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拆迁,卡里多了八个零。
我爹蹲门口抽旱烟,说男人得干票大的。
于是我把两千万的支票,拍在了破产清算中的锦城第一冰山美人脸上。
“给我生个儿子,这钱就是你东山再起的本钱。”
三年后,她身价破千亿,福布斯榜上有名。
我连夜抱着儿子跑了,支了个烤肠摊。
又三年,一排迈巴赫堵死了我巷子口。
她踩着十二公分高跟鞋走过来,红唇微掀。
“跑了六年,腿还没断,挺有本事啊?”
你猜我是跪着认栽,还是……再跑一次?
【第一章】
我叫程野。
锦城土生土长的拆迁户。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三个月前我还在城中村里修摩托车,一天挣八十块,中午舍不得加个荷包蛋。
三个月后,我爹蹲在拆迁办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回执单,烟灰烧到手指头都没感觉。
“野子。”
“嗯?”
“卡里……多了八个零。”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八个零。
两千万。
那张银行回执单我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上面的数字没变。
20,000,000。
我蹲在我爹旁边,两个人对着那张纸抽了一整包红塔山,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爹先开口了。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眯着眼看远处正在拆的老宅子,声音不大不小:
“男人,手里有钱了,得干票大的。”
我说爹你想干啥?买辆车?换套房?
他摇头。
“格局小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贼亮:
“我看隔壁老赵家的闺女不错,要不——”
“爹!”
“开玩笑的。”他摆摆手,又点上一根烟,“但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六了,该办正事了。”
正事。
我寻思这两千万,存银行吃利息,一年也有几十万,我还办什么正事?
我就没想到,“正事”这两个字,能把我这辈子搅成一锅粥。
事情要从那天晚上说起。
锦城有个圈子,不大,但水很深。
拆迁的钱到账那天,我发小杜康非拉着我去喝酒,说要给我“接风洗尘”。
“你接什么风?我又没出远门。”
“接财风!两千万啊兄弟!咱这条街上谁见过这数?你今天不请客,你还是人吗?”
我想想也对。
于是那天晚上,杜康带着我去了锦城一家私人会所。
名字叫“归云”。
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
这地方不是我能来的。
走廊里铺的地毯比我家床单还软,墙上挂的画我看不懂但猜肯定贵。
端茶的姑娘穿旗袍,走路没声。
杜康跟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往里走。
我拽他袖子:“你经常来?”
“我?我是第一次。”
“那你走这么熟?”
“装的。”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他脸上。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在归云的三楼,我见到了一个人。
苏挽澜。
这名字你在锦城说出来,十个人里有八个认识。
苏氏集团,锦城排得上号的商业帝国。
苏挽澜是苏家的独女。
二十四岁就接管家族企业,手腕铁,脾气冷,圈子里的人提起她都得客气三分。
外号“锦城第一冰山”。
不是夸她。
是怕她。
但那天晚上我见到她的时候,冰山正在融化。
归云三楼的一间包房门没关紧,我去找厕所走错了路,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动静。
是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情绪说话的感觉,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知道。清算程序已经启动了,我没有选择。”
“苏氏的债务缺口是一亿二,我手上能动的资金不到三千万,剩下的……”
“不,我不会卖掉那栋楼。”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卖。”
“你逼我也没用。”
然后电话挂了。
我本来想赶紧溜,但脚没迈出去,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苏挽澜站在门口。
我第一反应是——
这人真高。
穿平底鞋都有一米七。
第二反应是——
她眼眶是红的。
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她看见我。
我看见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听到了?”她问。
我脑子飞速运转,最后说出了一句堪称我人生最蠢的话:
“没,我就听到最后那句——你不卖。”
她盯了我两秒。
然后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差点夹到我鼻子。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这事跟杜康说了。
杜康一拍大腿:“苏挽澜?破产了?我靠,这可是大新闻!”
“闭嘴,别传出去。”
“为啥?”
“人家在哭。”
杜康看我的眼神变了。
“程野,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我看上她?我疯了吗?人家是锦城第一女总裁,我是拆迁户,我拿什么看上她?”
“拿你那两千万啊。”
杜康这话说得随口,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挽澜红着眼眶说“我不卖”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
我爹又蹲在门口抽旱烟了。
“想好了没?干啥?”
“爹,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个女的,特别厉害,但是现在落难了,缺钱。我手上刚好有钱。你说……我能不能帮人家一把?”
我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帮人可以,但你得让人家记住你。”
“啥意思?”
“白给钱,人家用完就忘了。你得让她欠你一个——还不起的人情。”
我爹这个人吧,没读过什么书,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书上写的还狠。
我想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决定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
我去找了苏挽澜。
不是去归云,是去了苏氏集团的办公楼。
说是办公楼,其实已经半空了。
前台只剩一个人,看我穿着一身地摊货走进来,拦都不想拦,大概觉得我是来送外卖的。
“苏总在吗?”
“你预约了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
“你跟她说,昨天晚上在归云听到她打电话的那个人,来了。”
前台愣了一下。
十分钟后。
我坐在了苏挽澜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很大,但很空。
墙上有几个取下画框后留下的印子,书架上的书也少了一半。
苏挽澜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水,没喝。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昨晚的痕迹。
冰山恢复了。
“说吧。”她看着我,语气公事公办,“你想要什么?来敲诈?还是来卖消息?”
“都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把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里面有两千万。”
她看了一眼银行卡,又看了一眼我。
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
“两千万给我?什么条件?”
条件。
我早想好了。
但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给我生个儿子。”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苏挽澜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十秒。
那十秒我感觉自己被X光扫描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我今天遇到了一个脑子有病的人”的笑。
“你叫什么?”
“程野。”
“程野,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苏挽澜,苏氏集团董事长,锦城第一冰山。”我说,“目前负债一亿二,可动资金不到三千万,清算程序已经启动。”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你调查我?”
“没有,你自己说的,昨晚打电话。”
“你偷听?”
“门没关。”
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此刻跟两把刀似的。
“你知道我可以让你从这栋楼的窗户飞出去吗?”
“二十三楼,我知道。”
“那你还敢来?”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付不起官司费。”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处境之后的那种——不甘。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保安了。
然后苏挽澜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银行卡,翻了翻。
“你一个拆迁户,”她的声音很轻,“两千万应该是你全部身家吧?”
“是。”
“你不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你妈留给你的楼都不卖,说明你这个人——认死理。”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嘲讽。
是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眼神叫——
意外。
“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行。”
“你先回去。”
“行。”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程野。”
“嗯?”
“你知道这种交易,在商业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愚蠢。”
我笑了一下。
“那在你们苏家,管这叫什么?”
她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
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接起来,对面只有一句话。
“程野,来民政局。带身份证。”
是苏挽澜的声音。
冷的,像冬天的风。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之后,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杜康知道了差点原地去世:“你疯了吧?两千万买个老婆?你买辆法拉利不好吗?”
我没搭理他。
民政局门口。
苏挽澜穿了件白色大衣,头发散下来,站在台阶上。
周围来办事的人都在偷看她。
她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好看。
是那种让你觉得——这个女人,天生就应该站在高处。
她看见我,没有打招呼,只是转身往里走。
我跟上去。
整个过程很快。
签字,按手印,拍照。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笑一下”。
苏挽澜没笑。
我也没笑。
出来之后,她把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进包里。
“钱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
“好。”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说好了,只是交易。”
“我知道。”
“生完孩子,我们就办手续。”
“行。”
“还有——别碰我的东西,别进我的房间,别叫我老婆。”
“那我叫你什么?”
“苏总。”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明显借来的车,开走了。
手里捏着结婚证。
结婚证上她的照片还是冷着脸的。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笑了一声。
“苏总。”
行吧。
这票大的,算是干上了。
【第二章】
结婚之后我才知道,苏挽澜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搞。
她在锦城东边有一套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
按她以前的身家,这种房子她大概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苏氏集团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这套公寓是她唯一一处没被列入清算范围的私产。
我搬过去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
她站在玄关看了我一眼。
“就这些?”
“我是拆迁户,不是搬家公司。”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
那扇门之后的三个月里,我没进去过一次。
我睡次卧。
次卧原本是她的书房,一面墙全是书,另一面墙是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苏氏集团的债务结构。
我看了一眼,没看懂,但那些数字让我心里一沉。
一亿二。
两千万只是杯水车薪。
但苏挽澜不这么想。
搬进来第一天,她就把自己关在客厅的餐桌前,面前摊开一堆文件。
我在厨房煮面条——拆迁户嘛,别的不会,下面条还行。
端出来两碗,往她面前推了一碗。
她没抬头。
“吃饭了。”
“不吃。”
“面会坨。”
“我说不吃。”
我把碗放在她文件旁边,没再说话,端着自己那碗回了次卧。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餐桌。
碗空了。
面吃得干干净净。
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我没说什么。
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
后来就成了固定模式——我做饭,她不理我。但碗每次都是空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概两周。
有天晚上,我被电话吵醒了。
不是我的电话,是苏挽澜的。
隔着一面墙,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能听到几个字。
“……债权人那边我再谈一次……”
”……不行,这个方案通不过……“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打电话。
是哭。
很轻很轻的那种。
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
我起得比她早。
做了粥,煎了蛋,切了一碟咸菜。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但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开始看文件。
”吃早饭。“
”不——“
”你昨天哭了。“
她拿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冷得像要把我冻成冰棍。
”你听到了?“
”隔音不好。“
”那你应该装没听到。“
”装不了。“我把粥推到她面前,”你不吃饭,身体扛不住。你扛不住,苏氏也扛不住。“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端起粥,喝了一口。
没说谢谢。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准时出来吃早饭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苏挽澜开始用那两千万做杠杆,重新和债权人谈判。
她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我亲眼看着她穿着白衬衫坐在餐桌前——是的,她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一份合同一份合同地磨。
有时候一个方案被对方打回来,她能连夜改出三个新版本。
有时候债权人代表找上门来,态度很差,摆明了要吃她。
”苏小姐,你这个方案有诚意吗?两千万就想把一亿二的窟窿填上?你当我们是慈善机构?“
苏挽澜坐在沙发上,一杯茶端着没动。
”张总,苏氏的核心专利还在,技术团队还在。你把苏氏逼进破产清算,你拿到的只是残值的百分之三十。但如果你给我十八个月,我可以保证你拿到全额本金加利息。“
”凭什么?“
”凭这份商业计划书。“
她把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推过去。
对方翻了几页,皱着眉。
”你要做新能源?“
”苏氏的电池技术储备你应该清楚。之前是被地产拖累了,但核心技术不会撒谎。“
那个姓张的坐在那里看了半个小时。
走的时候没答应,也没拒绝。
苏挽澜送走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我从厨房探出头:“谈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也不是冷脸。
”你做饭吧,别操心这些。“
我缩回厨房。
心里想——行吧,我就是个煮饭的。
但我知道,她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慢,但稳。
三个月后。
苏挽澜成功和最大的三家债权人达成了债务重组协议。
两千万的现金加上苏氏的专利估值,她硬生生把清算程序给暂停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自己开了一瓶红酒。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倒了一杯。
然后倒了第二杯。
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不让我碰你东西吗?“
”酒又不是我的东西,酒是酒的东西。“
我没忍住笑了。
这大概是认识她以来,她说过的最像正常人的一句话。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恭喜。“
”早着呢。“
她喝了一口酒,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程野。“
”嗯?“
”谢谢你的两千万。“
”你不用谢我,这是交易。“
”交易也可以说谢谢。“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但侧脸被客厅的灯照着,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我喝完那杯酒,回了次卧。
躺在床上想了半天。
想的不是两千万。
是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听到了。
四个月后。
苏挽澜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像是在确认一份合同到了签字阶段。
”怀了。“
”……哦。“
”你就‘哦’一声?“
”那我应该说什么?“
”不知道。正常男人应该很高兴吧。“
我看着她。
”你高兴吗?“
她没回答,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厨房。
一分钟后。
”程野,家里的牛奶喝完了。“
”我现在去买。“
”要纯牛奶,不要调制乳。脂肪含量3.6以上的。“
”好。“
我穿鞋出门。
走到楼下便利店的时候,手还在抖。
站在冷柜前挑了五分钟牛奶,最后买了四种不同品牌的。
回去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从里面挑出一盒。
”就这种。“
”记住了。“
怀孕之后的苏挽澜变了一点。
变了什么呢?
具体的我说不上来,就是……她偶尔会跟我说几句和工作无关的话了。
比如——
”你做的番茄鸡蛋汤太咸了。“
”少放盐。你这么做还不如泡方便面。“
”不是让你买纯牛奶吗,怎么又买调制乳了?你是不是色盲?包装颜色都不一样。“
我发现她吐槽我的时候,冰山会裂开一条缝。
虽然缝很小。
但我看到了。
怀孕七个月。
苏氏的新能源项目拿到了第一笔风投。
三千万。
消息传来那天,苏挽澜坐在餐桌前,挺着肚子,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怎么了?“
”程野,我可能真的能做成。“
她转过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
不是以前那种冷光。
是活的。
像火苗。
那天晚上,她主动做了一个举动。
吃完饭之后,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冲我挥了挥手。
”坐。“
我坐下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新能源项目的未来三年规划。你看看。“
”我又看不懂。“
”我念给你听。“
然后她真的念了。
念了一个多小时。
我百分之八十没听懂。
但我一直在听。
因为她念的时候,眼睛很亮。
声音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而是带着一种——热度。
念完之后她问我:“听懂了吗?”
”大概……百分之二十?“
”行了,百分之二十够了。“
她收起文件,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谢谢你听我说。“
”你们商界精英没朋友吗?“
她脚步一顿。
”以前有。现在没了。“
”落难了都跑了?“
”不是跑了。是我自己推开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欠别人的人情太多,不好还。“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我的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没人回答。
【第三章】
孩子出生那天,锦城下了一场大雨。
凌晨三点,苏挽澜把我从次卧拍醒。
”程野,破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白。
我人生中从来没有穿衣服穿得那么快过。
二十秒。
鞋子左右穿反了我也没管。
出租车在雨里开了二十分钟到医院。
苏挽澜全程一声没吭。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抓她的手还是不该抓。
最后她自己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紧。
指甲掐进我手心里。
疼。
但我没吱声。
产房门关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凌晨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我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看了两个小时。
杜康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我没接。
我爹打了一个,我接了。
”生了没?“
”还没。“
”男的女的?“
”还没生我怎么知道?“
”废话,现在不都能提前查吗?“
”她没让查。“
”这女娃有个性。“
”爹,你别说了,我紧张。“
”紧张啥?你在外面又使不上劲。“
我挂了电话。
又等了四十分钟。
产房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东西出来。
”恭喜,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个小东西张嘴哭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我儿子。
我程野的儿子。
护士问我:“爸爸抱一下?”
我伸手接过来。
他太小了。
小得我怕一用力就碎了。
我这辈子修过摩托车,搬过砖,杀过鱼,但从来没有抱过这么轻的东西。
苏挽澜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头发湿了一片,贴在额头上。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男的?“
”男的。“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交易完成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她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像玻璃一样,咔的一声裂了。
交易完成了。
对。
这是交易。
从头到尾都是。
孩子的名字是我取的。
程安。
苏挽澜没反对。
她只说了一句:“姓程也行,反正之后跟我没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喂奶。
低着头,看着程安的脸。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
她不知道我在看。
她的手在程安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动作很慢很轻。
冰山在这一刻融化了,但只对着那个六斤八两的小东西。
出院那天。
苏挽澜的状态恢复得很快。
第二天就开始在病床上打电话处理公事了。
护士说让她多休息。
她说休息是债权人的事。
第三天出院,回到公寓。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模式——
她工作。
我做饭。
中间多了一个程安。
不一样的是,苏挽澜开始花更多时间在程安身上。
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新手妈妈。
是那种——高效、精准、有条理的。
几点喂奶、几点换尿布、几点睡觉,她列了一张表贴在冰箱上。
连我的任务都排好了。
”程野,今天你负责凌晨两点和五点那两次。“
”为啥是我?“
”因为你睡眠质量好。“
”那你呢?“
”我要改方案。明天和投资人开会。“
我看了看表。
晚上十一点。
”你先睡一会儿再改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现在不把苏氏做起来,你儿子以后就只能继承你的烤肠手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吧,我输了。
程安三个月大的时候,苏氏拿到了第二轮融资。
一个亿。
这在锦城的商业圈子里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苏挽澜从破产清算的边缘,硬生生杀了回来。
那段时间她越来越忙。
出差、开会、谈判,经常三四天不回家。
我一个人带程安。
换尿布、喂奶粉、半夜起来哄他睡觉。
杜康来看过一次,看到我一手抱着程安一手炒菜,当场给我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锦城最强奶爸,拆迁两千万换来的。”
我差点把锅铲扔他脸上。
但我没有不高兴。
真的。
因为每次苏挽澜出差回来,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程安。
她会蹲在婴儿床前,用手指轻轻碰程安的脸。
程安会笑。
咿咿呀呀的。
苏挽澜也会笑。
那种笑,不是社交场合的笑。
是嘴角控制不住的那种。
有一次她出差回来,看到程安已经会翻身了,蹲在床前看了十分钟,然后抬头看我。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开会,我怕打扰你。“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一种我当时不太理解的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愧疚。
程安一岁的时候,苏氏新能源的第一条生产线投产了。
那天苏挽澜回来得很晚。
凌晨一点。
我在客厅等她——不是刻意等,是程安刚好闹觉,我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
门开了。
苏挽澜穿着风衣站在门口,看到我抱着程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他闹。“
她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程安。
程安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了。
很快就睡着了。
”你的怀抱比我好使。“我说。
”因为我是他妈。“
她把程安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
然后站在婴儿床前,看了很久。
”程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我是说……苏氏越来越好了。等债务全部还清,等一切都稳定了……“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交易,该到头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
”当初说好的,生完孩子就办手续。“
”但程安已经一岁了。“
”所以我才问你——以后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我。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我看着她,想说很多话。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了算。”
她没再说话。
转身进了房间。
门没有关紧。
那天晚上,那扇门第一次没有关紧。
但我没有推开。
程安一岁半的时候。
苏氏的估值突破了十个亿。
苏挽澜还清了所有债务。
一亿二,一分不差。
消息在锦城传开了。
大家都在说,苏挽澜是个狠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商业天才。
没有人知道那个起点是一个拆迁户的两千万。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拆迁户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热奶粉。
那天苏挽澜回来,手里拎着一瓶酒。
和两年前那晚一样的红酒。
她倒了两杯。
推了一杯给我。
”还完了。“
”恭喜。“
”两千万的本金,加上利息,我算了一下——“
”不用还。“
她抬头。
”程野,你——“
”本来就是给你的。不是借。“
”你当初说的是交易。“
”交易也完成了啊。“我看了一眼程安的房间方向,”儿子,有了。“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看了我很久。
”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我喝了一口酒。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
”你的酒不错。晚安,苏总。“
那天晚上我回到次卧。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
两千万花了。
儿子有了。
苏挽澜东山再起了。
交易,从头到尾,执行得干干净净。
那我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继续给她做饭?
继续半夜起来哄程安?
继续听她念我听不懂的商业计划书?
我算什么?
保姆?奶爸?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工具人?
想到这里。
我坐起来。
点了根烟。
窗外锦城的灯火很亮,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趁苏挽澜去公司的时候,我把程安从婴儿床上抱起来,收拾了一个包。
奶粉、尿布、换洗衣服、他最喜欢的那个小黄鸭。
然后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
”孩子我带走了。不用找。“
我抱着程安,走出了那间公寓。
出门的时候,程安在我怀里啊啊叫了两声。
我低头看他。
他冲我笑了。
我鼻子一酸。
”走吧,儿子。爹带你过好日子去。“
【第四章】
我带着程安回了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就是城中村拆迁之后安置的那套回迁房。
两室一厅,够住了。
我爹看到我抱着程安回来,蹲在门口的烟都掉了。
”这是……“
”你孙子。“
”哪来的?“
”不是你让我干票大的吗?这就是结果。“
我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伸手接过程安,低头看了看。
程安冲他笑了。
我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像你。“
”哪像了?“
”鼻子像。“
”就鼻子?“
”眼睛像他妈。“
我爹看了我一眼。
”他妈呢?“
”别问了。“
我爹点点头,没再说。
抱着程安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没有人追上来。
当然不会。
苏挽澜那种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会追的。
安顿下来之后,我得想办法赚钱。
两千万早就给了苏挽澜,我手上剩下的积蓄只够撑几个月。
想来想去,我选了一个投入最小的生意。
烤肠。
对,就是路边摊那种烤肠。
一台烤肠机三百块,批发一箱肠子八十块,能卖两天。
一根烤肠卖三块,一天卖一百根就是三百块。
刨去成本,一天能赚两百多。
不多,但够我和程安花。
我在回迁房小区门口支了个摊。
白天带程安,晚上出摊。
程安就坐在推车上的婴儿座椅里,陪我一起卖烤肠。
锦城东边的烤肠摊多了一个奶爸。
生意还不错。
可能是因为程安长得好看。
是真好看。
他妈的基因在这方面没得说。
好多来买烤肠的大姐看到程安就走不动道。
”哟,这小孩真好看!你儿子?“
”对。“
”他妈呢?“
”……不在。“
”单亲爸爸啊?了不起!“
然后多买两根烤肠。
行吧,儿子比我能赚钱。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白天带程安去公园晒太阳、去菜市场买菜、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晚上出摊,一边翻烤肠一边给程安讲故事。
我不会讲什么睡前故事,就给他讲修摩托车的技术要点。
”你看啊儿子,这个化油器和火花塞的关系就像……“
程安听得一脸懵。
然后打了个嗝。
我爹偶尔过来帮忙看孩子。
看着看着就开始叹气。
”野子。“
”嗯?“
”你那个……孩子他妈,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爹,你别问了。“
”我不问,但你得想清楚。“他蹲在旁边,点了根烟,”人家是大老板,你是卖烤肠的。这孩子长大了问你,我妈呢?你怎么说?“
我翻烤肠的手停了一下。
”我会跟他说,你妈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人。“
”那你呢?“
”我是世上最会烤肠的男人。“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我怂了。
也许是吧。
和苏挽澜在一起的那两年,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做饭的,带孩子的,听她念方案的。
但不是她的人。
从来不是。
她叫我”程野”,不叫别的。
她让我叫她“苏总”,不叫别的。
她说“只是交易”。
她说“生完孩子就办手续”。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
别越界。
所以我没越界。
从头到尾。
但不越界,不代表不想。
我想了很多次推开那扇门。
每次都没推。
因为我知道,推开了,关系就变了。
变了之后如果不是我想要的方向呢?
那连做饭和听方案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我跑了。
趁还没崩之前,跑了。
挺怂的。
但至少程安还在。
他是我的。
这个,不是交易。
走的时候没带手机充电器。
苏挽澜打了几个电话,我看了来电显示,没接。
后来她不打了。
我以为她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程安一岁十个月的时候——我在翻他的衣服口袋找奶嘴,翻出来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很小的,护照尺寸。
是苏挽澜的。
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的字。
“妈妈很想你。”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了回去。
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五章】
我带着程安卖了三年烤肠。
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
烤肠机换了三台。
程安从一个只会啊啊叫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话特别多的小孩。
他特别聪明。
这一点像他妈。
三岁半就能认不少字了。
我教的。
用烤肠摊上的价目表教的。
“来,儿子,这个字念什么?”
“肠!烤肠的肠!”
“真棒。这个呢?”
“三!三块钱!”
隔壁摊卖麻辣烫的刘姐每次听到都乐得不行:“程野你这教育方式绝了,你儿子以后上学作文写《我的爸爸》,第一句就是‘我爸卖烤肠’。”
“那怎么了?卖烤肠丢人吗?”
“不丢人不丢人,你儿子最棒。”
程安确实棒。
但他有一个习惯让我心里不太好受。
他喜欢看电视里穿西装的女人。
什么新闻联播、财经频道,只要画面上出现穿正装的女性,他就盯着看。
有一次他指着电视问我:“爸爸,那个姐姐是谁?”
“不认识。”
“她好好看。”
”……嗯。“
”像我妈妈。“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像我妈妈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张护照大小的照片。
已经被他摸得边角都起毛了。
”爷爷说,这是妈妈。妈妈好看,但是出差了,很忙。“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程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
和苏挽澜一模一样。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
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
那天晚上出摊的时候,我心不在焉。
烤焦了七根肠。
刘姐看出来了:“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鬼。你是不是想孩子他妈了?“
”刘姐你别——“
”我跟你说,程野,不管你俩之间咋回事,孩子不能没妈。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现在行,等程安上学了呢?开家长会呢?同学问他你妈呢?“
我没说话。
翻了翻烤肠。
刘姐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犟。
是挺犟的。
但我犟得有道理——
苏挽澜不需要我了。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女企业家。
苏氏新能源,估值破百亿。
锦城第一冰山,如今是整个锦城的传奇。
而我呢?
烤肠。
三块一根。
五块两根。
加蛋加一块。
这种差距不是靠什么”感情“能填上的。
我又不傻。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
程安四岁那年秋天。
一个平常的晚上。
我像往常一样推着车在巷子口出摊。
程安坐在折叠椅上啃苹果。
生意一般,卖了大概三十来根。
九点半,我正打算收摊。
巷子口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灯坏了。
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抬头。
一排车。
黑色的。
迈巴赫。
四辆。
整整齐齐地堵死了我巷子口。
我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第一辆车的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走了下来。
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上。
路灯照亮了她的脸。
三年不见。
苏挽澜瘦了一点。
头发比以前长了。
妆画得很精致,红唇,眼线上挑。
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以前没有的东西。
她走到我的烤肠摊前。
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我的烤肠机。
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穿着围裙,手上沾着油,头发被热气蒸得乱糟糟的。
和她站在一起的画面——
怎么说呢——
就像阎王殿的判官走进了烧烤一条街。
格格不入。
但她脸上没有嫌弃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我,红唇微掀:
“三年没见,腿脚倒挺利索。”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烤肠机上夹起一根烤肠,递过去。
”那个……孩子他妈,尝尝?不要钱。“
她没接。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折叠椅上。
程安抱着苹果,嘴巴大张着,瞪着眼看她。
苹果从手里掉了。
滚到了苏挽澜的高跟鞋旁边。
程安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
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
我听到苏挽澜的呼吸声变了。
她弯下腰,把程安抱起来。
程安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爸爸说你快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苏挽澜抱着他,一只手拍他的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服。
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闭着眼,把脸贴在程安的头发上。
过了很久。
她睁开眼,看着我。
那个眼神——
不是冰山。
不是苏总。
是一个三年没见到孩子的妈。
”程野。“
”嗯。“
”你跑了三年。“
”嗯。“
”我找了你三年。“
我张了张嘴。
”你以为我会放弃?“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苏挽澜做生意从来没亏过本。两千万的投资回报——我还没收回来。“
”你的投资早就回本了吧,千亿身家——“
”我说的不是钱。“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烤肠机还在滋滋响。
苏挽澜抱着程安,看着我。
”跟我回去。“
这三个字很短。
但分量很重。
”回哪?“
”回家。“
”我的家就在这。“我指了指巷子里面,”回迁房,两室一厅。“
她看了看巷子。
脏兮兮的墙,乱拉的电线,水泥地上有油渍。
”你就让程安在这种地方长大?“
”这地方怎么了?我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你——“
”苏挽澜,我知道你很厉害。千亿身家,福布斯榜,了不起。“
我放下夹子,把围裙解下来。
”但我不是你的什么投资回报。程安也不是。你当初说的是交易,交易完了就完了。你的钱我用不了命还,但孩子我养得起。“
”三块钱一根的烤肠,你养得起?“
”养得起。“
她被我这句话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种——被气到了但又没完全气到的笑。
”程野,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过得很好,千亿身家——“
”闭嘴。“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
程安在她怀里被吓了一下,但没哭。
苏挽澜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了回去。
”你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你以为公司做大了我就什么都不缺了?“
”那你缺什么?“
她没说话。
但她看了一眼怀里的程安。
又看了一眼我。
那个眼神,我读了三年没读懂的那种——
这一次我读懂了。
但我装没读懂。
因为我怂。
”太晚了。“我说,”程安该睡觉了。你要是想看孩子,随时可以来。“
我从她怀里把程安接过来。
程安不肯撒手,抱着苏挽澜的脖子不放。
”我不要!我要妈妈!“
我花了五分钟才把他掰下来。
苏挽澜站在原地,看着我抱着哭闹的程安往巷子里走。
她没追。
但我走了十几步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程野。“
我没回头。
”你跑不掉的。“
声音不大。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抱着程安加快了脚步。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回到家。
程安哭了一路,嗓子都哑了。
最后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睡着了还攥着那张照片。
苏挽澜的照片。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出了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
”谁来了?“
”孩子他妈。“
我爹点点头,坐到我旁边。
”找来了啊。“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回去。“
我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跟当年他看着拆迁回执单时一样复杂。
”野子。“
”嗯?“
”你真不回去?“
”不回。“
”为啥?“
我吸了一口烟。
”因为她不需要我。她缺的是儿子,不是我。“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那她大半夜开着迈巴赫来找你,是来买烤肠的?“
我被呛了一口烟。
”爹——“
”行了行了,你自己想清楚。“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但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当年我跟你妈,也是先结婚后谈恋爱。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两岁。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她还在的时候,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
他说完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烟烧到了手指。
我也没感觉到。
【第六章】
苏挽澜说”你跑不掉的”。
我以为她说说而已。
我错了。
第二天中午。
我正在家里给程安煮面条。
门铃响了。
开门。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四个大购物袋。
“请问是程安小朋友的家吗?”
”……是。“
”苏总让我送的。这是进口奶粉、有机辅食、儿童益生菌、DHA鱼油……“
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没停过。
”……还有这个,儿童早教机,苏总说程安到了该系统学习的年龄了。这是配套的绘本,一共四十本,分级阅读——“
”停。“
我看着门口堆成小山的东西。
”你拿回去。“
”先生,苏总交代过——“
”我说拿回去。“
年轻人为难地看着我。
最后打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把手机递给我:“苏总要跟您说。”
我接过来。
”程野。“苏挽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冷静得像在主持董事会。
”你别送东西了。“
”这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程安的。你可以不要我的东西,但你没资格替程安拒绝。“
”他什么都不缺。“
”三块钱一根的烤肠,你确定他什么都不缺?“
我握着电话,太阳穴突突跳。
”苏挽澜,你别——“
”DHA对三到六岁儿童的大脑发育至关重要。你给他补了吗?分级阅读的敏感期过了就没了。你的烤肠能教他认字吗?“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东西留下。“她最后说,”不是施舍,是一个母亲的责任。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能阻止我做程安的妈。“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堆东西。
程安从我腿边探出头来,看到那个早教机,眼睛亮了。
”爸爸!这个好好看!“
”……搬进去吧。“
这只是开始。
第三天。
小区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迈巴赫。
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
苏挽澜自己开来的。
穿得也不像那天晚上那么正式。白T恤,牛仔裤,球鞋。
头发扎了个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她手里拎了一袋水果。
按了门铃。
开门。
程安从我身后冲出来:“妈妈!!!”
他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过去。
苏挽澜蹲下来接住他,水果散了一地。
”轻点,别摔了。“
”妈妈你今天不出差了吗?“
”不出差了,妈妈今天休息。“
她看了我一眼。
”我可以进来吗?“
我侧了侧身。
她进来了。
看到客厅的时候,她的眼神扫了一圈。
不大的回迁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冰箱上贴着我给程安画的识字卡。
阳台上晾着程安的小衣服。
她没说什么。
陪程安玩了一下午。
给他讲绘本。
教他认新的字。
程安高兴得满屋子跑。
我在厨房做饭。
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比平时多两个。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前。
程安坐在苏挽澜旁边,一会儿让妈妈夹菜,一会儿让妈妈擦嘴。
苏挽澜全程配合。
冰山彻底没了。
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妈妈。
我坐在对面。
看着他们俩。
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吃完饭。
程安困了,我抱他去床上睡。
出来的时候,苏挽澜在洗碗。
”你放着我来。“
”你做了饭,我洗碗。“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上方。
手很白。
手指很长。
这双手签过上亿的合同。
现在在我家水池里洗碗。
画面太魔幻了。
洗完碗。
她把手擦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程安很好。“
”嗯。“
”你把他带得很好。“
”……嗯。“
”但他需要妈妈。“
”你随时可以来看他。“
”我不是说看他。“她的声音平了一些,”程野,我想参与他的成长。不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是每天。“
”那你搬过来住?“她是千亿女总裁,我是烤肠摊主,这话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她说:“好。”
”什么?“
”你说搬过来住,我说好。“
”苏挽澜,你疯了吧?你是——“
”我是程安的妈。他在哪,我在哪。“
我张了张嘴。
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在开玩笑。
”这是回迁房。“
”我知道。“
”两室一厅。“
”我知道。“
”楼下卖烤肠的。“
”我知道。“
”隔壁是麻辣烫。“
”你说完了吗?“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什么贵的香水。
是洗洁精的味道。
”程野,我不在乎你住哪里。我在乎的是——“
”在乎什么?“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
和三年前在归云三楼看我的时候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三年前是意外。
现在是确定。
”你让我说出来吗?“
我的心跳快了。
”你说。“
”我——“
”妈妈——“
程安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时机炸了。
苏挽澜闭了嘴。
转身走进卧室哄程安。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
心脏砰砰砰。
后来苏挽澜哄完程安出来。
已经十点多了。
”我走了。“
”嗯。“
”明天我再来。“
”……嗯。“
她走到门口,穿鞋。
穿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野。“
”嗯?“
”你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想。“
门关了。
我站在玄关。
脸是热的。
【第七章】
苏挽澜说到做到。
她真的每天来。
不是坐着迈巴赫来的。
自己开那辆黑色轿车,有时候骑共享单车。
来了之后做什么呢?
陪程安。
早上教他认字,下午陪他画画,晚上给他读睡前故事。
她还学会了做饭。
第一次下厨,差点把我的锅烧穿。
”你放多少油?“
”不知道,大概半瓶?“
”半瓶??你炸东西呢?“
”我以为油多了不容易糊。“
最后那顿饭只有一个菜能吃。
炒蛋。
因为炒蛋很难做得太离谱。
但程安吃了三碗饭。
一边吃一边说:“妈妈做的菜最好吃!”
苏挽澜的嘴角翘起来了。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到。
她来的次数多了,小区里的人都认识她了。
刘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程野,那个天天来你家的女人是谁啊?“
”程安他妈。“
”你不是说不在吗?“
”现在回来了。“
”你俩什么关系?“
”……复杂。“
刘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她长那么好看,跟你?”
”什么意思?刘姐你话说清楚。“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可能眼神不太好。“
我差点把她的麻辣烫锅掀了。
苏挽澜不是没被认出来过。
有一天她在小区楼下陪程安骑扭扭车,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两眼,突然停下来。
”你是……苏挽澜?苏氏新能源的苏挽澜?“
苏挽澜蹲在地上扶着程安的扭扭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错了。“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不对啊,你跟电视上——”
”叔叔!“程安从扭扭车上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说,”这是我妈妈!不是什么苏阿姨!“
那人被三岁小孩怼得一愣。
苏挽澜站起来,冲那人点了点头,牵着程安走了。
经过我烤肠摊的时候,她嘴角明显在忍笑。
”你儿子挺能说。“
”像他妈。“
她这次没反驳。
日子就这么过着。
苏挽澜白天来,晚上走。
有时候待到很晚,程安不让她走,她就在沙发上坐到程安睡着再悄悄离开。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发现她还在客厅。
没走。
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开视频会议。
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旁边。
她头都没抬,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对着屏幕说:”……这个季度的产能预估要重新核算,你把数据发我,明天上午前我要看到。“
挂了之后她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还不走?“
”太晚了,不想开车。“
”那你睡吧,我把次卧收拾一下。“
”不用,沙发就行。“
我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盖着我找出来的薄毯子,闭上了眼。
头发散在靠垫上。
睡着了之后,冰山就彻底消失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睫毛很长。
鼻梁很挺。
侧脸的线条——
我在沙发旁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回了自己卧室。
关门。
头抵在门板上。
心跳得要命。
程野,你完了。
第二天早上。
我起得早,想着做早饭。
出了卧室才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苏挽澜站在灶台前,围着我的围裙——那个沾满油渍的围裙——在煎蛋。
”你醒了?“她头也没回。
”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
”煎蛋总学得会吧。“
她把蛋翻了个面。
动作还是很生疏,锅铲拿得像拿手术刀。
但蛋没糊。
她把煎蛋装盘端出来。
三份。
一份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个笑脸。
”那份是程安的。“
我看着那个番茄酱笑脸。
画得歪七扭八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喉咙突然有点紧。
程安醒了,跑出来看到苏挽澜在,又一次扑过去。
”妈妈你昨晚没走!妈妈你以后都不走了好不好!“
苏挽澜抱着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在问我。
我低下头吃蛋。
没回答。
但那天之后,苏挽澜留下来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周一两次,变成三四次。
到后来几乎每天都在。
她的衣服开始出现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她的护肤品出现在了卫生间的架子上。
她的拖鞋——一双灰色的,摆在玄关我的拖鞋旁边。
我爹来了一趟,看到这个场景,蹲在门口又开始抽旱烟了。
”回来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结了还是没结?“
”结过了。“
”那就行。别折腾了。“
他掐灭烟,进去抱孙子了。
我站在门口。
看着玄关的两双拖鞋。
一大一小。
灰色和蓝色。
并排放着。
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那天晚上。
程安睡了。
我和苏挽澜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在看财报。
我在看她。
”你盯着我看多久了?“她没抬头。
”没盯。“
”你的眼神都快在我脸上烫出洞了。“
”……你想多了。“
她放下财报,转过身来看着我。
”程野。“
”嗯?“
”你上次说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说过这话吗?“
”三年前那个喝酒的晚上。“
”你记性也太好了。“
”做生意的,记性不好会赔钱。“她把腿盘起来,正对着我坐着,”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
客厅的灯照在她脸上,暖黄色的。
她没化妆。
素颜。
比化妆的时候好看。
”你真想知道?“
”嗯。“
”我想要……“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让你叫我一声名字。不是程野。是——老公。“
客厅安静了。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明天锦城,多云转晴。
苏挽澜看着我。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低下了头。
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和很多年前那个喝酒的晚上一样。
”……老公。“
声音很小。
小到差点被天气预报的声音盖过去。
但我听到了。
清清楚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有抵抗。
第一次。
她靠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
低头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
不是什么贵的洗发水。
是我家那瓶九块九的飘柔。
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程野。“
”嗯?“
”你还跑吗?“
”不跑了。“
”你敢跑,我把你烤肠摊砸了。“
”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两千万,你要收利息吗?“
”不要。“
”那你要什么?“
”你。“
她在我怀里闷笑了一声。
”赔本买卖做得挺开心。“
”认栽了。“
那天晚上,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循环播了好几遍。
我们谁都没去关。
【第八章】
苏挽澜正式搬进来了。
千亿女总裁,住进了回迁房两室一厅。
这事要是传出去,锦城商圈能炸。
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我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个行李箱搬进她的公寓。
轮回了。
”就这些?“我问。
”你当年也就这些。“她看了我一眼。
行,扯平了。
但生活还是得过的。
我说我继续卖烤肠。
她没反对。
只说了一句:“我帮你重新核算一下成本结构。”
”……你认真的?“
第二天,我的烤肠摊多了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不是我画的识字卡那种。
是苏挽澜用那种签合同的字体写的:
烤肠 3元/根
双拼 5元/2根
加蛋 +1元
至尊套餐(3根+蛋+饮料)10元
最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本摊不赊账,不议价,不接受‘下次一定’。”
刘姐看到了笑得锅铲都掉了:“嫂子是做大买卖的人,连烤肠都管出了连锁店的范儿。”
苏挽澜冲她笑了笑:“生意不分大小,逻辑是通的。”
刘姐小声跟我说:“程野,你媳妇不简单。”
”我知道。“
”你配不上。“
”……知道了谢谢。“
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苏挽澜在家用电脑远程处理苏氏的事务——视频会议、审批文件、电话谈判。
她的工作状态和在公司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背景从落地窗CBD变成了回迁房的白墙。
有一次她开视频会议,程安突然跑进来喊”妈妈我要吃苹果”。
屏幕那头的高管集体愣住了。
苏挽澜面不改色地说:“各位继续,我助理马上发会议纪要。”
然后关掉摄像头,给程安削了个苹果。
再打开摄像头。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那帮高管大概怀疑人生了。
他们的苏总,天天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给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孩削苹果。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晚上,我出摊,她哄程安睡觉。
有时候我收摊回来,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我把毯子给她盖上。
把电脑合上。
轻手轻脚回卧室——
不,现在是我们的卧室了。
但我每次走到床边都要愣一下。
因为床头多了一个相框。
是程安一岁时的照片。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
大概是我爹给她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平静,简单,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有一天——
我正在摊上翻烤肠。
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巷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不算难看,但嘴角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他走到我摊子前,看了看烤肠,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程野?”
我没抬头。
“三块一根,五块两根。”
“我不买烤肠。”
“那您走好。”
他没走。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摊子上。
我瞟了一眼。
“陆言卿,鼎盛资本,创始合伙人。”
“你谁啊?”
“苏挽澜的前未婚夫。”
我翻烤肠的手停了。
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嘴角挂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
是苏挽澜以前在谈判桌上对付债权人的那种——居高临下。
“程先生,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挽澜。”
“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她现在住在这种地方,”他看了看巷子,“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放下夹子。
“你什么意思?”
陆言卿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歪头看我。
“程先生,你知道苏氏现在估值多少吗?”
“跟我没关系。”
“一千两百亿。而你在这里卖三块钱的烤肠。你不觉得——有点不匹配吗?”
我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挽澜这种女人,不应该被困在这种地方。她应该站在更高的位置,而不是在一个回迁房里给你洗碗。”
“她愿意。”
“她愿意?”他笑了,“她是苏挽澜。她不是‘愿意’来这里的,她是不好意思扔下你们。你把两千万给了她,她觉得欠你一个人情。但人情这东西——是可以还清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放在烤肠机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的数字——
五千万。
“这是两千万的本金,加上三年的利息和补偿。”陆言卿的声音很平静,“拿了这钱,放手。对你好,对她也好。”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烤肠在滋滋响。
我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五秒。
然后把夹子放下来。
拿起支票。
陆言卿嘴角的笑容扩大了。
我把支票对折。
再对折。
然后塞进了烤肠机下面的油盒里。
“你——”
“五千万买我老婆?”我看着他,“你觉得她值五千万?”
陆言卿的笑容僵了。
“她值多少你心里没数?一千两百亿的苏氏都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你拿五千万来,是打发叫花子呢?”
“你——”
“还有。”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推车上,“她不是‘不好意思扔下我’。她是选择留在这里。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但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她脾气不好。”
我收了摊。
推着车往巷子里走。
“程野。”陆言卿在身后喊。
我没停。
“你以为你能给她什么?你一个卖烤肠的!”
我停下来。
转过头。
“我给她煎蛋。”
然后推着车走了。
不回头。
回到家。
苏挽澜正在给程安讲故事。
看到我回来得早,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提前收摊?”
“下雨了。”
她看了看窗外。
晴空万里。
“程野。”
“嗯?”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没红。“
”红了。跟程安一模一样。“
我走进卧室换衣服。
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谁来了?“
”没谁。“
”程野。“
”真没谁。“
”你不说我自己查。“
我看着她。
叹了口气。
”陆言卿。“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那种——
”又来了“的厌烦。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拿五千万放手。“
”你怎么说的?“
”我把支票塞油盒里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不是微笑。
是真的笑出了声。
”程野,你知不知道那张支票可以买一百六十六万根烤肠?“
”知道。但我不缺烤肠。“
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抬手帮我把衣领翻好。
动作很自然。
像做了一万次。
”他以前追过我。苏氏出事之前。“
”我猜到了。“
”苏氏出事之后他消失了。现在苏氏好了,他又出现了。“
”标准回旋镖。“
”嗯。“她帮我理好衣领,拍了拍我肩膀,”不用管他。他不值得你浪费一根烤肠。“
”但他以后肯定还会来搞事。“
”来就来。“苏挽澜看着我,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对我。
是对那个不在场的人。
”苏挽澜做生意从来不让人占便宜。抢我东西的人——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
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是锦城第一冰山。
她温柔起来能给你煎蛋。
但你要是惹她——
你连渣都不剩。
【第九章】
陆言卿不是吃素的。
他在商圈里也算号人物。
鼎盛资本,手里捏着好几十个亿的盘子。
苏氏破产那会儿,他是第一批跑路的。
现在苏氏值一千两百亿了,他又闻着味回来了。
他来找我,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的棋,在后面。
事情是这样的——
苏氏新能源马上要在港交所提交上市申请。
这是苏挽澜憋了三年的大招。
一旦上市成功,苏氏的估值至少翻一倍。
而陆言卿的鼎盛资本,在苏氏困难时期以极低的价格拿到过一批苏氏的可转债。
当时苏挽澜急着续命,不得不签了那份协议。
现在苏氏要上市了,那批可转债如果转成股权——
陆言卿手里就会有苏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加上他在暗中收购的一些散股——
总持股接近百分之十八。
这个比例,足够在董事会里给苏挽澜添堵了。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苏挽澜开始失眠了。
她不说。
但我半夜醒来,总是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有一天凌晨三点。
我起来倒水,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膝盖抱着,靠着靠垫。
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挂了电话。
”又是陆言卿?“
她抬头看我。
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我认得。
和六年前在归云三楼打电话时一样。
压着情绪。
不肯让人看到。
我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
她沉默了很久。
”他要搅黄上市。“
”怎么搅?“
”他手里有苏氏早期的可转债。如果在上市前行使转换权,他就能拿到大量股份。然后他会联合几个小股东,以‘管理层信任危机’为由,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目的呢?“
”逼我让出CEO的位置。“
我看着她。
”你让?“
”苏氏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你觉得我会让?“
”不会。“
”但他的动作很快。律师函已经发了。如果我不能在一周之内找到应对方案,上市流程就会被卡住。一旦卡住,供应链上的合作方会动摇,资金链可能出问题。“
”又是钱的问题?“
”不全是。是信心的问题。上市窗口就这么几个月。错过了,至少要再等一年。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在暗中做很多事了。“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在嗡嗡响。
”需要多少钱?“我问。
她转头看我。
”程野,你——“
”你别看我。我就问问。“
”你卖烤肠的那点钱——“
”我没说用烤肠的钱。“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沓文件。
我拿出来递给她。
”这是什么?“
”拆迁的时候,除了两千万现金,还有三套回迁房的产权。两套我爹住一套我住的,还有一套一直空着,在市中心。前两年锦城房价涨了一波,那套房子现在值大概六百万。“
她看着我手里的文件,没说话。
”不够的话——“我又从信封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我烤肠摊这三年的流水。不多,但我把一部分存了定期,大概还有十八万。“
”程野……“
”你别说什么‘不要’、‘不需要’、‘这是你的钱’。“我把文件放在她手边,”六年前你缺两千万,我给了。现在你缺多少我不知道,但我有多少给多少。“
”你知道六百万在资本市场上什么都不是吗?“
”我知道。“
”那你——“
”但你不是缺资本。你缺的是信心。你刚才自己说的——是信心的问题。“
我看着她。
”你信不信我?“
她的眼睛红了。
”你信不信我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人情,不是因为程安。就是因为你是我老婆。“
眼泪掉了下来。
苏挽澜哭了。
不是在归云三楼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哭。
是安安静静地,眼泪顺着脸流下来,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我伸手帮她擦。
她没躲。
”程野。“
”嗯。“
”你真是个笨蛋。“
”知道。“
”六百万什么都干不了。“
”知道。“
”但谢谢你。“
她握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
像六年前在出租车上去医院的那次。
指甲掐进我手心。
疼。
但我没吱声。
第二天。
苏挽澜没有出门。
她在家里打了一天的电话。
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冰山了,是冰刀。
一个一个地打,一个一个地谈。
我听到的关键词包括:“可转债条款的瑕疵”、”信息披露违规”、“关联交易”、“证监会”。
我听不懂。
但我听出了一个意思——
她找到了陆言卿的破绽。
当初那批可转债的发行过程中,陆言卿的鼎盛资本和苏氏的一个前任董事有私下协议。
这个协议没有在交易文件中披露。
按照上市审核的标准,这属于严重的信息披露违规。
苏挽澜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这份协议的副本。
大概是她这三年一直在暗中准备的后手。
做生意的人,果然都有留底牌的习惯。
三天后。
苏挽澜正式向锦城市金融监管局提交了举报材料。
同时通过律师团队向陆言卿发了一封律师函。
内容大意是:
如果陆言卿执意行使可转债转换权并干扰苏氏上市进程,苏氏将全面配合监管机构对鼎盛资本的合规调查,包括但不限于那份未披露的关联交易协议。
陆言卿收到律师函的那天。
据说他把办公室的杯子砸了。
两天后。
鼎盛资本撤回了临时股东大会的提议。
那批可转债以原价加利息的方式被苏氏回购。
陆言卿亏了吗?
没亏。
但他也没赚到。
更关键的是——他在锦城商圈的名声,因为那份被曝光的关联交易,跌到了谷底。
好几家合作基金开始审视和鼎盛的关系。
资金在撤离。
合作在暂停。
陆言卿三十六岁就在锦城叱咤风云。
这一次,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拿捏的滋味。
消息传开那天。
我在摊上翻烤肠。
刘姐从隔壁跑过来,手机举到我脸前。
“你看!你老婆上新闻了!‘苏氏新能源成功挫败恶意股东干扰,上市进程稳步推进’!”
我看了一眼新闻里苏挽澜在发布会上的照片。
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站在一排话筒前。
表情冷得像零下二十度。
标准的锦城第一冰山。
但我知道。
昨天晚上她缩在沙发上,裹着我的旧毛毯,吃了三根我特意给她留的烤肠。
吃完之后嫌咸了。
但碗是空的。
我笑了一下。
继续翻烤肠。
那天晚上苏挽澜回来得很晚。
凌晨一点。
她推开门,脱了高跟鞋,光脚走到客厅。
我在沙发上等她。
“赢了?”
“赢了。”
“累吗?”
“累。”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闭着眼。
“程野。”
“嗯?”
“六百万虽然什么都干不了。但你那天晚上说的话——”
“哪句?”
“‘你是我老婆’。”
“怎么了?”
“比六百万值钱。”
【第十章】
苏氏新能源上市那天,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程安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孩子一生病我就慌。
六年了,大小毛病我都扛过来了,但每次他额头一烫,我就跟天塌了一样。
苏挽澜本来应该一早就出发去港交所的。
她看了看程安,又看了看时间。
然后对助理说:“敲钟仪式延后二十分钟。”
助理的脸都绿了:“苏总,港交所那边——”
“二十分钟。”
她蹲在床边,摸了摸程安的额头。
“宝贝,妈妈要出去一下,爸爸在家陪你,好不好?”
程安迷迷糊糊地点头:“妈妈去赚钱?”
“嗯,妈妈去赚钱。”
“赚完早点回来。”
“好。”
她站起来,看着我。
“退烧药在冰箱门上第二层。体温超过三十九度就去医院。”
“知道。”
“粥煮稀一点,他嗓子疼。”
“知道。”
“还有——”
“苏总。”我看着她,“你该走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弯腰在程安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
还是热的。
下午三点。
程安的烧退了。
我给他喂了粥,看着他睡了,拿出手机。
打开财经直播。
港交所的大屏幕上,苏氏新能源的股票代码亮了。
开盘价二十三块六。
五分钟后涨到二十八块。
十分钟后破三十。
画面切到敲钟现场。
苏挽澜站在最前面。
黑色西装。
红色领结。
手里握着那把锤子。
周围是苏氏的高管团队、投行的人、律师。
所有人都在鼓掌。
钟声响了。
铛——
铛——
铛——
苏挽澜举着锤子,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不是笑。
不是哭。
是一种很复杂的、很深的、经历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六年前。
苏氏破产清算。
她一个人在归云的包房里打电话,声音压着,快要哭出来。
六年后。
苏氏港交所敲钟。
市值当天突破两千亿。
我看着直播画面,鼻子酸了。
然后镜头拉近了一点。
我看到苏挽澜的左手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
是程安在幼儿园手工课上编的。
歪歪扭扭的。
丑得要死。
但她戴着。
在港交所。
在全世界的镜头前。
我关了手机。
坐在程安的床边。
看着他睡着的脸。
自言自语了一句。
“儿子,你妈牛逼。”
晚上。
苏挽澜回来了。
不是凌晨。
是晚上八点。
比我预想的早很多。
她推开门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西装,但领结已经解了,扣子开了两颗。
头发也散下来了。
看起来很累。
但眼睛是亮的。
“程安呢?”
“睡了。烧退了,没事了。”
“嗯。”
她换了拖鞋,走到程安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
然后轻轻关上。
走到客厅。
看到餐桌上的菜。
“你做了什么?”
“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番茄鸡蛋汤你放酱油了?”
”……放了一点。“
”多少次了,番茄鸡蛋汤不放酱油。“
”你又不是不吃。“
她在桌边坐下来。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红烧肉。
咀嚼了几下。
没评价。
又吃了一口。
然后我看到她的筷子停了。
”怎么了?“
她低着头。
肩膀在抖。
”苏挽澜?“
她把筷子放下来。
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我做到了。“她的声音哑了,”程野,我做到了。“
”我知道。“
”六年前苏氏差点没了。所有人都说我完了。债权人逼我、银行冻我的账户、合作伙伴翻脸、陆言卿跑了——“
”我知道。“
”只有你那个傻子,拿着两千万拆迁款,跑到我办公室跟我说‘给我生个儿子’——“
”我当时是挺傻的。“
”你不是傻,你是疯了。“她用手背擦眼泪,”谁会把全部身家扔给一个快破产的人?“
”我爹说男人得干票大的。“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红烧肉凉了不好吃。“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然后把那碗放了酱油的番茄鸡蛋汤喝了。
一滴不剩。
”还是咸了。“
”嗯。“
”明天别放了。“
”好。“
吃完饭。
她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出来。
程安的旧T恤改的。
上面印着奥特曼。
千亿女总裁穿着奥特曼睡衣坐在回迁房的沙发上。
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发到网上,锦城商圈真的会炸。
但这个画面只有我能看到。
她靠在我肩膀上。
”程野。“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两千万给了我。如果当年你没来找我,你现在——“
”我现在还是在卖烤肠。“
”那你可以拿着两千万——“
”拿着两千万又怎样?买车?买房?然后一个人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每天不知道干什么?“
”至少不用凌晨四点起来热奶粉。“
”但凌晨四点热完奶粉,能看到程安喝完之后打个嗝冲我笑。“
她没说话。
”还能看到你半夜坐在客厅改方案,改完之后偷吃我留在冰箱里的烤肠。“
”我没有偷吃。“
”冰箱里少了三根。“
”……那是程安吃的。“
”程安还没冰箱高。“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好吧。是我吃的。“
”好吃吗?“
”一般。“
”那你还吃三根?“
”因为饿。“
”那明天我多烤几根给你留着。“
她笑了。
闷在我肩膀上的那种笑。
”程野。“
”嗯?“
”我不后悔。“
”嗯。“
”一秒都不后悔。“
我没说话。
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闭上了眼。
客厅的灯关了。
只有窗外小区路灯的光透进来。
不亮。
但够了。
这间回迁房不大。
两室一厅。
楼下左边是烤肠摊,右边是麻辣烫。
隔音不好。
墙不够白。
但这是家。
我的家。
她的家。
程安的家。
六年前我爹说,男人得干票大的。
我干了。
两千万拍在一个破产女总裁脸上,让她给我生个儿子。
现在她身价两千亿。
而我还在卖烤肠。
三块一根。
五块两根。
加蛋加一块。
但每天晚上,有个穿着奥特曼睡衣的女人在家等我收摊。
有个会认字的小孩在门口喊爸爸。
你说我亏了吗?
两千万换两千亿?
不。
两千万换一个家。
这买卖——
我赚麻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