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所有人都在背圆周率,只有我背到一半,手机没了电。
考场上,我把剩下的八百六十三位全编了。
交卷后,满分的同学接连倒下。
弹幕浮出一行血字:答对的,替死。
而全校第一,正把标准答案往我嘴里塞。
【第一章】
第一个倒下的人,坐在我右边。
他叫赵启,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红色短袖。
收卷铃响时,他还在用指甲抠领口。
周有余,你瞎写那么快,赶着去工地搬砖?
我没搭理他。
我的答题卡上,一千个格子填得满满当当。
前一百三十七位,是昨夜背的。
后面八百六十三位,我把家里的水电表读数、欠费通知上的号码,还有送餐时记住的门牌号,轮着往里填。
赵启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也配叫圆周率?
他说完,鼻子里滴下一点血。
他抹了一把,盯着指腹,笑没了。
老师,我……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他的脑袋砸上桌面,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血顺着答题卡往下淌。
紧接着,前排的女生也倒了。
她的手还举着,指间夹着刚合上的笔帽。
第三声闷响从教室后面传过来。
有人尖叫。
有人站起来,撞翻了桌子。
我面前浮出一行字。
不是手机屏幕。
那些字悬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我转头,它们也跟着转。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替死。
我猛地低头。
答题卡右上角,多出两个灰字。
待核。
赵启的答题卡上,却是红色的满分。
收卷老师手里的纸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手指按向赵启脖子,嘴唇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快叫救护车!
她姓何,考前检查证件时,替我把卷起的准考证压平过。
这会儿,她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
教室最后一排,顾承泽还坐着。
他没看倒下的人。
他在看我。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他盯着我答题卡上的那两个字。
待核。
他的脸绷了一下。
你怎么还有卷子?
我抬起眼。
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绕过倒地的椅子,走到我旁边。
他的红色短袖领口翻着,内侧印了一串数字。
昨夜,班群里就有人说,那是学校给尖子生准备的纪念款。
一千位圆周率,全印在衣服里面。
我也申请过一件。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把名单收走了。
学校没有给吊车尾备份的预算。
顾承泽当时坐在第一排,拿起我的充电器,扔进了拖地桶。
还背?
你就算把这辈子的电都充上,也考不过我。
手机在凌晨一点关机。
我最后记住的位置,停在第一百三十七位。
现在,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拿着,重新誊。
我没接。
你没看见他们怎么死的?
顾承泽瞥了一眼赵启。
他是身体有问题。你这个成绩,还挑起答案来了?
我把答题卡往后挪。
他一把按住。
周有余,你妈还在学校食堂干活吧?
我手指停住了。
顾承泽把纸推到我面前。
她那六个月工资,我爸一句话就能结。你把答案补齐,今天就给钱。
地上的血已经流到我鞋边。
我看着他按在答题卡上的手。
为什么非要我补?
他嘴角扯了一下。
因为你欠学校的。
你姐害得实验班停课,害学校赔了那么多钱。你这个弟弟,不该替她做点事?
我抄起桌上的笔,笔尖抵住他的手背。
拿开。
他没松。
你敢扎?
我往下压了半寸。
他的手弹了起来。
教室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把自己的答题卡折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
你昨天说我不配抄。
今天这满分,我让给你。
顾承泽盯着手背上的血点,伸手就要抓我衣领。
何老师横到中间。
退后!现在谁都不准碰别人的卷子!
广播响了。
各位考生,请保持秩序。
熟悉的男声从喇叭里挤出来。
我是本考点负责人,顾崇礼。
本场考试启动复核程序。请所有待核考生,服从优秀学生代表顾承泽的安排。
顾承泽慢慢放下手。
听见了?
他伸出指头,点了点我的口袋。
藏好一点。
一会儿,得让你自己拿出来。
我眼前,那行字没有消失。
替死两个字下方,又添了一笔。
有人用很细的字迹写着:别把名字给他。
那是我姐的字。
【第二章】
我姐叫周宁。
两年前,她是鸿志中学的年级第一。
后来,她的名字出现在学校门口的通报上。
违规使用电器,引发火灾,致九人死亡。
九个人里,也包括她。
我伸手去碰眼前的字。
指尖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周有余。
有人拽了拽我的袖口。
隔壁的许知遥把自己的答题卡翻给我看。
她最后一位数字划了两道。
我没背牢,写完又改了。你呢?
编的。
她看向赵启,喉咙动了一下。
他们三个,昨夜都在群里发过完整背诵的视频。
教室门被人踹得咣咣响。
一个男生搬起椅子砸窗。
椅腿碰上玻璃,发出闷响。
玻璃没裂。
椅子上却腾起一股焦味。
那男生尖叫着松手,掌心已经起了泡。
何老师把他拽回来,扯下窗帘包住他的手。
别碰门窗!
她转向顾承泽。
你爸爸在哪里?这套试卷是谁送来的?为什么和备用卷不一样?
顾承泽把手插进裤袋。
何老师,考务问题,不该问考生。
你刚才让他改卷。
我是帮同学。
何老师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纸。
那你先解释,考前为什么有人给你们发答案。
顾承泽扑过去抢。
我抬脚,把一张翻倒的椅子推到他腿前。
他小腿撞上椅背,膝盖弯了一下。
许知遥已经把那张纸接了过去。
她没从头看。
直接翻到最后一行。
顾承泽,你的衣服和这张纸,最后一个数字不一样。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印刷错误。
许知遥扯过他衣领。
那为什么赵启衣服上印的是对的,只有你这件印错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踹门的人,也扭过头。
顾承泽甩开她。
关你什么事!
我伸手,把他自己的答题卡抽出来。
最后一位,正是他衣领上的那个错数。
他不是侥幸。
他早就知道。
我把卷子举起来。
各位,学校给你们发的答案,和给他的,不是同一份。
一个男生攥住了顾承泽的肩膀。
我弟也在别的考场。他穿的也是红衣服。
你说话!
顾承泽被推到桌角,腰抵住木头,脸皮开始发白。
广播里响起两声敲击。
请勿围堵考生。
顾崇礼的声音压了下来。
所有考生注意,异常情况与错误答案有关。部分同学因擅自更改标准答案,触发了特殊反应。
何老师抬头。
你撒谎!倒下的三个,都是全对!
广播停了两秒。
何静,注意你的身份。
何老师抓起赵启的卷子。
我的身份是监考老师,不是替你收尸的人!
喇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后,教室前面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原本显示的考试时间,变成三十分钟倒计时。
广播继续响。
复核开始。未完成复核的答卷,将统一核准。
我眼前的字抖了一下。
一行字被擦掉,又添上新字。
错卷可以复核。
原卷为证。
代签无效。
原签名者,承接未结责任。
我把这几句话念出来。
许知遥立刻抓住一个词。
原卷?不是我们手里的卷子?
话音刚落,何老师手里的答题卡开始发黑。
不是整张燃烧。
是纸张背面,一点点透出另一层东西。
姓名栏。
成绩栏。
还有一行已经被水泡开的印章。
鸿志中学,特别升学班。
何老师往后退了一步。
这批纸……
我盯着她。
你认得?
她把纸翻过来,指着底部的编号。
两年前,特别升学班做展示用的答题纸,就是这个编号。我领过,学校不让其他班用。
她的指甲停在姓名栏上。
周宁。
我姐的名字,正从赵启的卷子背面渗出来。
顾承泽突然不动了。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我走到他面前。
你爸把死人用过的卷子,发给我们了。
对不对?
【第三章】
顾承泽先摇头。
接着,他扑向何老师手里的卷子。
别念那个名字!
我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压在课桌上。
桌角硌进他肋下,他的声音断了。
你怕什么?
他挣了两下。
你姐自己惹的事,你问我干什么!
我按住他的后颈。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别人闭嘴?
许知遥已经把所有卷子摊开。
三个倒下的人,背面分别出现三个名字。
周宁。
方启航。
吴嘉禾。
名字下面,都有一段同样的文字。
本人自愿参加封闭强化训练,训练期间一切风险,由本人承担。
何老师低头读完,手指攥紧了纸边。
我没见过这种承诺书。
顾承泽把脸偏过去。
没见过就闭嘴。
许知遥突然开口。
这不是承诺书。
她指着最下面。
这里原本印着事故责任确认书,后来用别的纸盖住了。
何老师把纸举到灯下。
薄纸透光。
两行字叠在一起。
确认书上,九个学生的姓名被挤在一栏。
最后的签名,却只有我姐一个人的。
我盯着那个宁字。
最下面的竖钩向右歪。
我姐的名字,从来不这样写。
小时候,她教我写字,拿筷子敲过我的手。
有余,名字最后一笔要站住。人也要站住。
我把自己的准考证翻过来,写了一个宁字。
何老师看了一眼,又看向那份确认书。
你是说,这个签名是假的?
我点头。
顾承泽的呼吸突然粗了。
你有什么证据?死人还能回来给你证明?
我松开他的脖子。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还没站稳,我把他衣领内侧的数字扯到众人面前。
这就是你知道内情的证据。
至于签名,我会找。
广播发出一声刺响。
周有余,停止造谣。
顾崇礼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你姐姐造成的损失,学校一直替你们家承担。我给你免学费,给你母亲工作,你还想怎么样?
我抬头,看着墙角的摄像头。
免学费?
我的助学金每年六千,你们只发过八百。
我妈每天给食堂洗两千只盘子,工资拖了半年。
你把扣下来的钱,叫恩情?
喇叭里传来一声杯子撞桌的脆响。
顾承泽突然笑了。
你妈拿过谅解书。拿钱就要认账,懂不懂?
我胸口发紧。
那张谅解书,我见过。
妈妈每次拿出来,手指都会在纸边磨很久。
上面写着补偿款二十万元。
实际到账的只有三千六。
剩下的钱,学校说抵了事故损失。
顾承泽伸手推我。
你姐活着给学校添乱,死了还让学校养你们。你真以为自己——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折。
他的膝盖撞上地面。
别拿我姐给你爸擦嘴。
他的额头立刻冒出汗。
我刚要继续问,教室门外响起脚步声。
鞋跟落地。
一下。
又一下。
门把手往下压。
所有人都往后退。
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人,是学校教务主任郑世康。
他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箱。
顾承泽扑过去。
郑叔,带我出去!
郑世康没看他。
他把铁箱放到讲台上,掏出钥匙。
周有余,顾校长同意让你看原卷。
我盯住他。
条件?
他打开箱子。
里面放着一本烧焦边角的卷册。
封面上,贴着我姐的证件照。
承认你姐自愿签过字,你就能出去。
我眼前,弹幕突然挤满了整片视野。
笔画重叠,几乎看不清。
我用力眨眼。
那些字一点点退开,只留下最后一句。
别认。
签字的人,不是我。
下一刻,卷册封面那张照片动了。
照片里的我姐没有看我。
她的眼睛,正盯着郑世康脚下的铁箱。
铁箱盖内侧,露出一角被胶带封住的复写纸。
上面倒着印了三个字。
顾崇礼。
【第四章】
郑世康的手落在箱盖上。
我先他一步,按住了铁箱。
让我看原卷,箱子也得看。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
考试材料,不准乱动。
何老师走上讲台。
我是本场监考,封存材料由我检查。
郑世康抬眼。
何静,你的聘用合同下个月到期。
何老师想伸手,又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三个学生。
赵启的手还垂在桌边。
手腕上,戴着一条已经发黑的祈福绳。
她重新伸出手,把铁箱拖到自己面前。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郑世康猛地扣住她的手。
你看清楚!这上面是谁签的名!
我从侧面扯开胶带。
胶带粘着铁皮,发出接连的撕裂声。
卷册里飘出焦纸的味道。
箱盖内侧,那张复写纸被我揭下来半边。
郑世康一拳砸向我的脸。
我偏过头,耳侧擦过他的指节。
许知遥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夹住他胳膊。
何老师把箱盖往下一压。
他的手腕被卡在边缘。
我把复写纸整个抽了出来。
纸很旧。
有一半黑得发亮,另一半被胶带粘掉了表层。
可那三个字,还在。
我把纸贴上窗玻璃。
反过来看。
顾崇礼。
下面还有一句话。
本人作为训练项目负责人,承担封闭管理期间全部安全责任。
教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郑世康的手表不断磕碰箱盖。
我转过身。
你们把负责人的签字,换成了学生的签字。
郑世康喘着气。
只是文件归档时弄错了。
我指着卷册上的照片。
弄错了,还专门贴一张我姐的照片?
许知遥把复写纸的另一半展开。
这里有日期。事故发生后第二天。
何老师看着郑世康。
人都没了,第二天怎么签字?
郑世康突然挣开手,把讲台上的墨水瓶扫下来。
黑色液体溅上我的裤腿。
他抓起卷册就往门口跑。
门还开着。
顾承泽跟着往外冲。
我扑过去,肩膀撞上郑世康的后腰。
我们一起摔在门槛边。
卷册滑了出去。
顾承泽伸手去捡。
我抓住他的脚踝。
他回身踢我。
鞋底压上我的手背,我的指节撞在瓷砖上,眼前蹿出白点。
许知遥抄起椅子,横着塞进门框。
门猛地往里合。
木头咔地裂了。
何老师趁着那一瞬,把卷册拖回教室。
我松开手,翻身滚进来。
门把椅背夹断。
一截木头落在我脸边。
顾承泽坐在地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郑世康没进来。
门外传来他的拍打声。
顾校长!开门!东西还在里面!
广播里,顾崇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郑主任,考务事故由经办人负责。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拍门声更急了。
不是我!签字是你让我换的!你说只要——
声音被一阵电流杂音盖住。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
烫得掌心发麻。
何老师把我拉开。
别碰。
门外的拍打慢慢变弱。
我眼前浮出一行新字。
发现代签线索。
复核证据不足。
原件,原印,原签。
倒计时还剩二十二分钟。
我把那张复写纸收进衣服。
许知遥看着我。
还要找什么?
我摸了摸卷册上的照片。
复写纸只能证明,他签过另一份。
得找到他把这份改成我姐的证据。
顾承泽靠着墙,忽然开口。
你找不到。
我转头。
他抹掉嘴角的血,笑出了声。
原件,早就烧了。
你姐的骨灰都没剩几块,还想剩证据?
我蹲到他面前。
那你刚才,为什么抢这本卷册?
他的笑停住了。
【第五章】
我把卷册摊在第一排课桌上。
第一页,是一千位圆周率。
第二页,是九个学生的名单。
第三页,贴着那份事故责任确认书。
后面的纸,大半粘在一起。
何老师试着揭开一角。
纸边立刻掉下碎屑。
我按住她的手。
别撕。
许知遥拿来一瓶没开封的水。
先试边缘。
我用笔帽蘸水,碰了碰第一页的右下角。
一片灰色从纸里晕出来。
我眼前,立刻浮出一个宁字。
紧接着,是一截没写完的话。
底下……
我再蘸水。
卷册上的照片,边缘缺了一块。
我停住。
眼前的字也停住。
许知遥看向照片。
这东西每显一次字,纸就少一部分。
我翻出自己的钱包。
里面夹着一小片焦纸。
那是两年前,妈妈从姐姐的遗物袋里挑出来的。
纸片上只有半个名字。
周。
高考前夜,我把它拿出来,想让姐姐看看我的准考证。
第一行弹幕,就是那时出现的。
我把焦纸靠近卷册。
两处焦边,严丝合缝。
我指尖一下凉了。
这不是她的笔记本残页。
这是这本卷册上的东西。
何老师盯着那个缺口。
有人把原卷拆过,混进了遗物?
顾承泽把脸转开。
我看见了他的动作。
你知道是谁。
他不说话。
我拿起他的答题卡。
既然满分没事,我替你把最后一位改回来。
他的背撞上墙。
你敢!
我把笔帽拔了。
你刚才,不是也这样帮我吗?
他扑过来,我把卷子举高。
许知遥挡住他。
说。
顾承泽眼里的血丝一点点爬出来。
是你妈!
她在器材室翻东西,把烧坏的材料当成你姐的遗物拿走了!我爸发现少了一角,找她要,她不肯给!
我攥着笔的手收紧了。
半年前,妈妈从学校回来,手腕上缠着绷带。
她说洗碗时摔了。
我盯着顾承泽。
她手腕怎么伤的?
他看了一眼我的笔。
保安拦她,推了一下。
谁让推的?
他不吭声。
我把笔尖停在最后一个格子上。
顾承泽猛地喊:我!是我!
教室后面有人骂了一句。
我没回头。
我的指甲掐进笔杆上的裂缝。
你妈自己不识抬举!
顾承泽喊完,往后缩了一截。
我爸答应给钱,她非要翻案。事情都过去两年了,谁还记得你姐!
我记得。
我把笔放下。
我没改他的卷子。
我将他的名字朝上,压在卷册旁边。
你这张,留到最后。
广播里传来顾崇礼的声音。
周有余,你母亲现在就在学校。
我猛地抬头。
摄像头下方的小屏幕亮了。
妈妈坐在一把铁椅子上。
头发上还扣着食堂的白帽子,围裙湿了半截。
她身后站着两个保安。
顾崇礼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签了,承认周宁自愿参加训练。我让有余平安出来,工资也给你。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她把笔拿起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却用笔尖,将签名栏戳破了。
我女儿死的时候,我怕我儿子也没了。
她盯住镜头。
这回我签了,他就真没了,是不是?
顾崇礼的手压上桌面。
你考虑清楚。
妈妈突然把文件扯成两半。
有余!
她对着摄像头喊。
你姐留了东西!不是骨灰!你找那个领过奖的——
屏幕黑了。
我扑到讲台前,抓起话筒。
妈!
没有回应。
顾崇礼只留下一句话。
还剩十八分钟。
你拿原卷来换她。
【第六章】
顾承泽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现在知道该听谁的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
他走到我身边,伸出手。
卷册给我。我替你说句话,你妈那份工作还能留。
我把他伸过来的手推开。
你爸不敢动她。
顾承泽咧开嘴。
你赌?
我转向摄像头。
你要真能随便杀人,就不会绕这么大一圈,让我们抄答案。
喇叭里没有声音。
我把卷册举起来。
你要这本东西,是因为它还有用。
不是给我妈换命。
是给你换命。
一阵呼吸声从广播里传出来。
顾崇礼没有关麦。
他离话筒很近。
我能听见他的牙齿碰了一下。
周有余,你和你姐一个毛病。
给你们一条路,你们非要掀桌子。
我把卷册放回桌上。
你给的是路?
你给我们的是签字的地方。
许知遥拽了拽我袖子。
她指着卷册第二页。
九个学生的名单中,姐姐名字旁边,画着一枚奖章。
那是学校当年的标志。
何老师立刻说:市级示范课程奖。特别升学班拿过,奖牌一直放在校史柜里。
我记得那个柜子。
妈妈每次打扫二楼,都绕着它走。
有一次我问她。
她只说,那东西晃眼。
我看向顾承泽。
奖牌背面有什么?
他往后退。
我怎么知道?
我没再问。
把他推到门边,扯开他的衣领。
那串印错的圆周率下方,还缝着一小块布。
我撕开线头。
布里夹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他的姓名,还有顾崇礼盖的私章。
督考助理。
许知遥伸手接过去。
难怪他可以开门。
我看着顾承泽。
你刚才不是出不去。
你是不肯把这个拿出来。
何老师把红纸贴近门锁。
锁舌轻响。
门开了。
顾承泽猛地朝门外冲。
我揪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
带路。
他反手抓我。
我爸在外面!你还敢——
我把那张红纸折起,放进口袋。
现在,开门的是我。
走廊空着。
尽头的电子钟也在倒计时。
郑世康蜷在墙角,半边袖子黑了,胸口还在起伏。
何老师探了一下他的呼吸。
还活着。
她看向我。
你们去找东西。我把他拖回去,教室里还有人。
一个男生站到她身边。
我帮你。
我点头,拽着顾承泽往二楼走。
许知遥跟了上来。
我记性好,文件我帮你对。
楼梯上,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灰。
窗外能看见操场。
操场有人,有车,甚至还有撑伞等人的家长。
可不管我们怎么拍窗,没人抬头。
许知遥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收回来了。
先找原件。
二楼校史柜锁着。
顾承泽靠在墙边。
钥匙在我爸那里。
我拿起旁边的灭火器。
第一下,玻璃裂了。
顾承泽喊:你知道这柜子多少钱吗!
第二下,碎玻璃掉了满地。
我把灭火器放下。
记账。
连你家欠我妈的工资,一起算。
奖牌很沉。
许知遥托着底座,我把背面的钉子一颗颗拧下来。
最后一颗卡住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承泽张嘴要喊。
我把他推到柜子前。
喊。
让你爸亲自过来,看这个东西。
他的嘴慢慢合上。
我用灭火器底部磕了一下钉子。
木板裂开。
一只信封掉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给检查组。
落款,是周宁。
我刚把封口撕开,走廊尽头的广播响了。
周有余。
顾崇礼的声音变了。
把东西放下。
那不是给你的。
【第七章】
信封里有三样东西。
一份打了孔的训练管理表。
一张领料单。
还有姐姐写给检查组的说明。
纸上的第一句话,我看了两遍。
我们没有自愿封闭训练。
许知遥接着往下读。
实验班晚间外锁,手机统一收缴,宿舍电路反复跳闸。我们提出退出,顾校长要求先补齐培养费,每人十二万元。
她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脚步声也停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纸。
姐姐把每个日期都写了。
哪天锁门。
哪天拔掉报警器的电源。
哪天有人发烧,被要求喝水后继续上课。
最后一段,笔压得很重。
明天有检查组来,我会把材料藏在奖牌后面。校长一定会带他们看这个奖。
我捏着纸边,指腹一点点失去知觉。
顾承泽盯着那封信。
她怎么还写了这个……
我转头。
你见过她藏?
他的眼睛躲开了。
许知遥把领料单举到他面前。
九把外锁,两条铁链。领用人是顾崇礼,经办人是郑世康。
她又拿起那份管理表。
承诺承担安全责任的签名,也在这里。
顾承泽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这些只能证明管理有问题!火又不是我爸放的!
我把他的手掰开。
姐姐的说明信还有背面。
上面贴着一张手机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顾崇礼站在门边。
郑世康拿着铁链。
门里露出一截校服袖子。
照片下,姐姐写着一句话。
如果出了事,请查楼道监控。主机就在校长办公室内侧,旧硬盘没有交给保安。
顾承泽的肩膀塌了半寸。
我盯住他。
你爸说原件烧了。
你为什么相信?
他喘了几口气。
因为是我送去碎纸的。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说完,立刻闭嘴。
我没让他躲开。
哪一份?
他瞪着我。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现在命都要没了!
我把那张复写纸放到他眼前。
你送走的,是签着你爸名字的责任书。
你们后来拿同样的纸,盖掉名字,贴上我姐的照片。
对不对?
顾承泽嘴角动了两下。
他想笑,又把嘴抿住了。
许知遥用领料单抵住卷册上的印章。
两枚印,边缘都有一处缺口。
她指给我看。
原印,有了。
我把那份管理表铺开。
底下订着一张回执。
回执和卷册上的事故责任确认书,编号相同。
回执上仍然保留着最初的标题。
封闭训练安全责任书。
不是事故责任确认书。
他们连标题都换了。
我把回执放到卷册旁边。
纸边的撕痕,接上了。
眼前浮出一行字。
原件相合。
原印相合。
原签待验。
广播里的电流声突然变大。
紧接着,顾崇礼出现在楼梯口。
他一只手拽着妈妈。
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
妈妈脚上的胶鞋掉了一只。
袜底在地上拖出一条灰痕。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顾崇礼看了看我手里的材料。
我就说,她当年怎么那么有底气。
他把打火机点着。
火苗靠近妈妈的围裙。
放下。
我没动。
妈妈抬起头。
有余,别给他。
顾崇礼把她往前推了半步。
你女儿已经没了,你儿子还要不要?
妈妈被扯得踉跄,膝盖撞上墙。
她没求他。
她张嘴,咬住了他的手。
顾崇礼叫了一声,打火机掉了。
我扑过去。
他把妈妈推向我,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妈妈撞进我怀里,额头全是汗。
我扶住她。
妈,哪里伤了?
她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
别让烧。
办公室里,传来铁柜打开的声音。
顾承泽突然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爸!先带我走!
我把妈妈交给许知遥,追进办公室。
顾崇礼站在桌子后面。
他手里,捏着一张已经烧起边角的纸。
纸张背面有胶。
正面,是我姐的签名。
【第八章】
我抓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泼了过去。
热水扑上顾崇礼的手。
他叫了一声,纸掉在地上。
我踩灭火星,把纸捡起来。
边角烧没了。
签名还剩大半。
许知遥扶着妈妈进门,看见那张纸,立刻说:是贴片。
她拿过卷册,翻到责任确认书那一页。
那上面的周宁两个字,边缘有一道翘起的缝。
我把刚捡到的纸放上去。
尺寸一模一样。
顾崇礼不烧整本卷册。
他只想烧掉备用的假签名。
妈妈扶着门框。
他一直留着。
每年让我签一次,说给你保学籍。
我看向桌上的文件夹。
里面是整整一叠谅解书。
每一份,都有一张可替换的签名贴片。
顾崇礼捂着手,退到椅子后面。
学校几千个人要吃饭。
一件意外,你们非要毁掉整个学校?
我把那张贴片摊在桌面。
九个人的命,到你嘴里就是一件意外?
他的下巴抽动了两下。
当年不锁门,他们就会跑。收了培养费,家长要的是成绩,不是让他们舒服!
妈妈朝前走了一步。
我交过钱吗?
顾崇礼看向她。
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收据。
我女儿靠奖学金进的班。
你说免费培养。
后来她要退出,你说欠十二万。
现在你又说家长交钱让你锁她?
顾崇礼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她把收据按在他桌上。
你对着她的照片,再说一遍。
顾承泽突然推了我一把。
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转向顾崇礼。
爸,门还能开吧?那张通行纸没了,再给我一张。
顾崇礼没回答。
顾承泽抓着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九个名额够了,我们就能走?现在死了几个?还差几个?
妈妈吸了一口气。
许知遥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我看着顾崇礼。
什么名额?
他盯着儿子,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顾承泽也察觉自己说漏了。
他慢慢松开手。
办公室的广播,响起何老师的声音。
周有余,教室里又有人卷子变红了。
有人开始流鼻血。
她喘了一口气。
我按住了,没让他们改答案。你那边还要多久?
我看向墙上的钟。
六分钟。
顾崇礼忽然笑了一声。
没多久了。
他走到桌边,用没烫伤的那只手整理领带。
这本东西,是从事故材料里自己长出来的。
我烧过,扔过,第二天都在桌上。
它只认责任书上的名字。
他指着卷册。
我把名字换成周宁,它就去找周宁。
可死人还不了账。
去年,它开始往纸上添字。
只要找到九个人,完整复写底卷,就能接走那九份责任。
我看向第一页的圆周率。
顾崇礼顺着我的视线点头。
这是你姐当年参加记忆展示时写的。
九个学生,只有她能完整写一千位。
她给学校拿过多少奖,最后就帮学校这一次,不行吗?
妈妈抄起桌上的相框,砸在他脸上。
玻璃碎了。
顾崇礼捂住额角,血从指缝淌下来。
妈妈还想往前,许知遥拉住她。
证据先留住。
我拿起卷册。
所以,你把那一千位发到网上。
让所有人都以为提前拿到了考题。
给选中的学生印衣服,逼他们背。
再把原卷复印到这一批答题纸上。
顾崇礼靠着桌子。
我只想收九张。
我没让别的人死。
何老师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其他考场的老师听得见吗?不准让学生改卷!
她停了一下,声音拔高。
校长办公室的话,已经接入考务广播了。
顾崇礼猛地转头。
桌上的通话键,亮着。
许知遥把手从键盘旁收回来。
她看着他。
你刚才,只顾着抢纸。
顾承泽扑向控制台。
我拽住他,把人摔到沙发上。
顾崇礼抬起手。
别动!
他盯着卷册,呼吸越来越快。
周有余,你要多少钱?
你姐的事,我可以重新发通报。学费退,工资结,再给你们一套房。
我把假签名贴片放在他面前。
我要你验签。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我推开桌上的文件。
我姐背着的东西,你亲手拿回去。
【第九章】
顾崇礼没接笔。
他看了一眼门,又看向儿子。
承泽,把他们拦住。
顾承泽撑着沙发站起来。
爸,你先把通行纸给我。
顾崇礼的手停在半空。
听话。
顾承泽没动。
你刚才也是让郑叔听话。
办公室里,倒计时跳到四分钟。
卷册上的灰字开始变红。
未完成复核,统一核准。
我胸前的答题卡烫了起来。
我抽出来。
那些瞎编的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变成标准答案。
许知遥的卷子也在变。
她用指甲去抠最后一格。
纸面被抠破,数字还在。
顾崇礼看见了。
他慢慢站直。
你没时间了。
把卷册交出来,我先放你妈。
我把答题卡放回口袋。
不用你签。
顾崇礼的嘴角僵住。
我转向许知遥。
把底下的名字露出来。
她把卷册压平,用水一点点浸湿假签名的边缘。
顾崇礼冲过来。
我挡在桌前。
他的拳头砸上我肩膀。
我抱住他的腰,把他推向书柜。
玻璃门撞响。
一本厚词典落下来,砸在我背上。
我咬住牙没松手。
许知遥,揭!
纸张分开的声音很轻。
顾崇礼却猛地叫了起来。
不能揭!
他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扯。
头皮绷得发麻。
我抬肘撞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柜门上。
桌边,妈妈用两只手扶住卷册。
许知遥撕开了最后一点胶。
周宁两个字,连着那层假纸,被揭了下来。
底下露出一道黑色签名。
顾崇礼。
不是复写。
不是回执。
是他自己,当初按在原件上的那三个字。
他没有彻底刮掉。
他怕破坏公章,怕以后有人查归档,怕责任书失去效力。
所以,他盖住了。
妈妈盯着那三个字,肩膀开始颤。
她没有哭出声。
她伸出手,把周宁那张假签名捏在指间。
捏得纸角一点点碎了。
我眼前,最后一行字落了下来。
原签相合。
代签无效。
复核成立。
顾崇礼的膝盖弯了。
我刚松手,他整个人就滑到地上。
不是我……
他看着卷册。
火不是我放的。锁是郑世康买的,门也是他锁的。我那天不在现场,我不知道会着火……
广播里,何老师喊了一声。
卷子停了!
接着,是许多杂乱的人声。
有人在哭。
有人喊门开了。
有人拍着桌子,一遍遍确认旁边的人还能呼吸。
我的答题卡不烫了。
上面的红字退去。
只剩我胡编的那些数字。
顾崇礼听着广播,突然朝我爬过来。
有余。
他抓住我的裤脚。
你帮我说句话。你姐听你的,你让她先停一下。
我后退一步。
他没抓住,手掌拍在地上。
我给你妈钱,我给你姐立碑。我把学校给你,都给你。
你不是想读大学吗?我认识人,我能安排……
妈妈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
周姐,你帮我。
妈妈把那张三千六百元的收款单,放在他膝盖上。
你当年让我签字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求你的。
顾崇礼低下头。
他盯着那张收款单,嘴里一遍遍念着不是我。
顾承泽忽然抓起桌上的卷册,往门外跑。
爸,烧了就行!我带你出去烧!
他跑到门边,门却在他面前合上。
我看见他口袋里的答题卡掉了出来。
姓名栏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本场督考协办人。
下面是他的签名。
顾承泽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夹不住纸。
我只是拿来开门……
他扭头看父亲。
你说签个名字就能出去!
顾崇礼没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卷册。
顾承泽扑过去,拽住父亲的领带。
你拿我挡账?
你连我都算进去?
顾崇礼被拽得向前栽,终于喊了出来。
谁让你去碰原卷!我让你守着教室!
顾承泽的手松了。
他坐在地上,抬起头看我。
周有余,咱们是同学。
充电器我赔你。我给你买手机,最新的,买十部。
你把我的名字也揭掉。
他把答题卡举到我面前。
揭掉啊!你刚才不是会吗!
我看着那个签名。
你爸替我姐写的,可以揭。
你自己写的,不行。
他手里的纸慢慢垂下去。
卷册翻动起来。
没有风。
一页接一页。
九个学生的姓名,从事故责任栏里褪去。
顾崇礼、郑世康、顾承泽的名字,分别落在新的位置上。
命题。
经办。
协办。
那份责任书终于写回了该写的人。
顾崇礼抱住脑袋,开始哭。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条件的求饶。
他的牙齿打着战,额头一下下抵住地砖,整句话都说不全。
顾承泽瘫在他旁边,嘴里只剩一个字。
爸。
没人应他。
办公室的门,开了。
我没有立刻出去。
卷册最后一页,贴着九张证件照。
姐姐在第一张。
照片边缘,浮出一行字。
有余,别回头抄答案。
我喉咙哽了一下。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我没抄。
纸上的字停了停。
随后,姐姐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对钩。
【第十章】
走出办公室时,第一声警笛从操场上传来。
这一次,窗外的人抬头了。
一个家长指着二楼,伞掉在地上都没捡。
妈妈扶着墙,膝盖软了一下。
我弯腰,把她那只掉了的胶鞋放到脚边。
脚抬一下。
她抓着我的肩膀,把脚塞进去。
鞋里有灰。
她没管。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了两下,又去摸我后脑勺。
疼不疼?
我摇头。
她看见我掌心的水泡,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把围裙解下来,裹住了我的手。
楼梯口,何老师正带着学生往下走。
她每过一个人,就在点名册上划一下。
许知遥从她身边经过时,替她扶住了一个腿软的女生。
何老师看见我,先看我身后。
东西呢?
我抱紧铁皮箱。
在这。
她点头。
别交给学校的人。
一个穿制服的人上了楼,身后跟着急救人员。
何老师迎过去,指向教室,又指向校长办公室。
三个学生已经没有反应。走廊上还有一名伤者。
办公室里那两个人,也需要看。
她停了一下,把一直攥着的手机递出去。
考务广播的外放,我全录了。
来人看了她一眼,接过手机。
你们先下楼,一个一个说。
我走到教室门口,停住了。
赵启的桌子还歪着。
他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拉好。
里面露出一张照片。
他和一个更小的男孩站在游乐园门口,手里各拿一根冰棍。
我把照片塞回书包。
拉上拉链。
许知遥站在我旁边,眼眶里有水。
我们出来了。
她看着那张桌子。
他们没有。
我没说话。
何老师拿起一件干净外套,盖住赵启的脸。
衣服落下去时,他腕上的祈福绳露在外面。
我蹲下,把那只手也放进去。
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
我把书包交给赶来的老师,转身下楼。
操场边,学校那块升学喜报还立着。
最上面是顾承泽的照片。
下面一行字。
以实力证明,以成绩说话。
一个家长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就是他?广播里那个?
顾承泽被两个人扶出来。
他的腿使不上力,鞋尖在地上拖。
听见有人喊,他猛地抬头。
那块喜报正对着他。
他的脸抽了两下,突然把头埋进胳膊里。
别拍。
他声音很小。
没人替他挡。
顾崇礼后面才出来。
额头缠着绷带,双手被控制着。
他看见妈妈,脚步猛地停下。
周姐。
妈妈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妈妈蹲在我面前,正在替我系松开的鞋带。
她把带子拉紧,打了两个结。
站起来时,顾崇礼还在看她。
她只说了一句。
我姓陈。
然后,她拉着我,往警车旁边走。
登记的人问我姓名。
周有余。
哪个余?
多余的余。
妈妈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我改口。
年年有余的余。
登记的人点点头,把名字写在表上。
我把铁皮箱放到他面前。
里面有两年前的原始材料,还有伪造签名的贴片。信封里的东西,是我姐姐留下的。
他戴上手套,准备接。
我没有立刻松手。
请给我一张清单。
每一页,都记下来。
他看了看我,收回手,拿出新的表格。
好。
妈妈坐在旁边,盯着他的笔。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轮到姐姐那封信时,她伸出手。
我能再看一眼吗?
登记的人把透明袋转向她。
妈妈没碰。
她隔着袋子,沿着周宁两个字,慢慢划了一遍。
随后,她把那张一直攥着的收据也递了过去。
这张也记。
我女儿不欠他们钱。
登记的人接过去。
会记。
急救人员叫我去处理伤口。
我坐到车尾,消毒水碰上手背,肩膀缩了一下。
许知遥站在旁边,拿着两瓶水。
她拧开一瓶,递给我。
你后面那八百多位,到底怎么编的?
我喝了一口。
电表,水表,门牌号。
她看着我。
你记得住这些,记不住圆周率?
这些记错了,要扣工资。
她嘴角动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低下头。
我把瓶盖拧上。
真正的考试,还能考吗?
她看向操场外。
等通知。
反正下次,我不背网上的答案了。
我点头。
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备用笔过来,问我们谁需要填写情况说明。
我接了一支。
笔杆很轻。
按下去,笔尖出来了。
再按一下,缩回去。
我反复按了两次,妈妈从旁边伸手,按住我的手指。
别弄坏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十元钱。
刚从食堂出来,没带多少。
等写完,妈带你吃面。
我把钱推回去。
加蛋吗?
她点头。
两个。
我低下头,在情况说明第一行写字。
我的姐姐叫周宁。
她不是纵火的人。
写到第二行,笔尖停了一下。
眼前干干净净。
没有弹幕。
没有红字。
也没有谁再替我标出标准答案。
我握稳笔,接着往下写。
她曾经想让那扇门打开。
今天,我把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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