖把杆。

我指着考场。

「回去守着原卷。」

「刘芸守。我认得这里的柜子,我暑假搬过档案。」

他把杆子往肩上一搭。

「奖项材料不在事故柜,在荣誉室。」

走廊尽头,荣誉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父子俩的争吵。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郑卓的声音变了调。

「你说只要让他签字,我就能走!」

郑有为压着嗓子。

「你小点声!」

「死了四个人!他们就死在我旁边!」

「你没事不就行了!」

我停在门外。

许知夏从我手里拿走手机,打开录音。

里面传来柜门碰撞的声音。

郑卓问:「你拿我的证书干什么?」

郑有为说:「那上面有答案留存联。」

「给他们不就行了!」

「给了,我怎么办?」

郑卓没说话。

接着,椅子被撞倒。

「你想干什么?」

郑有为的声音贴近门口。

「当年标准答案,是你先抄出来的。你签个字,说明是你私自改动,我没有看见。」

郑卓喊了一声爸。

郑有为继续说。

「你那时候还小。就算追究,也追究不到什么。」

「你签啊!平时替你兜了多少事,现在让你帮一次怎么了?」

我一脚踹开门。

郑有为按着郑卓的后颈,正把他的手往一张纸上压。

桌上放着红色印泥。

郑卓的拇指已经被按了进去。

我冲过去抓郑有为的手。

他的胳膊缩进外套,露出一圈黑色的字。

不是纹身。

每个字都从皮肤下面鼓出来。

我看见了我哥的名字。

还有韩鹏。

郑有为把袖子往下扯。

宋鹏拦住他的去路。

我一把掀开桌上的文件。

责任更正说明。

下面写着:原标准由郑卓擅自篡改,郑有为不知情。

郑卓盯着那张纸,嘴唇抖起来。

「你骗我。」

郑有为朝他吼:「没有我,你算什么!」

郑卓抬手去抢答案留存联。

郑有为挥起铁棍,打在他肩上。

他撞到奖杯柜,玻璃碎了一地。

我扑上去,抱住郑有为的腰。

三个人撞翻桌子。

铁棍从我耳边砸下,地砖崩开一角。

宋鹏抓住铁棍另一端,额头青筋绷起。

「顾行舟,拿纸!」

许知夏已经钻到桌下。

郑有为伸脚去踩她的手。

我拽住他的脚踝,他失去支撑,膝盖磕上桌角。

郑卓坐在碎玻璃里,没动。

我朝他伸手。

「帮忙。」

他看向我,又看向他爸。

「你会让我出去?」

「出去,活着说清楚你做过什么。」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郑有为吼他。

「卓卓!你信他?他恨不得你死!」

我没收回手。

「刚才我替你改了答案。你爸刚才让你按了手印。」

郑卓撑着柜子站起来。

他往父亲那边走了一步。

郑有为松了口气。

下一秒,郑卓抱住他的胳膊,把人往门外拖。

「我不签。」

他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我不替你签!」

铁棍落地。

宋鹏踢到走廊另一端。

我和他一左一右,架住郑有为。

许知夏从桌底爬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套。

里面的纸完好。

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第七十三位,错的。

下方有郑有为签署的最终核定意见。

照此评分,不得更改。

签字和日期都在。

郑有为看见那张纸,腿往下沉。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我。

「行舟,当年你爸住院,我出的手术费。」

我把他往前拽。

「你出了多少,票据还在。」

「你妈给我磕过头!」

我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扳向考场。

「你今天就去告诉我哥,那时候你怎么站着受的。」

【第九章】

钟只剩七分钟。

我们把郑有为拖进考场。

他用脚勾住门框。

宋鹏掰他的腿,手背被踹出血。

郑卓站在外面,伸手按下侧门内的插销。

郑有为被这一推,整个人扑到地上。

他回头看儿子。

郑卓隔着门缝看他,眼圈一圈一圈收紧。

「你别看我。」

他把门推开,自己也走了进来。

「我不替你。」

许知夏把答案留存联放上监考台。

陈守义的尺子停住。

「原始标准,已到。」

我揪住郑有为的领子,把他拽到台前。

「原阅卷人,也到了。」

钟停了。

郑有为抬头看表,接着笑了一声。

他扶住桌子,慢慢站起来。

「好,复核。」

「你们不是要公平吗?我给你们公平。」

他拿起原卷,手指点向第七十三位。

「和标准不符。零分。有什么问题?」

许知夏把两张纸并排铺开。

「标准错了。」

「谁规定的?」

「圆周率不是你规定的。」

郑有为猛地拍桌。

「这场考试我主办,我出钱,我审批!标准就是我定的!」

没人接话。

他抹了一把额头,又去拿那张原卷。

我按住他的手。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顾行川顶撞老师,扰乱秩序,就该取消资格!」

我把事故批示放在他面前。

「那锁门呢?」

「管理需要。」

「线路过热,不让断电呢?」

「我不是电工,我不懂!」

我把陈守义的复写联推过去。

「上面写着建议疏散,你不认字?」

郑有为去扯那张纸。

陈守义抬手,按住另一头。

那只烧断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

郑有为猛地缩了回去。

我拿起原卷,翻到背面。

我哥在空白处写了计算核验来源。

图书馆那本数学手册的页码。

还有两种独立核对的说明。

许知夏从档案袋里抽出当年随申请封存的核验页,放在旁边。

三个来源,第七十三位完全一致。

只有郑有为的标准错了。

陈守义低下头,一页一页核对。

其他监考人也围过来。

郑有为往后退。

「这不算。」

他看向那些脸。

「我当年没见过这些,是下面的人瞒着我。」

我指着附件清单。

「你签收过。」

他转向陈守义。

「是他!门是他锁的!他为什么不砸门?为什么不先救学生?」

陈守义站在原地。

「我的责任,我认。」

郑有为的喉结往下一滑。

我把他写的批示按在桌上。

「你的呢?」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没有声音。

监考台上的红灯亮了。

登记册自动翻开。

我哥的名字出现在第一页。

零分那一栏,红墨开始往下淌。

紧接着,纸上露出原本被覆盖的字。

满分。

我哥抬起头。

他的手从卷面上移开,五指张着,停在半空。

陈守义开口。

「原标准存在错误。」

「原申请成立。」

「原判撤销。」

郑有为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行舟,够了,已经改过来了。」

他手指往我烫伤的地方扣。

我一根一根掰开。

「还差一件事。」

「你说!钱?我给你。你上大学,你爸看病,我全包!」

「把你刚才说的,全部录下来。」

许知夏举起手机。

郑有为看着镜头,往旁边偏头。

我捏住他的下巴,扳了回来。

「我妈背了三年杀人犯家属的名声。你动动嘴,她就得低着头过三年。」

「现在轮到你说。」

郑有为的膝盖弯下去。

他没站住,跪在了讲台前。

「当年的标准答案……是我确认的。」

他说一句,停一下。

「顾行川提出过错误。我没改。」

「郑卓提前拿到答案,是我给的。」

「门……门也是我要求锁的。我想让他们签完认错书,再放人。」

他抓住我的裤脚。

「我真没想烧死他们!我只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我低头看他。

「韩鹏呢?」

他松了一点手。

「今晚的四个人呢?」

他往后缩。

我把控制室的名单放到他眼前。

那些家庭情况,那些被圈出的名字。

「你怕没人替你承担,专挑家里没办法追究的孩子。」

「你给他们背错误答案。你知道他们会死。」

郑有为张着嘴,牙齿碰出声音。

他的袖子裂开。

胳膊上那一串名字向肩膀蔓延。

他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缩了下去。

「我不知道会这么快……」

教室里,有人骂了一句。

刘芸弯腰捡起韩鹏的橡皮,朝郑有为砸过去。

「他刚才还说,考完要请他妈吃顿饭。」

橡皮打在郑有为额头上。

他没躲。

登记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二个旧名字,四个新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的责任栏,一点点浮出同样三个字。

郑有为。

他忽然爬起来,扑向我。

「签字!顾行舟,你签字就能换我!」

他从讲台抽屉里抓出那张拼好的责任确认书。

纸角擦过我的脸。

「我把学校给你!你不是嫌穷吗?我全给你!」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纸压回桌上。

「我哥当年没签。」

我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也不签。」

钟响了。

郑有为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字连成一片。

他想擦,又不敢碰,最后扑在地上,用袖子来回蹭。

「不对,不对,标准是我定的……」

他一边蹭,一边哭。

「卓卓,帮爸爸说句话。爸爸都是为了你。」

郑卓站在门边,双腿打着摆。

他想往前,又退了回去。

「是你说不会有事。」

郑有为抬头。

「是你说,只要让顾行舟签字。」

郑卓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郑有为脸上最后一点表情消失了。

他趴在地上,喃喃重复着标准两个字。

陈守义合上登记册。

大门开了。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答卷。

郑有为伸出一只手,指尖离门槛还有半米。

他没再动。

【第十章】

没人立刻往外跑。

我们站在门里,看着外面那块灰白的天空。

宋鹏先探出一只脚。

鞋底踩在台阶上。

没有另一间考场。

没有重复的人影。

他扶住门框,回头看我们,嘴唇抖了两下。

「真开了。」

刘芸背起书包,又放下。

她走回韩鹏桌边,把他的准考证拿出来。

卡套上挂着一个红绳结。

她用纸把上面的血擦了几遍,没擦干净。

许知夏蹲到另外三个人旁边,分别摸了摸颈侧。

她抬头看我。

我没问。

我把档案袋重新装好,交到她手上。

「每一张都拍下来,别只留一个手机。」

她点头。

宋鹏拿着钥匙去开外面的院门。

有人开始拨电话。

有人报地址,说着说着蹲下去,话断在喉咙里。

郑卓想跟着出去。

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槛前,脸上沾着灰和血。

「你答应过让我活。」

「我没答应让你跑。」

我把一把椅子拖到他面前。

「坐下,等警察。」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父亲,没坐稳,直接滑到了地上。

我也坐下来。

掌心的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肩膀抬不起来。

现在才开始疼。

许知夏从我旁边经过,把一杯水放在我脚边。

「我在电话里说了,学校非法扣证、限制自由,有四名学生和校长倒地,需要急救。」

她停了一下。

「别的等他们来了,看材料。」

我拿起纸杯,右手没握住。

杯子滚到脚边,水泼了一地。

她重新倒了一杯,递到我左手。

「你的准考证。」

我抬头。

她拿着郑有为那件外套。

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叠证件。

最上面就是我的。

边角被汗浸软了。

我接过来,摸了一下照片。

里面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歪着。

我哥以前看过这张照片。

不是照片上的这一张。

是同一件校服,同一个照相馆,三年前他站在镜头前,也把领口扯歪了。

我把准考证收好,回头看向讲台。

十二个人还在。

陈守义站在最外面,低着头。

其他人的手依次从桌面上收回。

我哥留到了最后。

他的原卷压在登记册下面。

总分栏里的满分两个字,已经干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次,没停在第一排。

「哥。」

他的眼睛转向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准考证。

「拿到了。」

他看了很久。

烧裂的手抬起来,碰了碰我歪掉的衣领。

没有温度。

只有一点纸灰落在锁骨上。

我站着没动。

「他们要给你改档案。你不是纵火的,也没有作弊。」

我把那张满分原卷抽出来,举给他看。

「这次没让他们拿走。」

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别迟到。」

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第二声,衣领上的手已经散开。

灰落在地面。

十二把椅子全空了。

我站在讲台前,左手还举着那张卷子。

门外传来急救车的声音。

有人跑进来,先问谁还能说话。

我转过身,把档案袋交过去。

「这里面有三年前的原卷、标准答案、值班记录。手机里有今晚的录音,还有他承认锁门的视频。」

警察戴上手套,接过去。

另一名警察走向郑卓。

他抓住椅子腿,往后缩。

我把他的手机放到证物袋旁边。

「里面有提前警告,还有他和他爸今晚的聊天。人是他帮忙留下的,资料是他发的。」

郑卓抬起头。

「我不知道会死人。」

我点开那条消息。

别交满卷。等顾行舟签字。

手机被收进袋子。

郑卓盯着那个袋口,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警察把他扶起来,带到门口。

他路过我时,停了一下。

「顾行舟,我爸已经……」

我看着他。

「你爸是你爸。」

他没能把后半句说完。

外面的天开始亮。

我妈跑进院门,鞋掉了一只。

她没捡。

她看见我的手,脚下顿了顿,然后扑过来,双手摸我的脸。

「哪儿疼?行舟,哪儿疼?」

我想说没事,医生已经把剪刀伸进布条底下。

布条被剪开,我吸了一口气。

我妈的手跟着缩了一下。

她看着掌心那片伤,嘴唇抿得发白。

我从衣服里面取出那张名单,又让警察把原卷给她看了一眼。

「妈,哥没做错。」

她先看名字。

再看分数。

最后把目光停在那句不服从标准上。

她的手伸出去,想摸,又停在证物袋外面。

警察蹲下来,跟她核对三年前的情况。

她说第一句话时,没有声音。

她咽了一下,又说。

「我儿子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老师的答案错了,他想让老师改。」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妈把腰挺起来。

「我当时让他别惹事。」

她抬手按住嘴,眼泪从手背落下。

「是我让他别惹事。」

我用没受伤的手抓住她。

「妈。」

她看向我。

我把准考证放进她掌心。

「咱们先去医院。医生说处理完,还赶得上考试。」

她低头看着准考证,擦了擦脸。

「好,先看手。」

走出院门时,宋鹏还蹲在路边打电话。

「爸,你别下井了,你今天回来吧。」

刘芸坐在急救车旁,手里攥着韩鹏那张带红绳的准考证。

医护人员让她交给老师。

她摇头。

「我等他妈妈来。」

我停了一步,又继续往前走。

医院给我的手包扎好,医生交代不能沾水。

我妈一字一句记在手机上。

从医院出来,我们坐上去考点的车。

她把一个鸡蛋剥开,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噎在喉咙里。

她赶紧拧水瓶,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用左手接过来。

瓶盖转开,她才把头转向车窗。

肩膀一直在抖。

我没说话,把鸡蛋剩下的一半吃完。

考点门口,老师拿着扩音器喊入场。

人群往前挪。

我妈替我整理衣领,手指碰到锁骨,停了一下。

那里还留着一点灰。

她替我擦掉。

「进去吧。」

我把准考证夹在左手,走过检查门。

这一回,监考老师核对了照片,把证件还给我。

「手怎么了?」

「烫伤。」

「能写吗?」

我试着握了一下笔。

掌心牵着疼,但指尖能动。

「能。」

她把我的水杯放在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铃响后,试卷从前排传下来。

纸是新的。

背面没有焦痕,也没有让人签字认错的条款。

我翻到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行舟。

三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笔抬起来,擦掉额头的汗。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踏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我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

从第一道题开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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