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说,明天数学只考圆周率后的一千位。
我背到第三百一十七位,手机没电了。
剩下的,我全靠瞎编。
交卷后,满分同学接连倒下。
弹幕再次出现:答对者,录取。
可死人的名字,为什么出现在了我爸的工资册上?
【第一章】
胡鹏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巧克力。
鼻血滴在红色校服上。他拿袖口擦了一下,想喊老师,嘴张开,只挤出一声漏气似的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前排七把椅子先后翻倒。
我刚站起来,监考老师魏康就用教鞭抽在我的桌沿。
坐下。考试还没结束。
教鞭扫过指节,我的笔掉了。
胡鹏趴在桌缝之间,眼睛朝着我。他嘴边沾着巧克力,喉头已经不动了。
魏康跨过他的腿,扶正椅子。
许照,你再扰乱考场,就把你的卷子拿回来,重新答。
我没去捡笔。
眼前正浮着一行字。
答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者,录取。
那行字没有挂在墙上。
我转头,它跟着转。
闭上眼,它还在。
昨夜十一点,同样的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明日数学,唯一考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寝室里有人骂了一句,接着,六个人同时坐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分钟后,手机里全是相关视频。
有人说泄题,有人说新式广告,还有人把这行字逐字打出来,发誓自己闭眼也能看见。
热搜冲到了第一。
学校的广播紧跟着响了。
参加启明专项考核的三十名同学,请以眼前通知为准。明日上午专项考核结束,统一前往正式高考考点。
我们不是被临时挑出来的。
一个月前,学校给三十个困难家庭发了通知。
参加专项考核,就能拿到四年大学学费。
我妈摆早餐摊,手腕疼得握不住锅铲。那份申请书,是我自己递的。
昨晚,班长周承佑站在宿舍门口,发学校整理的背诵资料。
每份九百八。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不是说免费吗?
资料费另算。周承佑翻了一下名单,你的资助名额已经占了,还想白拿多少?
胡鹏把自己的资料递过来。
我们看一份。
周承佑把纸抽走,撕成两半。
专项资料,禁止转借。你们签过字。
胡鹏猛地站起来。
周承佑往他胸口戳了一指。
想退?把这三年减免的学费补上。
胡鹏没再动。
他父亲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学校催过两次住宿费。
我打开手机,说网上能查。
周承佑盯住我,笑了一声。
你爸当年也说,印错的东西不能卖。后来呢?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再提一句。
寝室里没人说话。
周承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指甲刮过领口。
行。我不提纵火犯。
七年前,我爸是这所学校的印务员。
校方说,他偷卖资料被发现,点燃印刷室,自己死在火里,还烧死了十二个参加夏令营的学生。
赔偿协议送到家里时,我妈晕倒在门槛上。
后来,启明学校免了我的学费。
每次拍资助宣传片,魏康都要我站到最前面。
他说,这是学校给我们家的宽容。
昨夜我没冲过去。
我拿起手机,继续背。
背到第三百一十七位,屏幕黑了。
我的充电器被周承佑收走了。他说临考宿舍禁止私拉电线。
我去走廊找宿管,铁门锁着。
隔着门,魏康让我滚回床上。
今天上午,试卷发下来,题目真只有一道。
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下面是一千个格子。
试卷封面还有几条须知。我当时只看懂了前半段。
本场考核不计分。
录取标准,以三方签押底卷为准。
答卷经本人确认后封存,不得撤回。
代为订正,须由考生当场确认。
我把记住的三百一十七位写完,剩下的全填了。
胡鹏在旁边小声问我背了多少。
我说够呛。
他把巧克力掰了一半放到我桌角。
别慌,我全背下来了。等拿到奖学金,借你先交学费。
现在,那半块巧克力还在我的手边。
魏康开始收第二批卷子。
每拿起一份,他都问一句:
确认提交,不再更改?
有人哭着点头。
我盯着他手里的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胡鹏。
胡鹏交卷时,也回答了这句话。
魏康走到沈知禾面前。
她是我们年级第一,指尖捏着试卷,把纸边捏出了折痕。
老师,他们怎么了?
低血糖,校医会处理。确认提交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脚踢翻了自己的桌子。
铁桌撞上讲台,杯子摔碎,卷子撒了一地。
别确认!
我扑过去,攥住沈知禾的试卷,沿着一千个数字划开一道口子。
魏康抬手抓我的后领。
我捡起桌上的墨水瓶,把整瓶墨水泼在了那摞待收的卷子上。
黑水顺着纸角往下流。
教室里只剩下喘气声。
魏康的手停在半空。
我指着胡鹏。
先救人。
你们谁敢说他只是低血糖,就给他做心肺复苏。
没人过去。
周承佑原本站在门边,此刻把自己的试卷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见了。
他卷子上,第三百一十八格,空着。
【第二章】
魏康没有叫校医。
他把教室门锁了。
一个女生冲过去拍门,门上的玻璃连颤都没颤。
走廊外站着保安,背朝我们。女生喊到声音劈开,对方也没回头。
我捡起封面,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申诉程序。
考生对录取结果有异议,可凭本场签押原件申请复核。
复核须两名在场者见证。
受理后,暂停录取十分钟。
复核成立,撤销本场未完成录取,命题方入场补考。
最后一行字被装订线压住了。
我扯开线。
补考不得留白,不得答错。
魏康的鞋踩住纸角。
读完了?
我抬头看他。
他们不是低血糖。
他弯腰,把封面从我手里抽走。
许照,你比你爸识相一点,今天还能出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知道会死人。
魏康的另一只手探进衣兜。
周承佑忽然开口:
先别打他。教室里还有摄像头。
魏康顿了一下。
我顺着周承佑的视线,看见前墙右上角的监控。
红灯亮着。
镜头下面,摆着一本黑色册子。
刚才收走的答卷,全压在册子上。
每隔几秒,册子就自行翻一页。
翻页声响起,前排一个男生捂住嘴,血从指缝里落下来。
第八个。
我朝册子伸手,魏康用教鞭横着挡住。
别碰。
你不让我们碰,是怕我们弄坏,还是怕我们看?
周承佑走过来,把袖口卷起。
许照,剩下的人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空格。
因为他们没写满。
一个男生冲他吼:
你提前知道!你给我们的资料是真的,你自己故意少写一位!
周承佑往后退了半步,让魏康挡在前面。
我也可以现在把那一位填上。问题是,你们能出去吗?
他把一张胸卡放到讲台上。
卡上印着助理监考。
学校给专项考核留了工作人员名额。
周承佑扫了我们一圈。
谁帮老师维持秩序,谁就有机会。别跟着许照发疯。他已经毁卷了,肯定要重答。
站在门边的两个人停止了拍门。
有人看向我,脚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知禾从地上捡起被我撕开的卷子。
须知只说确认后不能改。他撕的时候,我没确认。
她把两半纸摊开。
没有哪条说,毁卷必须重答。
魏康抬起教鞭。
我挡到她前面。
教鞭砸在我的肩骨上,震得半条胳膊发麻。
再打一下。我看着他,再打,你就得解释,为什么监考要替考生把答案写对。
教室后排,一个瘦高男生突然把卷子揉成团,塞进嘴里。
魏康吼了一声,朝他冲过去。
沈知禾伸脚勾住讲台侧面的电线。
台灯倒了。
我趁魏康转身,抓起黑册子。
册子重得坠手,封皮却很薄,摸上去带着汗湿后的黏。
翻开的那页写着胡鹏的姓名。
下面没有分数。
只有两行。
收讫。
抵付七月工金。
我往前翻了一页。
还是工金。
再往前,是一张发黄的工资表。
印务员,许成。
我爸的名字。
工资起算日期,是七年前失火的第二天。
魏康扑过来,扯住册子。
纸页边缘割开了我的手指。
血滴下去,工资表上的字动了一下。
在岗。
我抓得更紧。
我爸死了七年,谁在领他的工资?
魏康的喉结动了两下。
周承佑先伸手来掰我的手指。
松开!
我没松。
他踩住我的脚背,膝盖往我腹部顶。
我借着疼把册子压到胸口,抬头撞在他的鼻梁上。
周承佑捂住脸,退了两步。
沈知禾把翻落的答卷一张张捡起来。
许照,你看这个。
我的试卷在她手上。
第三百一十八位之后,瞎编的数字全被划掉了。
旁边补着另一排数字。
补写人的笔画发抖,每个九,都收着一个向里的小钩。
那是我爸教我写数字时留下的习惯。
卷子下面,订正员一栏,按着半枚指印。
我爸年轻时被裁纸机切掉过右拇指的一角。
那半枚指印,缺口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攥住魏康的领带,把他拽到面前。
我爸在哪儿?
他不说。
我把册子抬到头顶,往地上的碎玻璃压。
你敢砸!周承佑扑过来。
魏康先抓住他的胳膊。
别动!
册子的封皮离玻璃只剩一指。
魏康看着我的手,牙齿碰出了声。
地下印刷室。
他还活着。
【第三章】
我没立刻往门口冲。
周承佑看着我,嘴角带血。
去啊。你不是想见你爸吗?
我把黑册子翻回工资表。
我离开教室,你们会替我确认吗?
魏康没回答。
沈知禾把我的试卷举起来。
代为订正,须由考生当场确认。封面写了。
周承佑伸手想抢,她把纸折了三折,塞进校服内袋。
她看着我。
你不回来,我就不让他们碰这张卷子。
我转向门边那两个想当工作人员的男生。
他有胸卡。你们有吗?
两人不说话。
他能故意空一格,说明他提前知道。提前知道还没给你们留位置,现在才让你们帮忙,你们猜,是因为缺监考,还是缺人按住同学的手?
其中一个男生低下头,把手里的椅子放了回去。
另一个叫杜勇。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挡在沈知禾身前。
我带着黑册子走到门口。
开门。
魏康拿出钥匙,指尖两次没对准锁孔。
门开了,保安还站在原处。
他胸口没有起伏。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布料下面是纸。
纸边蹭过伤口,带起一阵刺麻。
周承佑在身后说:
出教学楼也没用。签了专项申请,没录取完,谁都走不了。
我没接话。
我把黑册子夹在腋下,从他面前走过。
你爸也签了?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记住了。
楼梯间的消防门推不开。
门缝外能看见阳光,能听见操场上送考大巴的喇叭。有人拎着文具袋跑过去,距离不到十米。
我砸门,他们没有回头。
楼内广播响了。
请各岗位人员保持秩序,补录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那是校长周济的声音。
也是周承佑的父亲。
我顺着地下指示牌走到负一层。
防火门后有机器转动的声音。
铁链穿过门把手,挂着锁。
魏康跟在后面,站得离我三步远。
钥匙。
他没动。
我翻开工资表,把许成两个字按在拇指下面。
你们要这本册子,就开门。
魏康摸出另一把钥匙。
锁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我推门时,里面的人先出了声。
第三百一十八位,不要填一。
门只推开一半,我的肩膀撞上门沿。
机器油的气味钻进鼻腔。灯管响了两声,照出一张贴在墙上的工位表。
工位表下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的右手缺了一角。
左脚上扣着铁环,链子拴在印刷机底座。
头发贴住额头,肩膀薄得把灰色工作服撑出两道折线。
他抬起头,先看见我手上的伤。
册子放下,别让血碰到签名栏。
我把册子搁在旁边的铁台上。
爸。
他扶住桌角,想站起来,膝盖却撞在椅子上。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走过去,蹲下,抓住那条铁链。
链子在地面拖出响声。
我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
我爸按住我的手。
别扯。不是锁住就能关住,也不是砸开就能出去。
我去摸裤兜里的钥匙。
他看见我手指发抖,用掌心盖了一下。
照子,看我。
我抬头。
你妈呢?
外面。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爸的嘴唇往里抿,抿了好几次。
行。先让她等。
魏康站在门口,把门推开了一些。
许成,人见到了。把卷子补完,让他确认。
我拿起铁台上的扳手。
魏康往后退。
我爸把扳手压下来。
别在这里打。他没有签印务约,你打死他,我的工位也不会空出来。
我看向我那张订正副页。
你为什么给我补答案?
我爸把纸拉近,指着第三百一十八位。
你看清楚。我补的是七。
可圆周率这一位是一。
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魏康。
你们发给考生的答案,和当年签押的底卷,不是一份。
魏康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爸扣紧我的手腕。
照子,你爸没烧死过学生。
我那天点火,是想把这台机器烧了。
【第四章】
我拿扳手顶住门,把魏康关在了外面。
门板立刻挨了一脚。
许成,你儿子的卷子还没确认。你有多少时间,你自己清楚!
我爸把工作台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全是纸。
每张纸上都抄着同一千位数字。
第三百一十八位,都是七。
我问:这是你故意印错的?
是。
为什么?
他说,七年前,周济拿来一本借贷册。
学校扩建欠了钱,银行停贷,工人堵门。
有人给他一条路。
用考试挑人,以录取抵账。
我爸指向铁台上的黑册子。
钱不是白拿的。每期要交够人数。交不够,签字的人补。
我翻到册子前面。
那里贴着一张建校借契。
周济的签名,魏康的签名。
下面是我爸的名字。
我手指停住了。
我爸把那一页展开,指着签名上方。
你念。
印务经手,负责保存签押底卷至本期结清。
我爸说:我那时候只知道印卷子,不知道录取是什么。他们让我签保密和保管,我签了。
后来呢?
第一回试印,有个孩子在我眼前倒下。周济拿着册子去财务室,当天就把拖欠的工程款结了。
我爸抽出一张废纸,摊平。
我改了第三百一十八位。让他们三个人签了那份底卷,再让孩子们背真正的圆周率。
真正的圆周率,对不上底卷,就不算满额。
他用缺了一角的拇指点在纸上。
周济发现以后,把送进册子的核分抄件改回去了。册子先按抄件收人。除非有人拿签押原件申诉,不然没人替死人查。
我盯着他的拇指。
所以你烧机器。
我想抢册子。没抢到。他把十二个孩子关在试印间,让我选,是继续印,还是看着他们烧。
门外又响起踹门声。
我爸把废纸攥皱。
我没救下来。
我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拿出来,铺回桌上。
原件在哪儿?
他看着我,没马上说。
我往他面前挪了一步。
胡鹏也死了。他昨天还想跟我分资料。
我爸的手指停在纸上。
我继续说:你给我补错一位,能让我不死。可他们还会让我改。他们不放过三十个人,就出不去。对不对?
他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能只让我出去。
门缝里伸进一根铁钩,开始撬扳手。
我爸朝印刷机后面看了一眼。
原件在旧机的试样滚筒里。火后封过铅,不认复制件,只认那份带三个人签押的纸。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机器后面有一道焊死的铁栅栏。
里面是火后封存区。
铅封不能破,破了就会被认定成动过底卷。得连着整个滚筒取下来。
我握紧扳手。
怎么拆?
门突然被撞开。
周承佑站在外面,鼻子里塞着纸,胸前多了一块正式监考牌。
魏康被他推在前面。
周承佑指着我手里的册子。
放下。你同桌在楼上,助理们看着她。
我爸先看见他的胸牌。
牌子不管用。
周承佑把一张刚写好的任职单摔在桌上。
我已经签了。现在我是副监考,不是考生。
他的签名还没干。
我翻开黑册子的岗位页。
周承佑三个字,正一点点浮出来。
考生栏里的名字淡了。
主考责任栏里,多了一行。
我把册子转给他看。
你没读背面?
他伸手来夺。
我退到机器旁,念出刚出现的那句话。
补录期间增任主考人员,与原命题方承担同等责任。
周承佑的手停在半空。
魏康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承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签了就不用考试了吗?
魏康抬手挡住他的手。
只要录取完成,你就不用。
周承佑看向我。
我把黑册子合上。
现在,你也得等着交卷了。
【第五章】
周承佑没有退。
他抓起桌上的订书器,朝我的头砸来。
我侧过身,订书器擦过耳朵,砸在机器外壳上。
他又扑过来,手指掐住我的脖子。
把名字划掉!
我用膝盖顶住他的腿,把他推向铁台。
册子落在地上,自己翻了两页。
魏康没帮他。
他弯腰去抢册子。
我爸把脚上的铁链甩过去,链环缠住魏康的手腕。
魏康摔在地上,半张脸撞上台脚。
周承佑转头的瞬间,我把他按在机器上,用胳膊压住他的后颈。
你爸让你签的?
他咬着牙不说话。
你爸知道背面写什么。你去问他,为什么不亲自下来拿册子。
广播响了。
许照,放开承佑。
墙角的喇叭传出电流声。
周济说:你爸的事,可以谈。
我抬起头。
我妈守了七年寡,你现在想怎么谈?
周济停了两秒。
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送他出国治疗。你们家的赔偿协议全部作废,你爸当年的事情,我会亲自澄清。
我按住周承佑的手没松。
胡鹏呢?
周济说:你先管自己。
这句话落下,我爸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向喇叭。
杯子没砸中,撞在墙上,杯底凹了进去。
我抓着周承佑走到监控下面。
原件给我。把人放了。你们补考。
周济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以为申诉是举一下手?你有十分钟。原件不成立,申请人优先补录。你还得找两个敢签字的人。
我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楼上那些人,会陪你赌吗?
喇叭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各位同学,现在有一个直接离场名额。由主考推荐,无须补录。
许照拿走了考务册,导致你们不能离场。谁把他带回来,谁先走。
我听见楼上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
周承佑在我胳膊下笑了。
听见没有?你救的人来抓你了。
我把他推到墙角,扯下机器旁的捆纸带,绕住他的手腕。
门口先出现的是杜勇。
他拎着一根拆下来的桌腿。
身后跟着两个男生。
魏康扶着铁台站起来,指向我。
就是他!把册子拿回来!
杜勇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地上的铁链。
许照,这是你爸?
我点头。
他把桌腿递给我。
楼上没人信广播了。
魏康的手僵在半空。
杜勇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领口。
沈知禾把教室电脑打开了。你们这边的监控没关,声音也没关。
她让我们都看了。
我往墙角看了一眼。
摄像头的红灯仍然亮着。
周济用它监视我爸七年。
今天,它把铁链、订正卷,还有周承佑的新任职单,全传到了楼上。
一个男生走到魏康面前,举起手机。
你刚才说,补录完就能出去。补录是什么意思?再写对一次,然后跟胡鹏一块儿出去?
魏康伸手去挡镜头。
男生把手机举高。
这是我姐姐的手机。她去年拿过你们的奖学金。你说她自杀,连遗书都是打印的。
魏康的嘴角抽了一下。
广播里的电流声忽然停了。
楼道灯跟着熄灭。
一声闷响从铁栅栏后传来。
封存区的消防喷头,开始往下淌液体。
我闻到了汽油味。
周承佑挣着捆纸带,先喊出了声。
爸!我还在下面!
【第六章】
火先从封存区门边蹿起来。
杜勇抄起灭火器,拔了两次插销才拔开。
白粉喷到铁栅栏上,火头压下去,又从机器底部窜出来。
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立刻流泪。
我把工作服扯下来,盖住我爸的头。
往外走!
我爸伸手指向滚筒。
别让封漆化了!
魏康往门口跑,撞开了堵门的男生。
他刚跨出门,走廊里就响起一道广播。
印务室发生违规操作,启动封存。
防火门开始往回合。
杜勇把桌腿塞进门缝,木头发出断裂声。
我抓起另一根铁管,横着卡住。
周承佑还被绑在墙角。
他扯着带子,椅背撞得咣咣响。
许照!把我放开!
我经过他面前,抽走他腰上的钥匙。
哪把是栅栏的?
没有!焊死的!我爸七年前焊的!
我看向我爸。
他把工作服从头上掀下来,指着机器左侧。
检修口!拆下面三颗螺帽,能过去!
烟压了下来。
我蹲到机器旁,把扳手套上螺帽。
第一颗拧不动。
手上都是血,扳手往下滑。
杜勇冲过来,用鞋底踩住扳手柄。
我喊一声,两个人一起压。
螺帽动了。
第二颗。
第三颗刚松,封存区里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
周承佑哭着喊爸。
广播没再响。
我把铁板拉开,钻了进去。
机器底部蹭住背,校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里面的地面已经烫手。
我用袖口裹住手,碰到旧滚筒,立刻缩了回来。
爸爸在外面喊:
右边轴承销,拔出来!左边不用动!
我摸到一截铁销。
想拔,手又滑开。
耳边全是火烧纸张的脆响。
我把校服袖子撕下来,绕住铁销,用牙齿咬住布头,把结勒紧。
再用扳手穿进布圈,往外拧。
铁销终于脱了出来。
滚筒往下一坠,砸在我腿上。
我嗓子里挤出一声,眼前黑了半秒。
外面的人开始往回拽我。
我把滚筒抱在胸口,脚后跟抵住地面,跟着一点点往外挪。
钻出检修口时,右小腿已经不敢落地。
我爸爬过来,先摸了摸滚筒侧面的铅封。
没破。
他撑着地面,额头碰在滚筒上。
没破就行。
杜勇把他背起来。
脚上的铁链绷直,杜勇险些摔倒。
我抡起扳手砸锁。
一下。
两下。
锁扣没有裂。
我爸抓住我的袖口。
带原件走。签押复核成立,印务保管义务结束,这东西才会开。
我不松手。
他拍了我的脸一下。
照子,看着我!
我抬头。
七年前,我没把东西送出去。今天你送。
火越过机器边沿,舔上墙上的工位表。
我把灭火器推给他,又拉来两床防火毯,盖在工作台外。
杜勇扛起滚筒。
我拖着周承佑往门外走。
他挣了一下。
你救我?
我把他推到走廊里。
你爸还等着补考。缺你一个,他会推给谁?
周承佑不动了。
沈知禾从楼梯上冲下来,手里拎着湿透的拖布和一床被子。
后面跟着十几个同学。
他们把水桶递下来,一桶接一桶。
她蹲到我面前,往我腿上看了一眼。
能站吗?
我扶着墙站起来。
能。
她没拆穿我,只把肩膀送到我胳膊下面。
我们把滚筒抬回教室。
黑板上的钟,距离补录只剩九分钟。
讲台上放着三十份新卷。
每份卷子的答案,都已经填满了。
只等我们按手印。
【第七章】
周济坐在讲台后面。
他换了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边放着一支钢笔。
魏康站在他身后,脸上贴着一块纱布。
看见滚筒,周济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谁让你们破坏封存设备的?
我把滚筒放在第一排桌上。
你让人放火的时候,没问过设备。
周承佑挣开杜勇,跑到讲台前。
爸,先把我的名字拿掉。魏康骗我签字!
周济站起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谁让你私自增任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
周承佑捂住脸,嘴里的纸团掉在地上。
是你说,工作人员不用答题。
周济看了一眼黑册子,声音压低。
我让你拿胸卡,谁让你落笔?
我把那张任职单铺在讲台上。
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魏康伸手来拿。
杜勇把桌腿往讲台上一放。
别动原件。
周济盯着杜勇,嘴唇绷成一条线。
沈知禾把手机连接到教室投影。
地下室的画面重新亮起。
铁链。
被订正的试卷。
魏康承认我爸在地下室的录音。
最后,是火起后周承佑喊的那几声爸。
周济抄起钢笔,朝投影幕砸过去。
关掉!
没人去关。
沈知禾指向门边。
老师,你可以走过去拔线。
周济没动。
那根线就在胡鹏旁边。
我看着他,从滚筒侧面取下松动的保护盖。
里面露出两层纸。
外层是耐油封套,内层是一张卷起来的签押底卷。
铅封穿过纸角,压着三个印记。
周济的章。
魏康的章。
我爸的半枚指印。
周济忽然笑了一声。
你拆开啊。
我手停住。
你爸没教你,签押原件怎么取?周济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没有登记就拆,封口一破,你拿什么证明这张纸没换过?
他把黑册子往自己面前拉。
你想申诉,可以。先登记。
我看着他的手。
申诉要原件。取原件要登记。登记册在你手里。
这就是程序。
周济把册子合上。
我今天不受理。
周承佑站在他身旁,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听见了吗?不是你拿块破铁回来,就能翻天。
沈知禾走到黑板前,把封面上的文字逐字写下来。
复核须两名在场者见证。
她转身。
没有写须主考同意。
周济拍桌。
谁敢签?
一个女生往后退了一步。
周济立刻指住她。
陈芸,你妹妹明年还要进启明。你爸的住院押金,是学校基金垫的。
女生的手攥住裤缝。
周济又看向杜勇。
你妈在学校食堂上班。没有这份工作,你那两个弟弟吃什么?
杜勇没说话。
周承佑抬手指着我们。
签错了,一块儿死。你们真敢把命交给许照?他数学考过几分,你们不知道?
我拿起一张空白登记纸。
我不让你们替我证明数字。我只要你们见证,铅封没破,原件从滚筒里取出。
周济盯住我的手。
滚筒上有火烧的痕迹。你拿着它在外面走了一路,谁知道你动过什么?
沈知禾先拿起笔。
我见证它进教室时铅封完整。
她签完,把笔放在桌上。
杜勇伸出手,碰到笔,又停住。
周济往前倾身。
想想你妈。
杜勇把手收了回去。
教室里的呼吸声一点点变重。
我把纸朝自己拉了半寸。
不签也行。我再找人。
杜勇忽然转身,走到胡鹏的座位旁。
他捡起胡鹏书包里露出的缴费单,摊在讲台上。
这三年,他爸在你们工地上干活,你们欠了六个月工钱。他生病,学校说给他儿子资助,拿这事拍了四条视频。
杜勇拿起笔。
他今天穿的红衣服,还是你们发的。
笔尖压在纸上,划破了薄薄的一层。
我妈欠的是一份工资,不是一条命。
第二个名字落下。
黑册子从周济手底滑了出来。
它自行翻开,停在一张空页。
眼前的字再次出现。
复核受理。
十分钟。
周济的椅子往后刮出一声长响。
【第八章】
十分钟开始走了。
我把登记纸压在册子旁,按住铅封。
封口没有断裂。
一根穿过封套的细线自行松开,纸卷从滚筒里滑了出来。
沈知禾用两本书压住纸边。
底卷上的字很细。
一千个数字,分成十行。
第三百一十八位,确实是七。
我把自己的订正副页放在旁边。
同一个位置,也是七。
再把周济刚准备让大家按手印的补录卷放上去。
那个位置,写着一。
周承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立刻去拽周济的袖子。
爸,不一样。
周济把袖子抽出来。
一个印刷错误,算什么?
我指着签押章。
它签完以后,你改过。
圆周率难道会因为你爸印错,就变成七?周济站起来,朝其他人抬起手,大家看清楚,我们提供的答案是对的,他爸印的是错的。
他把声音抬高。
印务员出错,当然由印务员负责!
魏康立刻点头。
对,是许成的问题。当年就是他私自改卷。我能作证。
我拿起封面。
录取标准,以三方签押底卷为准。
周济伸手按住封面。
不能脱离题目谈程序。题目问的是圆周率,不是许成瞎编的数字。
我看向黑册子。
空白页没有变化。
倒计时还在走。
八分钟。
沈知禾拿笔圈住第三百一十八格。
申诉不是争这一位到底是什么。是争核分依据被换过。你要主张底卷印错,为什么没按更正程序让三方重新签押?
周济没回答她。
他把手里的钢笔重新旋开,往我面前一推。
你要多少钱?
我看着那支笔。
他又说:我给你爸按最高标准补七年工资。你妈妈的摊位,我买下来,连铺面一起给她。今天你拿走东西,我把学校转给你一部分股份。
周承佑盯着他。
爸!
周济一把推开儿子。
你闭嘴!
他转回来,手撑在桌面上。
许照,你不是想考大学吗?你以为考上大学,再找份工作,能挣多少?你现在点一下头,你们家以后都不用再吃这个苦。
我从兜里拿出半块巧克力,放到钢笔旁边。
糖纸已经被我的汗浸软了。
胡鹏给的。
周济的目光落下去,又抬起来。
人已经没了。
我把钢笔推回他面前。
所以你的钱,买不回来。
六分钟。
黑册子依旧没有判定。
周济看了一眼册子,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他重新坐下。
你们还没找到本场核分抄件。
我猛地看向他。
底卷是一份,练习卷是一份。你拿给它看的,不是实际核分抄件。没有两份正式文件对照,你凭什么说我换过?
魏康的手伸进了外套。
沈知禾先看见了。
在他身上!
杜勇冲过去,魏康把一叠纸抽出来,朝讲台旁的铁桶扔。
桶里有火。
那是周济进教室后点的。
我扑过去,手臂撞上讲台,没够着纸。
纸角先黑了。
杜勇一脚踢翻铁桶。
火炭散到地上,教室后排的人冲上来,拿水杯往下浇。
魏康抬脚踩住那叠纸,用鞋底往炭上碾。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拉。
他倒地的时候,头撞在讲台边。
我用袖子裹住手,把纸拽了出来。
前两页烧穿了。
第三页只剩下半张。
沈知禾跪到我旁边,手指在数字间移动。
第三百零一位……第三百一十位……
她停住了。
烧口正好咬到第三百一十八格。
那个一,没有了。
周济看清残页,靠回椅背。
他笑了。
许照,四分钟了。
楼下传来一声撞击。
我转头。
地下室的监控画面里,工作台上的防火毯已经烧出一个洞。
我爸蜷着腿,拿空灭火器抵住门。
周济把册子朝我推了一点。
你现在撤诉,我还能先把你爸放出来。
【第九章】
我没有去看周济。
我把烧剩的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再翻回正面。
烧掉的位置,只剩下半截格线。
沈知禾的手指压住我的手背。
许照,别急。正式抄件有几份?
魏康咬着牙不说话。
我看向讲台上的复写垫板。
刚进教室时,周济就在上面写东西。
他把垫板往自己身后抽。
我一步跨过去,抓住另一端。
周济抬起钢笔,朝我手背扎下来。
笔尖刺进皮肉,我的手松了一瞬。
他立刻扯走垫板。
下一秒,一把椅子横着撞在他膝弯。
杜勇站在旁边,喘着气。
松手。
周济跪下去,手里的垫板滑到地上。
我捡起来,撕开上面的吸墨纸。
下面压着一张复写留底。
没有烧过。
可第三百一十八位被涂成了黑块。
周济撑着地面,笑得咳出了声。
你以为我会只留一份?
我盯着那团黑。
第三百一十七位之后,纸面有一道向下的凹痕。
周济是先写了一,后来才涂黑的。
沈知禾拿起铅笔。
别描。周济抬头,碰了就是改证。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垫板举起来,朝窗外转。
阳光从封闭的玻璃外照进来。
正面看不见,背面却能看到笔尖留下的压痕。
一竖。
不带横折。
沈知禾拿起手机,从侧面拍下去,放大,投到幕布上。
周济爬起来,往插线板扑。
陈芸站在插线板旁边,抱着书包没动。
周济一把推她。
她抓住插线板,连同电线一起抱进怀里。
我妹妹不来你们学校了。
周济抬起手。
后排几个人同时站到她身前。
没人喊口号。
他们只是堵住了那条过道。
我把复写留底和签押底卷并排放进册子。
一份签押底卷,一份正式核分留底。第三百一十八位不一致。更改处没有三方重签。
我按住自己的名字。
申请撤销剩余录取,命题方补考。
黑册子上的倒计时停在一分四十七秒。
周济冲回来,伸手抓住我的衣领。
你爸还在楼下!
我看着他。
你也在楼里。
册子中间的纸页翻起来。
所有窗户同时震了一下。
地下室画面里,我爸脚上的铁环裂开,掉在地上。
他怔了半秒,扶着桌沿往外爬。
杜勇立刻往楼梯跑。
眼前浮出新的字。
复核成立。
撤销未完成录取。
命题方补考。
周济松开我,往门外跑。
他撞在门口,身体被弹回半步。
门没有锁。
陈芸从他旁边走了出去,又走回来。
他出不去。
周承佑把胸卡扯下来,扔在地上,鞋跟连踩了好几下。
我不是主考!我才十八!我是考生!
他抓起任职单,往嘴里塞。
黑册子里,他的名字没有淡。
魏康扑到周济身前,揪着他的衣服。
你说过不会出事!你说底卷烧了!
周济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是你让他去地下室!
你儿子逼我开的门!
两个人撞翻椅子,扯着彼此的领口。
讲台上,三份试卷自行铺开。
姓名栏已经填好。
周济。
魏康。
周承佑。
三个人的手同时停住。
黑册子翻到补考规则。
命题方采用其提交核分答案进行补考。
不得留白。
不得答错。
满额录取。
周承佑先瘫了下去。
他盯着第三百一十八格,嘴里一遍遍念着:
写一也死,写七也死……
周济把儿子从地上拽起来,推到自己面前。
他才是副监考!让他先答!
周承佑扭过头,盯着他。
爸?
周济没有看他的眼睛。
我能把学校撑起来,我就还能找人重新开局。承佑,你先替爸挡一下。
周承佑的嘴张着。
他想抓周济的袖子,手伸出去,又被推开。
下一秒,他抄起桌上的钢笔,往周济手上扎。
你让我签的!你先写!
魏康趁他们撕扯,爬到我脚边。
许照,我给你作证。我告诉所有人,你爸是冤枉的。资助款是我们扣的,遗书是我打印的,都是周济让我干的。
他抓着我的裤腿,指甲往布料里抠。
我还有账。学校账上有多少钱,我全知道。你把我名字划掉,我给你。
我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裤腿上一根根掰开。
胡鹏问你怎么了的时候,你说低血糖。
魏康的下巴抖起来。
我再说一次。他没等到校医。
我站起身。
补考的钟声响了。
三支笔从桌面滚到他们手边。
周济还想往外冲,膝盖却弯了下去,坐回了座位。
他的右手压住笔,左手死死扣着桌沿。
第一格,三。
第二格,一。
他抬起头,朝我张嘴。
我没有上前。
周承佑在旁边哭出了声,鼻涕和泪落在卷子上。
他把纸推开,纸又滑回来。
魏康闭紧眼睛,手指还在写。
第三百一十八格。
一。
我看着那个数字,往后退了一步。
这回,没有人替他们改成七。
【第十章】
杜勇把我爸背上来时,补考还没结束。
我爸的裤腿被烧掉一截,露出的皮肤沾着灰。
他靠在门边,看见讲台前的三个人,先抓住我的胳膊。
原件呢?
我指了指黑册子。
还在。
他点头,往下坐。
我扶住他,搬来一把椅子。
我爸没有看周济,先看地上的八个学生。
他的目光停在胡鹏手里的糖纸上。
你同学?
我点头。
他把脸转过去,手背贴住嘴,肩膀弓了下去。
周济听见声音,拼命抬起头。
许成!
我爸没动。
你印过卷子,你也是经手人!你得跟我一起!
黑册子翻了一页。
印务保管义务解除。
非命题责任人。
周济盯着那两行字,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他又看向我。
许照,你让我出去。我给你爸跪下。我到校门口跪,让所有人看见。
我把胡鹏倒下的椅子扶正。
太晚了。
周济的手还在写。
写到第九百多位时,他开始掉眼泪。
不是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淌,淌到衬衫领口。他嘴里不停念着一个名字。
承佑。
周承佑没再叫他爸。
他埋着头,喃喃地数着剩余的空格,数错了,又从头数。
魏康最先写完。
最后一格落笔,封面自行翻回。
确认提交。
他伸出左手,想把右手从桌上拉开。
笔却已经落了。
他的椅子往后一倒。
周济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尖划破纸面。
破口很快被新字填上。
接着是周承佑。
他死死咬住嘴唇,最后朝我伸了一次手。
我身后的沈知禾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没有拉我。
我也没有过去。
最后一声椅子倒地的响动落下,黑册子合了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不是整齐的。
有人跑,有人喊,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杂乱的响。
消防门被外面的人推开。
阳光直接落在地面上。
门口的纸保安倒下去,制服下面露出发黄的纸板。
一个真正的保安站在后面,手里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
他看见教室里的人,又看见地上的学生,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沈知禾先开口。
叫救护车。报警。不要碰讲台上的东西。
那人弯腰去捡对讲机,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拿起黑册子,想翻开。
我爸按住我的手。
别签,别撕,也别拿走里面的钱。
我把册子放回讲台,退开。
沈知禾用手机拍下位置,接着拍下三份补考试卷、烧残的核分抄件和滚筒。
我把工资表那一页展示给镜头,没有再碰。
她问我:要不要先给你妈打电话?
我伸手去接手机。
手背上的伤口一绷,手机险些掉了。
我爸接过去,按了三个数字,停住。
她换号了吗?
没有。
他把剩下的号码按完。
电话通的时候,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边先传来我妈的声音。
照子?考完了?你怎么还没上大巴?
我爸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扶住他的肩。
他低头咳了一下,再抬起手机。
是我。
电话里静了。
很久,只有校门口车辆的喇叭声。
我妈说:谁?
我爸的手握紧手机。
素芬,是我。
那边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响声。
我妈没有哭。
她只问:你在哪儿?
我接过手机。
妈,我们在教学楼。你别跑,门口有人会带你进来。
电话被挂断了。
不到三分钟,楼梯里就响起我妈的声音。
许照!
我站到门边。
她跑过来,先抓住我的手,看见手背的血,又去摸我的脸。
伤哪儿了?腿怎么了?
我往旁边让开。
我爸扶着椅子站起来。
我妈的手停在我脸上。
她盯着那个缺了一角的拇指,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爸抬起手。
袖口往下落,露出手腕上磨了多年的痕迹。
我妈把他的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又拉回原处。
这七年,家里所有人都劝她改嫁。
校方每年寄慰问信,都写着愿家属早日走出阴影。
她把每一封信收在铁盒里。
现在,她抓着我爸的袖子,朝门口喊:
医生呢?先给他看腿!
救护人员上来,把我爸扶上担架。
他躺下之前,抓住我的手。
照子,别丢原件。
我点头。
没丢。
警察进教室时,我把手机和证据的位置指给他们。
有人问我,最先发生的是什么。
我看向胡鹏。
他桌上那份专项协议还在,姓名写得端端正正。
我说:老师先让我们确认提交。
对方拿笔记下来。
我又说:还有七年前的十二个学生。不要只查今天。
笔尖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写。
楼下有人在搬学校的宣传展架。
展架被消防水浸透,上面印着我和周济握手的照片。
照片旁是一行字。
以德育人,以爱助学。
我经过时,伸手把那张照片撕了下来。
背面还有一层。
是胡鹏捧着资助证书,露着牙笑。
我把纸翻过来,叠好,放进他的书包。
书包拉链上挂着一枚钥匙。
他早上还说,考完回家给他爸煮面。
我拉上拉链,把书包交给负责登记的警察。
这是胡鹏的。
我把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胡鹏。
不是专项名额,不是工金,不是黑册子上那两个收讫。
警察低头写下名字。
我看着他写完,才松开手。
校门口的送考大巴还没走。
司机站在车门旁,手里捏着一张学生名单,见我们出来,嘴唇动了动,没问考试的事。
救护车的门打开。
我妈坐到担架旁,握住我爸的手。
我想跟着上车,右腿一软,被旁边的护士扶住。
她让我坐下,拿出登记板。
姓名?
我接过笔。
手背包着纱布,握笔时有些费劲。
我爸侧过头,望着那张纸。
我把笔放稳,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许照。
写完,我把登记板交回护士手里。
这次,名字是我的。
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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