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善终服务师
我入行的第一天
我的师傅告诉我
做这一行,可以有心,但不能有情
后来,我带徒弟的时候
我也会这样告诉我的徒弟
01
昨天晚上十二点,接到了大学班长的电话。
很意外,大学毕业8年,从未联系。
电话通了20分钟,班长的声音越来越低。
前面几分钟,我带着疑问,耐着性子听。
后面十几分钟时间,她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脑袋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梁安病了,癌症,时日无多
而我是个善终服务师。
班长打这通电话,是想让我陪梁安走完人生中的最后一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全是恳求。
我问她,为什么是我?
她说是熟人,会更尽心。
可她大概是忘了,我与梁安不熟。
不熟,还是因为她。
即便如此,我没有拒绝。
02
我推掉了所有正在谈的工作。
徒弟问我为什么,我只说这几年太累了,要休息一段时间。
交代好所有的一切,我把工作手机留在家里。
带着一个鲜少有人知道号码的私人手机,定了最早一班的飞机,去了梁安所在的城市。
该怎么形容与梁安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呢?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医院病房,他在窗前站着,盯着外面一颗光秃秃的树发呆。
我走过去,他并未察觉。
时隔多年,他变得陌生,原本宽厚的肩背变得瘦弱,整个人给人一种很薄的感觉。薄薄的皮肤,薄薄的眼睑,薄薄的唇,就好像连呼吸都轻的听不见。
他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线条还在,颜色被时间洗得只剩下轮廓。
他站在那里并不扎眼,不凶、不傲,只是凉。
像冬天的月亮,挂在那儿,亮是亮的,但没人想伸手去摸。
我静静地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回头,恰巧撞上我的目光。
他笑的很温柔,没有躲闪,没有羞涩。
我往前几步,柔声开口。“梁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不言。”
03
大学时,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
就连运动也天赋异禀,在各大校篮球联赛上带领我们学校拿过多次冠军。
天之骄子,众星捧月,风头无两。
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梁安没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问,我也就没说。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你这几年过的怎样?”他问我。
“挺好的。”
“那就好。”
我点头,没说话。
“我听说你在津市工作?”
听说?听谁说?
“嗯,之前是。”我不敢说太多。
“之前?现在不是?”他追问。
“嗯,工作调动,今年会一直在辽市。”
后来,我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只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
04
临走前,梁安叫住我。
“李不言,我们还会再见吗?”
“你好好活着,应该会。”
回到酒店,洗好澡以后,我倒头就睡。
那一夜,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梦里全是梁安。
起初,是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明媚阳光的他。
后来是冷漠无情,凶狠霸道的他。
再后来是苍白脆弱,奄奄一息的他。
我醒时,天还未亮。
我伸手挡住床头灯光,只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我提着早餐出现在梁安病房里的时候,他还没起床。
我敲门时,他大概不会想到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早餐,“来吃早餐。”
他牵唇笑了一下。“来我病房里吃早餐吗?”
我一脸理所当然的问他,“你能出院陪我吃早餐吗?”
他的表情一顿,没说话,轻轻摇摇头。
“所以,我来了,你不能去陪我,只能我来陪你了。”
05
他没深究我为什么陪他吃早饭的事情。
吃完早饭,我问他。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他一脸不解。
“没有。”
“可以出去走走吗?”
我不说,他也知道,我问的不是他愿不愿意,而是他的身体允不允许。
“可以,但需要张医生签字。”
我站起身,见他没动,皱眉。
“怎么了?”
我一脸看傻瓜的眼神。
“去找张医生签字啊。”
他也不恼,反倒笑的一脸荡漾。
“好。”
我以为找医生签字会费一番功夫,谁知道人家医生一听我要带梁安去玩,二话没说,直接放人。
“梁安啊,去约会啊,带人家小姑娘去看个电影,吃个夜宵再回来。”说完,没等我开口否认,继续道:“你的身体情况自己清楚,要是一切都好,在酒店住一晚再回来也行。”
梁安表情有点窘迫,相反我一脸坦然,毫无波澜。
06
出了医院,梁安问我想要去哪。
我说想去超市。
他好像有些失望。
“我昨天刚到辽市,来的匆忙,只带了几件衣服。”
“你昨天刚到?”
我毫无防备。
“嗯。”
我走了几步,发现他还停在原地,转身看他。
触及他目光的那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没解释,因为我确实刚下飞机,直奔他而去了。
我站在原地,冲着他笑。
笑的一脸坦然。
梁安也对我笑。
我突然就觉得心里有块枯萎好多年的地方,重新发了一颗小小的芽。
到了超市,他好像一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
见什么都要往购物车里塞,他一路拿,我一路放回原位。
“李不言,这杯子好看,我送你。”
“李不言,这睡衣好可爱,适合你。”
“李不言,女孩子的发饰怎么这么多。”
我停下脚步,目光停在那一对情侣杯上。
07
“梁安,我想要这个。”
他顺着我的目光去看。
伸手去拿粉色的那个。
“要两个。”我把蓝色的那个也放进购物车。
他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与刚才那个兴致高昂的梁安判若两人。
“我们回去吧。”
他可能是累了,病人,身体各方面机能都严重下降,体力也不比常人。
“好。”
说话也有气无力,我更加肯定他体力耗尽。
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轻声和他说:“如果你累了,就靠在我身上,我力气很大。”
他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
“怎么了?你不信我?”我冲他龇牙。
“大学时候,校运动会,你负责后勤,连箱水都搬不动。”
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放心靠过来就是。”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味道很淡,可我就是觉得刺鼻。
“你身上好香。”
梁安变了,以前他不会说这种话,至少不会对我说。
我假装没听见,不理他,可耳朵却滚烫一片。
08
由于梁安毫无节制的买买买,东西太多,只能先送回酒店。
一进房间,梁安便问。“你怎么住酒店?”
“举目无亲,无处落脚,只能住酒店啊。”
半晌过后。
梁安似乎做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你可以住我家?”
我故作可怜的目的达成。
“你女朋友不介意?”
我不在乎这句话有多刻意。
“你男朋友会介意吗?”
他不答反问。
我笑。
笑他。
他心虚了,然后,溃不成军。
我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声音里还有些傲娇。“我没有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那刚才那个杯子是?”
我恍然,原来他是因为那个杯子变得低沉。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些欢喜。
“所以,你情绪低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杯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梁安脸红。
大概,他没想到,多年不见,我已经成长为一个大人。
我已经不再对那些试探的把戏感兴趣,没有手段,只打直球。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你住我那里,很安全。”
我挑眉,一字一顿的问他。“为什么,你不在,我很安全。”
他不答。
09
在我住进梁安家半个月后的中午。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停下手中动作,下一秒梁安便拉着行李箱进来了。
四目相对。
“你怎么回来了?”
早上我去医院陪他,他并没有说今天出院。
他眉眼弯弯。“出院了啊。”
我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死命的拉扯,快要窒息。
像他这样的病人,出院不见得是好事。
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抖成什么样。
“为什么出院?”
梁安走到我跟前,抬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
力气很小,完全感觉不到痛。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该不会以为我没得救了,回家等死吧。”
我不信他,就那样盯着他,试图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
他察觉到了我的恐惧,表情很认真的看着我。
“别怕,我真的没事,不信你打电话问张医生。”
我提着的心,稍安。
“在做什么好吃的?”
“做你爱吃的红酒廖糟。”
10
梁安出院以后,日子过的还算平静。
只有一点,我们两个的生活习惯全然不同。
但就好像事先约定一样,谁也不迁就谁。
例如,晚上我一定要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就连睡觉,卧室的灯也会一直亮着。
可他不行,稍微有点光亮,他就睡不着。
于是,每天晚上,就会出现很诡异的现象。
他关灯,我开灯。
我开灯,他关灯。
如此往复。
夜里十二点,我刚做了一个噩梦,心惊肉跳,只觉口干舌燥,起来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一片漆黑。
偏偏阳台上的门没关,窗帘随风摆动,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诡异的很。
我害怕。壮着胆子往厨房走。
“啊!”
我大叫出声,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是谁,试图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推开。
“是我,李不言,是我,梁安,别怕。”
梁安似乎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害怕,走过来紧紧抱住我。
他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不停安抚我。
“别怕了,我在这。”
我看着他,毫无预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被吓得不轻,手足无措的看着我。
“对不起,都怪我,你不要哭,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关灯了。”
我仿若未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别怕,别怕,我在,我在。”梁安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潺潺流水。
他的手不停地轻抚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我哭的累了,慢慢停下来。”眼泪鼻涕一大把,埋汰的很。
他也不嫌弃,拿手去抹。
我说脏。
他说不脏。
我躲在他怀里耍赖,任他怎么哄我,都不肯放开。
环在他腰间的手,反倒越箍越紧。
后来,他不劝了。
11
那天晚上,我是在他房间里睡的。
我怕的名正言顺。
耍赖耍的不管不顾。
蹭他的床蹭的心安理得。
谁让他吓我。
他是始作俑者。
他苦口婆心的劝。
说什么男女有别。
我可不管。
他劝不动。
由着我赖在他床上。
由着我窝在他怀里。
由着我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他的胸膛。
我记得大学时,他宽肩窄腰,脱衣有肉,穿衣显瘦。
可现在,他真的很瘦。
这些天,我变着法的做饭给他吃。
看得出来,他很努力,但吃的很少。
“梁安,大学时,你身材很好。”
他身体比刚才更加僵硬。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嫌弃我。”
我抬头看他,笑的很乖。“不嫌弃,我身材也不好,咱俩谁也不亏。”
他嘴角噙笑,故意在我身上扫视一遍。
我从未被人这样赤裸裸打量,全没了刚才的厚脸皮。
“你看什么?”
他声音里的笑意更浓。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挑的睡衣真好看,也显身材。”
睡觉,当然不会穿着内衣。
所以,我恍然想起来,自己看似衣冠整洁,也就只是看似而已。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胸有点小。
“你不要脸。”我嗔了一句。
12
那天晚上,我做了旖旎的梦。
梦的主角是我和梁安。
睡醒之后,我明显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食色性也。
怪只怪,禁欲太久,我如此说服自己。
昨晚闹腾太久,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
梁安在厨房做饭,光打在他的脸上,那画面好不真实。
“醒了。”
我倚在厨房门旁笑着点头,忍不住感叹。
“梁安,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梁安被我闹了一个大红脸。
与他相处的多了,我渐渐发现,他脸皮真薄,不禁撩。
“李不言,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一点都不正经。”他笑的很温柔,一点不恼。
“以前,我们不熟。”
他皱眉,似乎不喜欢我说不熟二字。
“现在呢?熟了没?”
我摇头。
他站在那没动,很认真的问我。“那怎么样才算熟呢?”
我没回答。
因为,从始至终,是他和我不熟。
13
有天晚上,他心血来潮,闹着要去附近的夜市。
我不想。
夜市人太多,满是油烟。
“你确定?夜市人挤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才要去啊。”梁安仰头看我,笑的眼睛弯弯的,“我病了以后,再也没去过夜市了。再不去,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两秒:“行,但得按我说的来,我说走就走,不能耍赖。”
“成交。”
梁安换了一身自认为贼帅的衣服: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蹬了双白色板鞋,还戴了顶棒球帽压住脑袋上那层刚冒出来的绒毛。
我开了车出来,打量他一眼:“你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勾搭个大学生呢。”
“那不好吗?显得我年轻。”梁安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摆了个酷酷的造型。
“你本来也不老。”
“28,搁平时不算老。”他点点头,“搁现在,算老龄了。”
我没忍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瞎说。”
大概是真的太久没有来夜市了,梁安像个孩子一样,看见什么都想要。
就像是现在。
炸串摊前。梁安盯着玻璃柜里摆放整齐的食材,眼睛都直了。
他扭头看我,表情可怜巴巴的:“我能吃吗?”
“不能。”医生说了的。
“就一串。”他伸出一根手指,“不辣的。我舔一下就行。”
我看他盯着炸串的眼神,就好像橘猫看见罐头一模一样。
叹了一口气,跟老板要了一串小馒头,特意嘱咐少油少盐少辣。
老板翻了个白眼说那还叫炸串吗,我说您就按我说的做。
梁安拿到炸串的一瞬间,我贴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不许咽下去,嚼一嚼吐出来。”
梁安一脸委屈,可还是听话。
这一举动,把老板气的差点举刀砍过来。
我立马拉着梁安就走。
“好吃吗?”
“好吃。我半年没吃过了,很怀念。”梁安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想把这味道刻在记忆里。
他把剩下的半串递给我,“别浪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挺香,但没味。
我三两口吃完了,推着梁安继续往前走。
14
走到一半的时候,梁安有点累了。我找了个能坐的摊位坐下来,给他要了碗热的红糖廖糟,自己点了份冰粉。
梁安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说:“李不言,你看那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旁边摊位上在卖气球。
摊主是个老头,正费劲地给一个小孩解缠在一起的绳子。
“你想要气球?”
“小时候我在夜市看见气球走不动,我妈不给买,我就站在那不动。后来我妈给我买了,我拽着那根线玩了一整条街,回家睡觉都攥着。”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但眼里有东西不太对劲。
“你等着。”我站起来。
“干嘛去?”
我没回答,过了会,手里拽着个米老鼠回来,把线头往梁安手里一塞。米奇的大耳朵在夜市灯光里一颤一颤的。
梁安看着手里的白线,米老鼠的大脸盆对着他笑,他抿了抿嘴,拽了一下线,气球跟着颤了两下。
“跟小时候那个像吗?”我坐下来继续吃我的冰粉。
“像。”梁安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闷,“那个也是红裤子的。”
“那就行。”我低头继续吃。
梁安攥着那根线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李不言,谢谢你。”
“谢什么,一个气球五块钱。”
“不是气球。”他拽了拽线,米老鼠在空中打了个圈,“是别的。”
我抬头看他,心里突然就更难过了。
14
梁安把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头皮,“天天对着病房里那四面白墙,看腻了。今天出来一趟,看见这么多人,这么热闹,我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什么?”
“觉得活着真他妈好啊。”
我嚼冰粉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说:“那就好好活着,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梁安笑了笑,没接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李不言,我们回去吧!”
我挽着他的手臂往巷口走,走到停车场,扶着他上车。
他坐进后座的时候,明显有点喘,靠着椅背闭了一会眼睛,睁开的时候看见我正盯着他看。
“没事。”他摆摆手,“就是累了。”
我把气球线系在他手腕上,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开出去两条街,后座传来梁安均匀的呼吸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靠着车窗睡着了,米老鼠气球在车顶晃晃悠悠。
车窗外夜市的灯火渐行渐远了,梁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米老鼠气球被车里的风吹得轻轻转圈。
我想,明天我得和医生说一声,出去这一趟没出事。
然后又想到,下次要是天暖和点,带他去公园坐坐,公园长椅上晒晒太阳也行。
回到家,等梁安睡着。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买气球时,旁边一个小姐姐卖的,说是可以保平安。
上面穿了颗小小的银珠子,银珠子上面刻了一个字——福。
我轻轻拽过他的手腕,给他系上,动作挺认真,系好以后,双手合十,从未如此虔诚。“梁安,要平安啊。”
等李下蹊关上门,病床上的梁安睁开眼,看了眼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银珠子贴着皮肤凉凉的。
15
次日一大早,梁安看我顶着两黑眼圈出现,问我怎么了。
我随口说失眠,梁安看了我一会,忽然说:“李下蹊,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没有。”我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梁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揉了一把脸:“你不好好养病观察我干嘛?”
“闲的呗。”梁安靠在床头笑。
我不理他。
“陪我谈一场恋爱吧,我这些年只顾着学习,只顾着挣钱,没顾得上谈一场恋爱,有些遗憾。”
怎么不遗憾呢?28岁,刚接到申博成功的通知,就查出癌症晚期。明明有着大好前程,明明就要开始幸福了,可他的人生却进入倒计时。
这句话,我终于等到了,可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即便如此,我也不介意。
不介意他的话有多突兀,甚至不介意他是否喜欢我。
“好,我上次谈恋爱都是好几年前了,如果哪里做的不好,你可要多多包涵啊,我的男朋友,梁安。”
梁安笑得很好看,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有了女朋友这个身份,我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贴贴,抱抱,信手拈来。
一起窝在阳台沙发上晒太阳时,我看着窗台上那盆毫无生机的绿植,毫无预兆的开口。
“梁安,回医院吧。”
梁安眼神有些躲闪,始终不肯看我。
“能不去医院吗?”
阳光好刺眼,晃得我眼睛生疼。
“梁安,算我求你了。”
梁安没说话,只是抬手帮我擦眼泪。
我好气自己,明明都想好了,绝对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流眼泪的。
可是一想到昨天夜里,他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大口大口的吐血,明明已经痛到蜷缩在地板上不停颤抖,还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我的心就一下一下的疼,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哪天晚上一睡醒……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可是梁安啊,是我男朋友,是我喜欢了十年的人啊。
16
梁安说,我哭的太难看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是个丑八怪,所以才答应回医院。
再次入院,张医生的神色很凝重。
梁安像是第一次感受到医院就是个囚笼。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梁安这人嘴挺碎。
化疗成了他最安静的时候,那之外,他最惦记的事情就是我们之间约会的次数太少。
为了哄他开心,我经常不分时间约他,约会地点就在医院的草坪上。
通常都是梁安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绕圈。
梁安看着我,忽然说:“李下蹊,你喜欢怎样的恋爱?”
我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参考一下,我想给你留一个美好的恋爱回忆。”
“你不用参考。”我把轮椅推到长椅旁边停下来,绕到他前面蹲下看他,“你就正常说话正常笑,想撒娇就撒娇,想生气就生气。谈恋爱没有固定模板,你什么样它就什么样。”
是啊,在我这里,梁安才是我恋爱的参考模板。
梁安想了想,冲我招手。“你把手伸出来。”
我不解,可还是照做。
梁安手里多出了一根手编的红绳手链,和他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保平安的,情侣手链。”说完,他还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那根。
“什么时候去买的?”我没敢抬头。
“昨晚。喜欢吗?”梁安问我。
“还说你不会,梁安,你太会了。”
“李不言,是你太好哄了。”
我强忍住眼底的热意,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不会知道,如果换做一个人,我不会的。
17
后来的一个月,我不再回家,日日夜夜陪在他身边。他身边没了阳光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梁安话不多,可为了哄我开心,总是变着法子逗我,说自己化疗的时候看隔壁病房大爷下棋,看了三天学会了,第四天把大爷杀的片甲不留。
说完自己乐,乐完咳了半天,我给他拍背,他摆手说没事。
他也有脆弱无助,情绪低沉的时候。
有一回我进门看见他在窗前站着,依旧盯着外面那棵梧桐树发呆。
我走过去,他头也没回:“那棵树刚冒芽的时候我住进来的,现在叶子都掉光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撑不到它明年发芽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报菜名似的,平平淡淡的。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他脑袋上:“外面冷,别站窗户边上。”
他被我扣了个帽子,转头冲我龇了一下呀:“你管我?”
“我现在是你女朋友,我不能管你?”我两手掐腰,假装凶悍。
他脸上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能管。”
“做你女朋友,我很有职业素养的。”
他哈哈笑,笑完了把帽子摘下来:“行吧,女朋友的话,要听的。”
18
有天下午他精神好,非要下楼溜达。
我推着轮椅,他在前面指路。
“左转,再左转,那个小花园。”
小花园里就几棵冬青和一张石桌,他让我把轮椅停在一棵冬青树旁边,指给我看。
“这底下埋了一只猫,是医院保安大爷养的,老死了,我们几个病友偷偷埋的。”
我低头看了眼那片土,还真有个小土包,上面插了根冰棍棒当碑。
“我跟你说,那个保安大爷哭了一下午,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梁安坐在轮椅上仰头看我,“你说人跟猫处出感情了都这样,我如果死了,你会哭吗?”
“梁安,如果我哭的话,你就不会死吗?”我问他。
梁安愣了两秒,“李不言,我活不了。”
“那我就不哭了,浪费眼泪。”
梁安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咳得弯下腰。
我给他顺气,他摆手。“你狠,还是你狠。”
笑完了他在轮椅上坐直,忽然正经起来:“李下蹊,你要说到做到,千万别哭。”
他好像在给我做戒断,日常相处中,时不时就会说自己活不了。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我会哭,会难过。
刚开始我不爱听他说这些,后来我会翻着白眼告诉他,“多余担心,我还会为你寻死不成。”
他每次都说我心狠,可表情明显一松。
19
梁安在医院里待得久了,跟护士站的小姑娘们混的挺熟。
有一回我推门进屋,看见他正给一个实习护士看手相。
嘴里念念有词:“你这个生命线啊,长,特别长,能活到九十九。”
“就是感情线有点乱,最近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小护士脸通红,把手抽回去:“你别胡说。”
“我没瞎说,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吧。”
见我进来,小护士跑了。
我把带来的水果搁桌上,斜眼看他。“呦呵,没看出来啊,你还会看手相。”
“不会,蒙的。”梁安嘿嘿一笑,“她昨天跟她男朋友打电话吵了半个小时,整层楼都听见了。”
“梁安,你不守男德的话,我就把你踹了哦。”
我把手里的橘子抛起来又接住,恶狠狠的盯着他。
“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瞎说。”我回的太快,更像是心虚。
“好好好,没有没有。”
他这语气,摆明不信。
“话说回来了,你生病了,怎么都不见你那个小青梅来看你。”
过了十年,我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可话一出口,难免后悔。
时至今日,何必再提呢?他如今这番光景,那人也不来看他,大概他们分手时也不够体面吧。
梁安眉头紧皱,满脸问号。“什么小青梅?”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无趣。“没什么?”
他还想问,我却已经不想再听。
20
第七周的时候,梁安的病情恶化了一次,住了三天ICU。
我在病房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机翻出梁安的微信看了好几遍。对话框还停在他说“李不言,我喜欢你。”
我回的“嗯,知道了。”
那条消息,是他不肯乖乖化疗,惹我生气以后,为了哄我发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收起来,盯着ICU门上的红灯发呆。
第三天的时候,梁安转回普通病房,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你昨晚没睡?”
我鼻头发酸,心里又酸又涩。“睡了。”
“骗人。”梁安声音虚弱,但眼睛还是弯弯的,“你眼睛都肿了。”
我低头给他掖被角,没接话。
“对不起,阿言。”
我心里紧绷了三天的那根弦砰的一声断了,再也忍不住,趴在梁安身上嚎啕大哭,一如那晚被他吓到了一样。
可是,梁安啊,你怎么会知道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死了。醒来我满脸是泪,所以,在厨房看见他的时候,真的好害怕,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再一次放弃他呢。
“你睡了吗?”夜里十二点,他问我。
我的躺椅就在他病床旁,即便他声音低,我也听得很清楚。
转个身,他正看着我。
“没呢,怎么了,睡不着吗?”
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还有点委屈。“嗯,有点冷。”
“要我陪你睡吗?”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解释。“我体温高。”
然后,他把被子掀开。
病床有点挤,我缩在他怀里,尽量让他能躺的舒服点。
21
那天晚上,当然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很晚才睡着。
以至于第二天,一睁眼,就看到医生们一脸八卦的看着我们。
我吓得没敢动,一把扯过被子,整个人躲进了梁安的怀里。
梁安胸膛起伏的厉害,分明是在憋笑。
我更气了,忍不住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大概是掐的狠了,他痛呼出声。
隔着被子,我都听到了医生们的笑声。
我心已死,谁会信,我们很清白。
昨晚清白,现在更清白。
自打梁安从ICU出来之后,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我一起回忆过去。
说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时,他说在学校操场上,我说在宿舍楼前面的情人坡。
他说第一次见我,我在篮球队负责后勤,抱着一箱水,哼哧哼哧的,小脸通红。
他说时,嘴角噙着笑,眸子里亮晶晶的。
我反驳他。
与梁安的第一次见面,我怎么可能忘记。
大一,九月二十晚上。
舍友说情人坡有八卦,非拉着我去。
我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躲在情人石后面,亲眼目睹了校花被拒的场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梁安。
后来,偶遇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图书馆,操场,食堂,学校的小卖部……
他也爱看阿加莎和东野圭吾。
他喝了我递过去的水。
他挑食的很,不喜欢吃鸡蛋。
他是小朋友口味,喜欢巧克力和薯片。
后来,运动会上,我负责给他拿衣服递水。
图书馆里,他会给我占位。
同学聚会上,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一直是我的。
我以为,我们之间,心照不宣。
那层窗户纸,不捅破也没关系。
直到临近毕业,学校都在传他喜欢班长。
我不信。
舍友说我傻,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学校贴吧上,热度第一的帖子。
梁安与班长陷入热恋,两人竟是青梅竹马。
他从来没说过,我自然不知,那一刻,我心已死。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我一点点拉黑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包括梁安。
22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很长,时间太慢。
后来做了善终服务,我希望时间慢些再慢些
见惯了阴阳两隔,以为在面对离别时,已经有些本领在身上
可,我终是高估了自己。
第十周的时候,梁安的状态差了一阵,连续几天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长。
他大多数时候在睡,我就在旁边看书,偶尔帮他翻个身,擦擦脸。
他瘦骨嶙峋,全然没了往日的帅气。
有天下午他醒过来精神忽然特别好,拉着我聊天。
从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讲到大学熬夜画图,讲得眉飞色舞。
又讲大四临近毕业,他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崩溃的惨状。说完一脸担心的看我,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可终是说不出让他放心的话。
听着听着,我觉得不对劲,偷偷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了一看,把张医生叫来了,梁安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在走廊里浑身发抖,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与梁安在一起的画面。想到他大学篮球场上的阳光,想到他被癌症折磨的痛苦。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梁安,太痛了,就走吧。
班长赶到的时候,我正盯着抢救室的门发呆。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指甲陷进了手心都无所觉。
“李不言,想哭就哭吧。”她在我旁边坐下,喘着气。
我转头看她,嘴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嘴张了张,没说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之后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太乐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进去的时候梁安醒着,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梁安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把耳朵贴在他唇边。
23
“我本来想着等我好一点再跟你说的,但现在觉得不说可能来不及了。”
“你说。”
“大学那会儿我挺喜欢你的。你走路老低着头,我就想这姑娘是不是脖子不好。后来发现你低头是因为你在数地砖。”
“你每回从图书馆门口走,正好数四十七块,多一块少一块你都重新数。”
“我跟着你数了好几回。”他笑了一下,笑的有点吃力,“你数砖的样子挺可爱的。”
我握着他手的力度不自觉的收紧,他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他说完,我低头看他,“累了吧,别说话了。”
梁安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我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护士来赶人。
班长还没走,在走廊上长椅上坐着。
我坐过去,却没有开口。
“不言,梁安这些年一直都很想你。”她开口。
我静静地听她说,也不接话。
“大四那年,他爸走了。那之后,他妈妈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这些年他过的很辛苦。前几年他妈妈也走了,他家只剩下他一个了。他太苦了,我不忍心看他临走时,身边连个能握着他手的人都没有。”
“对不起,不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可梁安他真的太苦了,只有你能让他觉得幸福。”
“从大学到现在,你是他生命里唯一的甜,我和他从来都是朋友,他知道你心软,不愿拖累你,才找我演了一出戏。”
24
梁安走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他的呼吸浅的几乎听不见,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凑近他耳朵说:“梁安,我爱你,下辈子记得把我的爱还我。”
梁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回握住了我的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呼吸慢慢停了,监护仪上的线条拉成一条直线。
我在他床边坐着,护士进来确认了时间,我站起身,把他那顶棒球帽戴回去,动作很轻很稳,帽檐压到刚刚好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掏出手机给班长发了条消息:“梁安走了,很平静。”
梁安的墓地就在他父母旁边,也算是一家团圆。
一周后,回津市前,我回家整理梁安的遗物,在这之前,我一直住在酒店,偶尔会在医院病房前一坐就是一夜。
护士和医生们,都劝过,我只说待会就走。
再后来,他们不劝了,只是我旁边会时不时的多些吃的喝的。
那个从夜市买回来的气球,已经从天花板落到了地面,一如梁安的人生走到了尽头。
梁安的书桌抽屉里有个铁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几张电影票、一个坏了的U盘,一沓手绘的明信片,一个速写本。明信片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大学时候拍的。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
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是梁安的笔迹:“四十七块地砖,今天数到一半睡着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不言,下次别数地砖了,数我的画吧,我画的比地砖好看。”
速写本,我也看了。
里面画满了东西,病房窗户外的那棵梧桐树、隔壁病房的大爷、保安大爷的猫。那之后,全是我。
厨房里做饭的我,窝在他怀里玩手机的我,拿着气球冲他笑的我。
最后一页,是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抖得厉害。“不言,下辈子见。”
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梁安,下辈子见。”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走出房间。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远远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