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去相亲,对方是千亿女总裁。
我说行,我去表演一个废物。
打嗝、抠脚、说自己月薪三千。
结果她眼睛亮了。
她说:“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
我慌了——大姐,你是不是犯病了?
【第一章】
我叫贺远。
二十六岁,自由职业,说白了就是没正经工作。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综艺。
“贺远,你给我听清楚。”
我妈的声音能穿透手机屏幕,连隔壁老王家的狗都抖三抖。
“明天下午三点,翠园酒店,包厢八号。”
我嘴里含着薯片,含糊地问:“干嘛?”
“相亲。”
我差点被薯片噎死。
“妈,我跟你说过八百次了——”
“你说的那八百次,有哪一次管用了?”
我闭嘴了。
确实没管用过。
我妈这个人,属于那种你说一百句不行,她回你一句“我不管”就把你所有论点全部碾碎的类型。
“而且这次不一样。”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骄傲,“对方是沈家的大小姐。”
我愣了一下。
沈家?
杭城那个沈家?
“你是说……沈氏集团的沈家?”
“对,沈琢玉,沈家独女,沈氏集团现任CEO。”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沈琢玉这个名字,在杭城商界基本等于一座移动的金矿。
身价千亿。
二十五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内市值翻了两倍。
财经杂志封面常客。
冰山脸代言人。
“妈,你搞清楚了没有?”我坐直了身子,薯片掉了一地,“她为什么要跟我相亲?我?贺远?月收入时有时无、上个月还管你借了两千块的贺远?”
我妈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让我慌了。
因为我妈从来不沉默。她要么在骂我,要么在酝酿一句更狠的话来骂我。
“你爸……帮人看过病。”
“看病?”
“沈老爷子年轻时候的命是你爸救的。两家有旧交。”
我爸是个中医,乡下开诊所那种,去年退休了。
“所以这是还人情?”
“你管它是什么。”我妈的语气陡然拔高,“你就给我去!穿干净点!把你那条破裤衩换了!”
“我穿的是居家短裤——”
“一样的!换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千亿女总裁。
跟我。
相亲。
这剧本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我认识我妈。她不是那种吹牛的人。她吹牛只吹一种——“我儿子以前学习可好了”。除此之外,她向来务实得可怕。
那就是真的了。
真的有个千亿女总裁,要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品评我这块不值钱的五花肉。
我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张算不上丑但绝对跟“千亿”二字毫无关联的脸。
一个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成型。
我了解过沈琢玉。
不是因为我关注商业新闻,是因为去年过年我表姐拿手机给我看,说“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沈琢玉——长得漂亮,能力强,脾气差。
财经版的评价是“铁腕”。
八卦版的评价是“母老虎”。
而最关键的信息,是我表姐当时顺嘴提的一句——
“听说她有点精神方面的毛病。双相什么的。”
双相情感障碍。
我后来上网查了。
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
情绪像过山车,高的时候能上天,低的时候能入地。
不是矫情,是病。是实打实的精神疾病。
所以我大概明白了。
沈家为什么要找我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来相亲。
沈琢玉的条件摆在那儿,真正门当户对的豪门公子,要么嫌她病,要么怕她疯,要么纯粹图钱但演技太差被识破了。
而我爸救过沈老爷子的命,算是可信的“自己人”。
我这种没背景没野心的小角色,反而成了“安全选项”。
但问题是——我不想当谁的安全选项。
更不想被塞进一场联姻里。
我对婚姻的规划很简单:顺其自然,最好三十五岁以后再考虑。
所以我的策略也很简单——
去相亲。
但是把自己演得特别废。
废到沈家主动放弃我。
废到我妈都没法怪我,只能怪“缘分不到”。
完美计划。
我打开衣柜,翻出一件洗到起球的旧T恤。
又找了条膝盖发白的运动裤。
拖鞋就不换了。
哦不对,我妈说在翠园酒店。
那穿拖鞋可能进不去。
我改穿了一双后跟踩塌了的帆布鞋。
完美。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翠园酒店门口。
我站在旋转门前,看了看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形象。
T恤松松垮垮,裤子褶巴巴的,帆布鞋后跟踩成了拖鞋形态。
头发没洗,随便拿手捋了两把,呈现一种“刚睡醒但不承认”的蓬松状态。
行了,够废了。
我推门进去。
前台小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群演。
“先生……请问您是?”
“包厢八号,姓贺。”
她愣了一下,低头查了查,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但还是很职业地微笑:“这边请。”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
我闻到了淡淡的檀木香。
到了包厢门口,服务员帮我推开门。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逆光。
看不太清脸,但能看清轮廓。
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段线条很利落的下颌和脖颈。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
坐姿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连手指都没有一根是多余地摆着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她先开口了。
“贺远?”
声音不算冷,但有一种很明确的距离感。
那种你在银行柜台前听到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故意坐得很散,往后一靠,腿伸出去。
“嗯,是我。你是沈琢玉?”
她点了点头。
这时候光线调过来了,我看清了她的脸。
说实话,比杂志封面上好看。
杂志上的沈琢玉是精修过的冷美人,线条完美但缺乏温度,像个高级模具。
而面前这个沈琢玉——
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那种像CT机一样的亮——你感觉她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五脏六腑扫描一遍并生成报告。
皮肤偏白,嘴唇颜色淡,不怎么化妆的样子。
但气场很猛。
就那种,哪怕她只是坐着不动,你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间包厢是她的主场。
她在扫描我。
从头到脚,非常高效地,一秒钟之内完成。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踩塌的帆布鞋上停了零点三秒。
好,第一印象分已经开始扣了。
计划通。
“菜已经点了。”她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忌口。”
“没有。”我随口说,“能吃就行。我不挑。”
话音刚落,我打了个嗝。
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中午吃了碗泡面,喝了罐可乐,那个气一直在胃里窜。
但效果拉满了。
嗝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响亮。
对面沈琢玉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但她的右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跳动我捕捉到了。
代表她在忍。
好的,继续。
服务员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什么清蒸石斑鱼,造型精致,上面撒着葱丝和红椒丝,摆盘像艺术品。
我拿起筷子,对着鱼眼睛就下去了。
因为鱼眼睛好吃。
这是真心话,但在这个场合,效果约等于在米其林餐厅里啃鸡爪。
沈琢玉看着我把鱼眼睛挑出来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我说。
她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她主动打破安静:“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来了。
核心问题。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自由职业。”我说。
“具体是?”
“帮人写写稿子,偶尔接点设计的活。”
这是实话。
但我选择性地补充了一句:“月收入大概……三千到五千吧。好的时候能到六千。”
我盯着她的脸。
等她露出嫌弃的表情。
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
“嗯。”
嗯?
就“嗯”?
你好歹皱个眉啊。
给我个白眼也行。
我加大剂量。
“我上个月还管我妈借了两千块。”
“嗯。”
又是嗯。
“我没有车,没有房。骑共享单车上下班——嗯,就是出门买菜。”
“嗯。”
三个嗯了。
这女人是不是机器人?
我有点急了,直接掏出杀手锏。
“你知道我为什么穿成这样来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
微微侧头,看着我。
“因为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这是假话。我衣柜里有正常的衣服。但演废物就要演全套。
说完这句话,我等着她起身离开。
或者打电话叫助理来把我赶走。
或者至少露出一丝厌恶。
但她没有。
她看着我。
不是嫌弃的看,不是同情的看。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看。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睛里的光泽变了。
就像——
就像一个鉴宝师看到了真品。
“你不装。”她说。
声音变了。
刚才公事公办的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只能用“松弛”来形容——她的声音松弛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不装。”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嘴角想往上提,但被她控制住了。
一种差点笑出来但硬生生忍住的微表情。
“你是我相亲见过的第九个人。”她说,“前八个,西装领带,发型锃亮,简历比论文还长。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聊自己公司上市就是聊自己刚从哈佛回来。”
她顿了顿。
“有一个,给我看了他的银行流水。”
我呆住了。
“还有一个,带了一沓他妈给他做的PPT。”
”……PPT?“
”‘为什么我是最佳丈夫人选’,二十三页,含柱状图。“
我”噗“地笑出来。
她也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但很快压下去了。
她的表情控制力确实强,大概是当CEO训练出来的。
但那一下,我看到了。
她继续说:“他们所有人坐在我面前的时候,身上都有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算计的味道。“她说,”每句话都是算过的。每个表情都是排练过的。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张资产负债表。“
她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但你不一样。“
”你穿着起球的T恤,打嗝,挖鱼眼睛吃,告诉我你月薪三千还管你妈借钱。“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我没法定义的情绪。
”你要么是真的这么废——“
她顿了一下。
”要么就是完全不在意我怎么看你。“
”不管是哪种——“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
”你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一个。“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计划出了Bug。
严重的Bug。
我演废物,是为了让她嫌弃我、拒绝我。
但她不嫌弃。
她甚至有点——
有点喜欢?
不对不对不对。
冷静。
千亿总裁喜欢一个废物?什么逻辑?
一定是她的双相情感障碍在作怪。她现在大概处于躁狂期。躁狂期的判断力不稳定,看什么都觉得好。
对,一定是这样。
我只要继续保持废物人设,等她冷静下来,自然就拉倒了。
”你想多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油嘴滑舌一点,”我就是来吃顿好的。“
我又夹了块鱼,塞嘴里。
故意嚼得很响。
她看着我嚼鱼。
”你连吃东西都不遮掩。“
”遮什么?吃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的右手食指微微点了一下桌面。
很轻,几乎没声音。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这是她全程第一个”多余动作”。
她之前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必要的、有目的的。
而这一下——
是无意识的。
是心理活动外溢的信号。
我在想这代表什么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愿意再见一面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啊?”
“我的意思是,这次相亲,我觉得可以继续。”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季度营收。
但她右手食指又点了一下桌面。
我盯着那根手指。
抬头看她的脸。
还是那张冰山脸,表情管理无懈可击。
但那根手指出卖了她。
她紧张了。
千亿女总裁。
在跟我说“再见一面”的时候。
紧张了。
我脑子里警报全开。
不行,这个方向大错特错。我得加大废物力度。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确定?我这种条件,配不上你吧。”
“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
“我只需要一个不让我觉得恶心的人。”
我噎住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超我预期。
不是因为它多浪漫。
而是因为它太真了。
一个每天跟虚伪的人打交道的人,一个连相亲都要看PPT和银行流水的人,她对“真实”的饥渴程度——
大概跟沙漠里的人看见水差不多。
而我,一个为了搅黄相亲而故意扮废物的人——
成了她眼里的绿洲。
这他妈就尴尬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
这是我的缓兵之计。
她点了点头,没有逼我。
吃完饭,她站起来。
比我想象的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穿着平底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的私人号码。”她说,“想好了给我发消息。”
然后她走了。
步伐很稳,节奏均匀。
推门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的鞋后跟踩塌了。”她说。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我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千亿总裁的名片,连个职位都不印。
牛。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站起来准备走。
经过镜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自己。
起球T恤,褶皱裤子,踩塌帆布鞋。
一个废物。
但那个千亿总裁看我的眼神,完全不是在看废物。
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像是我设了一个局,结果把自己套进去了。
出了酒店,我掏出手机。
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全是我妈的。
第一条:到了没?
第五条:表现好点!
第十二条:怎么还不给我回消息?你是不是又在玩手机?
第二十条:贺远你死了吗?
第三十一条:你要是搞砸了你就别回来了。
我回了一条:妈,搞砸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了。
“你怎么搞砸的???”
“我打嗝了。”
“就因为打嗝?”
“我还挖鱼眼睛吃了。”
”……“
”我还告诉她我月薪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我妈用一种很轻、很克制、但杀伤力极大的声音说:
“贺远,你等着,我现在就订票回来打你。”
”不用了妈,省钱。“
”你——“
”而且她说想再见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她说,她觉得可以继续。“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我活了二十六年只听过两三次的语气。
温柔的。
欣慰的。
”我就说嘛,我儿子长得帅。“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看了看屏幕,确认是我妈的号码没打错。
”那你答应了没有?“
”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人家千亿总裁主动约你!你是要考虑你衣柜里该穿哪件起球的衣服去吗?“
”……“
”明天就去见!听到没有!“
”妈——“
”你要是不去,你那个游戏机,我让你爸拿去镇上五金店当废铁卖了。“
”我去我去我去。“
挂了电话。
我站在翠园酒店门口,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得我那件起球T恤猎猎作响。
低头看了看兜里的名片。
沈琢玉。
我深吸一口气。
不慌。
她只是一时冲动。等第二次见面,我再表演一个更废的版本,她就该清醒了。
我的计划没有失败。
只是需要加大剂量。
【第二章】
第二次见面,是沈琢玉定的。
地点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商场一楼的一家奶茶店。
她发消息的方式跟她本人的气质一样——极简。
”明天下午两点。XX商场一楼,鹿角巷。“
没有问我有没有空。
没有”方便吗”、“可以吗”之类的前缀。
像在下达指令。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开始构建今天的“废物加强版”人设。
上次是邋遢+穷。
这次我决定加一味猛药——无聊。
一个邋遢、穷、还无聊的男人,是相亲市场上的三重死刑。
我到的时候,两点零一分。
故意迟到一分钟。不多不少——不至于不礼貌,但足以表明“我不在乎这件事”的态度。
她已经在了。
跟上次不一样,今天没穿西装。
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白色的平底鞋。
头发放下来了,搭在肩上。
我第一反应是——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上次在酒店,她是沈总。
今天在奶茶店,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孩。
但也就是“看起来”。
因为我一走过去就注意到,奶茶店里至少有三个不喝奶茶只喝白水的西装男,分坐在不同角落,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
保镖。
明白了。
千亿总裁出门喝个奶茶,安保团队全程跟随。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迟到了。”她说。
“一分钟。”
“迟到就是迟到。”
“严格。”
她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要喝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我看了一眼菜单。
“那就……珍珠奶茶。”
“冰的热的?”
“热的。”
“甜度?”
“正常。”
她点了个头,转头对柜台说:“一杯热珍珠奶茶,正常甜,一杯美式,不加糖。”
美式不加糖。
好家伙。
我喝一口那玩意儿能苦到怀疑人生,她喝着跟白开水似的。
不愧是千亿总裁,连苦都尝出了层次感。
奶茶端上来之后,她双手环抱美式,看着我。
“上次你说月薪三千到五千。”
“对。”
“你的支出呢?”
“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左右。手机话费三十九块的套餐。偶尔打游戏充个小月卡——”
“你打游戏?”
我点头:“打。”
这不用演,这是真的。
“打什么?”
“MOBA和FPS都打。最近在肝一个生存类的。”
她的表情没变化。
但她端美式的动作停顿了大概零点五秒。
很短。
正常人注意不到。
但我打了这么多年游戏,对时间间隔的感知精确到帧。
她对“打游戏”这三个字有反应。
不是嫌弃的反应。
是某种……在意的反应。
“一天打多久?”她问。
“看情况。忙的时候一两个小时。不忙的时候……”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可能六七个小时。”
六七个小时。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相亲对象当场告辞。
但沈琢玉听到之后——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美式。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在默念什么。
“六七个小时……”她轻声重复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
跟上次一样的亮法。
那种鉴宝师看到真品的亮法。
“你很闲。”她说。
“……嗯。”
“你没有社交焦虑?没有‘我应该努力上进’的压力?”
“有是有。但我选择忽略它。”
“你怎么做到的?”
“躺平。”
她盯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不是嫌弃。
也不是欣赏。
更像是——
羡慕。
一个千亿总裁,羡慕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
这情节,我自己要是在网上看到,我得骂作者瞎编。
但它确实在发生。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点桌面了。
“上次见面之后——”她说,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查了你的背景。”
“嗯?”
“你高中成绩不错,全市前五十。大学是985。毕业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两年,辞职了。”
她把我的底扒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辞职?”
这个问题,问到我真实的痛点了。
我犹豫了一下。
按计划,我应该编个很废的理由——比如“上班太累了”或者“不想打工”。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那双CT机一样的眼睛,我撒不出这个谎。
“组长PUA。”我说。
这是实话。
“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还要开会。提了意见被当众数落。干了两年,功劳全是组长的,锅全是我的。”
我吸了口珍珠奶茶。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我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很随意的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琢玉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她的手指停了。
不是停在桌面上。
是停在半空中。
僵住了。
然后,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后来呢?”她问。
声音轻了很多。
“后来辞了。休息了半年。然后开始接点散活。钱少了很多,但——”
“但你不会在凌晨两点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我看着她。
她说出了我想说但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而且她说的时候,表情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同情脸。
是一种——
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的脸。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我隐隐感觉到,我们之间有某根线被碰到了。
不是暧昧那种线。
是更深的什么东西。
一种共振。
但我不能深想这个。
因为我是来搅黄相亲的。
“所以你看,”我赶紧扯开话题,语气恢复到吊儿郎当的状态,“我就是一个loser。高开低走,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你看这条件——”
“你不是loser。”
她打断我了。
语气突然变重了。
不是CEO那种“我说的就是对的”的强势。
是一种——
带着某种急切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选择不被消耗,不是loser。”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里面有光在跳。
不是上次那种鉴宝师的光。
是另一种光。
更亮的。
更热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漏了一拍,不是比喻。
因为那个瞬间——
沈琢玉这个人,在我眼里突然不是“千亿女总裁”了。
她就是一个坐在奶茶店里、喝着不加糖的美式、眼睛很亮的女孩。
一个也许也在凌晨两点觉得活着没意思、但第二天还是会把自己塞进西装外套去开董事会的女孩。
我赶紧低下头,猛吸一口珍珠奶茶。
差点把珍珠吸进气管。
咳了好几下。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慢点。”
“谢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不确定她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第一个没有在我面前表演的人。”
我的手顿住了。
那张纸巾捏在手里,皱巴巴的。
她不知道的是——
我是在表演的。
我演的是废物。
而她看穿了八个人的表演,唯独没看穿我的。
不是因为我演技好。
是因为——
我演的那些东西,有一大半是真的。
月薪三千是真的。管我妈借钱是真的。打游戏六七个小时是真的。辞职是真的。凌晨两点觉得活着没意思是真的。
我只是把真实的自己稍微放大了一点、夸张了一点。
但底色没变。
她看到的不是表演。
她看到的是我故意暴露出来的、真实的那一面。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心虚。
也有点……说不上来。
“今天就到这吧。”她突然站起来,拿起手机和包。
动作利落,跟开完会要赶下一个会似的。
“啊?这就结束了?”
“我三点有个电话会议。”
她看了看手表——是一块很低调的腕表,没有logo,但我莫名觉得它很贵。
“下次见面你定时间。”
她说完就走了。
步伐还是很稳,节奏还是很均匀。
但走出四五步之后,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继续走了。
角落里的三个西装男先后站起来,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奶茶店恢复了正常的喧嚣。
我坐在原地,面前的珍珠奶茶喝了一半。
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号码——昨晚存的,“沈琢玉”。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游戏机你别动。”
我妈秒回:“见了?”
“见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她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妈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回。
因为我也不知道“不一样”到底是哪不一样。
我只知道——
我来的时候,计划是加大废物剂量。
但从头到尾,她没给我任何一个使用废物剂量的缺口。
她没嫌我穷。
没嫌我闲。
没嫌我打游戏。
反而——
反而在我说“活着好没意思”的时候,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个反应不是千亿总裁该有的反应。
这是一个也曾经觉得“活着好没意思”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我站起来,走出奶茶店。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
我踩着后跟塌了的帆布鞋,走在湿漉漉的商场出口。
想了一路。
不是在想怎么搅黄相亲。
是在想——
沈琢玉,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第三章】
第三次见面,出了事。
准确地说,不是“见面”,是“撞见”。
周六晚上,我去商场买个充电线。我的那根已经接触不良一个月了,每次充电都得摆出一个特定角度,稍微碰一下就断充,跟拆弹似的。
买完线从商场出来,路过地下车库入口。
听到了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求救。
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像是有人在使劲憋着什么,但憋不住了。
我脚步停了。
正常人在这种时刻应该直接走,不关我事。
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频率——
一种我在辞职后那半年,独自待在出租屋里,有时候会发出的频率。
那种活着好没意思、但又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频率。
我拐进了车库入口。
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
车头前面,一个人靠着引擎盖坐在地上。
米白色高领毛衣。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已经掐进了毛衣里。
沈琢玉。
她没发现我。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自我冲突。
吸气很短,呼气更短,中间夹杂着一种像是干呕又像是抽泣的声音。
我见过这种状态。
我大学室友考研失败那阵子,发过一次恐慌发作。
就是这个样子——身体不受控制,大脑知道没有危险,但身体疯狂释放“你要死了”的信号。
她在发作。
双相情感障碍发作了。
不是躁狂期。
是抑郁期——而且是急性发作,伴随惊恐。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的保镖呢?
回头看了一眼车库入口。
没人。
车库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只有她一个人。
我蹲下来。
没有碰她。
保持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沈琢玉。”我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库里很清楚。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抬头看我。
那张脸——
我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那种血管充血、瞳孔收缩、整个眼球都在抗议的红。
脸上没有眼泪。
嘴唇发白,咬出了一道印子。
她看着我,但我不确定她看到的是我。
因为她的目光是散的。
像是在看我身后很远的地方。
“呼吸。”我说。
我伸出一只手。
没有递向她。
是放在我自己的胸口。
然后我开始做深呼吸。
“跟我一起。吸——”我吸了一口长气,“呼——”慢慢吐出来。
这是我在网上查过的方法。大学室友那次,我就是这么帮他的。
不能碰对方,不能说“你冷静一点”,不能问“你怎么了”。
只需要给她一个节奏。
一个可以跟着走的节奏。
“吸——呼——”
她一开始没跟。
呼吸还是乱的。
但她的目光开始聚焦了。
从散的变成了集中的。
集中在我放在胸口的那只手上。
“吸——呼——”
第四个循环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跟上了。
不稳。
抖。
但至少有了节奏。
“吸——呼——”
第十个循环。
她的手松开了。
从自己手臂上松开了。
毛衣上留下了十个指甲的痕迹。
第十五个循环。
她的呼吸基本稳下来了。
还有点急,但不像刚才那样溺水一般。
她靠着引擎盖,头往后仰。
看着车库的天花板。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蹲在那里,保持一米的距离。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在这。”
声音哑了。
像是沙纸磨过嗓子。
“买充电线。”我说。
“充电线?”
“原来那根接触不良。”
她缓慢地把头转过来,看着我。
这次她的目光是聚焦的,准确地落在我脸上。
“你看到了。”她说。
不是问句。
“嗯。”
“多少?”
“什么多少?”
“封口费。”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她刚才把所有情绪都耗尽了。
现在她是空的。
空的人不会有表情。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
“我没有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收你的封口费?”
“因为你看到了沈琢玉失控的样子。”
她站了起来。
靠着车引擎盖站着,腿还是有点抖,但硬撑住了。
“这个画面如果流出去,沈氏的股价会跌三个点。”
她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计算过无数次的事实。
她的精神状态——她的病——是一个估值数十亿的商业机密。
她每一次发作,都必须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完成。
然后擦干净脸,整理好衣领,重新变成那个铁腕女CEO。
每一次。
独自一人。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能站稳吗?”
她没答话。
但她的腿微微抖了一下,身体往引擎盖上靠了靠。
答案很明显。
不太能。
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脱了外套。
不是什么好外套,就一件帽衫,二十九块九包邮那种。
我搭在引擎盖上,在她旁边铺了一小块位置。
“坐吧。”
她看着那件帽衫。
“很干净,今天刚穿。”我补充道。
她没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
她坐了下去。
很轻,像是怕压坏什么似的。
我靠着旁边一根柱子站着。
“你的保镖呢?”
“我让他们在上面等。”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有一点点红——掐出来的。
“因为他们会打电话给我爸。”
“然后呢?”
“然后我爸会安排医生来。医生会调整药量。调整药量意味着我至少两天没法正常工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早上九点有一个并购案的最终谈判。”
我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想了想。
“所以你每次发作——”
“自己扛。”
“每次?”
“每次。”
车库的排风扇嗡嗡转着。
灯光惨白得让人没有脾气。
“你知道这样会死人的吧。”我说。
她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知道。”
“那你——”
“没有别的办法。”
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平得让人害怕。
因为一个人的声音平成这样,要么是真的释然了,要么是已经放弃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地面。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暗的那一半里,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个。”我说。
她没抬头。
“你有手机吧?”
“有。”
“微信加一下。”
她抬头了。
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下次发作——你要是不想让保镖知道的话——”
我搓了搓鼻子,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点傻。
“你可以打给我。”
空气又安静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那种CT扫描的目光又来了。
但这次扫描的结果不同。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圈。
不是刚才发作时的充血。
是另一种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轻了很多。
“知道。就是——大半夜接个电话,陪你喘气。这活儿不要钱。”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拿出手机。
我掏出手机。
扫了码。
微信名显示了出来——她的微信名是一个句号。
就一个”。“
千亿总裁的微信名——句号。
总结了。
我把帽衫从引擎盖上拿起来,拍了拍灰。
”能走了吗?“
她站起来。
腿不抖了。
”能。“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往车库出口走。
走了七八步。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贺远。“
我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迈巴赫旁边,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谢谢。“
两个字。
很轻。
但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清清楚楚的。
”不客气。“我说。
然后走了。
出了车库,外面的风吹到脸上。
秋天的夜风,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
我站在商场门口,把帽衫重新穿上。
还带着一点她身上的温度——或者只是引擎盖的余温,我分不清。
我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城市的天空从来没有星星。
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已经出现在我的聊天列表里。
没有消息。
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到此刻为止,有一件事我必须承认——
搅黄相亲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是因为我演技不行。
是因为对手不按剧本走。
我演废物,她不嫌弃。
我暴露缺点,她产生共鸣。
我目睹她最脆弱的样子,她没有赶我走。
这个女人——
不是在找一个”匹配的另一半”。
她是在找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人”。
而我,一个真正的废物——不是演的——恰好就是那个不会给她任何压力的存在。
这是一个悖论。
我越废,她越喜欢。
我越真实,她越靠近。
我要是突然变正常了,变上进了,变得西装革履递银行流水了——
她反而会把我当成第九个相亲对象,然后扭头就走。
我被自己的真实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
就一条消息。
“到家了发我一下。”
五个字。没有标点。
我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到了。”
她回了一个“嗯”。
今天的第四个“嗯”。
但这个嗯——
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嗯是冰山的嗯。
这个嗯是——
松了口气的嗯。
我锁了屏幕,走向公交车站。
【第四章】
从那天之后,沈琢玉开始给我发消息了。
频率不高。
但有了。
以前的我们是——她定时间地点,我去,见面,吃饭或喝东西,她走,结束。
现在多了一个环节——消息。
她的消息风格依然极简。
周一:“今天谈判赢了。”
周三:“加班到十一点。”
周五:“你在干嘛?”
每条消息都不超过十个字。
标点符号全部省略。
像在发电报。
我的回复也很随意。
“牛。”
“注意身体。”
“打游戏。”
两个月薪加起来不到十万的社会底层和千亿总裁之间的聊天记录,干巴得像两块撞在一起的石头。
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发消息的时间。
周一是晚上十点四十七。
周三是晚上十一点零二。
周五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八。
全部是深夜。
全部是一天结束之后。
她忙了一天,开了一天的会,扮演了一天的铁腕CEO。
然后在最后——
给我发一条不超过十个字的消息。
不是在汇报。不是在聊天。
是在——放下。
就像一个人走了一天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把鞋脱了。
我是她脱鞋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我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舒服。
但也说不上舒服。
就是——奇怪。
我一个废物,什么时候成了千亿总裁的精神充电桩了?
周六,她又发来了消息。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你明天有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有空——我当然有空。我天天有空。
“有。”
“来我家。”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去她家?
这是什么展开?
我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如果我去她家,那就不是“相亲”了。相亲是在公共场合完成的社交行为。去她家——
那就是私人领域。
“你家?”
“嗯 不方便就算了”
她难得的,打了一句超过五个字的消息。
而且最后四个字——“不方便就算了”——
这不是客套。
这是退路。
一个千亿总裁在给自己留退路。
这意味着她在发这条消息之前,犹豫了很久。
“几点?”我回。
“下午两点 我发你定位”
十秒后,一个定位弹出来。
XX花园,一个我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的高档小区。
听说最小的户型也是两百平起步。
周日下午,我站在XX花园的大门口。
保安看我的眼神跟上次翠园酒店前台看我的一模一样——走错片场的群演。
“找谁?”
“沈琢玉。”
保安的脸瞬间变了。
从“你谁啊”变成了“大佬驾到”。
“您好您好,沈总已经交代了,这边请。”
他甚至帮我按了电梯。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倒影。
今天的打扮——
还是T恤。
但换了一件没起球的。
裤子也换了一条没褶皱的。
鞋……还是那双帆布鞋。后跟还是踩塌的。
不是因为没别的鞋。
是因为我故意的。
我想测试一下——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这些。
二十七楼。
电梯门开了。
整层只有一户。
门开着。
沈琢玉站在玄关处。
今天的打扮——
居家服。
灰色的,宽松的,长到膝盖的那种睡衣式居家服。
头发用一个鲨鱼夹随便夹着。
脸上什么妆都没有。
我第一次看到她素颜的样子。
皮肤没有化妆品遮盖后的那种均匀的哑光质感,而是有一点点偏黄——熬夜的黄。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嘴唇还是淡的。
但——
好看。
不是精修过的好看。
是活人的好看。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
我换了拖鞋。
她准备的拖鞋——灰色的,跟她的居家服同色系。
进门之后我扫了一眼。
房子很大,但东西很少。
客厅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放。电视很大,但看起来像是装饰品——遥控器上积了一层薄灰。
厨房的台面干净得反光。
整个空间给人一种“住在样板间里”的感觉——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一样多余的物品。
但有一个例外。
窗台上。
一盆仙人掌。
很小。
土有点干了。
这是整个家里唯一一样“活”的东西。
“坐吧。”她说,“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她给我倒了杯水。
自己倒了杯——又是美式。
家里有咖啡机。很好的那种,一看就不便宜。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中间隔了大约一米。
跟地下车库那次一样的距离。
“你家挺大的。”我环顾四周,“但东西好少。”
“不喜欢多余的东西。”
“电视看吗?”
“不看。”
“那买来干嘛?”
“装修公司放的。我没让他们撤。”
“哦。”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
我喝了口水。
她喝了口咖啡。
“叫我来……有什么事?”我问。
她把杯子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没什么事。”
“没事叫我来?”
“嗯。”
”……“
这个嗯比之前所有的嗯都要复杂。
沈琢玉,一个效率至上的千亿总裁,在一个没有任何事情的周日下午,叫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来她家,喝白开水。
没事。
就是没事。
但我懂了。
她想让家里多一个人。
一个不需要她扮演CEO的人。
一个不需要她社交、不需要她演戏、不需要她完美的人。
我靠着沙发,翘起二郎腿。
”你这仙人掌快渴死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台。
”啊……忘了浇水了。“
”多久没浇了?“
”大概……两周?“
”难怪都蔫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仙人掌。
确实蔫了。不是枯死,但明显缺水,表皮皱巴巴的。
”有浇花的壶吗?“
”柜子里应该有。“
我翻了翻电视柜下面的储物格,找到一个积了灰的小喷壶。
接了水,给仙人掌浇了。
”别浇太多,仙人掌不喜欢湿。“
”你还懂这个?“我回头看她。
”百度上看的。但总忘了。“
我把喷壶放在窗台上。
”放这儿。每次路过看到就顺手喷两下。“
她看着我。
那个表情又来了。
不是鉴宝师的表情。
也不是地下车库里空洞的表情。
是一种——
像是在看一件让她觉得”原来还可以这样“的事情。
”你很自然。“她说。
”啊?“
”在别人家里。你很自然。“
”这有什么不自然的?仙人掌快死了就浇水,正常吧。“
”对你来说是正常。“
她的声音轻了。
”对我来说不是。“
我靠着窗台,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双腿缩到身下,灰色居家服裹着她,像一只窝在角落里的猫。
千亿总裁。
铁腕女CEO。
此刻像一只缺少安全感的猫。
”来。“我说。
”什么?“
”你有没有游戏机?Switch什么的?“
”有。公司年会抽奖抽的。没拆。“
”在哪?“
”书房。“
我去书房找到了那个Switch——包装都没拆。
拆了,开机,找了个双人游戏。
大乱斗。
坐回沙发上,递给她一个手柄。
她看着手柄,像看一个外星产物。
”我不会玩。“
”很简单。这个跳,这个打。“
”……就这?“
”就这。“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手柄。
第一局,她的角色从台子上直接走下去摔死了。
”你往右走。“
”我按的是右。“
”你按的是左。“
”……“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柄。
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再来。“她说。
第二局,她学会了方向键。
但还是被我打了下去。
”你不能一直站在边缘。“
”我在思考策略。“
”你思考了十秒,我打你只需要一秒。“
”……“
第三局。
第四局。
第五局。
她开始有模有样了。虽然技术依旧烂,但至少不会自己走下去了。
而且她开始出现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反应——
她开始有表情了。
被我打下去的时候,皱眉。
差一点打到我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前倾。
终于打了我一下的时候——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那种”差点笑出来但硬忍住“的微表情。
是真的笑了。
很浅。
很短。
但——
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沈琢玉。
打到第八局的时候,她突然放下手柄。
我以为她烦了。
但她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
”几点了?“我问。
”五点半。“
”啊?我们打了三个小时了?“
她点头。
然后又拿起手柄。
”再来。“
我看着她。
”你不用加班吗?“
”今天不用。“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琢玉,一个把效率刻进DNA的千亿总裁,说出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种话。
我觉得Switch应该给我发一面锦旗。
一直打到晚上八点。
她叫了外卖。
烧烤。
我没想到她会点烧烤。以为她日常吃那种有机沙拉或者低脂轻食。
”你吃烧烤?“
”不行吗?“
”行,挺好。“
外卖到了,她打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点的菜单——
烤羊肉串三十串。
烤茄子两份。
蒜蓉生蚝六个。
烤面筋十串。
分量巨大。
”你吃这么多?“
”一半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什么?“
她抬了一下眉毛。
”上次在奶茶店,你盯着隔壁桌的烤串看了三次。“
我确实看了。
但我以为我看得很隐蔽。
这女人的观察力——恐怖如斯。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烧烤。
没用盘子。
直接把外卖盒摊在茶几上。
她吃羊肉串的样子——
不是那种小口小口淑女咬法。
是直接用牙撸下来。
快。准。狠。
跟她谈判的风格一模一样。
”你吃烧烤很猛。“我说。
”有意见?“
”没有。夸你。“
她撸完一串,把竹签准确地扔进外卖盒旁边的垃圾袋里。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停下来。
”我小时候住在杭城老城区。我爸那时候还没发家,开了一家小机械厂。家附近有一个夜市。“
她拿起第二串。
”我妈每周五会带我去吃烧烤。固定那一家。老板姓孙,烤的羊肉串全杭城最好。“
”后来呢?“
”后来我爸的厂子做大了。搬了家。搬到了市中心的豪宅。周围全是高档餐厅,没有夜市。“
她咬下一口肉。
”我妈也不带我去了。她开始请营养师,每天三餐定时定量。说我要注意体态,将来要继承家业,不能吃路边摊。“
”孙老板的摊子呢?“
”拆了。城市改造。“
她把第二根竹签也扔进垃圾袋。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去找过。那条街变成了写字楼。“
她拿起第三串,但没吃。
就拿着。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带我吃烧烤的那几年,是我最后一段……正常的日子。“
我看着她。
她手里拿着那串羊肉串,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外卖盒上。
不是在看外卖。
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就一直在赶路。上最好的学校。考最高的分。进公司。开会。谈判。签合同。“
她终于咬了一口第三串。
”停不下来。也不允许停。“
她转头看我。
”直到你出现了。“
我的手也停了。刚举起的生蚝停在嘴边。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停一下的人。“
她的声音很稳。
不是告白。
不是撒娇。
是一种陈述。
像在年度报告里说”本季度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五“一样的语气——客观、冷静、不带修辞。
但正因为如此,杀伤力更大。
因为你知道她说的全是真的。
我把生蚝放下了。
”沈琢玉。“
”嗯。“
”你……知道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吧?“
她看着我。
”我不需要你好。“她说,”我需要你真。“
又是这个字。
真。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反反复复提的就是这个字。
她被假的东西淹没了太久。
假笑、假恭维、假关心、假亲近。
所以当一个”真“的东西出现——哪怕它破破烂烂、一文不值——
对她来说,就是全世界。
而我——
我是”真“的吗?
我来相亲的初衷是搅黄它。
我的废物人设是刻意表演的。
虽然底色是真的,但出发点是假的。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卡在我胸口。
不疼。但扎着。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很奇怪。“
”什么表情?“
”心虚的表情。“
这女人的观察力真的恐怖如斯。
”吃你的烧烤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秒钟,没追问。
拿起了第四串。
吃完烧烤,收拾了茶几。
我准备走。
她送我到门口。
我穿上那双后跟踩塌的帆布鞋。
”你的鞋——“
”我知道,后跟踩塌了。“
”我想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
”下次来的时候换双好的吧。“
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嫌弃。
是一种——
在意。
很淡的、不动声色的在意。
”行。“我说。
走出门,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站在玄关处,灰色居家服,鲨鱼夹夹着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竹签。
电梯门合上了。
在电梯里,我靠着墙。
闭上眼。
然后睁开。
”完蛋了。“我对着空无一人的电梯说。
不是计划完蛋了。
是我完蛋了。
沈琢玉让我来她家,给她浇仙人掌,陪她打游戏,跟她吃烧烤,听她讲小时候的夜市。
而我——
一个原本只想搅黄相亲的废物——
心动了。
【第五章】
心动这种事——我试过否认。
躺在床上否认了一整夜。
”你没有心动。“
”你只是被好看的脸迷惑了。“
”千亿总裁看上你?做什么梦呢?“
”她只是把你当情绪垃圾桶。“
每一句我都试了。
没有一句管用。
因为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吃烧烤的样子。
一口撸下一整串的那种猛。
还有她说”可以停一下“时的那个眼神。
和她打大乱斗时嘴角翘起来的那一下。
完了。
真完了。
我坐起来,开了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喝了一大口,让自己冷静。
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消息。
是她发的。
凌晨一点十七分。
”你到家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凌晨两点半。
她一个半小时前发的,我没看到。
我回了一句:“到了。睡了吗?”
没指望她回。
但三秒后——
”没有“
凌晨两点半,没有睡。
我盯着屏幕。
”怎么了?“
过了十几秒。
”有点睡不着“
又过了十几秒。
”没什么事 你睡吧 晚安“
三条消息。
前两条是犹豫的。后一条是收回去的。
她在试探。
试探我是不是那种会在凌晨两点半陪她说话的人。
但同时又在给自己留退路——”没什么事你睡吧晚安”。
一个千亿总裁,在凌晨两点半,像个不安的小孩一样发了三条消息给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
如果我回一句“好的晚安”,她大概会觉得一切正常,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继续一个人扛。
我打了一行字:
“我也睡不着。你玩过2048吗?”
十秒后。
“没有 什么东西”
“一个小游戏。你下一个。”
五分钟后,她截了一张图发过来。
得分:128。
“你怎么合成一个128就死了?”我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这个游戏逻辑很混乱”
“逻辑很清晰 你的操作很混乱”
”……“
她又发了一张。
256。
进步了。
”继续。“
”你是不是在骗我熬夜“
”你本来就没打算睡。“
她没有反驳。
我们就这样,在凌晨两三点,一个在二十七楼的豪宅里,一个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各自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发2048的截图。
我指导她怎么合成。
偶尔她会蹦出一句跟游戏无关的话——
”今天的烧烤挺好吃的“
”嗯,那家不错。“
”以后可以再点“
”行。“
”……你以后还会来吗“
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
”以后还会来吗”——
这不是在问来不来。
是在问“你会不会消失”。
“来。”我回。
“嗯”
她的嗯。
在这三个星期里,我已经学会了区分她所有不同含义的嗯。
冰山的嗯。
客气的嗯。
敷衍的嗯。
松了口气的嗯。
而现在这个——
是安心的嗯。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的消息频率开始下降。
最后一条是一张2048的截图。
得分:1024。
然后就没有了。
我等了五分钟。
发了一条:“睡着了?”
没有回复。
睡着了。
我盯着那张1024的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关灯,闭眼。
这次,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隔了两天。
周二下午,我在家写稿子——一家本地餐饮品牌的公众号推文,五百块一篇的那种。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沈琢玉。
她从来不打电话。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接起来。
电话那头——
没有声音。
不对,有声音。
呼吸声。
又急又乱的呼吸声。
跟地下车库那次一模一样。
“沈琢玉。”我说。
“……”
“你在哪?”
”……公司。“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抖。
”洗手间。“
”哪个洗手间?“
”……二十三楼。女洗手间。最里面一间。“
”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我……把这层的人都赶走了。开会。“
她把整层的人都赶去开会了。
为了腾出一个空的洗手间给自己崩溃。
千亿总裁的崩溃方式——先安排好下属的行程,确保没有人会撞见,然后才允许自己倒下。
该死的自律。
”你听我的声音。“我说,”吸——“
开始带她呼吸。
跟上次一样。
这次比上次快。
大概第八个循环的时候,她的呼吸就跟上了。
可能是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
也可能是因为——
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缓慢的、压抑的吐气声。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好了吗?“我问。
”……嗯。“
那种空洞的嗯。
发作之后特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倒空了的嗯。
”怎么了?今天什么事触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董事会。“
”什么?“
”有人提议,让我休假六个月。理由是‘注意身体’。“
我皱了皱眉。
”谁提的?“
”我二叔。沈正儒。“
”他知道你的病?“
”他不知道具体的。但他知道我‘状态不稳定’。他安排了人在盯我。“
她的声音开始恢复了一点力气。
但力气里面裹着的——是恨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我接手公司的那天起,他就在等我出问题。“
”他想——“
”架空我。六个月足够了。把我的人换掉,把我的项目叫停,等我回来的时候,椅子上已经坐了别人。“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说的?“
”我否了。“
”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说‘侄女你太勉强自己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模仿她二叔说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平静。
但那种平静——
是暴风眼里的平静。
”然后我就开始发作了。“
”在董事会上?“
”不是。我撑到了散会。走进电梯。按了二十三楼。走进洗手间。锁上门。“
她的声音又开始轻微发抖了。
”刚好来得及。“
刚好来得及。
她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住了沈总的壳。
然后把壳关进洗手间,让它碎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沈琢玉。“
”嗯。“
”你今天下午还有安排吗?“
”……三点有个项目汇报。五点——“
”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
”你今天下午的安排全部推了。你现在洗把脸,让你的秘书或者助理开车送你回家。“
”我不能——“
”你刚才在洗手间地板上坐了多久?“
她没说话。
”十分钟?二十分钟?“
还是没说话。
”你的膝盖现在是不是还在抖?“
沉默。
”推了。“我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家。我给你点烧烤。上次那家。“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
一声非常非常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扛不住了、太累了、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你不用再撑了”——然后身体本能发出的笑。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这是沈琢玉第一次对我说“好”。
之前都是“嗯”。
“好”比“嗯”多了一份主动。
“嗯”是接受。
“好”是同意。
她同意停下来了。
四十分钟后。
我站在她家楼下。
手里拎着烧烤——上次那家,羊肉串三十串、烤茄子两份、蒜蓉生蚝六个、烤面筋十串。跟上次一模一样。
保安这次没拦我。直接放行。
看来沈琢玉交代过了。
上到二十七楼。
门开着。
她换了居家服——这次是深蓝色的。
但脸色很差。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差。
眼眶发红,嘴唇干裂,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在了皮肤上。
发作时出了很多汗。
“烧烤来了。”我举了举袋子。
她看着袋子,然后看我。
“你怎么来这么快?”
“打车。”
我没说的是——打车花了我六十八块。
相当于我两天的伙食费。
进了门,在茶几上摊开烧烤。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我看了一眼。
湿的。
她浇过水了。
而且喷壶还放在窗台上——我上次放的位置。
没有移开过。
我扯了一串羊肉串递给她。
“吃。”
她接过去。
但没吃。
就拿在手里。
“你二叔——沈正儒。他在公司具体是什么职位?”我一边啃烤茄子一边问。
“副董事长。管供应链。”
“他手里有多少股份?”
“百分之十八。我有百分之三十五。”
“其他人呢?”
“散户和机构投资者。但我二叔这两年一直在暗中拉拢几个老股东。如果他们联合起来——”
“能超过你?”
“不能。但能让董事会变成菜市场。每一项决议都会被拖延、被质疑、被拿出来反复讨论。”
“拖死你。”
“对。不需要赢。只需要让我赢不了。”
她终于咬了一口羊肉串。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提‘休假’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下周要签一个并购案。收购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如果成了,沈氏的市值会翻一倍。但并购案需要董事会投票通过。”
“他想在投票前把你架空。”
“如果我‘休假’了,他可以以代理CEO的身份否决这个并购。理由很简单——‘风险太大’。”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跟那家芯片公司的竞争对手有利益往来。并购如果成了,他的那条暗线就废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恢复了正常。
脸色还是差。
但眼睛清了。
CEO模式重新上线了。
“所以你不能休假。”
“不能。”
“但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重要。”
她说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驳。
“不重要?”我放下烤茄子,看着她,“你今天在洗手间地板上——”
“那是我的问题。我会控制好。”
“你控制得好吗?”
她没说话。
“两周前在地下车库一次。今天又一次。频率在增加。”
她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握着竹签的那只手。
“你的药——在吃吗?”
“在吃。”
“有用吗?”
”……有的时候有用。“
”有的时候。“
我重复了她的话。
她低下头。
不看我。
”沈琢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帮你?“
她抬头。
”帮我什么?“
”帮你在公司里顶一段时间。不是你二叔。是你信任的人。让你——“
”没有。“
她打断了我。
”没有这样的人。“
”副总裁呢?你提拔的那些——“
”我提拔的人,在我面前是我的人。在我二叔面前——“
她笑了。
是那种苦涩到发冷的笑。
”人心不能赌。“
我看着她。
她看着茶几上的烧烤。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城市的灯光从二十七楼的落地窗涌进来,在她的脸上描出一道冷色调的轮廓。
”你有我。“
这句话——
不是计划好的。
不是演的。
是从嘴里自己蹦出来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太大了。
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对一个千亿总裁说”你有我”——
这不是搞笑吗?
我能帮她什么?帮她开董事会?帮她签并购案?帮她跟沈正儒斗?
我什么都帮不了。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CT机一样的眼睛——
亮了。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亮法。
不,比那时候更亮。
“你认真的?”她问。
“……”
我想说“不认真”。
想说“我就随口一说”。
想说“你别当真”。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允许我撒谎。
“认真的。”我说。
“你帮不了我。”
“我知道。”
“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
“那你——”
“我可以在你发作的时候接你的电话。我可以在你下班之后给你点烧烤。我可以陪你打一晚上大乱斗。我可以半夜三点陪你玩2048。”
我看着她。
“我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我能让你停下来喘口气。”
她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你——”
“你之前说我是第一个让你觉得可以停一下的人。”
“嗯。”
“那就够了。你去打你的仗。打累了就回来。我在这儿。”
沙发上。
烧烤摊在茶几上。
窗台上的仙人掌。
她的眼眶红了。
这次不是发作后的充血。
是眼泪的前奏。
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嘴里的竹签放下。
然后——
她的手伸过来。
穿过烧烤盒。穿过竹签和锡纸。
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温柔地握。
是用力地抓。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的手很凉。
指尖是凉的,手心也是凉的。
但力气很大。
大到我能感受到她指节的骨头在硌我的皮肤。
我没有抽手。
就让她抓着。
“贺远。”
“嗯。”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到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听到。
“你不许消失。”
不是请求。
是命令。
千亿总裁式的命令。
但声音在抖。
我用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她的手太凉了。
我的手也不暖。
两只凉手叠在一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会儿——
都暖了。
“不消失。”我说。
【第六章】
我开始频繁地去沈琢玉家了。
不是每天。
是她需要的时候。
她的“需要”不会直说。
她的信号是——
一条凌晨的消息。
一通无声的电话。
或者——
直接发一个定位。
什么话都不说。
就一个定位。
我就去。
每次去,流程都差不多——
开门。
换拖鞋。
点烧烤。
打游戏。
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沙发的两头,各自看手机。
像一对老夫老妻。
但我们连手都没正式拉过——除了上次她抓我手腕那一回。
关系很奇怪。
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你只是为了听你呼吸。
不是恋人——我们没表白,没接吻,没任何明确的确认。
是一种悬浮在中间的状态。
暧昧?不对。暧昧是甜的,我们之间不甜。
依赖?也不全是。她不是每件事都找我。
更像是——
安全区。
我是她的安全区。
而她——正在慢慢变成我的。
这件事我在第三周才意识到的。
那天我在家写稿子,写到一半突然觉得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
稿子没什么问题,天气也正常,身体也没毛病。
就是烦。
那种空落落的、找不到出口的烦。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手指自动翻到了那个”。“的头像。
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忙吗”
三秒后。
”不忙 怎么了“
”没事。“
”嗯“
然后她发了一张图。
是她办公桌上的一杯美式。
旁边放着一块——
仙人掌形状的饼干。
”秘书买的 说造型可爱“
我看着那块仙人掌饼干。
笑了。
那种烦躁突然就消了。
就因为一块仙人掌饼干。
那一刻我意识到——
我完了。
彻底完了。
周五晚上。
她的并购案在下周三要开董事会投票了。
这一周她几乎没给我发过消息。忙得脚不沾地。
周五深夜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
是电话。
我接起来。
这次没有急促的呼吸声。
只有一声很低的”喂”。
“怎么了?”
“开了一天的会。”
“嗯。”
“我二叔今天公开质疑了并购案的财务数据。说我‘报喜不报忧’,隐瞒了目标公司的债务问题。”
“有没有?”
“没有。数据是干净的。但他会找会计事务所重新审计。这至少要拖两周。”
“两周够他干什么了?”
“够他去说服另外三个老股东。”
她的声音平静。太平静了。
“你怕吗?”
她没说话。
过了五秒钟。
“怕。”
千亿总裁说出了“怕”这个字。
“但我不能怕。”
“你可以怕。”
“不行。”
“在我面前可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好久。
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只有一声。
然后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贺远。”
“嗯。”
“你明天来我家。”
“好。”
“我想——”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吃烧烤。”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能不能早点来。”
“几点?”
”……上午。“
上午。
她让我上午就去。
这意味着——
她想让我待一整天。
”好。“
周六上午十点。
我站在她家门口。
今天穿了一双新鞋。
不是帆布鞋。
是一双正经的运动鞋。
不贵,打折的时候买的,两百块。
但后跟是好的。
她开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的鞋。
她的目光在我脚上停了两秒。
然后抬头。
她今天的状态——
不算差,也不算好。
眼底有青色,但比上次浅。
穿着那件灰色居家服。头发还是用鲨鱼夹夹着。
但——
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弧度。
”你换鞋了。“她说。
”嗯。“
”挺好看的。“
”二百块打折的。“
”我没问价格。“
她侧身让我进门。
那天——
我们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沙发上处理了两个小时的邮件。
我坐在旁边打游戏。
中午她订了外卖,吃完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我问。
”嗯。“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不是倒过来。
只是——
靠了靠。
缩短了沙发上的距离。
从一米变成了二十厘米。
我的手臂能感受到她肩膀的温度。
隔着两层衣服。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再变成了暗红色。
投射在客厅的地板上,投射在茶几上,投射在那盆仙人掌上。
”贺远。“
”嗯。“
”你说你来相亲是为了搅黄它的。对吧。“
我的身体一僵。
”你穿成那样,打嗝,挖鱼眼睛,说月薪三千——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从一开始就在演。“
我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根刺——从第一次有心虚感开始就卡在那里的那根刺——
被她拔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
”你打嗝的时候,你的表情是尴尬的。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怎么看你,你不会尴尬。“
我沉默了。
”但你挖鱼眼睛的时候是自然的。你说月薪三千的时候是自然的。你说凌晨两点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是自然的。“
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的表演里掺了太多真实。多到我分不清——你到底是在演废物,还是真的就是一个对自己很诚实的人。“
”那你——“
”所以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第三次。第四次。“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每一次,你演的部分越来越少。真的部分越来越多。“
”到地下车库那天——“
”你没在演。“
”嗯。“我说,”没在演。“
”从那天之后,你就再也没演过了。“
”嗯。“
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用心虚。“
”……“
”你确实是想搅黄相亲。但你搅黄的方式——是让我看到真实的你。“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温度。
很淡的,像冬天窗户上的雾气——你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而真实的你——刚好是我需要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在她的脸上画了一道暖色。
”沈琢玉。“
”嗯。“
”你是千亿总裁。“
”嗯。“
”我月薪三千。“
”嗯。“
”你知道我帮不了你打赢你二叔。帮不了你签并购案。帮不了你开董事会。“
”嗯。“
”我能做的就是——陪你吃烧烤,打游戏,凌晨三点陪你玩2048。“
”嗯。“
”你觉得够吗?“
她想了一下。
”不够。“
我心里一沉。
”但——“
她的手伸过来。
没有像上次那样抓我的手腕。
是伸出小指。
勾住了我的小指。
轻轻的。
像是怕弄碎什么一样轻。
”但也很多了。“
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小指上传来的温度——
这次是暖的。
从一开始就是暖的。
”你是我的安全区。“她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有一个安全区,有多重要。“
我的鼻子有点酸。
”知道。“
”那就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的指甲边缘有点毛糙。
但勾在一起的时候——刚好。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了下去。
客厅里暗了。
但谁都没去开灯。
【第七章】
周三。
并购案的董事会投票日。
我本来不该知道这件事的细节——我只是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男友(严格来说我们没确认关系,但自从拉了小指之后,这层窗户纸已经薄得跟空气差不多了)。
但沈琢玉在周二晚上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了一遍。
不是在跟我讨论战术。
是在整理思路。
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
不需要这个人给建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做。
她只需要一个人在那里。
让她的声音有一个落点。
”并购标的是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叫‘瀚微’。核心资产是三项架构专利和一个二十七人的研发团队。“
”嗯。“
”报价十二亿。我二叔说报价偏高。但实际上瀚微的专利组合在市场上至少值十五亿。十二亿是折价。“
”嗯。“
”他找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出了一份‘独立审计报告’,说瀚微有四亿的隐性债务。这是假的。我已经让法务核查过了。“
”那你直接在董事会上戳穿他。“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傻子。他找的那家事务所——正信达——在业内有一定信誉。报告虽然是假的,但包装得非常专业。如果我当场反驳,就变成了‘两份报告打架’,董事会倾向于‘暂缓投票,再查’。“
”再查就是再拖。“
”对。拖到他把老股东全部拉拢了。“
”那你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失败了,我不想你担心。“
”……“
”如果成功了,我会告诉你的。“
”行。“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替她担心。
好吧,就是因为替她担心。
周三早上九点,我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微信没消息。
十点。没消息。
十一点。没消息。
十二点——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我接起来。
”贺远。“
她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
是赢了的声音。
不是张扬的赢。
是克制的、疲惫的、但底气十足的赢。
”过了?“
”过了。七票赞成,三票反对。“
”你二叔呢?“
”反对票之一。但无所谓了。“
”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
真正的笑。
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她的嘴角是弯的。
”我没有去反驳他的审计报告。“
”那你怎么——“
”我让瀚微的CEO本人来了。“
”……什么?“
”瀚微的CEO,赵岱山。六十三岁,行业老兵。他直接出席了今天的董事会。“
”你让并购目标的CEO亲自跑来?“
”他不是‘跑来’的。我请他来的。三天前我飞了一趟深圳,跟他面谈了四个小时。“
”你上周不是在开一天的会吗?怎么还有时间飞深圳?“
”红眼航班。凌晨飞过去,当天下午飞回来。“
我想起来了——上周四她没给我发晚安。
那天她在飞机上。
”赵岱山在董事会上做了什么?“
”他拿出了瀚微的全部财务原始数据。不是审计报告——是原始数据。银行流水、税务凭证、每一笔应收应付的明细。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一页一页地翻。“
”这——“
”他翻了四十分钟。然后他看着我二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先生,您找的那家事务所,审计水平不太行啊。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推荐几家更专业的。’“
我听到这里,笑出了声。
这比打脸还狠。
这不是打脸。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礼貌的方式告诉全场——你的武器是假的,而我带的是原装正品。
”你二叔什么反应?“
沈琢玉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愉悦——
”他的脸——绿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从耳根子一直绿到下巴。他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然后呢?“
”然后投票。七比三。“
她吐了一口长气。
”赢了。“
那口气,我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
她憋了多久。
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多少次在洗手间里独自崩溃、多少次在人前维持住铁腕CEO的壳——
全部浓缩在这一口吐出来的气里。
”恭喜。“我说。
”嗯。“
又是嗯。
但这个嗯——
是所有嗯里面,最轻松的一个。
”今晚你有空吗?“她问。
”我天天有空。“
”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
”今晚——不在我家了。我请你吃饭。“
”去哪?“
”你定。“
我想了想。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吃的那个烧烤摊吗?孙老板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条街拆了。“
”我知道。但我找到了一家——评论说是孙老板的徒弟开的。在老城区那边。排档。“
”你怎么找到的?“
”上周你忙的时候,我闲着没事搜的。“
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在忙别的。
正准备说”你先忙”——
“好。”她说。
不是嗯。
是好。
第二次对我说好。
晚上七点半。
杭城老城区。一条半拆半留的老街。
路灯只有一半亮着。地上有落叶和施工留下的泥印。
街尾最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排档。
门口的折叠桌上放着一次性筷子和醋壶。
头顶是一串暖黄色的灯泡,拉在两棵树之间。
沈琢玉的迈巴赫停在两百米外的一个空地上。
保镖们待在车里。
她走过来的时候——
穿着那件灰色居家服。
不是西装。不是正装。是居家服。
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穿居家服出来的?”
“嗯。”
“你不换一下?”
“为什么换?你不也穿的T恤和运动裤吗?”
”……行吧。“
千亿总裁穿着居家服,在老城区排档坐下来。
折叠椅。
塑料桌。
一次性筷子。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
她坐下来的时候,折叠椅发出了”吱呀“一声。
她没有皱眉。
只是看了一眼菜单——一张贴在墙上的手写纸。
”老板,来三十串羊肉。两个烤茄子。六个生蚝。十个面筋。两瓶啤酒。“我冲着里面喊。
”我不喝酒——“
”你今天赢了。喝一杯。“
她看着我。
犹豫了一秒钟。
”一杯。“
啤酒端上来的时候,我倒了两杯。
玻璃杯是那种最普通的——厚厚的,杯壁上有水渍。
我端起杯子。
”恭喜沈总。“
她端起杯子。
杯壁相碰。
”叮”。
很轻。
像一声很远的风铃。
她喝了一口。
皱了一下鼻子。
“苦。”
“啤酒都苦。”
“美式的苦跟这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一杯五块钱的啤酒和一杯三十块的美式,苦的方式能一样吗?”
她看着我。
然后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皱鼻子。
“还行。”
烧烤端上来了。
跟翠园酒店的精致菜品完全不同——串子上的肉大小不均匀,孜然撒得乱七八糟,烤茄子边缘有点焦。
但——
沈琢玉拿起第一串的时候,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串羊肉。
闻了闻。
“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像吗?”
她没回答。
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串暖黄色的灯泡。
又看了看这条半拆半留的老街。
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我——穿着T恤和运动裤,新买的二百块运动鞋。
“很像。”她说。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烤法差不多。火候差不多。孜然的配比——差不多。”
她又咬了一口。
“他真是孙师傅的徒弟?”
“网上说是。我没考证。”
她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所有次都大。
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
是真的、带着弧度的笑。
眼睛弯了。
嘴角弯了。
鼻子因为笑轻轻皱了一下。
灯泡的暖光打在她脸上。
那一刻——
她不是千亿总裁。
不是铁腕CEO。
不是双相情感障碍患者。
她就是一个在排档里吃烧烤、喝啤酒、因为尝到了童年味道而笑出来的——
普通女孩。
我看着她笑。
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疼。
但是好的那种疼。
“贺远。”
“嗯。”
“谢谢你找到了这里。”
“不客气。”
她放下竹签。
擦了擦手。
然后——
她的手伸过来。
没有勾小指。
是整只手。
手心朝上。
放在桌子中间。
折叠桌的中间。
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看着那只手。
修剪整齐的指甲。细长的手指。手心有一点点红——被烤串的竹签蹭的。
我把手放上去。
手心对手心。
她的手不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凉了呢。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手指。
不是抓。
是扣。
十指相扣。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
老街上偶尔有几声秋虫的叫声。
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
这一切都很破旧,很粗糙,很不值钱。
但在这一刻——
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贵的地方。
【第八章】
之后的日子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变。
是那种——水面下暗流涌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变。
我们没有官宣。
没有改朋友圈状态。
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在见面的时候,我们的相处模式几乎没什么变化——
还是去她家。
还是吃烧烤。
还是打游戏。
还是深夜在微信上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唯一的变化是——
距离。
物理距离。
以前在沙发上隔一米。
现在隔二十厘米。
有时候是十厘米。
有时候她处理完邮件,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不说话。
就靠着。
一开始只靠五分钟。
后来十分钟。
后来有一次——
她靠着靠着,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我的胳膊被她压着,渐渐发麻。
但我一动不动。
因为——
沈琢玉失眠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她长期服用助眠药物,效果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睡六个小时,坏的时候整夜睁眼到天亮。
而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天——
睡了两个小时。
没有药。
醒来之后她没说什么。
只是揉了揉眼睛,看到自己靠在我肩上,愣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坐直了。
“你的肩膀太硌了。”
“你的头太沉了。”
”……“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静、琐碎、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直到——
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贺远!你跟沈家那个姑娘到底什么进展了?你爸说沈老爷子上周问了——“
”妈,你别催。“
”我不催?你都快三十了!“
”我二十六。“
”二十六还早?你表姐二十四就结婚了!“
”表姐和表姐夫谈了六年恋爱。我和沈琢玉才认识——“
”你叫人家全名?你连人家小名都不叫?你们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张了张嘴。
什么程度?
拉过小指。
十指相扣过。
她在我肩上睡过觉。
我知道她的双相情感障碍,她知道我的辞职真相。
我凌晨两点陪她玩2048。她凌晨两点给我发”你到家了吗”。
但我们——
没有告白。
没有接吻。
没有任何一方说出过那三个字。
“在谈。”我含糊地说。
“在谈是什么意思?谈了还是没谈?”
“就是——在推进中。”
“推进?你以为你在做项目汇报啊?”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种“我忍你很久了”的语气说:
“贺远,你听好了。下周末,你把人带回来。”
“妈——”
“不是商量。是通知。你爸也想见见。”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额头开始冒汗。
见家长。
这三个字的重量——比并购案还沉。
我犹豫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把这件事告诉沈琢玉。
微信上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我妈想见你。”
三秒后。
“好。”
就一个好。
没有犹豫,没有“啊?”,没有“这会不会太快了”。
好。
干净利落。
像签合同一样。
“你不紧张吗?”我问。
“为什么紧张?”
“见家长啊。”
“我每周见的人比你一年见的都多。”
“那不一样。那是商务。这是——”
“这是什么?”
她在逼我。
用四个字逼我。
“这是什么?”——潜台词是:你给我们的关系下个定义。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这是相亲”,删了。
打了“这是约会”,删了。
打了“这是交往”,犹豫了三秒钟。
发了。
“这是交往。”
对面安静了十秒钟。
十秒钟,在文字聊天里,是一个世纪。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这个嗯。
是所有嗯里面。
最好的一个。
【第九章】
见家长那天,出了我意料之外的状况。
不是坏的那种。
是——离谱的那种。
我爸妈住在郊区的老房子里。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丝瓜和辣椒。门口的墙上贴着我小学时候拿的三好学生奖状——已经泛黄了,我妈死活不让撕。
沈琢玉的车停在村口。
迈巴赫太大了,开不进巷子。
保镖要跟过来,被她挥退了。
“不用。”
她今天的打扮——
我看到的时候愣了。
不是西装。不是居家服。
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帆布鞋。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后跟没有踩塌。
但——是帆布鞋。
她穿帆布鞋来见我爸妈。
“你今天——”我上下打量她。
“怎么了?”
“你穿帆布鞋。”
“你之前不也穿帆布鞋吗。”
“我那双后跟踩塌了。”
“我这双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我。
“你觉得不合适?”
“没有。挺好。”
“我问了你妈的喜好。”
“什么?你什么时候——”
“上周。你去洗澡的时候。我用你手机翻了你妈的朋友圈。”
”……“
”她发过一条朋友圈,说‘现在的年轻人穿得奇奇怪怪的,我们年轻的时候一件白衬衫就很好看了’。“
我张了张嘴。
千亿总裁。
为了见一个退休中医的老婆。
翻了人家朋友圈。
做了功课。
穿了白衬衫和帆布鞋来。
这个女人——
可怕。
我们走进巷子。
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包饺子。
她看到沈琢玉的第一眼——
目光从头扫到脚,停在帆布鞋上。
然后抬头,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路上堵不堵?吃了没有?“
”阿姨好。没吃,特意空着肚子来的。“沈琢玉说。
声音温和。
笑容恰到好处。
不是商务那种假笑。
是——
经过精确计算后、看起来最真诚的笑。
我妈被秒杀了。
”长得真俊!贺远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妈……“
”快进来快进来,你爸在里面泡茶呢。“
进了门。
我爸坐在堂屋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他看到沈琢玉进来,站起来。
上下打量了一下。
然后——
他没有看沈琢玉的脸。
没有看她的衣服。
他看的是她的手。
我爸是中医。
望闻问切。
他在望。
沈琢玉注意到了我爸的目光。
但她没有收手。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让他看。
我爸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深了。
我太了解我爸了。他这个表情,只有在诊脉的时候才会出现——看到了什么,但不确定,需要进一步确认。
”坐吧。“我爸说,语气平和,”喝茶。“
沈琢玉坐下了。
我爸倒茶。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时不时探头出来偷看。
”听老贺说,你在开公司?“我爸问。
”是。家族企业。“
”忙吧?“
”还好。“
”睡眠怎么样?“
这个问题——
突兀了。
正常家长见面不会问”睡眠怎么样”。
但我爸是中医。他问这个问题,是在问诊。
沈琢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可以。”
“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我紧张了。
“爸——”
“没事。”沈琢玉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让叔叔看看。”
她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的脉枕上。
我爸的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堂屋里安静了。
只有厨房的水声和我妈剁馅的声音。
我爸闭着眼。
手指轻轻移动,变换位置——寸关尺,一个一个摸过去。
过了大约一分钟。
他松开了手。
睁开眼。
看着沈琢玉。
表情很复杂。
有心疼。
有了然。
还有一种——叹息。
“丫头,你平时吃的那个药——是情绪方面的?”
沈琢玉的脸上没有波澜。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是。”
“吃了多久了?”
“四年。”
我爸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是的,我家堂屋里有一个老式的中药柜,几十个小抽屉,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他拉开了三个抽屉。
取了几味药。
“我给你配个方子。不是替代你现在吃的药——那个不能停,得听你主治大夫的。”
他一边称药一边说。
“这是辅助的。疏肝理气,安神养心。没有副作用。你试一个月。”
沈琢玉看着我爸的背影。
她的表情——
我这辈子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CEO的表情。
不是冰山的表情。
不是发作后空洞的表情。
是——
一个孩子被大人心疼了之后的表情。
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眼泪。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压住了。
“谢谢叔叔。”
“不谢。”我爸头也没回,继续称药,“以后常来,我给你调方子。”
“好。”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沈琢玉的脸色,又看了看我爸忙碌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琢玉的肩膀。
“饺子快好了。韭菜鸡蛋的,你吃不吃?”
“吃。”
“多吃点。太瘦了。”
沈琢玉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她低下了头。
我看到一滴水落在了她的牛仔裤上。
只有一滴。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我爸在配药。
我妈在拍她的肩。
沈琢玉在偷偷擦眼泪。
我家堂屋的墙上挂着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和一幅褪色的财神画。
窗户外面是丝瓜架和辣椒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琢玉的白衬衫上。
她从小到大,有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生活条件。
但她没有过这个。
一个老中医默默给她配药方。
一个农村阿姨拍着她肩膀让她多吃饺子。
这些东西不值钱。
但对她来说——
是她四年来、甚至可能是更久以来,第一次被当成一个“需要被心疼的普通人”来对待。
不是总裁。
不是CEO。
不是沈家千金。
就是一个身体不太好、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
吃饺子的时候,沈琢玉吃了二十三个。
我妈数的。
“二十三个!这丫头能吃!”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阿姨包的饺子太好吃了。”
“那当然!我的手艺,全村第一!”
我在旁边啃了第二十四个,故意超过她一个。
她瞪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到。
吃完饭,我妈拉着沈琢玉在院子里聊天。从她的公司聊到她的爱好,从她的爱好聊到她穿的帆布鞋在哪买的。
我爸把我拉到一边。
“这丫头——”他压低声音,“脉象不太好。肝气郁结得厉害。心脉也有点——”
他顿了一下。
“她吃的那个药,是不是情绪稳定剂?”
“嗯。双相情感障碍。”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
“你能接受?”
“爸,我——”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接受她的病。”我爸看着我,“我是问你——能不能接受她以后可能会反复发作,能不能接受她有的时候会突然崩溃、会说一些伤人的话、会把你推开然后又拉回来?”
我看着院子里。
沈琢玉在听我妈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阳光照在她的白衬衫上,照在她的帆布鞋上。
她看起来那么正常。
那么好。
但我知道——
这份“正常”背后,是无数个在洗手间地板上独自崩溃的深夜。
是药物调来调去也不一定管用的失眠。
是随时可能被一根稻草压垮的精神状态。
“能。”我说。
我爸看了我很久。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我妈拍沈琢玉肩膀的动作一模一样。
“行。那就好好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刚才配好的药。
“这个给她。一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别忘了。”
“知道了。”
“还有——”
我爸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你那个月薪三千——是不是该想想办法了?”
”……“
”不是说你非得赚多少钱。但你得有个稳定的事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为了她?“
”她的病,最怕的就是周围环境不稳定。你是她的定心锚。锚得稳才行。“
定心锚。
我爸用他中医的脑子,给我定义了一个角色。
不是男朋友。
不是相亲对象。
是锚。
”我知道了。“
回城的路上。
沈琢玉坐在迈巴赫后座。
我坐在她旁边。
保镖在前面开车。
她手里拿着那包药。
翻来覆去地看。
纸包上是我爸的字——龙飞凤舞的,只有药房的人才看得懂。
”你爸的字比我的好看。“她说。
”你的字什么样?“
”很丑。从小就丑。我爸请了三个书法老师都没教好。“
”千亿总裁写字丑?“
”千亿总裁也是人。“
她把药包放在膝盖上,手掌覆在上面。
”你爸——“
”嗯?“
”你爸把脉的时候,我以为他会问很多问题。或者说‘你这个病要怎么怎么治’之类的。“
”他没有?“
”没有。他什么都没问。就——给我配了药。“
她的手指在药包上轻轻摩挲。
”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在我爸眼里就不是什么大事。他当了四十年中医。什么病没见过。“
”但——“
”但他心疼你。“
她的手停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看完你的脉,眼神变了。那个眼神——他只在看到病人的时候才会有。而且不是普通病人。是他觉得‘这孩子受苦了’的那种。“
沈琢玉低下头。
看着膝盖上的药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贺远。“
”嗯。“
”你们家——很好。“
”也就那样。农村小院子。“
”不是说房子。“
她抬头看我。
”是人。“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暗淡的车厢里,还是很亮。
但这次的亮,不是CT机。
不是鉴宝师。
是灯。
被风吹了很久、差点灭了、但终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风、重新稳定下来的灯。
她靠了过来。
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头靠在我的肩窝里。
”我今天很开心。“她说。
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我的衣服里。
”嗯。“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嗯。“
”你妈的饺子真好吃。“
”你都吃二十三个了还说。“
”我下次能吃二十五个。“
”你跟我较什么劲……“
她轻轻笑了。
笑声闷在我的衣服里,有点痒。
我侧过头。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贵的味道。就是普通的,清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
我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药包在她的膝盖上。
我的手在她的手上。
她的头在我的肩上。
迈巴赫在高架上平稳地行驶。
城市的夜景从窗外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
这一刻——
什么并购案,什么二叔,什么双相情感障碍,什么月薪三千。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就是——
此刻。
此刻就够了。
【第十章】
转折来得很突然。
总是这样。
好日子过久了,人会以为这就是常态。
但生活不是这么运作的。
并购案通过后两周,沈琢玉的状态一直不错。
药按时吃——我爸配的辅助方子,加上她自己的药。
睡眠有改善。
发作次数降下来了。
她甚至开始在下班后主动约我出去散步——不是去高档餐厅,就是在公司楼下的河边走走。
有一天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河对岸。
一个烧烤摊。
”想吃?“
”嗯。“
我们就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吃着从对岸买来的烤串。
她吃了八串羊肉,两个烤馒头,还喝了一罐橘子味汽水。
打了一个嗝。
然后捂住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别笑。“
”没笑。“
”你在笑。“
”我真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风吹的。“
她瞪了我一眼。
然后自己也笑了。
那几天,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晚上。
深夜十一点半。
手机响了。
不是沈琢玉。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贺远先生吗?“
”是。“
”我是沈琢玉的秘书,陈姐。“
我一下子坐直了。
”怎么了?“
”沈总她——出事了。“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什么事?“
”她今天下午跟沈正儒在公司——“
陈姐的声音在颤。
”吵起来了。不是普通的吵。沈正儒当着整个管理层的面——公开说了沈总的病。“
我的血直冲脑门。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沈琢玉有精神病。不适合继续担任CEO。他说他有证据——有人拍到沈总在公司洗手间里发作的视频。“
视频。
有人拍到了。
有人在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偷拍了她最脆弱的样子。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沈琢玉现在在哪?“
”她——“陈姐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在会上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然后——“
”然后什么?“
”她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
”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我们敲门她不开。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三个小时。
独自一个人。
在被全世界撕开伤口之后。
独自一个人。
”你们保安能撬门吗?“
”可以,但——沈总之前交代过,如果她锁了门,不允许任何人强行进入。“
”她交代过?“
”是。公司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规定。“
她早就预见到会有这一天。
所以提前设了规矩——
不许任何人看到她崩溃。
哪怕是三个小时。
哪怕是整整一夜。
”地址发给我。“
”什么?“
”你们公司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十五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沈氏集团大楼前面。
深夜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二十三楼的灯全亮着。
陈姐在大堂等我。
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眶通红,妆都花了。
”贺先生——“
”带我上去。“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秘书团队、安保、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高管。
所有人都看着CEO办公室紧闭的门。
门是实木的,很厚。
我走到门前。
敲了两下。
”沈琢玉。“
没有回应。
”是我。贺远。“
还是没有回应。
但——
我贴近了门。
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哭。
不是喘息。
是——寂静。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寂静。
发作的时候,她会呼吸急促、会颤抖。
但——
如果连发作的力气都没了呢?
我转头看陈姐。
”钥匙。“
”但是沈总说——“
”钥匙。“
陈姐看着我的脸。
犹豫了两秒钟。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备用钥匙。
我开了门。
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画面烙进了我的脑子里。
办公室很大。
灯开着。
沈琢玉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
姿势端正。
脊背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发散。不是失焦。
是空。
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的硬盘。
什么都没有了。
桌上的文件被整齐地收进了文件夹。
笔筒里的笔被重新摆好。
电脑屏幕是黑的。
一切都被整理过了。
她在这三个小时里——不是在崩溃。
是在收拾。
像是准备把这间办公室还给什么人一样。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出去。“我回头对走廊里的所有人说。
”都出去。“
陈姐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
我走过去。
绕过办公桌,站在她的转椅旁边。
蹲下来。
跟地下车库那次一样。
保持距离。
”沈琢玉。“
她的眼球微微动了一下。
但头没转。
”你看着我。“
她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忍着。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愤怒、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三个小时里,被她自己一点一点地按灭了。
她把自己关机了。
”他拍了视频。“她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他把视频放给了所有管理层看。“
”我在洗手间地板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在发抖。像一个——“
她停了。
很久。
”像一个疯子。“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量。
轻飘飘的。
像灰尘一样。
但砸在我心上,比什么都重。
”你不是疯子。“
”他说我是。他说得很有道理。一个CEO,在洗手间地板上——“
”沈琢玉。“
”他说得对。我不适合——“
”沈琢玉!“
我喊了出来。
她的瞳孔终于收缩了。
对焦了。
看到我了。
”你看着我。“我说。
她看着我。
空洞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一下。
像冰面下有鱼在游。
”你不是疯子。你是一个有双相情感障碍的人。这是一种病。病,不是疯。“
”但——“
”得了糖尿病的人不是废人。得了高血压的人不是废人。得了双相的人也不是废人。你有病,你在治,你一边治一边把一个千亿公司经营得市值翻倍——“
我看着她。
”你比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强。“
她的嘴唇动了。
像是想说话。
但没说出来。
”至于那个视频——“
我的声音压低了。
不是压抑。
是冷。
彻骨的冷。
”我来处理。“
她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贺远,这不是你能——“
”你不是说了吗?打累了就回来。“
我看着她。
”你现在累了。你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我来。“
她的眼睛里那条冰面下的鱼——
游到了水面。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发作的颤抖。
是——终于不用撑了的颤抖。
她一直在撑。
从沈正儒公开她的病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撑。
三个小时。
把文件收好。把笔摆好。把电脑关好。
像是把一个家收拾干净,然后准备——
不想了。
我伸出手。
这次没有保持距离。
我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秒钟。
然后——
松了。
所有的力气。
所有的壳。
全部松了。
她的头埋在我的肩窝里。
手攥住了我的衣服。
攥得很紧。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无声的哭。
是出声的、毫无保留的、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哭。
像是一个被堵了四年的水管终于炸开了。
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领。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一边哭一边在说什么,但声音被衣服和哭声搅碎了,我只听清了几个字——
”我好累……“
”我知道。“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抱着她,在沈氏集团CEO的办公室里,在灯火通明的二十三楼。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但此刻,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哭了很久。
久到我的衣服从肩膀湿到了后背。
久到我的腿蹲麻了。
但我没动。
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抽泣渐渐变成细微的喘息——
她的身体终于不抖了。
但手还是攥着我的衣服。
”贺远。“
”嗯。“
”你说你来处理。“
”嗯。“
”你一个月薪三千的——怎么处理。“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回家。洗澡。吃药。睡觉。“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
脸是肿的。
眼睛红得像兔子。
鼻头也是红的。
妆全花了——虽然她本来也没怎么化妆。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狼狈的千亿总裁的脸。
但我看着她——
心想,你真好看。
”你确定你能处理?“
”确定。“
”你连律师都请不起。“
”谁说我要请律师了?“
她皱眉。
”那你——“
”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信。“
”那就行了。走,回家。“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送沈琢玉回家之后,我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
我去了一个地方。
网吧。
二十四小时的那种。
不是去打游戏。
是去查东西。
沈正儒。
这个人——我需要把他查清楚。
我是个自由职业者。
听起来很废。
但自由职业的好处是——我什么圈子的人都认识一点。
写稿子的时候接触过媒体人。
做设计的时候接触过创业者。
大学同学里有做法律的、做财务的、甚至有做私家调查的。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是一个手里有通讯录的人在战斗。
当晚,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大学同学林成,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企业法务。
”老林,帮我查个事。一家叫正信达的会计事务所,最近三年有没有出过问题——违规审计、利益输送、行业处分之类的。“
”你查这个干嘛?“
”帮人忙。“
”什么人值得你半夜十二点打电话?“
”你帮不帮?“
”帮。明天给你回话。“
第二个:前同事老周,现在在一家科技媒体做深度报道。
”周哥,沈氏集团最近有什么新闻?特别是内部管理层变动、股东矛盾之类的。“
”你怎么突然关心上市公司了?“
”你就说有没有。“
”有。最近市场上有传闻说沈氏内部在争权。具体的我还没深挖。你有料?“
”可能有。你先帮我盯着。“
第三个电话,是最关键的。
我打给了我爸。
”爸,沈老爷子——就是沈琢玉的爷爷——你还有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
”出事了。她二叔在公司公开了她的病。“
我爸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混账东西。“他说。
我爸这辈子骂人,一只手能数过来。
而”混账东西“是他的最高级别。
”沈老爷子的电话我有。但他年纪大了——“
”我不是要让他出面。我只是需要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沈正儒当年——是怎么进入沈氏的。他的股份是怎么来的。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爸想了想。
”这个……我不清楚。但老沈当年跟我聊过——他这个二儿子,不太干净。“
”怎么不干净?“
”他没细说。但他的原话是——‘老二的底子经不起翻’。“
够了。
”谢谢爸。“
”贺远。“
”嗯。“
”你是在帮那丫头?“
”嗯。“
”小心点。有钱人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
挂了电话。
我坐在网吧的角落里,面前的屏幕亮着。
开始搜索。
沈正儒。
沈氏集团。
正信达会计事务所。
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整理。
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活。就是最笨的方法——翻工商信息、翻公开报道、翻法院判决文书、翻行业论坛里的匿名爆料。
天亮的时候,我面前的记事本上写满了字。
凌乱。但有用。
第二天中午,林成回了电话。
”查到了。正信达这家事务所——去年被证监会约谈过一次。原因是在一个IPO项目中出具了虚假审计报告。不过没有公开处罚,被内部警告了。“
”有没有正式的文件?“
”有。证监会的约谈记录是可以通过信息公开申请调出来的。不过你如果不想走正规渠道——“
”我走正规渠道。能帮我申请吗?“
”可以。大概要一周。“
”等不了一周。“
”最快三天。我帮你加急。“
”谢了。“
同一天下午,老周发来了消息。
”挖到了点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
他发来了一份文档。
是他从行业渠道拿到的——沈正儒名下的几家关联公司的信息。
其中一家叫”瑞恒投资”。
注册地是开曼群岛。
法人不是沈正儒本人,是一个叫“张铭远”的人。
但——
张铭远是沈正儒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他的私人财务顾问。
而瑞恒投资——在过去两年里,多次参与了沈氏集团供应链项目的投标。
每一次都中标。
每一次的中标价,都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这意味着什么?
沈正儒利用自己副董事长的职位,通过关联公司在沈氏的供应链中吃回扣。
而且——金额不小。
粗略一算,两年时间,至少吃了三千万到五千万。
这就是沈老爷子说的“底子经不起翻”。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
打印出来。
装进一个文件袋。
周五。
沈氏集团大楼。
我提前打了电话给陈姐。
“帮我约一下沈正儒。就说有人要见他。”
“谁要见他?”
“贺远。”
“贺……先生,你确定?”
“确定。帮我约在下午三点。沈氏的会客室。”
陈姐犹豫了很久。
“好。”
下午三点。
我坐在沈氏集团二十一楼的会客室里。
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牛仔裤。
那双二百块的运动鞋。
手边放着那个文件袋。
门开了。
沈正儒走进来。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皮鞋亮得能照见人。
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是那种——
“你谁啊”。
“贺远?”他的声音带着客气但居高临下的语调,“小陈说有人要见我。是你?”
“是我。”
“你是——”
“沈琢玉的男朋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客气的壳碎了一角,里面露出一丝轻蔑。
“哦——你就是那个相亲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扫了一眼我的穿着。
“你找我什么事?”
“聊聊。”
“聊什么?”
“聊那个视频。”
他的表情没变。
但他翘着的那条腿微微收了一下。
“什么视频?”
“沈琢玉在洗手间发作的视频。你在管理层会议上播放的那个。”
他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你一个小角色来质问我”的笑。
“那个啊。”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不是我拍的。是公司安保在例行检查中发现的。作为副董事长,我有义务将影响公司运营的信息告知管理层。”
“是吗。”
“当然。一个CEO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这是重大经营风险。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他说得冠冕堂皇。
表情自信。
底气十足。
因为他觉得——我只是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能拿他怎么样?
“沈总,你说的有道理。”
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但我也有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
把第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但他的身体——
我注意到了——
他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了。
“这是——”
“瑞恒投资。注册地开曼群岛。法人张铭远——你大学同学,你的私人财务顾问。”
我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过去两年,瑞恒投资参与了沈氏集团十七次供应链招标。全部中标。中标价平均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八。”
第三份。
“利润差额保守估计三千万到五千万。这些钱,通过瑞恒投资的多层架构,最终流向了——”
我看着他。
“一个在瑞士的离岸账户。这个账户的实际受益人——是你。”
沈正儒的脸——
变了。
不是绿了。
是白了。
从脸颊白到了脖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话。
但发现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了,“你从哪——”
“这些信息是公开渠道可以查到的。工商注册、投标记录、司法文书。我只是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还有这个。正信达会计事务所。你找来给沈琢玉的并购案挑刺的那家。去年被证监会约谈,因为出具虚假审计报告。正式的约谈记录,三天后就能调出来。”
“到时候——你用一家有不良记录的事务所出具的‘独立审计报告’来质疑CEO的决策——这件事本身就够写一篇很漂亮的深度报道了。”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认识一个做科技商业报道的记者。他对沈氏内部的权力斗争非常感兴趣。”
沈正儒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对面的、穿着二百块运动鞋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很简单。三件事。”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删掉那个视频。所有拷贝。你保证它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地方。”
“第二,下周的董事会上,你公开道歉。就说上次播放视频的行为‘欠妥’,你‘深表歉意’。”
“第三——”
我看着他。
“你辞去副董事长职务。”
“什么?”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我凭这个文件袋。”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
“如果你不同意,这些材料会在三天后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证监会、商业媒体、沈氏集团的全体股东邮箱。”
他站在那里。
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嘴唇抖动着。
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
慌。
他从来没想过。
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
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你——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交易。”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总,你花了三年时间等你侄女出问题。”
“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身边有人了。”
门关上了。
我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的腿在发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潮。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电梯走。
掏出手机。
给沈琢玉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吃烧烤吗?上次那家。”
三秒后。
“好。”
【第十二章】
一周后。
沈氏集团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我没有去。那不是我该出现的场合。
但那天晚上,沈琢玉来了我家。
不是她家。是我家。
我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
她第一次来。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掉漆的防盗门。
门口堆着的快递纸箱。
走廊里那盏忽闪忽闪的声控灯。
“进来吧。”我说。
她进来了。
脱了鞋。
我的拖鞋只有一双——就我自己穿的那双。
她看了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等等。”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双一次性拖鞋——上次住酒店的时候顺的。
她穿上了。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如果那个八平米的空间可以叫客厅的话——环顾了一圈。
单人沙发。
折叠桌。
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稿纸。
墙角是一台落地扇和一个鞋架。
鞋架上只有三双鞋——帆布鞋、运动鞋、一双人字拖。
厨房在阳台上,就一个电磁炉和一口锅。
冰箱是小的那种,大概到膝盖高。
没有电视。
没有茶几。
没有仙人掌。
跟她那个二十七楼的两百平豪宅比——
这里大概相当于她家的一个洗手间。
“你就住这儿?”她问。
“嗯。”
“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二。”
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太小了”或者“你应该换个地方”。
就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去。
沙发太小,她坐得很直,膝盖并在一起。
像是在参加面试。
“你今天——”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在折叠椅上,“董事会怎么样了?”
她看着我。
“沈正儒辞职了。”
虽然我预见到了这个结果,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怎么说的?”
“他说——‘因个人原因,辞去副董事长一职。感谢公司多年来的信任与培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在会上说完之后,一秒钟都没多待,直接走了。”
“脸色呢?”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灰的。像一张放了三天的报纸。”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视频呢?”我问。
“他的秘书——已经把所有拷贝交出来了。陈姐亲自验过。技术部也排查了公司的网络和云端。没有其他备份。”
“好。”
她看着我。
“贺远。”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那些材料。瑞恒投资、正信达、离岸账户——你一个月薪三千的自由撰稿人,怎么在一周之内查到了这些?”
我想了想怎么回答。
“我认识人。”
“认识什么人?”
“认识很多不值钱但很有用的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
她伸出手,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
“你居然瞒着我一个人去干了这种事。”
“我不是——”
“你知不知道沈正儒是什么人?他手下有的是人可以对付你。你一个人去他办公室——”
“我又不是去打架——”
“你比打架更危险。你是去揭他的老底。”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
不是生气。
是——后怕。
“如果他当场翻脸呢?如果他报复你呢?如果他——”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因为他心虚。心虚的人不会反咬,只会逃跑。”
她看着我。
很久。
“你——”
“嗯?”
“你不是废物。”
”……“
”你从来都不是。“
她的声音轻了。
”你只是选择了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活着。但你的脑子——你的脑子很清楚。“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调。什么时候该出手。出手的时候,一击致命。“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你骗了我。“
”什么?“
”你不是废物。你是扮猪吃老虎。“
”我真的是废物——“
”月薪三千是真的。但你的脑子不是月薪三千的脑子。“
我无话可说了。
她的观察力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也从来没有放过我。
”贺远。“
”嗯。“
”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自称废物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红。
声音也没有抖。
像在宣布董事会决议一样——冷静、坚定、不容置疑。
但——
她的耳朵尖红了。
在出租屋那盏不太亮的灯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男朋友不能是废物。“她补充道。
”那我是什么?“
”你是——“
她想了想。
”你是我的定心锚。“
定心锚。
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个词?“
”你爸跟我说的。上次去你家吃饺子的时候。你去院子里摘辣椒的时候,你爸跟我说——‘丫头,你找到了一个好锚’。“
我爸这个老头。
背着我什么都说了。
”行。“我说。
”行什么?“
”行,我是你的定心锚。我不自称废物了。“
”嗯。“
”但我月薪还是三千。“
”会涨的。“
”怎么涨?“
”我可以给你介绍客户。“
”你的客户?那不是走后门——“
”那是资源整合。“
”……“
千亿总裁就是千亿总裁。连走后门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她靠在沙发上。
小小的沙发,她蜷在里面,腿缩到身下。
”你这沙发太小了。“
”够我一个人坐。“
”以后不是你一个人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出租屋的灯不太亮,但够用。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白衬衫上,落在她穿的酒店一次性拖鞋上。
千亿总裁。
坐在四十平出租屋的单人沙发里。
穿着一次性拖鞋。
说”以后不是你一个人了”。
这个画面很荒诞。
但荒诞到了极致,就变成了真实。
“沈琢玉。”
“嗯。”
“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只有一瞬间。
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在网吧待了一整夜查我二叔资料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网吧?”
“你的微信步数。那天凌晨四点,你走了八百步。从你家到最近的网吧刚好是八百步。”
这个女人。
连微信步数都监控。
“你是不是把我当KPI在管?”
“是。”
她很认真地点头。
“你是我最重要的KPI。”
我看着她。
然后站起来。
走到沙发旁边。
弯下腰。
吻了她。
很轻。
只是嘴唇碰了嘴唇。
她的嘴唇干干的——大概又忘了喝水。
带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只有一秒钟。
我退开。
她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我。
她的脸——终于红了。
不是耳朵尖。
是整张脸。
从颧骨红到了脖子。
千亿总裁。
杀伐决断。
被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不对,定心锚——亲了一下之后。
脸红成了这样。
“你——”她的声音有点不稳,“你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要……”
她没说完。
因为我又吻了她。
这次久了一点。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我的衣领。
跟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的姿势。
但力道不一样。
那天是溺水的人在抓浮木。
今天是——
靠岸了。
窗外有风。
秋天的尾巴。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稿纸。
哗啦啦的。
像是有人在鼓掌。
后来的事情——
沈正儒辞职后,沈氏集团的内斗基本平息了。
并购案顺利完成,瀚微的团队并入了沈氏的半导体事业部。
市值没有翻倍——翻了一点八倍。差一点点。
沈琢玉说:“四舍五入等于翻倍。”
她的药还在吃。我爸的辅助方子也在喝。
发作的频率降到了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一次。
每次发作的时候,她不再把自己锁起来了。
她会打给我。
不管什么时候——凌晨两点,下午三点,早上九点开会前五分钟。
我都接。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听着彼此的呼吸。
等她稳下来。
她的微信名从”。“改成了一个仙人掌的emoji。
那盆窗台上的仙人掌——活了。
不但活了,还长出了一朵小花。
黄色的。很小。很不起眼。
但它开了。
沈琢玉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
配文是:
“它比我坚强。”
我回:
“你比它好看。”
她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
但我知道——
她在笑。
至于我的月薪——
确实涨了。
不是因为她给我介绍了客户——虽然她确实介绍了几个,但我没接。
是因为我自己开了一个公众号,写故事。
写什么故事呢?
写一个月薪三千的废物,怎么搞砸了一场相亲,却捡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人。
当然,人名全部改了。情节也夸张了一点。
但故事的核心——
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一篇发出去的时候,沈琢玉是第一个读者。
她看完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
”哪里太好了?“
”所有地方。“
”那就对了。“
”你明明还把好几次我吃烧烤的串数写多了。我没有吃三十串。“
”你吃了二十八串。四舍五入等于三十串。“
”……“
”你自己教我的。四舍五入。“
她发了一个emoji。
还是仙人掌。
我看着那个仙人掌,靠在出租屋的单人沙发上——不对,现在换了一个双人沙发,宜家的,打折买的,一千二。
她非要出钱。我没让。
”我月薪涨了。“
”涨到多少了?“
”八千。“
”才八千,也好意思买沙发?“
”你可以不坐。“
她立刻坐了下来。
就这样。
我是贺远。
二十六岁。自由职业。
月薪八千。
有一个千亿总裁的女朋友。
她有双相情感障碍。
我有厚脸皮和一本通讯录。
我们都不完美。
但我们刚好。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