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御花园里的脂粉味呛得裴远鼻腔发酸。
他暗中伸手扯了一把死死勒在肋骨处的裹胸布,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压下一声粗粝的咳嗽。
铜镜里那张脸抹了三层官粉,唇瓣点着朱砂,原本锋利的眉峰被硬生生拔掉半截,画成了细长的柳叶。
他娘亲临走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柄金丝团扇塞进他手里,再三叮嘱:闭嘴,低头,走路迈碎步,要是漏出半点男人的动静,九族都不够午门砍一上午的。
那该死的裴青青,留下一张字条说去追寻快意江湖,带着行李跟一个耍杂技的刀客跑了。
留下他这个刚从边关换防回京的亲哥,顶着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钻进了这身绣满繁复暗纹的云水纱裙。
高台之上,皇后神情肃穆,凤冠上的东珠晃出一圈冷光。
“今日赏花,本宫在园中藏了一枝千叶白牡丹。”
“得此花者,品行天成,便是东宫的正位,未来的太子妃。”
话音落地,周遭几十名世家千金呼吸骤然一乱。
脚步声细碎地响动起来。
贵女们提起裙摆,三五成群,面上的矜持掩不住眼底的算计,纷纷朝着假山池塘散去。
裴远夹在人群末尾,步子挪得极其艰难。
裙摆太窄,稍微迈大半步,里面的衬裤就要扯得裤裆生疼。
他根本不想找什么破牡丹。
他是来当缩头乌龟的,只要熬到宴席散场,随着人流溜回侯府,连夜递折子申请重回塞北啃风沙,这辈子都绝不再踏进京城半步。
绕过九曲回廊,裴远晃悠到一处假山石缝背后,打算摸个背阴处蹲着摸鱼。
石壁另一侧,一道翠绿色的身影匆匆转出。
正是内阁首辅王大人的掌上明珠,王婉容。
王婉容停下脚步,左右扫视一圈,指尖夹着一枝泛着清冷白光的重瓣牡丹。
那牡丹花盘碗口大小,花瓣边缘描着金线,显然是宫中秘植的上品。
裴远正打算转身换个地方,免得跟这女人撞个正着。
视野中,王婉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腕一翻,竟然将那枝无数人争抢的花枝丢在地上。
不仅扔了,她还嫌弃地抬起绣鞋,一脚将牡丹踢出老远。
滚动的花枝擦着石子,咕噜噜停在了裴远的马面裙下。
裴远整个人定在原地。
王婉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整理了一下仪容,头也不回地从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开,仿佛那是什么沾着剧毒的污秽之物。
石壁后面,只剩下裴远和脚边那朵滚落的花。
他的目光在地上停留两息,脖颈后的寒毛立了起来。
王家是什么门第?
内阁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堂里放个屁都能引来七八个御史参奏的顶尖门阀。
王婉容身为王家嫡女,自幼在皇城脚下泡着长大,太子的底细、宫里的猫腻,她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人精,费尽心机找到了太子妃的凭证,非但没有拿去邀功,反而像避瘟疫一样狠狠踹开。
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绝对是淬了剧毒的断头饭!
传闻当今太子萧景珩暴虐成性,克死了三任侍读,甚至夜里喜好生饮人血。
又或者,这株牡丹根本就是皇后设下的圈套,谁拿谁就得背上干涉立储的黑锅!
裴远瞳孔骤缩,心脏猛跳了两下。
这破花停在他的裙角边,要是被后头的人瞧见,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毫不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粗糙的大手一把捞起牡丹,刷地塞进了宽大的水袖深处。
人人都想当太子妃。
他只想保住项上人头。
这花,必须当场毁尸灭迹,连一粒花粉都不能留在世上!
裴远袖子里揣着赃物,步速飞快地往回走。
回到席位上坐定,他抬起眼皮,正撞上斜对面的王婉容。
王婉容手里端着茶盏,眼神飘忽不定,正往裴远这边的桌案底下反复打量。
见裴远神色自若地端坐着,王婉容抿了口茶,视线躲闪开去,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暗自窃喜甩掉了天大的祸患。
裴远冷眼看着她。
装,你接着装。
城里人的心眼子比边关的筛子还密。
想拉平阳侯府下水当替死鬼?
做梦。
裴远把手缩在厚重的袖袍里,指节发力,咔嚓一声,直接捏断了牡丹的花茎。
他原本打算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挡,把这玩意儿碾碎了扔进炭盆,或者趁人不备顺着石板缝塞进地沟里。
就在指甲掐断花苞的刹那,一阵沉稳而凌乱的脚步声在长廊外骤然响起。
“太子殿下驾到!”
内侍尖利的嗓门直接刺破了园中的宁静。
贵女们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懒散坐着的人齐刷刷站起身,整理裙摆,垂首肃立。
裴远动作一僵,指缝里还卡着两片白牡丹的花瓣。
一股森寒的气息顺着殿门铺面灌入。
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大步走入水榭。
来人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腰间佩着一柄没有雕饰的重剑,冷硬的面部轮廓如刀刻斧凿,眼眸深邃,泛着一股常年浸泡在沙场上的血腥气。
裴远眼皮狂跳。
这身段,这步频,这摆臂的幅度,这他娘的哪里是个病秧子或者喝人血的疯子?
这分明是个在死人堆里滚过、手里至少攥着几百条人命的硬茬!
太子萧景珩走到殿中,并未行大礼,只是对着上首的皇后略微拱手:“儿臣来迟,让母后久等。”
皇后面容带笑,眼神却沉了沉:“不迟。本宫命各家闺秀寻找那枝千叶白牡丹,谁得之,谁便是你的良配。不知各位姑娘,可有人寻得了?”
园子里鸦雀无声。
方才四处乱翻的贵女们面面相觑。
王婉容低着头,手指抠着帕子,一副毫不知情的柔顺模样。
萧景珩的目光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长枪,寸寸扫过在场所有的女子。
当他的目光划过裴远时,裴远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把缩在袖子里的手往后藏了藏。
萧景珩的脚步停住了。
男人的鼻子极其敏锐地耸动了一下。
那是千叶白牡丹独有的冷香,寻常花卉绝无这般浓郁的气息。
萧景珩转过身,视线直接定格在缩在角落的裴远身上。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
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一步步朝着裴远的桌案走来。
裴远的头皮发麻。
不能被认出来。
要是被发现袖子里有花,再被查出来是个带把的假货,平阳侯府今晚就可以全员上路了。
萧景珩越走越近,玄色蟒袍带起的微风已经吹到了裴远的鼻尖。
“平阳侯府,裴青青?”萧景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裴远低着头,死死夹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细弱蚊蝇的动静:“臣女……见、见过殿下。”
萧景珩眉骨一扬。
眼前的女子虽然低着头,但身板挺得笔直,肩膀比寻常闺秀宽了整整两圈,脖颈处的线条硬朗得离谱。
最关键的是,那股浓烈至极的牡丹花香,正从她紧扣的宽袖中疯狂往外溢。
“藏了什么在袖中?”萧景珩眼神一凛,手掌直接扣向裴远的右手小臂,“拿出来。”
贵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王婉容更是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震惊与戒备。
千钧一发之际。
裴远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崩断了。
拿出来是死,承认是死,被当场搜出来更是社死加横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让这朵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在萧景珩的手指即将碰触到袖口的刹那,裴远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猛地把右手抽了回来。
他顺势一扯袖子,借着宽大布料的掩护,将那一整朵残破的千叶白牡丹,连同花蕊、花瓣、带刺的花蒂,一股脑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腮帮子瞬间鼓起一个大包。
萧景珩的手抓了个空,瞳孔剧烈收缩。
水榭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角落里这位平阳侯府的嫡女。
她不仅把太子的手甩开了,嘴里还在疯狂蠕动,脸上的五官因为强行吞咽而扭曲在一起。
花瓣极其干涩,花蒂上的细刺直接扎在牙龈上,苦涩的花汁混着泥土的腥味在舌尖轰然爆开。
裴远咬紧后槽牙,脖子青筋暴起,喉结剧烈地上下耸动,硬生生凭借着边关嚼干粮的惊人咬合力,把那朵硕大无朋的牡丹花嚼成了一团烂泥。
咕嘟。
一声沉重至极的吞咽声,在落针可闻的水榭里回荡开来。
萧景珩僵在原地,悬空的手掌停在半空。
皇后的凤眼瞪得滚圆,手中的金盏险些滑落在地。
王婉容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砸到胸口。
裴远吞下最后一口花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角被苦涩的花汁刺激得逼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深吸一口粗气,用帕子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沾着的绿色草汁,强压下粗犷的声线,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开口:
“殿下恕罪,臣女……臣女方才低血糖……饿得发慌,见桌上的点心不够分,便自备了一块野菜米糕藏在袖中垫垫肚子。”
“殿下身份尊贵,总不能连臣女吃个干粮都要抢吧?”
全场死一般的沉寂。
连水池里的锦鲤翻了个身,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章
萧景珩的指尖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三个呼吸。
他征战沙场五年,北击蛮族,南定蛮荒,见识过断臂不吭声的铁血死士,也斩杀过临死前反扑的敌国悍将。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人,能在半个呼吸之内,把一整株带着刺和泥巴的重瓣花卉,面不改色地嚼碎咽进肚子里。
甚至连嚼骨头般的咯吱声,都清脆得让人牙酸。
萧景珩收回手,掌心背在身后,眼神从惊愕迅速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野菜米糕?”
萧景珩缓缓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一尺以内。
裴远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奈何后背已经死死贴在了紫檀木的椅背上。
对方身上那股金戈铁马的血腥味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远暗中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刚吞下去的花香顺着胃气反上来,打出一个带着牡丹味的饱嗝。
“臣女自幼身子骨弱,平阳侯府家风俭朴,平日里吃不惯大鱼大肉,最喜塞北带回来的粗粮野菜。”
裴远低着眉眼,声音掐得又尖又细,手指紧紧捏着帕子,作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方才失仪,冲撞了殿下,臣女罪该万死,这就告退,回府闭门思过。”
说完,裴远双手撑着桌案,作势就要拔腿开溜。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花已经化成了胃酸,只要跑出这道宫门,死无对证!
“慢着。”
清冷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皇后的脸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眉宇间聚起一片阴云。
皇后缓缓坐直身子,视线如同刀子般在裴远和王婉容之间来回剐蹭。
“平阳侯府的千金,果然与众不同。”皇后不咸不淡地开口,“只是本宫藏在园中的白牡丹,至今不见踪影。今日若寻不到,这宴席,谁也别想走出宫门半步。”
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婉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装镇定地站出来,行了一礼:
“启禀娘娘,臣女方才在园中转了一圈,并未瞧见牡丹踪迹。或许……或许是宫人粗心,记错了摆放的位置?”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狠剜裴远。
王婉容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
她原本算计得极好。
东宫就是个龙潭虎穴,太子萧景珩是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军功疯子,谁嫁过去谁倒霉。
她故意把找到的牡丹踢到裴远座下,就是看准了平阳侯府根基浅薄,裴青青又是个没脑子的庶出草包,正好用来替她挡灾。
结果这个草包竟然把花给生吞了!
生吞了!
那是花,不是饼!
萧景珩没有理会王婉容,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裴远脸上。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忽然掠过一丝极难捉摸的兴味。
“母后,不必找了。”萧景珩忽然开口。
殿内所有人齐齐看向他。
萧景珩嘴角微微勾起,指了指裴远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花,孤已经找到了。”
裴远后颈皮瞬间炸开,胃里的牡丹花蒂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顶得他胃酸翻涌。
萧景珩迈步走回殿中,朝着皇后朗声道:“千叶白牡丹生性娇贵,遇泥则萎,遇血则艳。孤方才踏入水榭,便闻到了冷香。寻常闺秀见此神物,无不视为登天捷径,争相献媚。”
他顿了顿,目光猛然刺向裴远:
“唯独裴姑娘,见花不贪,视富贵如草芥。宁可自污名声,将这代表东宫权柄的信物当作腹中之物,以肉身护持平淡之心。”
“此等心性,大智若愚,深不可测!”
噗——
裴远险些一口老血喷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大智若愚?
什么叫视富贵如草芥?
老子那是单纯怕死!
那是被你们逼得没办法只能往肚子里咽!
皇后的表情也瞬间凝固,凤冠上的流苏剧烈晃动:“景珩,你这是何意?”
萧景珩双手抱拳,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水榭嗡嗡作响:
“儿臣常年领兵在外,最厌恶京中女子虚与委蛇、弄虚作假之态。裴姑娘行事果决,胆魄过人,敢在天家宴席上面不改色大口嚼生花,此乃女中豪杰,有将帅之风!”
“儿臣,非她不娶!”
满座皆惊。
王婉容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看着裴远的眼神充满了荒谬与茫然。
这是什么世道?
当众生吃植物就能当太子妃?
早知道嚼一朵花就能定下东宫之位,她刚才何必把花踢出去?她能当场把整座假山上的苔藓都啃干净!
裴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开什么惊天玩笑!
老子是男的!
平阳侯府世子,御封的定远将军,在边关跟敌人拼刺刀的纯爷们!
要是真被抬进东宫当了太子妃,洞房花烛夜一脱衣服,两人掏出来的家伙加起来能凑一副扁担!
到时候就不是斩首示众了,那是直接凌迟外加挫骨扬灰!
“殿下!不可!”
裴远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裙摆下的膝盖咚的一声撞在沉香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实木桌案生生被他顶得向前平移了半寸。
周围的贵女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掩面后退。
裴远顾不上腿上的钝痛,粗着嗓子大吼:“臣女万万配不上殿下!臣女方才并非视富贵如草芥,臣女就是单纯的贪吃!臣女有病!”
萧景珩眉梢微动:“何病?”
裴远脑筋疯狂转动,搜肠刮肚地找寻最恶心、最粗鄙、最让人退避三舍的毛病。
“臣女有脚气!奇臭无比,能熏死方圆三里内的活禽!”
“臣女夜里睡觉磨牙打呼,声音大如落雷,还会梦游打人!”
“最关键的是——”
裴远一把扯开嗓子,破罐子破摔地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臣女自幼骨骼粗壮,力大如牛,性格暴烈如火,每日不徒手碎上三块青砖就浑身难受!臣女根本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臣女就是个粗鄙不堪的市井恶妇!”
殿内的空气彻底死绝了。
几个胆小的贵女甚至开始翻白眼,捂着心口往丫鬟怀里倒。
王婉容整个人呆若木鸡,看着裴远那副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眼底满是惊骇。
她开始怀疑平阳侯府是不是在塞北挖到了什么古怪的蘑菇,给这姑娘吃坏了脑子。
皇后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四溅:“荒唐!简直粗鄙至极!平阳侯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成何体统!”
裴远心头大喜。
对!就是这样!
发怒吧!嫌弃吧!
赶紧降旨把老子赶出宫去,顺便罚个闭门思过三五年,这事儿就算结了!
然而,站在殿中的萧景珩,眼中非但没有半点嫌恶,反而骤然爆发出两道灼热的光芒。
那眼神,就像是边关饥饿了三天的野狼,突然在雪地里发现了一整头肥美的野鹿。
萧景珩大步上前,长臂一伸,直接按住了裴远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一掌的分量极重,寻常女子当场就得被按趴下。
但裴远常年习武,下盘扎实得如同老树生根,被萧景珩这么狠狠一按,双腿微曲,腰腹肌肉瞬间绷紧,竟然纹丝不动,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萧景珩眼底的狂热更甚。
“好!好一个能碎青砖的奇女子!”
萧景珩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孤在边关见惯了娇滴滴的草包,风一吹就倒,走两步就喘!孤的太子妃,就该是这般铜皮铁骨、气吞山河的豪杰!”
“脚气何妨?孤亲自为你寻遍天下名医!”
“打呼何妨?权当是夜半军号,助孤入眠!”
“至于徒手碎青砖——”
萧景珩猛地转头,对着殿外大喝一声:“来人!去御花园搬十块铺地的青石条来!”
裴远:“???”
殿内所有人:“???”
第三章
宫廷侍卫的办事效率快得让人绝望。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四名身形魁梧的金甲侍卫,便气喘吁吁地抬着两捆厚重的青石条走进了水榭。
那是专门用来铺设御道用的太湖青石,每块足有三寸厚,质地坚密如铁,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地砖上的水渍都在晃动。
裴远呆呆地看着堆在自己脚边的石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只是随口扯了个谎。
他虽然是个武将,单手劈青砖确实不在话下,但这玩意儿是太湖青石!
这是用来防马车碾压的花岗岩底料!
用肉掌去劈这个,跟用脑袋撞城墙有什么区别?
“裴姑娘。”
萧景珩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笑意:
“请吧。让母后与诸位贵女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平阳侯府的绝学。”
裴远喉咙发干,眼皮疯狂抽搐。
他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王婉容。
王婉容正捏着手帕捂住嘴唇,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快意与幸灾乐祸。
在王婉容看来,这位平阳侯府的粗鄙嫡女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要么当场把手骨砸成肉泥,落得个残废的下场;要么承认方才全是一派胡言,犯下欺君罔上之罪,直接被拖去掖幽庭。
横竖都是个死。
皇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道:“景珩,大殿之上,岂容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母后。”萧景珩头也不回,语气森冷而坚定,“边关将士在风雪里与敌喋血,京中贵胄却整日在此附庸风雅,作诗赏花,何其可笑?若裴姑娘当真有这身本事,便配得上东宫的帅印!”
他转头看向裴远,眼神逼人:“裴姑娘,你方才说,每日不碎上三块就浑身难受。如今这里有十块,请。”
裴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骑虎难下。
若是承认自己撒谎,欺君之罪扣下来,侯府脱不了干系,万一引来锦衣卫严查,自己女装替嫁的事情分分钟暴露。
到时候全家整整齐齐排队上断头台。
若是劈了……
裴远暗中咬了咬后槽牙,垂在广袖里的右手缓缓收拢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娘的。
拼了。
不就是太湖青石吗?当年在漠北,老子连玄铁盾牌都生生砸瘪过!
裴远猛地把宽大的水袖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线条紧实、泛着健康麦色的小臂。
周围的贵女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寻常世家千金,手臂哪个不是养得如春葱白玉,这位裴姑娘的小臂上,隐隐约约竟然能看见肌肉轮廓,甚至手腕处还留着一道淡褐色的刀疤!
王婉容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裴远迈步上前,一脚踩在石条的边缘,身子微躬。
裙摆太碍事,他索性伸手抓住裙角,刺啦一声,极其暴躁地将裙摆下端撕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以便双腿发力。
端庄华贵的流云纱裙,瞬间被他扯成了方便行动的开叉战袍。
皇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的玉如意险些捏碎。
萧景珩眼中的狂热之色却越来越浓,甚至忍不住抚掌赞叹:“痛快!”
裴远没有理会周围所有的目光。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最上方的那块青石条上。
体内的气血开始疯狂翻涌,丹田深处那股常年厮杀沉淀下来的煞气轰然爆发。
他不能用纯内力震碎,内力波动太大,内宫里的供奉高手一眼就能看出是纯阳童子功的走穴路数。
只能用蛮力!纯粹的肉身硬撼!
裴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干涩的喉咙里骤然爆出一声不似女子的低吼:
“哈!”
轰!
裴远的右掌化作一道残影,五指紧绷如钢浇铁铸,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拍击在青石条的正中央!
砰——!
水榭内的紫檀木桌椅剧烈一跳。
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咔嚓!
一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水榭中骤然炸响。
最顶层的那块三寸厚的太湖青石,以裴远的掌心为圆点,瞬间裂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白色纹路。
紧接着。
哗啦!
整块青石条生生崩碎成了七八块,带着碎石屑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连带着垫在下方的第二块石条,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下坠力道,咔嚓一声从中断成了两截!
碎石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呼啸着擦过王婉容的耳边,啪的一声击碎了她发髻上的金步摇,碎玉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王婉容整个人僵死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几个宫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贵女们看裴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嘲弄和嫌弃,而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暴起行凶的绝世凶煞。
这他娘的是深闺千金?
这一巴掌要是拍在人脑袋上,天灵盖当场就得碎成渣子!
裴远缓缓收回手掌。
他的掌心一片通红,皮下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火辣辣地钻心。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右手背在身后,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昂起头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眼神扫视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了萧景珩脸上。
裴远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假笑,掐着嗓子,语气挑衅:
“殿下,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臣女手重,平日里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
“您要是娶了臣女,往后夜里睡觉,可得把脖子缩紧了,免得臣女梦游翻身,一巴掌把您的龙头给削了去!”
他在疯狂试探底线。
在全天下面前展示这种暴力、粗野、甚至公然威胁皇储性命的行径。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室子弟,此刻都该勃然大怒,下令将他叉出去斩首,或者至少永远剥夺入宫资格。
赶紧发火吧!
赶紧退婚吧!
裴远死死盯着萧景珩,心脏提到嗓子眼。
萧景珩看着脚边碎裂的青石,又看了看裴远被鲜血染红的掌心,以及那张满是凶光的面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下一刻。
萧景珩猛地一步踏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抓住了裴远那只流血的右手。
裴远浑身寒毛倒竖,本能地想要抽手出拳,但萧景珩的力道极大,拇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萧景珩从怀中扯出一方玄色金丝锦帕,动作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粗鲁地裹在裴远的掌心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男人深邃的眸子里,原本的冷厉彻底化作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狂喜。
萧景珩猛地转身,面向脸色惨白的皇后,单膝轰然跪地:
“母后!儿臣在边关五年,踏破贺兰山缺,所求者,非红袖添香之庸脂俗粉,乃能与儿臣并肩执刀、共御外敌之帅才!”
“裴姑娘天生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视死如归之霸气!”
“有此等太子妃坐镇东宫,乃我大炎王朝之幸,乃社稷之福!”
“儿臣,恳请母后即刻下旨,赐婚!”
第四章
噗通。
王婉容终于没能顶住这荒诞至极的场面,两眼一黑,软绵绵地顺着椅子滑了下去,当场晕厥在侍女的怀里。
整个水榭乱成了一锅粥。
皇后死死抓着身旁的凤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原本设计这一出赏花宴,是为了拉拢王家,将内阁的权势与东宫彻底绑定,顺便在这位战功赫赫、尾大不掉的太子身边安插一颗最听话的棋子。
结果倒好。
王家的棋子把牡丹踢了。
平阳侯府这个不知从哪个荒山野岭长大的凶神恶煞,当众生吃了牡丹,又一掌拍碎了太湖青石!
最要命的是,萧景珩这个疯子,居然当场跪地求婚!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着裴远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此女粗野放肆,行止如市井莽夫,大殿之上公然撕毁宫装,更口出狂言威胁储君!此等孽障,若入东宫,岂非让天下万民耻笑皇家门风!”
“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疯妇给本宫拿下,交由宗人府严加审问!”
两旁的金甲侍卫神色一凛,拔刀出鞘半寸,作势就要上前。
裴远心头大喜。
好!宗人府好啊!
只要进了大牢,他就有千百种办法让平阳侯府的老爹花重金打点,然后假死脱身,连夜遁逃塞北!
然而,还没等侍卫迈开步子,萧景珩霍然起身。
呛啷!
一声刺耳的龙吟破空而起。
萧景珩腰间那柄沉重漆黑的重剑瞬间出鞘半截,森寒的剑气激得地面上的碎石屑一阵乱颤。
侍卫们吓得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孤看谁敢动她!”
萧景珩横剑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死死将裴远挡在身后。
裴远看着面前宽阔的蟒袍后背,只觉得一阵牙酸。
大哥,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人家皇后要抓我,你拔剑干什么?
你挡着我坐牢的路了!
萧景珩持剑而立,眼神如刀,直刺高台之上的皇后:
“裴老侯爷领三万边军镇守雁门关,满门忠烈,三个儿子战死沙场两个!如今只余这一个嫡女!”
“她自幼在边塞苦寒之地长大,习的是杀敌之术,练的是保家卫国之骨!”
“母后身居深宫,享受着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太平,如今却嫌弃忠良之后粗鄙?若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谁替大炎守国门?!”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直接将一桩荒唐的选妃闹剧,拔高到了关乎江山社稷的道德制高点。
皇后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景珩转过身,一把抓住裴远那只裹着玄色锦帕的右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抓得裴远骨节生疼。
萧景珩深深凝视着裴远,眼中满是旁人看不懂的深意,嘴角微微勾起:
“裴姑娘,随孤去见父皇。”
“今日这婚事,孤定下了,神佛难改!”
裴远被萧景珩拽着大步往外走,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哥们儿,你清醒一点!
我是个纯爷们!
你拽着老子的手深情款款个什么劲儿啊!
老子手心全是老茧,你摸着就不觉得扎手吗?!
水榭外的阳光刺目。
萧景珩迈着大步在前头带路,裴远穿着撕裂开叉的破烂长裙,被迫迈着极其豪迈的八字步在后面紧跟着。
路过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看到这一幕,无不吓得贴着宫墙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转过两道宫门,四周逐渐僻静下来。
裴远眼看着就要被拉到御书房,脑子里的危机感炸裂到了极致。
老皇帝可不是皇后那种长在深宫的妇人。
老皇帝当年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狠角色,若是到了御前,皇帝老儿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这一身骨架是纯正的武夫底子!
必须摊牌!
不,不能摊牌,得想办法让萧景珩自己恶心,主动退婚!
行至御花园偏僻的假山后,裴远猛地发力,整条手臂肌肉骤然暴起,硬生生借着一股巧劲,将萧景珩紧扣的手掌给震脱开来!
萧景珩身形微晃,有些诧异地回头。
裴远退后三步,靠在假山石壁上,喘着粗气。
他再也顾不上掐嗓子了,声音沉了下来,虽然刻意压着,但也透出一股原本属于少年的清朗与沙哑:
“殿下,明人不说暗话。”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改还不行吗?!”
萧景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他缓缓踱步上前,双手抱胸,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着裴远。
从裴远宽阔的双肩,扫到那被裹胸死死压平的胸口,最后落在裴远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改?”
萧景珩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道:
“裴姑娘天生神力,掌碎青石,吞花不吐籽,孤甚是喜欢,为何要改?”
裴远只觉得头皮发炸,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这狗日的太子果然是个变态!
传闻不虚!他绝对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的是能跟他角力的壮汉!
“殿下!”裴远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凑上前,“你休要装糊涂!你方才在水榭里,分明是在拿我当枪使,用来挡皇后的联姻!”
“我平阳侯府只想关起门来过太平日子,不想卷入你们皇室的夺嫡烂摊子!”
“你若是真敢去御前求赐婚,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当场揭开所有秘密,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裴远眼神发狠,杀气腾腾。
这是他在边关审问俘虏时的眼神,寻常人看一眼就得吓得尿裤子。
然而,萧景珩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动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得逞的愉悦。
萧景珩忽然倾身向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裴远笼罩。
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裴远的耳畔,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沉香。
紧接着,萧景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度低沉、极度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裴世子。”
“你这身裙子,料子选得不错,就是尺寸小了点,勒得难受吧?”
轰!
一道惊雷在裴远脑海中轰然炸响。
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知道了?!
第五章
假山背后的阴影里,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拂过头顶的柳树,带起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空气中凝固如铁的杀意。
裴远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死死贴着冰冷的假山石,瞳孔剧烈震颤。
裴世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扎进了他最致命的要害。
他在塞北三年,回京不过两日。
除了平阳侯府最核心的几个心腹,根本没人知道他已经秘密潜回京城,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顶替了裴青青!
萧景珩是怎么看出来的?!
裴远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紧绷,指尖泛起一股森冷的青色。
既然被识破了,那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引颈受戮,带着全家去断头台走一遭;要么……就在这僻静的御花园假山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断当朝太子的脖子!
萧景珩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裴远身上那股疯狂攀升的凶煞之气。
他甚至闲适地抬起手,指了指裴远的脖颈处:
“裴世子,下回穿女装,记得用高领的衣裳,或者多抹两层粉。”
“你这喉结虽然生得不大,但方才生吞牡丹的时候,动静可着实不小。”
裴远喉结本能地又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在水榭里嚼花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条疯狗面前露了底!
“你……”
裴远咬紧牙关,右手微屈成爪,声音冷得能滴出冰碴子:
“你既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何不当场揭发?在水榭里闹那一出,故意耍我玩?”
萧景珩轻笑一声,退后半步,抱臂而立,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狡黠:
“揭发你?揭发你对孤有什么好处?”
“母后千方百计想把王婉容塞进东宫。王家是内阁首辅,背后牵扯着江南七省的粮道与税银,孤若是娶了王家的女儿,这东宫内外,便全是母后的眼线,孤明日吃了几碗饭、见了什么人,晚上就得原原本本地呈到皇后的凤案上。”
萧景珩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孤早就想找个借口彻底砸碎这门婚事。正愁没有由头,你这位平阳侯世子,便自投罗网,穿着一身大红罗裙撞到了孤的怀里。”
“掌碎青石,生吞花木,当众撒泼,粗鄙如匪。”
“裴世子,你方才在水榭里的表现,堪称完美。”
“经你这么一闹,全京城都会知道孤看上了一个能碎大石的悍妇,母后那些温良恭俭让的世家千金,再也没脸往东宫塞了。”
裴远听得目瞪口呆。
脑子里那团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王婉容把牡丹踢过来,是因为王家不想蹚东宫这趟浑水。
萧景珩顺水推舟拿他当挡箭牌,是为了反向恶心皇后和内阁!
合着这水榭里坐着的几十号人,全都在各怀鬼胎地演戏!
只有他裴远,像个二傻子一样,真刀真枪地生嚼了一整株带泥的植物,还他娘的用尽全身力气拍碎了一块御道青石条!
一股浓烈的屈辱感瞬间冲上脑门。
裴远只觉得胃里的牡丹花渣子开始剧烈抗议,顶得他喉咙发苦。
“所以呢?”裴远咬牙切齿地盯着萧景珩,“挡箭牌你也当了,皇后的脸你也打了,现在秘密我也认了。放我出宫,我今晚就让真正的裴青青滚回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出宫?”
萧景珩挑起一侧眉毛,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无赖的神采:
“裴世子,你当皇家立嗣选妃是过家家呢?”
“孤方才当着几十名命妇千金的面,对母后说了什么?孤非你不娶!孤说你乃女中豪杰,社稷之福!”
“如今满宫上下都知道孤对平阳侯府的嫡女情根深种,你现在拍拍屁股想走?”
裴远急了,一步跨上前,压低嗓门低吼:“那是个幌子!那是欺君!老子是带把的!带把的你懂不懂?!你难不成还真想抬一顶八抬大轿,把老子娶进东宫同床共枕?!”
说到最后四个字,裴远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萧景珩的目光却极其诡异地在他身上游移了片刻。
男人的眼神深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与玩味:
“有何不可?”
裴远如遭雷击。
萧景珩淡淡道:“边关传回密报,北狄王庭异动,开春之后必有大战。孤需要平阳侯府在雁门关的三万精锐铁骑,平阳侯府也需要东宫在朝堂上抵挡文官集团的攻讦。”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两家结盟。”
“至于同床共枕……”
萧景珩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露出一抹戏谑:“裴世子放心,孤对男人没兴致。大婚之后,东宫寝殿分内外两室,你白日里继续当你的悍妇太子妃,替孤整顿后宫、收拾眼线;暗地里,孤划拨东宫精锐,由你秘密统领,咱们联手把京城这帮尸位素餐的蛀虫连根拔起。”
“待到边关大捷,天下大定,孤自会寻个由头,让‘裴青青’暴毙假死,恢复你的男儿身,加官晋爵,封狼居胥。”
“这笔买卖,裴世子,你亏吗?”
裴远站在风中,脑子疯狂运转。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衣,甚至逻辑严密到了极点。
政治联姻,互为羽翼,假死脱身,甚至还能掌兵权。
但是!
这他娘的有一个最致命的前提!
在这套计划彻底完成之前,他裴远,堂堂七尺男儿,平阳侯世子,得一直捏着嗓子穿裙子,以太子的“娇妻”身份,活在全京城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不干。”
裴远想都没想,极其坚决地摇头:
“老子宁可去塞北跟北狄蛮子刀对刀拼死,也绝不穿这劳什子罗裙在深宫里跟一帮老娘们勾心斗角!”
“萧景珩,你休想拿捏我。大不了老子现在就去御前自首,横竖不过一颗人头,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说完,裴远豁出去了,转身就朝着假山外大步迈去。
老子不伺候了!
刚走出两步。
身后幽幽传来了萧景珩不紧不慢的声音:
“自首?好气魄。”
“不过裴世子大概还不知道吧?”
“半个时辰前,顺天府在城外官道上截获了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令妹裴青青,以及……那位跟她私奔的神刀门少侠。”
裴远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坠冰窟。
萧景珩踱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令妹胆子很大,不仅私逃出京,身上还搜出了平阳侯调动亲卫的玄铁虎符。”
“私调军符,形同谋逆。”
“若是孤将这封公文递上去,你猜……你那年过半百、一身暗伤的老父亲,能不能扛得住刑部大牢的三木之下?”
第六章
假山背后的空气彻底凝固。
裴远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青蛇,暴跳而起。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萧景珩,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将眼前的男人嚼碎咽下去。
“萧景珩,你阴我。”
每一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难怪!
难怪裴青青那个没脑子的丫头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溜出京城,难怪顺天府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拿人!
从裴青青私奔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平阳侯府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全落在这位太子殿下的算计之中!
“兵者,诡道也。”
萧景珩面不改色,甚至十分贴心地伸手,替裴远理了理鬓角凌乱的一缕假发:
“裴世子久经沙场,应当明白,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才是上策。”
“孤不过是顺势而为。”
裴远只觉得那只在自己脸侧晃荡的手恶心至极,偏过头狠狠甩开:
“把我妹妹放了。”
“自然。”萧景珩收回手,笑意温和,“只要你乖乖配合,令妹此刻正在东宫的一处别院里好生歇息,吃穿用度皆比照郡主规制。至于那位神刀门少侠……孤也命人好生‘招待’着,保证连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裴远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的憋屈与狂躁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点着了。
他戎马三年,斩敌首级无数,回了京城,竟然被一个深宫里长大的太子算计得底裤都不剩。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眼下侯府的命脉被人死死捏在手里,除了咽下这口恶气,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成交。”
裴远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盯着萧景珩:
“但我有三个条件。”
萧景珩眉骨微抬:“讲。”
“第一,大婚可以办,但东宫之内,老子的活动范围必须自由,老子绝不向后宫任何人下跪请安,包括你老娘!”
“允了。后宫那边,孤自会替你挡回去。”
“第二,不准碰我!平时在外人面前逢场作戏可以,私底下,你敢离老子近于三尺以内,老子拼着掉脑袋也要把你那玩意儿给剁了喂狗!”
萧景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视线在裴远那张涂满白粉、神色狰狞的面孔上扫过,冷笑一声:
“裴世子多虑了,孤自问眼光尚算正常,对一个满手老茧、能碎青砖的莽夫生不出半点旖念。”
“第三!”
裴远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指着自己身上的破烂纱裙:
“把老子这身鬼衣服换了!再给老子弄两斤酱牛肉,一坛烧刀子!”
“方才那朵破牡丹又苦又涩,还带着土腥味,老子快吐了!”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袍袖一挥,干脆利落:
“准。”
一刻钟后。
御书房偏殿。
当今圣上正揉着眉心,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边关奏折,面带倦容。
殿门轻响,内侍总管快步走入,神色极其古怪,欲言又止: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带着平阳侯府的嫡女求见。”
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赏花宴散了?皇后中意的是哪家千金?”
内侍总管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都在颤抖:
“回、回陛下……皇后娘娘中意谁,老奴不知。但太子殿下……殿下在大殿之上,相中了平阳侯府的千金。”
皇帝有些意外地放下朱批御笔:“裴家的姑娘?朕记得平阳侯长年驻守塞北,家中似乎确实有个嫡女。性子如何?可还温婉识大体?”
内侍总管的脸颊疯狂抽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温婉怕是……算不上。”
“方才水榭传来消息,裴家千金当着满朝贵女的面,一口气把皇后娘娘藏的千叶白牡丹连根生吞了。”
皇帝手一抖,朱砂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什么?生吞?!”
“不仅如此……”内侍总管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细若蚊蝇,“那裴家姑娘嫌自己过于粗鄙,为绝太子殿下的念头,当场在殿内……一掌拍碎了三寸厚的太湖青石条,顺便放言说……说……”
皇帝猛地坐直身子,龙目圆睁:“说什么?!”
“说她每日不碎三块青砖浑身难受,夜里睡觉磨牙打呼如雷贯耳,还……还患有能熏死活禽的脚气!”
御书房内,陷入了诡异的长久沉默。
老皇帝张着嘴,维持着拿笔的姿势,整个人石化在龙椅上。
他当了三十年皇帝,平过藩镇,灭过外族,斩过贪官。
他听过无数女子为了攀附龙附凤,装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装神弄鬼自称天命所归。
他从未听说过,有哪家的闺秀,为了拒绝太子,在大殿上表演生吞盆栽、掌劈御道,顺便自爆患有绝世脚气的!
“宣!”
老皇帝啪的一声将御笔拍在桌上,呼吸急促:
“立刻给朕宣他们进来!朕倒要亲眼看看,平阳侯到底在塞北生了个什么妖魔鬼怪!”
第七章
偏殿厚重的雕花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阳光斜斜射入,在光晕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大步踏入殿内。
老皇帝眯起眼睛,视线直接略过了走在前面的萧景珩,死死定格在后方的那道身影上。
裴远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稍微合体些的墨绿色暗纹宫装,虽然不再像方才那样破破烂烂,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让殿内的内侍们暗暗心惊。
脊梁笔挺如标枪,双肩舒展,每一步落下都极沉极稳,若非裙摆遮掩,任谁看都像是一个披甲巡营的先锋武官,偏偏身上套着罗裙,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裴远低着头,藏在袖中的双拳死死握紧。
他能感受到上方龙椅上射下来的威压,那是真正执掌九五至尊之人的气度。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珩撩袍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
裴远站在原地,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按照萧景珩方才的交代,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戏文里女子的模样,僵硬地屈了屈膝盖,双臂平推,从嗓子里挤出一道粗哑中带着生硬扭捏的声音:
“臣……臣女裴青青,参见陛下。”
这声音一出,侍立在侧的几名老太监忍不住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上上下下打量了裴远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那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柄刮骨钢刀,从裴远宽阔的骨架,扫到他那双即便涂了脂粉依然显得极粗的手掌,最后落在他脖颈那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
“抬起头来。”老皇帝淡淡开口。
裴远咬牙,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裴远脸上的粉抹得很厚,显得有些死白,一双眼睛却生得极其凌厉,没有半点深闺女子的怯懦与娇羞,反而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凶光与戒备。
老皇帝眼角微微一跳。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漠北战场上,那些敢端着长矛跟敌军骑兵对冲的敢死营死士,眼里就是这种光芒。
“方才水榭之事,朕都听说了。”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辨不出喜怒:
“裴青青,你好大的胆子。御赐的千叶白牡丹,象征东宫正统,你竟敢当众吞服,成何体统?”
裴远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的本能再次发作。
反正萧景珩要拿他当枪使,那他就把这杆枪耍得更疯一点,最好疯到皇帝老儿直接拍桌子赶人!
“启禀陛下!”
裴远声调陡然拔高,震得偏殿内的琉璃灯盏一阵轻颤:
“臣女冤枉!臣女初入深宫,见识浅薄,并未认出那是白牡丹,只当是御花园里新培育的可食用野菜!”
“塞北苦寒,将士们连树皮草根都能下咽,臣女见那花朵肥美多汁,一时腹中饥馁,本着粒粒皆辛苦的圣人之训,这才忍不住吞吃入腹,绝非有意亵渎天家!”
“噗嗤。”
旁边跪着的萧景珩,喉咙里极其突兀地溢出一声极轻的漏气声。
裴远用眼角余光恶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老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粒粒皆辛苦?
把吃掉御赐花卉解释为践行圣人之训?
这他娘的颠倒黑白的本事,比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还要不要脸!
“好一张利嘴。”老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又落在裴远那只裹着玄色锦帕的右手上,“那掌碎青石条,又是哪门子的圣人之训?”
裴远面不改色,挺直了胸膛:
“回陛下!边塞蛮夷狼子野心,臣女身为平阳侯之女,时刻不敢忘报国之志!”
“臣女自幼苦练拳脚,那太湖青石生得坚硬,臣女见之技痒,一时手滑,未能收住力道。”
“臣女深知自己性情粗暴,毫无妇德,实难当东宫重任!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降罪惩戒,革除臣女一切候选资格,将臣女发配回塞北充军!”
这一套自黑反推打得极其丝滑。
直接把所有罪名全揽在身上,唯一的诉求就是:赶紧把老子赶回塞北!
然而,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老皇帝没有发怒,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景珩。”老皇帝忽然转头看向萧景珩,“你听见了?裴家姑娘自称粗鄙无状,不堪大任,甚至自请充军。你还要娶她?”
萧景珩猛地抱拳,神色肃穆至极,声音铿锵有力:
“回父皇!儿臣非她不娶!”
“大炎立国百年,后宫多是柔弱依人之辈,满朝皆是之乎者也之徒,致使边事颓靡,国威不振!”
“裴姑娘虽行事不拘小节,却有一腔赤子之心与万夫莫当之勇!此等奇女子,方能镇得住东宫宵小,方能与儿臣并肩守护大炎江山!”
“若父皇准奏,儿臣愿立下军令状,开春北伐,定破北狄王庭,以此为聘!”
北破王庭!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连老皇帝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老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嫡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写着“你们俩是不是都有大病”的裴远。
老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裴远的心尖上。
良久。
老皇帝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平阳侯驻守塞北二十载,功勋卓著。他的女儿,自然不能以寻常深闺妇人视之。”
“裴青青。”
裴远心头猛地一跳:“臣……臣女在。”
“你很好。”老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赞许,“不慕虚荣,敢作敢当,骨骼清奇,颇有乃父之风。”
“如今京中风气奢靡,正需要你这般雷霆手段去整肃一番。”
“传旨。”
老皇帝猛地抓起朱批御笔,在明黄色的绢帛上重重落下一笔:
“平阳侯之女裴氏,天姿粹美,忠勇纯良,克娴内则,甚得朕心。”
“特赐婚东宫,择吉日完婚,正位太子妃!”
圣旨落定。
裴远整个人像是被迎头夯了一闷棍,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天姿粹美?
忠勇纯良?
克娴内则?
这十二个字里,但凡有一个字跟老子沾边,边关那帮蛮子都能当场立地成佛!
你们这帮当皇帝当太子的,脑子是不是全被驴给踢肿了?!
第八章
领旨谢恩的那一刻,裴远几乎是全凭着肌肉记忆跪下去的。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压着当场把御案给掀了的冲动。
太荒唐了。
太离谱了。
他堂堂一个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纯爷们,就因为穿了身女装进宫摸鱼,生吞了一朵花,拍碎了一块石头,现在不仅没被砍头,反而成了大炎王朝未来的国母?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卷着枯叶在宫道上呼啸而过,吹得裴远那宽大的墨绿色裙摆猎猎作响。
萧景珩负手走在他身侧,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特有的淡然笑意。
“裴世子,哦不……现在应当叫爱妃了。”萧景珩语调轻快,眼神满是戏谑。
裴远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萧景珩,从牙缝里磨出一声闷响:
“萧景珩,你别得意太早。”
“大婚那天,老子要是当众掏出家伙尿你一身,看你这太子脸面往哪儿搁!”
萧景珩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笑道:
“裴世子若是有这等雅兴,孤倒是不介意在全天下宗室百官面前,见识见识你塞北汉子的豪迈。”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想想怎么应付今晚这关。”
裴远一愣:“今晚?”
萧景珩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不远处。
两列手持宫灯的嬷嬷和女官正肃立在宫道尽头,为首的赫然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姑姑,崔嬷嬷。
崔嬷嬷面容板滞,眼神刻薄如刀,见到二人走来,上前不咸不淡地福了福身:
“老奴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恭贺裴姑娘。”
“娘娘说了,裴姑娘自幼长在边塞,言行举止多有粗鄙疏漏。既已赐婚东宫,便当即刻搬入偏殿,由内宫六局的嬷嬷严加教导宫规礼仪,顺便……按皇室旧例,验明正身,以全皇家体统。”
验明正身!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裴远头顶炸开!
皇家规矩,凡选定为太子妃者,入宫前夕,必须由宫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嬷嬷带入净室,褪尽衣衫,检查守宫砂,核验身躯是否有暗疾残缺!
裴远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验明正身?
老子这一身腱子肉,胸前比塞北的冻土还要平坦,两腿之间还堂堂正正悬着二两精肉!
这要是进了净室扒光衣服,老嬷嬷当场就得吓得心梗暴毙!
裴远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目光阴鸷地看向崔嬷嬷。
要动手吗?
在这宫道上,凭他的身手,十步之内捏死这几个老娘们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但他要是动了手,平阳侯府今晚就得满门抄斩!
绝境!
这才是真正的必死绝境!
就在裴远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拔出暗靴里的匕首拼个鱼死网破之际。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忽然从侧面伸出,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裴远的肩膀上。
萧景珩迈出一步,顺势将裴远半搂在怀里。
裴远浑身一僵,胃里一阵翻腾,刚想一肘子顶碎萧景珩的肋骨,萧景珩的低语声已经裹挟着森寒的冷意,直接砸向了对面的崔嬷嬷:
“验明正身?”
萧景珩冷笑一声,面上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屠戮千军的暴戾:
“崔嬷嬷,你瞎了狗眼吗?”
崔嬷嬷脸色一变,后退半步:“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也是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
萧景珩骤然拔高声调,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崔嬷嬷的脖颈:
“父皇的圣旨刚下,墨迹未干!圣旨上亲笔写着‘天姿粹美,忠勇纯良’!”
“你拿母后的口谕,来压父皇的朱批?还是说,你在怀疑父皇的眼光,觉得父皇选定的人,身子不干净?!”
好大一顶欺君的大帽子扣下来,崔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不敢就滚!”
萧景珩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手臂用力,直接半拖半拽地揽着僵硬如石雕的裴远,大步流星地从跪了一地的嬷嬷身边跨了过去:
“裴姑娘今夜便随孤入东宫!谁敢踏入东宫半步,孤的重剑,正好缺几颗人头祭锋!”
宫灯晃动,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直到拐过三道宫门,彻底脱离了所有宫人的视线,裴远猛地发力,一把将萧景珩狠狠推开!
“萧景珩!你他娘的摸够了没有?!”
裴远站在风中,一边疯狂拍打着自己被萧景珩搂过的肩膀,一边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萧景珩踉跄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眼底满是戏谑:
“裴世子,孤刚才可是救了你全家的脑袋。”
“你不说声谢也就罢了,还嫌弃孤?”
裴远冷笑:“谢你?谢你把我往火坑里推得更深了一点?”
“今晚躲过了验明正身,大婚之夜呢?合卺酒喝完,吹了蜡烛,你老娘派人堵在门外听房,你打算怎么跟天下人解释,新娘子掏出来的家伙比新郎的还硬?!”
萧景珩看着暴跳如雷的裴远,眼中非但没有半点担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他缓缓踱步到东宫沉重的大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金丝楠木的匾额,淡淡道:
“大婚之夜?”
“裴世子,你放心。到了大婚那天……京城,早就变天了。”
裴远神色骤然一凛:“你什么意思?”
萧景珩转过头,夜色中,男人的眸子亮得惊人:
“你以为母后为何急着把王家的女儿塞给孤?为何今晚连夜就要验你的身?”
“内阁已经暗中调动了京畿大营的三万步卒,假借换防之名,正朝皇城合围。”
“他们想借着选妃联姻的由头,给孤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逼父皇退位。”
萧景珩深深看着裴远,一字一顿:
“裴世子,三天之后,大婚之日。”
“便是他们动手的死期。”
“孤需要你,在所有人都以为东宫已成瓮中之鳖的洞房花烛夜,撕开这身罗裙,提上你平阳侯府的长刀,随孤……血洗皇城!”
第九章
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烧。
金丝楠木的大床上铺着大红的合欢被,上面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裴远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嘴里嚼着花生米,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匕首,正一下一下剔着自己的指甲缝。
他身上那身极其繁复沉重的九翚四凤冠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原本该规规矩矩垂在胸前的凤冠珍珠流苏,被他嫌碍事,一把扯下来丢在脚边当石子踢。
外殿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宗室百官在偏殿赴宴的动静。
寝殿门口,四个身材魁梧的东宫侍卫按刀而立,面色冷峻如铁。
嘎吱一声。
内室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萧景珩穿着一身大红的太子蟒袍走入殿内。
他身上带着浓郁的烈酒气味,眼神却清明锐利得像是一柄刚刚磨出锋芒的战刀。
萧景珩反手锁死殿门,走到桌案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外头怎么样了?”裴远吐出嘴里的花生壳,抬起眼皮问道。
萧景珩放下茶盏,语气冰冷:“京畿大营的两万铁甲,已经换上了城门校尉的轻甲,借着宵禁的掩护,封锁了皇城四门。”
“母后此时正陪着父皇在太极殿饮酒,酒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软筋散。”
裴远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啪的一声插在紫檀木床柱上,入木三分:
“内阁首辅王大人,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借着给太子完婚的借口,百官齐聚,外军封城,内廷下毒。”
“若非你提前留了后手,今晚你这个新郎官,连同我这个假新娘,都得被他们剁成肉泥塞进御花园的荷花池里。”
萧景珩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远。
此时的裴远,脸上抹的那些恶心人的白粉早已被他用热水洗了个干干净净。
露出了原本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俊朗面容。
三年塞北风沙的洗礼,让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将领身上散发着一股纯正的狼性,即便是套着一身红色的喜袍,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煞之气。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啪的一声扔在裴远怀里。
“东宫卫队五百精骑,外加神机营的三百火铳手,已全数在承天门后待命。”
萧景珩沉声道:“今夜子时,王家的叛军会以‘后宫失火、太子谋逆’为由强攻太极殿。”
“孤需要你,带人从地道直插太极殿后门,护住父皇。”
“至于正面的两万叛军……”
萧景珩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狰狞的弧度,按在腰间重剑上的手指缓缓发力:“孤亲自去会会他们。”
裴远接过玄铁令,在手心里颠了颠,冷哼一声:
“你就不怕老子拿到兵权,反手把你这东宫也给抄了?”
萧景珩转过身,背对着他,淡淡道:“平阳侯府世代忠烈,你裴远在塞北敢带着三十骑冲杀敌军千人营,你若是这种宵小之辈,孤的这颗项上人头,今夜送你又何妨?”
裴远动作一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萧景珩的背影。
不得不承认,萧景珩这个变态疯子,在当皇帝的魄力上,确实无人能及。
“少废话。”
裴远站起身,伸手一把抓住胸前那繁琐的凤袍前襟。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
那件价值连城、绣着九只金凤的华贵喜袍,被他以极其残暴的力道直接撕成两半,随手扔在地上!
里面露出的,是一身黑色的紧身劲装,以及早已绑扎整齐的鹿皮护腕与护膝。
裴远从床底下猛地抽出一杆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骨寒芒的镔铁长枪。
长枪在空中挽了一个凌厉至极的枪花,发出刺耳的破空呼啸。
“憋了整整三天,捏着嗓子装孙子,老子骨头都快生锈了。”
裴远单手持枪,斜指地面,眉宇间尽是一片张狂肆虐的凶煞戾气:
“萧景珩,老子帮你平了这场叛乱。”
“事成之后,老子要三千匹塞北战马,十万石精粮,外加你亲自给老子写一封退婚书,昭告天下,说你配不上老子!”
萧景珩仰头大笑,拔出腰间重剑,眼中战火轰然点燃:
“准!”
第十章
子时三刻,太极殿。
原本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殿,此刻已被熊熊烈火映照得一片通红。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名大内侍卫的尸首,鲜血顺着龙纹石雕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条刺目的血线。
太极殿内。
老皇帝脸色惨白地歪倒在龙椅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四肢绵软无力,显然是药性发作到了极致。
皇后端坐在一侧的凤椅上,神情冰冷,眼神中满是即将登顶权力的狂热。
内阁首辅王大人一身绯红官服,手持滴血的长剑,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叛军校尉,一步步逼向高台。
“陛下,认命吧。”
王大人面容扭曲,眼神阴鸷:
“太子生性暴虐,结党营私,今夜大婚,更引狼入室,暗中调动兵马逼宫谋反!”
“老臣与皇后娘娘不得已起兵清君侧,只要陛下写下退位诏书,传位给三皇子,老臣保陛下安度晚年!”
老皇帝死死咬着牙,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逆贼……乱臣贼子!景珩乃朕亲立之储君,岂容尔等构陷!”
“储君?”
皇后冷笑一声,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那个粗鄙的疯子?他选的太子妃,是个能碎大石、生嚼牡丹的市井泼妇!”
“大炎的江山,绝不可能交到这样一个疯子和泼妇手里!”
“王大人,不必废话了,请陛下用玺!”
两名叛军校尉狞笑着拔刀上前,直接架住了老皇帝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太极殿后方的九龙琉璃屏风,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面重逾千斤的实心紫檀木琉璃屏风,竟然被一股极其恐怖的蛮力生生撞得轰然倒塌!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在漫天飞扬的碎木屑中,一道高挑健硕的身影如同一头下山的黑豹,狂暴地冲杀而出!
“泼妇?!”
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震得整座太极殿的房梁都在剧烈颤抖!
“你全家都是泼妇!”
伴随着这声充满极致暴躁的怒吼,一杆漆黑的镔铁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电芒,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破风尖啸,瞬间洞穿了那两名架刀校尉的胸膛!
噗嗤!
鲜血狂飙!
长枪去势不减,直接将两具尸体挑起,狠狠砸向高台下方的叛军战阵!
轰!
五六名叛军被砸得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殿内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王大人惊恐地后退两步,定睛看去。
只见烟尘散尽处,一名身着黑色劲装、墨发高束的年轻武将手持长枪,巍然而立。
那张脸俊美冷冽,身姿挺拔如松,哪里还有半点白日里涂脂抹粉、扭捏作态的闺秀模样?
但这眉眼……分明就是白日里那个在水榭里生吞牡丹的“裴青青”!
“你……你是何人?!”王大人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裴青青呢?!那个疯女人呢?!”
裴远单手挽了个枪花,将枪尖上的鲜血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龙椅上目瞪口呆的老皇帝,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皇后,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整齐的牙齿,笑得极其张狂与残暴: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平阳侯世子,定远将军,裴远!”
“妖后,奸相,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老子是带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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