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我把后面二十七位全编了。
交卷后,背对答案的人接连倒下。
可我们班数学第一的女生也没死。
她按住我的手:别出声,标准答案是错的。
【第一章】
韩鹏倒下时,手里的笔还在写。
笔尖擦过答题纸,拖出一条黑线。
他穿着红色短袖,鼻血先落在领口,接着从嘴角往下淌。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还演呢?交卷也要吓人?」
韩鹏抓住桌沿,指甲掀起半片。
笑声断了。
他一头撞在桌角上,再没抬起来。
我刚松开的答题纸,被桌面下伸出的一只手抽走。
那只手没有指甲。
纸页翻动的声音贴着膝盖响。
我低头。
桌底空着。
下一秒,一行红字横在我眼前。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的,死。
右边的女生站起来,椅子划出一声尖响。
「老师!韩鹏流血了!」
她刚迈出去一步,嘴里涌出血,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有人扑过去扶她,也倒了。
第四个人伸手抓住了监考台。
台后的老师垂着头。
那人掐住老师的胳膊,整截袖子脱了下来。
袖管里掉出一把灰。
我把自己的椅子踹向过道。
「别交卷!」
后排的男生被椅背绊住,答题纸脱手。
我扑过去,一脚踩在纸上。
他的鞋踢中我下巴。
「你有病啊!踩坏了你赔?」
「韩鹏交了,她也交了,刚才那两个都交了!」
我抓住他的裤脚,把他往下拽。
「你要不要去问问,他们考了多少分?」
他看向监考台。
第四个人还挂在那里,额头贴着台沿,脚尖一下一下擦地。
男生的腿软了。
我抢过他的卷子,在最后一格画了个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顾行舟,损毁他人答卷,记一次违规。」
监考老师抬起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
左边脸皮贴在颧骨上,右边只有烧黑的牙床。
我认得他。
三年前,他的照片挂在学校追悼会上。
下面写着:优秀青年教师,陈守义。
我往后退,撞上另一张课桌。
桌子下面传来咯吱声。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桌底爬出,坐在了空着的监考椅上。
全是追悼会上的脸。
门口有人拍门。
「开门!我不考了!」
门把手被他拧得来回晃,门板没动。
另一个人抄起灭火器砸窗。
玻璃裂开。
裂缝后面不是操场,是另一间考场。
那里面也有一个男生举着灭火器。
动作和他分毫不差。
灭火器落了地。
我扶住桌角,嘴里全是铁锈味。
六个小时前,我来学校拿准考证。
班主任把我领到这间旧礼堂,让我参加最后一轮考前押题。
我不肯。
郑卓把我的准考证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你妈找我爸跑了三趟,给你争来的机会。顾行舟,你不领情?」
我伸手去拿。
他把手抬高。
「你哥当年也这样,觉得自己比老师懂。后来呢?」
周围有人低头,有人转开脸。
我攥住他的手腕。
「再提我哥,试试。」
郑卓往我胸口一推。
保安立刻围了过来。
校长郑有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
「行舟,别冲动。你母亲就盼你能进考场。」
他把准考证收进上衣口袋。
「考完,亲手还你。」
我坐了下来。
随后,所有人眼前都飘过那条消息。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学校配发的学习手机里,热搜第一也是这句话。
群里全在转。
有人喊全网都炸了。
郑卓把一份打印好的记忆表拍在桌上。
「我爸连资料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还不背?」
没人再问,为什么一个押题班要收走私人手机。
也没人再问,为什么数学考场设在凌晨。
郑有为说,上面安排的保密测试,表现好的,有额外录取机会。
郑卓说,不想参加的,可以连准考证也不要。
我用学习手机拍了记忆表。
背到第七十三位,手机黑了。
我找郑卓借充电线。
他指了指脚下的插座。
「蹲下求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后面二十七位,我没背。
现在,我活着。
借我橡皮的韩鹏,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血沿着桌腿往下落。
我想伸手扶他,又被一只手扣住手腕。
许知夏蹲在旁边,指节发白。
「别碰,老师在数卷子。」
她的答卷已经交了。
我盯着她。
她是年级数学第一。
「你也写错了?」
「没有。」
她贴着我耳朵,声音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
「错的是他们发的答案。」
【第二章】
许知夏把一小片纸塞给我。
上面是她刚默写出的圆周率。
「第七十三位,我以前核过。记忆表印错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后背贴紧桌腿。
我背到的最后一位,正好是错的。
但我后面二十七位全乱写了。
「他们不是按数学对错杀人。」
我把纸攥进掌心。
「他们只认那张表。」
许知夏点头。
监考台上传来敲击声。
陈守义拿着尺子,一下一下敲桌面。
「距交卷截止,还有四十七分钟。」
门顶的钟倒着走。
一个女生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不是不交就没事?」
我拿起空着的试卷,翻到背面。
正面只有一道题。
背面却印了整整一页考场须知。
交卷后不得涂改。
未交卷者不得离场。
逾期未交,按放弃申诉处理。
同卷同判。
任何人可提出复核。复核须原卷、原始标准及原阅卷人同时到场。
错判成立,责任归原阅卷人。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复核申请可撤回。撤回人须签署责任确认书。
我把最后两行念给许知夏听。
她伸手擦过纸边。
「这不是刚印的。」
纸边有焦痕。
黑色细屑粘在她指尖,一搓就散。
郑卓站在最后一排。
他没拍门,也没砸窗。
他的答卷扣在桌上,右手压住姓名栏。
我走过去。
他先看了一眼监考台,才抬下巴。
「看什么?」
「你写了多少?」
「关你屁事。」
我掀他的卷子。
他一把按住,肘尖朝我脸上砸。
我偏头,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撞向墙。
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没松手。
郑卓张口要叫老师,我从他手底下抽出了卷子。
前七十二位,全对。
第七十三位,空着。
后面也没写。
教室里只剩下钟摆的声音。
我把卷子举起来。
「你让所有人背,自己不写?」
郑卓伸手来抢。
「没背完不行?」
「刚才谁说自己六岁就能倒背?」
一个女生把桌上的记忆表扔了过来。
「你还说不背完就把名字报给你爸!」
郑卓嘴角绷紧。
他朝她指过去。
「刘芸,奖学金不要了?」
刘芸站起来,把椅子踢开。
「韩鹏不要命了吗?」
郑卓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
不是学校配发的学习机。
是他自己的。
屏幕一亮,一条没来得及关掉的消息弹出来。
别交满卷。等顾行舟签字。
发件人:爸。
郑卓猛地扑过来。
我举起手机,往他身后退。
「签什么字?」
「你管得着吗!」
他的拳头擦过我眉骨。
许知夏搬起课桌,横着抵住他的膝盖。
两个男生冲过来,把他压在墙上。
有人去掰他的手。
郑卓终于叫了出来。
「我爸能救人!你们动我,都别想出去!」
话音刚落,广播响了。
「同学们,不要被个别人煽动。」
郑有为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喇叭。
「本次测试出现了设备故障,学校正在处理。顾行舟,你到讲台上来。」
陈守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推到桌沿。
责任确认书。
郑有为说:「签了它,老师就能开门。」
门口的人全看向我。
刚才被我踩住卷子的男生朝前挪了一步。
「要不……先看看?」
我走到讲台前。
纸上写着:本人自愿撤回原复核申请,认可原考核结论,承担由该事件引起的全部后果。
申请人一栏印着三个字。
顾行川。
我哥的名字。
我抬手抓住话筒,扯断了半截电线。
电流声刺进耳朵。
「郑有为,你让死人签过一次,现在又找他弟弟签?」
广播停了两秒。
「行舟,你母亲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
我把确认书撕成两半。
「那你就祈祷,她剩下的这个儿子出不去。」
【第三章】
纸片落地,监考台后的脸全转向我。
我握住断线的话筒,没退。
陈守义弯腰,捡起两张碎纸。
他把纸对齐,放回抽屉。
「申请未撤回。」
他说完,重新坐下。
钟还在走。
郑有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都看见了。机会摆在这里,是顾行舟不要。」
有人看我,有人去看地上的血。
一个男生舔了舔嘴唇。
「顾行舟,你哥的事……能不能出去再说?」
我把试卷背面的条款举到他面前。
「他说签了能开门。这里哪一条写了,开门就能活?」
男生的嘴张着,没出声。
「韩鹏按他说的背了。现在你还信他?」
我把卷子拍在郑卓胸前。
「你爸在什么地方?」
郑卓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
只一下。
我跟着看过去。
吊顶里嵌着一面长玻璃。
旧礼堂翻修前,上面是灯光控制室。
我爸以前在学校做维修,我给他送过饭。
玻璃后面忽然闪过一点亮光。
随后,眼前又飘出一行字。
顾行舟不签,所有人陪他死。
许知夏拉住我,把一张白纸举过头顶。
红字映在纸上。
她把纸往左移,字也跟着移动。
「不是我们眼睛里长出来的。」
她的手指向吊顶角落。
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是从上面打下来的。」
郑卓突然撞开身边的人,朝门边跑。
我抓起椅子,砸向那个红点。
椅脚撞碎了外面的罩子。
红字歪了一下,半行挂在墙上,半行落到地面。
广播里传出椅子翻倒的声音。
「别碰设备!」
郑有为第一次没把话说完整。
我抄起地上的灭火器,踩上桌子,朝长玻璃砸了过去。
第一下,玻璃裂了。
第二下,一块玻璃掉进讲台后的隔板。
上面露出一张脸。
郑有为。
他的手还放在一台键盘上。
屏幕上的文字,正是刚才那句。
顾行舟不签,所有人陪他死。
下面另有一行没发出去。
学渣的命,本来就是用来换学霸的。
刘芸抓起水杯扔上去。
杯子撞在栏杆上,碎瓷落了一地。
「是你!」
郑有为往后躲。
许知夏已经捡起了隔板里掉出来的东西。
一张旧海报。
海报边缘烧卷,中央是郑有为与十二名学生的合照。
标题写着:记忆能力选拔决赛。
日期在三年前。
照片第一排,我哥站在最左边。
郑卓站在最右边。
他们中间的展示板上,印着比赛题目。
默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把海报贴在监考台上。
「这根本不是高考题。」
许知夏翻开海报背面。
那里粘着一页参赛人员名单。
十二个人的名字旁边,全是红叉。
郑卓的名字被单独划掉,旁边盖了退赛章。
我哥的名字后面写着:拒不认错,留场复训。
头顶的郑有为猛地关了灯。
有人叫了一声。
我抓住许知夏的手,把她拉离讲台。
黑暗里,监考台上亮起十二团暗红的光。
那些烧毁的脸依次抬起来。
最后一张脸转向我。
他耳后有一道疤。
我八岁那年在河堤上摔倒,他背我回家,被伸出来的铁丝划伤。
我抓着桌沿,指尖抠进裂缝。
「哥?」
他看着我,嘴唇裂开。
发出的声音却只有四个字。
「原卷在哪?」
【第四章】
我想朝他走,又停在第一排桌边。
他穿着死时那件校服。
袖口卷了一层,露出烧裂的手背。
那只手按着一本登记册。
韩鹏的名字,刚刚出现在最后一页。
后面还有三个。
墨迹没干。
我把脚收回来。
「谁让你们在这里监考?」
我哥没回答。
陈守义翻开另一册记录。
「本场复核,沿用原考核标准。」
「原标准谁定的?」
「原阅卷人。」
「名字。」
陈守义的牙齿碰了碰。
「郑有为。」
上方传来金属门关合的声音。
郑有为要跑。
我冲向讲台后面的小门,拧了一下。
锁着。
郑卓贴着侧墙往另一头挪。
我转身抓住他。
「钥匙。」
「我没有!」
我捏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掌心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许知夏接过钥匙,打开侧门。
门后是向上的铁梯。
郑卓突然抬膝,撞中我的肚子。
我弯下腰,他夺路往外冲。
刘芸从旁边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他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脆响贴着我的耳朵炸开。
我抓住郑卓的后领,往铁梯栏杆上一撞。
他咬到舌头,嘴角见了血。
「刚才那一下,记着。」
我扯下他的领带,绑住他两只手。
「出去慢慢算。」
控制室不大。
郑有为从另一端的门跑了,只留下半杯茶。
茶水洒在桌上,盖住几张名单。
许知夏拿起一张。
「这些不是随机选的人。」
名单上写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
父母离异。
监护人在外务工。
低保家庭。
学校减免学费。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
备注只有一行:原申请人唯一在校直系亲属,务必到场。
我把名单折好,塞进衣服里面。
桌边还有一部手机。
屏幕停在后台页面。
所谓热搜、群聊、新闻截图,全装在学校学习机的封闭页面里。
许知夏点开几个转发账号。
头像不同,发布时间相同。
每张截图里,右上角的电量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
「根本没有全网。」
我抬起头,墙上挂着一份盖章文件。
旧礼堂事故资料内部处理流程。
最下面有郑有为的签字。
文件旁,贴着一张手写便笺。
每轮补考使用原标准。
同卷可补录。
申请人亲属可撤回复核。
撤回后,由签字人接续责任。
我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住。
原来他不是想让我们考好。
他是想把三年前没结清的东西,塞给我。
楼下有人喊:「顾行舟!他们开始收卷了!」
钟还剩三十一分钟。
一名监考人走进过道。
他每经过一张桌子,就把手伸向上面的答卷。
学生抱着卷子往后缩。
郑卓突然笑了一声。
「你再能打有什么用?他们只认我爸给的答案。」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楼梯口。
「许知夏,念。」
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
「还没交卷的人,翻到第七十三格。」
监考人抬起头。
许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继续念。
「把原来的数字划掉,写这个。」
她报出了正确的数字。
没人敢动。
我把郑卓按到桌前,抽出他的卷子。
「你既然说没背完,那我帮你。」
我握住他的右手,往后面的空格里填。
郑卓开始挣扎。
「别写!顾行舟,你敢写!」
笔尖来到第七十三格。
我停住。
「哪个?」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把笔尖往记忆表上的错误数字落。
郑卓整个人往桌底滑。
「不是那个!她说的那个!写她说的!」
四周响起一片擦纸声。
我松开他的手,把卷子推回去。
「剩下的,你自己写。」
郑卓抖着手,把一百位填完,停在最后一格前。
我指了指许知夏。
「她交过。她活着。」
许知夏走到监考人面前,摊开双手。
郑卓把最后一位填上。
答卷被抽走。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鼻子。
十秒。
二十秒。
没有血。
一个女生先哭出了声,接着狠狠把记忆表撕碎。
陈守义在郑卓名字后盖了一个章。
待复核。
我看向其他人。
「按真的写。别再听上面的。」
【第五章】
最后一个同学交完卷,门还是没开。
三十二个人站在墙边。
四张课桌周围空了出来。
没人再踩过去。
陈守义合上登记册。
「本场三十二人,进入复核。」
我指着门。
「答错的没有死,为什么不能走?」
「原申请未结。」
他用尺子敲了敲背面的条款。
原卷。
原始标准。
原阅卷人。
我把那三个词念了一遍。
郑卓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被绑在椅子上,伸着脖子去看。
我接通,开了外放。
郑有为的声音压得很低。
「卓卓,你别乱跑。档案室左边的通风门,我给你留着。」
郑卓眼睛一亮。
我把手机拿近。
「我们一起去。」
那边停了一瞬。
「顾行舟,你到底要什么?」
「三年前的原卷。」
「烧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签字?」
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把控制室那张便笺展开。
「你换了热搜,换了考场,连死人的名字都敢换。原卷要是真没了,你何必扣我的准考证?」
郑有为换了口气。
「当年你母亲签了和解协议,也收了钱。人要知足。」
我盯着监考台前那只烧裂的手。
我妈签字那天,医院催着交住院费。
我爸从火场外的墙上摔下来,盆骨裂了。
郑有为拿着协议,站在病床旁边。
他说先签,签了学校才肯垫钱。
协议里的顾行川,被写成了违规使用电器、引发火灾的责任人。
我妈问他,能不能把那一行删掉。
他把笔收回去,转身就走。
我妈抓住他的衣角。
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我爸。
此刻,我把手机压在桌上。
「你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次。我哥怎么死的?」
「他自己有问题!」
「那把原卷拿来。」
「你一个数学考六十分的人,也配查卷?」
「六十分的人,没把活人送进死人名单。」
电话断了。
楼上响起拖动柜子的声音。
许知夏把控制室找到的钥匙串递给我。
「档案室在后面。我们一起去。」
刘芸跟上来。
我摇头。
「你留着,守住这些纸。谁再说签字能走,就让他先签自己的名字。」
她用衣角擦掉嘴边的血,点了点头。
我和许知夏押着郑卓,从楼梯另一端下去。
走廊的灯只亮了两盏。
每道门上都挂着牌子。
器材室。
值班室。
档案室。
我用第三把钥匙打开档案室。
里面的柜子倒了一排。
地上都是纸。
郑有为已经来过。
许知夏蹲下来,捡起一张文件。
「事故调查附件。」
她刚要翻,门后伸出一根铁棍,砸向她的手。
我拽住她往后一拉。
铁棍打在柜门上,震得耳朵嗡嗡响。
郑有为站在门后,额头全是汗。
「出去。」
他一手拿铁棍,一手捏着打火机。
脚边放着一个铁盆。
盆里是刚拆封的档案袋。
我认出了最上面那张纸。
我哥的字。
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
「把打火机放下。」
郑有为看向儿子。
「卓卓,过来。」
郑卓朝前动了一下,被我拽住。
「先给原卷。」
郑有为的拇指压住打火轮。
火苗蹿起来。
「你哥不肯低头,连累了多少人。你还要再来一次?」
我把郑卓往前推了半步。
「三十二个人里,有你儿子。」
郑有为的目光落在郑卓脸上。
铁棍往下沉了一寸。
我刚伸手,他突然把打火机扔进铁盆。
纸边卷了起来。
【第六章】
我扑过去抓档案袋。
郑有为的铁棍砸下来。
许知夏推了我一把。
铁棍擦过我的肩膀,半边胳膊顿时抬不起来。
我跪在地上,把手探进盆里。
纸灰扑进鼻子,热气烫得睫毛缩起来。
我抓住档案袋的一角往外扯。
郑有为抬脚,踩住我的手腕。
「放下!」
我没松。
皮肤贴上铁盆边沿,滋的一声。
许知夏抱起地上的饮水桶,连桶砸了过去。
桶口撞在柜角,水泼了满地。
郑有为滑了一步。
我把档案袋抽出来,抱进胸口。
郑卓撞开许知夏,冲向他爸。
两个人跑出了门。
我想站起来,右手却撑不住。
许知夏蹲下来,掰开我的手指。
「别攥着,让我看。」
掌心起了一片水泡。
她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旧横幅,撕成布条。
我抽回手,把档案袋打开。
外层焦了,里面还剩三份材料。
原始答题纸。
封存目录。
一张复核申请。
许知夏把湿纸摊开。
答题纸上的一百位数字完整。
第七十三位,和她写的一样。
总分栏却是零分。
红笔写着:不服从标准,取消资格。
阅卷人一栏,郑有为签了名。
我摸了一下那个签名。
右手的水泡碰到纸面,我把手缩回来。
复核申请上的字挤满了一整页。
许知夏读出第一行。
「本人对本次成绩及违规判定提出异议,请保留原始答卷与标准答案,启动公开复核。」
她往下读。
「第七十三位存在印刷错误。我已当场提出,并提供核对出处。考务人员拒绝更正,要求全体参赛者签署认错书。」
我把旁边一页拎起来。
那是十二个人签过的纸。
每个人都被要求重抄错误答案。
下面统一印着一句话。
本人确认该答案为唯一标准,愿承担错误作答造成的一切后果。
我哥没有签。
他的名字旁边被打了叉。
许知夏翻到最后。
「申请人请求调取走廊监控。郑卓同学比赛前持有与标准答案一致的资料,本次选拔存在提前泄题……」
她停住,抬起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有为没回来。
来的是陈守义。
他的脚底在地上拖出黑印。
我把原卷护在身后。
「你要收走?」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那张申请。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指向最下面一行。
「阅卷人批示。」
许知夏念了出来。
「恶意干扰选拔,集中留场教育,未完成统一答案誊写及认错,不得离开。」
签名还是郑有为。
我站起来,肩膀抵住柜门。
「是你锁的门?」
陈守义的手停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年在里面。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
他的牙床动起来。
「他说……只关十分钟。」
我抓住他的衣领。
灰从袖口往下落。
「十分钟?」
「我去拿钥匙。」
他抬起烧断的手指。
「钥匙在他那里。」
许知夏拉住我的胳膊。
陈守义从胸口抽出一张薄纸。
是一份值班记录的复写联。
最后两条记录挤在一起。
线路过热,建议断电,疏散人员。
郑校长口头指示:选拔未结束,不许放人。
下面盖着值班室的章。
陈守义把纸放到地上。
「我写了。我没敢送出去。」
他的头低了下去。
我松开手。
「你欠的,不归我替他们免。」
他没动。
我捡起复写联,放进档案袋。
「现在跟我们出去,把你知道的,一句一句说。」
走廊尽头响起郑有为的声音。
他又打开了广播。
「同学们,顾行舟正在焚毁唯一能救你们的档案。」
「把他拦下来,我有办法让你们走。」
【第七章】
我们回到考场时,门口堵着五个人。
最前面的男生抓着半截拖把杆。
我认得他,宋鹏,住在我前桌。
他没看我的脸,只盯着档案袋。
「先把东西放下。」
刘芸在后面喊:「你们别信他!」
郑有为的声音盖过她。
「顾行舟家属已经拿过赔偿。他今天故意混进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给他哥陪葬。」
「他手里的原卷一旦提交,所有改过答案的人,都按作弊处理。」
拖把杆往前递了一点。
我停在门槛外。
手上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水。
「宋鹏,你的卷子,是我踩住的。」
他抿着嘴。
「我知道。」
「你也知道郑卓提前收到他爸消息。」
「我知道!」
他突然喊起来,杆子抖得撞上门框。
「可我不想死!我爸还在矿上!他说考完回来接我!」
我没往前走。
我把档案袋放在脚边,掏出郑卓的手机。
「你爸给你留消息,是盼你活着。」
我点开那条短信,把屏幕转过去。
「他爸给他留消息,也只盼他活着。」
宋鹏看着那句别交满卷,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手机塞进他握杆的手里。
「你不是他儿子。」
拖把杆往下落。
广播里,郑有为提高声音。
「宋鹏!你的贫困补助,是谁批的?」
宋鹏抬起头。
「学校批的。」
「我不签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钱是你的吗?」
考场里安静了一瞬。
宋鹏把杆子扔在地上,弯腰捡起档案袋,递给我。
「我给你挡门。你快点。」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许知夏走到讲台前,把原卷压在桌上。
「申请复核。」
陈守义跟进来。
他站到监考台边,抬起头。
「原卷,已到。」
钟停了一秒,又继续走。
还剩十八分钟。
许知夏翻出事故附件,举给所有人看。
「这场考试三年前办过。所谓标准答案,第七十三位印错了。」
「顾行川指出错误,发现郑卓提前拿到题,被留下来认错。」
郑有为打断她。
「造谣!」
我拿起那张批示。
「你的字。」
「伪造!」
我把封存目录翻到最后。
档案编号。
封存日期。
封条骑缝章。
还有郑有为亲笔写下的备注:涉事材料,未经本人许可不得调取。
我把纸张铺满监考台。
「那你下来验。」
广播里只剩电流声。
许知夏看向陈守义。
「你是值班老师。你说。」
陈守义抬起那只断指的手。
「门是我锁的。」
有人倒抽一口气。
「线路发热,我上报了。他让我继续。」
「火从配电间过来,钥匙不在我这里。」
「窗外装了防护栏。卷帘门落下,手推不开。」
他的声音顿住。
我哥站在另一边,低头看着原卷。
我把那张申请推到他面前。
「哥,是不是这张?」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纸上。
没碰。
烧裂的嘴唇动了动。
「还没判。」
我喉咙堵了一下。
他死了三年。
还在等这张卷子判完。
我转向广播。
「郑有为,原始标准在哪?」
郑有为笑了。
笑声从每个喇叭里挤出来。
「你不是会找吗?」
「十八分钟。不,十七分钟了。」
「你手里的卷子,只能证明你哥不服管教。没有原始标准,谁能证明判错?」
他停了一下。
「签字吧。你母亲赔不起第二个儿子。」
我捡起桌上的记忆表,走到郑卓刚才坐的位置。
椅子翻着。
地上有一枚从他校服上扯下的金属校徽。
旁边还散着他的文具袋。
我把文具袋倒空。
里面掉出一张塑封卡。
三年前记忆选拔的获奖证。
一等奖,郑卓。
证书后面印着主办方编号。
我抬起头。
「许知夏,封存目录第三项是什么?」
她低头扫过,声音一下抬高。
「标准答案原稿及主办方留存联,一式两份!」
我看向头顶那面破玻璃。
「你烧得掉一份。」
「另一份呢?」
【第八章】
郑有为关掉了广播。
我拿着塑封卡,冲回档案走廊。
许知夏跟在后面。
宋鹏也来了,手里拎着刚才那根拖把杆。
我指着考场。
「回去守着原卷。」
「刘芸守。我认得这里的柜子,我暑假搬过档案。」
他把杆子往肩上一搭。
「奖项材料不在事故柜,在荣誉室。」
走廊尽头,荣誉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父子俩的争吵。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郑卓的声音变了调。
「你说只要让他签字,我就能走!」
郑有为压着嗓子。
「你小点声!」
「死了四个人!他们就死在我旁边!」
「你没事不就行了!」
我停在门外。
许知夏从我手里拿走手机,打开录音。
里面传来柜门碰撞的声音。
郑卓问:「你拿我的证书干什么?」
郑有为说:「那上面有答案留存联。」
「给他们不就行了!」
「给了,我怎么办?」
郑卓没说话。
接着,椅子被撞倒。
「你想干什么?」
郑有为的声音贴近门口。
「当年标准答案,是你先抄出来的。你签个字,说明是你私自改动,我没有看见。」
郑卓喊了一声爸。
郑有为继续说。
「你那时候还小。就算追究,也追究不到什么。」
「你签啊!平时替你兜了多少事,现在让你帮一次怎么了?」
我一脚踹开门。
郑有为按着郑卓的后颈,正把他的手往一张纸上压。
桌上放着红色印泥。
郑卓的拇指已经被按了进去。
我冲过去抓郑有为的手。
他的胳膊缩进外套,露出一圈黑色的字。
不是纹身。
每个字都从皮肤下面鼓出来。
我看见了我哥的名字。
还有韩鹏。
郑有为把袖子往下扯。
宋鹏拦住他的去路。
我一把掀开桌上的文件。
责任更正说明。
下面写着:原标准由郑卓擅自篡改,郑有为不知情。
郑卓盯着那张纸,嘴唇抖起来。
「你骗我。」
郑有为朝他吼:「没有我,你算什么!」
郑卓抬手去抢答案留存联。
郑有为挥起铁棍,打在他肩上。
他撞到奖杯柜,玻璃碎了一地。
我扑上去,抱住郑有为的腰。
三个人撞翻桌子。
铁棍从我耳边砸下,地砖崩开一角。
宋鹏抓住铁棍另一端,额头青筋绷起。
「顾行舟,拿纸!」
许知夏已经钻到桌下。
郑有为伸脚去踩她的手。
我拽住他的脚踝,他失去支撑,膝盖磕上桌角。
郑卓坐在碎玻璃里,没动。
我朝他伸手。
「帮忙。」
他看向我,又看向他爸。
「你会让我出去?」
「出去,活着说清楚你做过什么。」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郑有为吼他。
「卓卓!你信他?他恨不得你死!」
我没收回手。
「刚才我替你改了答案。你爸刚才让你按了手印。」
郑卓撑着柜子站起来。
他往父亲那边走了一步。
郑有为松了口气。
下一秒,郑卓抱住他的胳膊,把人往门外拖。
「我不签。」
他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我不替你签!」
铁棍落地。
宋鹏踢到走廊另一端。
我和他一左一右,架住郑有为。
许知夏从桌底爬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套。
里面的纸完好。
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第七十三位,错的。
下方有郑有为签署的最终核定意见。
照此评分,不得更改。
签字和日期都在。
郑有为看见那张纸,腿往下沉。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我。
「行舟,当年你爸住院,我出的手术费。」
我把他往前拽。
「你出了多少,票据还在。」
「你妈给我磕过头!」
我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扳向考场。
「你今天就去告诉我哥,那时候你怎么站着受的。」
【第九章】
钟只剩七分钟。
我们把郑有为拖进考场。
他用脚勾住门框。
宋鹏掰他的腿,手背被踹出血。
郑卓站在外面,伸手按下侧门内的插销。
郑有为被这一推,整个人扑到地上。
他回头看儿子。
郑卓隔着门缝看他,眼圈一圈一圈收紧。
「你别看我。」
他把门推开,自己也走了进来。
「我不替你。」
许知夏把答案留存联放上监考台。
陈守义的尺子停住。
「原始标准,已到。」
我揪住郑有为的领子,把他拽到台前。
「原阅卷人,也到了。」
钟停了。
郑有为抬头看表,接着笑了一声。
他扶住桌子,慢慢站起来。
「好,复核。」
「你们不是要公平吗?我给你们公平。」
他拿起原卷,手指点向第七十三位。
「和标准不符。零分。有什么问题?」
许知夏把两张纸并排铺开。
「标准错了。」
「谁规定的?」
「圆周率不是你规定的。」
郑有为猛地拍桌。
「这场考试我主办,我出钱,我审批!标准就是我定的!」
没人接话。
他抹了一把额头,又去拿那张原卷。
我按住他的手。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顾行川顶撞老师,扰乱秩序,就该取消资格!」
我把事故批示放在他面前。
「那锁门呢?」
「管理需要。」
「线路过热,不让断电呢?」
「我不是电工,我不懂!」
我把陈守义的复写联推过去。
「上面写着建议疏散,你不认字?」
郑有为去扯那张纸。
陈守义抬手,按住另一头。
那只烧断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
郑有为猛地缩了回去。
我拿起原卷,翻到背面。
我哥在空白处写了计算核验来源。
图书馆那本数学手册的页码。
还有两种独立核对的说明。
许知夏从档案袋里抽出当年随申请封存的核验页,放在旁边。
三个来源,第七十三位完全一致。
只有郑有为的标准错了。
陈守义低下头,一页一页核对。
其他监考人也围过来。
郑有为往后退。
「这不算。」
他看向那些脸。
「我当年没见过这些,是下面的人瞒着我。」
我指着附件清单。
「你签收过。」
他转向陈守义。
「是他!门是他锁的!他为什么不砸门?为什么不先救学生?」
陈守义站在原地。
「我的责任,我认。」
郑有为的喉结往下一滑。
我把他写的批示按在桌上。
「你的呢?」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没有声音。
监考台上的红灯亮了。
登记册自动翻开。
我哥的名字出现在第一页。
零分那一栏,红墨开始往下淌。
紧接着,纸上露出原本被覆盖的字。
满分。
我哥抬起头。
他的手从卷面上移开,五指张着,停在半空。
陈守义开口。
「原标准存在错误。」
「原申请成立。」
「原判撤销。」
郑有为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行舟,够了,已经改过来了。」
他手指往我烫伤的地方扣。
我一根一根掰开。
「还差一件事。」
「你说!钱?我给你。你上大学,你爸看病,我全包!」
「把你刚才说的,全部录下来。」
许知夏举起手机。
郑有为看着镜头,往旁边偏头。
我捏住他的下巴,扳了回来。
「我妈背了三年杀人犯家属的名声。你动动嘴,她就得低着头过三年。」
「现在轮到你说。」
郑有为的膝盖弯下去。
他没站住,跪在了讲台前。
「当年的标准答案……是我确认的。」
他说一句,停一下。
「顾行川提出过错误。我没改。」
「郑卓提前拿到答案,是我给的。」
「门……门也是我要求锁的。我想让他们签完认错书,再放人。」
他抓住我的裤脚。
「我真没想烧死他们!我只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我低头看他。
「韩鹏呢?」
他松了一点手。
「今晚的四个人呢?」
他往后缩。
我把控制室的名单放到他眼前。
那些家庭情况,那些被圈出的名字。
「你怕没人替你承担,专挑家里没办法追究的孩子。」
「你给他们背错误答案。你知道他们会死。」
郑有为张着嘴,牙齿碰出声音。
他的袖子裂开。
胳膊上那一串名字向肩膀蔓延。
他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缩了下去。
「我不知道会这么快……」
教室里,有人骂了一句。
刘芸弯腰捡起韩鹏的橡皮,朝郑有为砸过去。
「他刚才还说,考完要请他妈吃顿饭。」
橡皮打在郑有为额头上。
他没躲。
登记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二个旧名字,四个新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的责任栏,一点点浮出同样三个字。
郑有为。
他忽然爬起来,扑向我。
「签字!顾行舟,你签字就能换我!」
他从讲台抽屉里抓出那张拼好的责任确认书。
纸角擦过我的脸。
「我把学校给你!你不是嫌穷吗?我全给你!」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纸压回桌上。
「我哥当年没签。」
我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也不签。」
钟响了。
郑有为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字连成一片。
他想擦,又不敢碰,最后扑在地上,用袖子来回蹭。
「不对,不对,标准是我定的……」
他一边蹭,一边哭。
「卓卓,帮爸爸说句话。爸爸都是为了你。」
郑卓站在门边,双腿打着摆。
他想往前,又退了回去。
「是你说不会有事。」
郑有为抬头。
「是你说,只要让顾行舟签字。」
郑卓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郑有为脸上最后一点表情消失了。
他趴在地上,喃喃重复着标准两个字。
陈守义合上登记册。
大门开了。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答卷。
郑有为伸出一只手,指尖离门槛还有半米。
他没再动。
【第十章】
没人立刻往外跑。
我们站在门里,看着外面那块灰白的天空。
宋鹏先探出一只脚。
鞋底踩在台阶上。
没有另一间考场。
没有重复的人影。
他扶住门框,回头看我们,嘴唇抖了两下。
「真开了。」
刘芸背起书包,又放下。
她走回韩鹏桌边,把他的准考证拿出来。
卡套上挂着一个红绳结。
她用纸把上面的血擦了几遍,没擦干净。
许知夏蹲到另外三个人旁边,分别摸了摸颈侧。
她抬头看我。
我没问。
我把档案袋重新装好,交到她手上。
「每一张都拍下来,别只留一个手机。」
她点头。
宋鹏拿着钥匙去开外面的院门。
有人开始拨电话。
有人报地址,说着说着蹲下去,话断在喉咙里。
郑卓想跟着出去。
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槛前,脸上沾着灰和血。
「你答应过让我活。」
「我没答应让你跑。」
我把一把椅子拖到他面前。
「坐下,等警察。」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父亲,没坐稳,直接滑到了地上。
我也坐下来。
掌心的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肩膀抬不起来。
现在才开始疼。
许知夏从我旁边经过,把一杯水放在我脚边。
「我在电话里说了,学校非法扣证、限制自由,有四名学生和校长倒地,需要急救。」
她停了一下。
「别的等他们来了,看材料。」
我拿起纸杯,右手没握住。
杯子滚到脚边,水泼了一地。
她重新倒了一杯,递到我左手。
「你的准考证。」
我抬头。
她拿着郑有为那件外套。
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叠证件。
最上面就是我的。
边角被汗浸软了。
我接过来,摸了一下照片。
里面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歪着。
我哥以前看过这张照片。
不是照片上的这一张。
是同一件校服,同一个照相馆,三年前他站在镜头前,也把领口扯歪了。
我把准考证收好,回头看向讲台。
十二个人还在。
陈守义站在最外面,低着头。
其他人的手依次从桌面上收回。
我哥留到了最后。
他的原卷压在登记册下面。
总分栏里的满分两个字,已经干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次,没停在第一排。
「哥。」
他的眼睛转向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准考证。
「拿到了。」
他看了很久。
烧裂的手抬起来,碰了碰我歪掉的衣领。
没有温度。
只有一点纸灰落在锁骨上。
我站着没动。
「他们要给你改档案。你不是纵火的,也没有作弊。」
我把那张满分原卷抽出来,举给他看。
「这次没让他们拿走。」
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别迟到。」
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第二声,衣领上的手已经散开。
灰落在地面。
十二把椅子全空了。
我站在讲台前,左手还举着那张卷子。
门外传来急救车的声音。
有人跑进来,先问谁还能说话。
我转过身,把档案袋交过去。
「这里面有三年前的原卷、标准答案、值班记录。手机里有今晚的录音,还有他承认锁门的视频。」
警察戴上手套,接过去。
另一名警察走向郑卓。
他抓住椅子腿,往后缩。
我把他的手机放到证物袋旁边。
「里面有提前警告,还有他和他爸今晚的聊天。人是他帮忙留下的,资料是他发的。」
郑卓抬起头。
「我不知道会死人。」
我点开那条消息。
别交满卷。等顾行舟签字。
手机被收进袋子。
郑卓盯着那个袋口,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警察把他扶起来,带到门口。
他路过我时,停了一下。
「顾行舟,我爸已经……」
我看着他。
「你爸是你爸。」
他没能把后半句说完。
外面的天开始亮。
我妈跑进院门,鞋掉了一只。
她没捡。
她看见我的手,脚下顿了顿,然后扑过来,双手摸我的脸。
「哪儿疼?行舟,哪儿疼?」
我想说没事,医生已经把剪刀伸进布条底下。
布条被剪开,我吸了一口气。
我妈的手跟着缩了一下。
她看着掌心那片伤,嘴唇抿得发白。
我从衣服里面取出那张名单,又让警察把原卷给她看了一眼。
「妈,哥没做错。」
她先看名字。
再看分数。
最后把目光停在那句不服从标准上。
她的手伸出去,想摸,又停在证物袋外面。
警察蹲下来,跟她核对三年前的情况。
她说第一句话时,没有声音。
她咽了一下,又说。
「我儿子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老师的答案错了,他想让老师改。」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妈把腰挺起来。
「我当时让他别惹事。」
她抬手按住嘴,眼泪从手背落下。
「是我让他别惹事。」
我用没受伤的手抓住她。
「妈。」
她看向我。
我把准考证放进她掌心。
「咱们先去医院。医生说处理完,还赶得上考试。」
她低头看着准考证,擦了擦脸。
「好,先看手。」
走出院门时,宋鹏还蹲在路边打电话。
「爸,你别下井了,你今天回来吧。」
刘芸坐在急救车旁,手里攥着韩鹏那张带红绳的准考证。
医护人员让她交给老师。
她摇头。
「我等他妈妈来。」
我停了一步,又继续往前走。
医院给我的手包扎好,医生交代不能沾水。
我妈一字一句记在手机上。
从医院出来,我们坐上去考点的车。
她把一个鸡蛋剥开,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噎在喉咙里。
她赶紧拧水瓶,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用左手接过来。
瓶盖转开,她才把头转向车窗。
肩膀一直在抖。
我没说话,把鸡蛋剩下的一半吃完。
考点门口,老师拿着扩音器喊入场。
人群往前挪。
我妈替我整理衣领,手指碰到锁骨,停了一下。
那里还留着一点灰。
她替我擦掉。
「进去吧。」
我把准考证夹在左手,走过检查门。
这一回,监考老师核对了照片,把证件还给我。
「手怎么了?」
「烫伤。」
「能写吗?」
我试着握了一下笔。
掌心牵着疼,但指尖能动。
「能。」
她把我的水杯放在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铃响后,试卷从前排传下来。
纸是新的。
背面没有焦痕,也没有让人签字认错的条款。
我翻到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行舟。
三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笔抬起来,擦掉额头的汗。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踏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我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
从第一道题开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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