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杀人不眨眼的混沌煞,最后栽在了一罐蜂蜜上。
梁山母夜叉被一只傻狐狸夺了舍——半年,全寨没一个人看出来。它偷蜜、喂鼠、管大刀叫刀刀,把杀伐半生的女将军,活成了全寨的笑料。
直到月圆那夜,一道黑影从它泡澡的溪水里爬出来,红着眼睛说:"找了你五百年。"
它抹了把脸上的水,傻乎乎地反问:"你找我呀?你是谁呀?"
就这一句话,把凶煞攒了三千年的杀心,问成了一团棉花。
1 夜半偷蜜的二娘子
夜半三更,梁山伙房的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影子,鬼鬼祟祟,一颠一颠。
"母夜叉"扈二娘蹲在灶台边,怀里揣着半个没啃完的甜瓜,踮着脚去够架子最上头那罐蜂蜜。那具虎背蜂腰的身板往灶台边一站,整个人比案板还宽;她自己一点没觉出来,够不着,急得跺脚,把案板跺得咚咚响。
半年前,一只傻狐狸魂钻进这具身子。从那以后,母夜叉操练能把百人队列带成转圈圈,能把军旗扯下来当晾衣绳,晾了满杆子红肚兜——全寨笑疯了,愣是没人往"夺舍"上头想。
"罐罐乖,下来嘛……"她一巴掌拍在架子上,整罐蜂蜜骨碌碌滚下来,被她双手稳稳接住,一滴没洒。
她抱着罐子就往嘴里倒,蜜汁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沿着脖颈一路蜿蜒,把粗布衣裳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舔得正欢,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极细的黑气贴着窗缝游了半圈,像探路的毒蛇,嗅了嗅,又无声无息缩回草丛深处。
她浑然不觉,打了个蜜味的饱嗝,抱着罐子心满意足地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伙房兵卒脸色发白地来报:"宋公明哥哥!昨夜……昨夜有人看见西山营房外头,飘着黑气!"
宋江还没开口,一个火头军哆哆嗦嗦补了句:"还、还有人说,昨夜伙房的蜜罐少了一半,二娘子嘴角还挂着蜜,蹲在房门口冲月亮喊——月月别走,陪我玩!"
聚义厅里一片沉默。
吴用摇着羽扇,扇到一半停在半空:"这半年来,二娘子的怪事还少么?操练时管刀叫刀刀,把馒头捏成小狐狸,见了老鼠不打反倒喂饭,前天还把粮草簿子撕了叠纸船,放溪里飘走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诸位可想过——那还是二娘子么?"
一句话,问得满堂好汉后颈发凉。
正议论间,山门外一道青气落下。云游归来的入云龙公孙胜刚踏进聚义厅,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妖气。"他只说了两个字,"贵寨之中,盘踞着一道妖气,已有些日子了。"
厅内炸了锅。武松当场拍案要起身去撕人,被公孙胜抬手拦住:"莫急。这妖气古怪——纯得很,不像害人的东西,倒像……"他掐指算了半天,算得脸色越来越古怪,"倒像个傻子。"
满堂好汉面面相觑。这年头,连妖都分憨傻精明的了?
当夜,公孙胜独自摸到西山营房,本想着手起符落,收了这妖便罢。
他伏在房梁上,从窗缝往里一看,捏着黄符的手,忽然就顿住了。
只见她盘腿坐在榻上,怀里揣着白天偷藏的红枣,正一颗一颗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嘴里喂。那小狐狸是她前日在山道上捡的,后腿夹了兽夹,血肉模糊。她喂得极认真,一边喂一边小声嘀咕:"疼疼吹一吹,就不疼啦。吃枣枣,枣枣甜。"
喂完了枣,她笨手笨脚地给小狐狸缠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缠完还冲小狐狸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公孙胜捏着黄符,捏了半炷香,长叹一声,飘然下了房梁。
"傻是傻了点,"他喃喃自语,"可这份心,比许多人都干净。收她做什么?"
他转身要走,忽觉脚下大地微微一颤。
山坳深处,一股腥臭的黑气冲天而起,浓得化不开,正朝着西山营房的方向,缓缓涌来。
公孙胜瞳孔骤缩,掌心全是冷汗。
真正的祸事,这才刚要开头。
2 妖气是个傻子
黑气来得极慢,像一条睡醒的巨蟒,一寸一寸碾过山脊,所过之处,草木枯卷,虫蚁四散。
公孙胜连夜布阵,把西山营房围了七道符线。天亮时分,黑气却停在山坳外,不进了——它分明已经嗅到那傻狐魂就在营房里,却硬是压着不动。
"它在等。"公孙胜望着那团盘踞的乌云,眉头紧锁,"等月圆。"
"月圆怎么了?"武松提着戒刀,杀气腾腾。
公孙胜掐指一算,算出一个让他心惊的结论:那傻狐魂的残魂里,藏着一缕极古的炉火残气,平日蛰伏,唯有月圆之夜才会跟着苏醒。那团黑气等的,大概就是它。
这话他不敢全说,只沉沉答了一句:"月圆之夜,它等的那个东西,才会现形。"
黑气一等就是三天。三天里,梁山兵卒渐渐习惯了一桩怪事——每夜亥时,山坳那边传来呜咽似的风声,吹得窗纸呜呜响;而营房里那位"二娘子",照样吃饱了睡,睡醒了偷,眼皮都不带抬的。
当夜,公孙胜再去西山营房时,她正抱着那罐偷来的蜂蜜,蹲在墙角,跟一只大老鼠大眼瞪小眼。
"鼠鼠,你饿不饿?"她掰了一小块馒头递过去,"吃嘛,二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偷油。"
老鼠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她,叼起来跑了。半炷香后,它带着一窝小老鼠回来了,排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大喜过望,把一屉馒头全掰了:"排队排队!一个个来!不许抢!大的让小的!"
公孙胜站在窗外,看着这一窝老鼠排着队领馒头,领完还朝她拱了拱手,忽然觉得,自己这身道袍有点多余。
夜里,武松和鲁智深蹲在营房外喝酒。看着那位"二娘子"又偷偷把枣子塞进伤兵的被窝里,鲁智深灌了口酒,闷声道:"洒家倒觉得,这‘傻子’比许多人都像个好汉。"
第四夜,月圆。
亥时末,山坳里那团黑气猛地拔地而起,却不撞营房,反而顺着夜风,一头扎向山下那条溪。
公孙胜一扭头,营房里空了,被褥还是热的。他脸色大变:"不好!她今夜下山泡水了!"
溪边,水声哗啦,有人泡在水里,哼哼唧唧。
芦苇丛上,一双红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
3 月圆夜,水里有东西
月圆,亥时。
这傻狐狸热得难受——狐性喜水,她扛着这具汗津津的肉身晃到山下溪边,四下看看没人,稀里哗啦把衣裳脱了,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月色如水银泻在溪面上,也泻在她身上。扈二娘这副身子,常年使刀弄棒,肩背练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腰却细,在水里一拧,白花花的脊背破开水面,溅起的水珠顺着肩胛骨滚落,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她泡在水里直哼哼:"舒服呀……水里凉凉的,比狐狸皮凉快多啦……"
她仰面漂在水上,乌发散开如墨色水草,眉眼舒展,胸口随呼吸缓缓起伏。月色笼罩,整个人像一尾刚化形的美人鱼,浑然不知自己这一身风光,早叫岸上一个看呆了的矮汉子收进了眼里。
王英本是想夜巡顺道偷个懒,路过溪边,这一眼看得他魂儿都飞了。他扒着树干,鼻血滴答滴答往草叶上掉,心里直叫唤:我的娘诶!我房里那位……何时有这般模样!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不对。
水面上,她的倒影旁边,慢慢洇出了第二个影子。
那影子又细又长,没有脸,只有一双红得渗人的眼睛,正贴着水皮,一寸一寸朝她游过去。
"娘子!水里有东西!"王英的嗓门劈了叉。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水里坐起来,湿漉漉地抹了把脸:"相公?你也来洗澡呀?水里可舒服——"
话没说完,那黑影像一条出水的鞭子,猛地窜起半空,带着腥风当头罩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符破空而至,轰在黑影身上,炸出漫天火星。公孙胜的身影落在溪边石上,拂尘一甩:"孽障!竟敢在梁山放肆!"
——他到底还是追着那道黑气,一路掠下了山。
黑影被符火燎掉一截,疼得在空中翻滚扭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叫。它悬在半空,红眼睛死死盯着水里湿淋淋的她,声音又尖又哑:
"找了你五百年……找得好苦啊……"
她眨眨眼,傻乎乎地指着自己鼻子:"你找我呀?我可找不着你,你是谁呀?"
"老君炉里,镇压三千年的混沌煞!"黑影一字一顿,"五百年前八卦炉翻,俺随炉砖落凡,散了形体,只剩一缕怨。你——就是那块炉砖砸碎的傻狐魂!你这魂在炉砖里熬了五百年,痴、傻、干净,烧不化也污不了——正好做俺的炉心!俺要借你的魂,重铸魔身!"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原来是你呀!我梦里见过一个大黑蛋蛋,天天追着我喊'还我砖',是你吧?"
黑影:"……"
它攒了三千年的台词,被一句"大黑蛋蛋"干没了。
公孙胜第二道黄符已然出手,那黑影却快得不像话——符纸还没沾身,它已化作一股狂风,裹着黑气扑进她眉心!
她眼前一黑,软软地栽进了溪水里。
"娘子!娘子!"王英连滚带爬扑到岸边,嗓子都劈了,"公孙先生!她、她、她栽水里了!"
4 一罐蜜,哄哭了三千年的魔头
当夜,梁山倾巢而出。
宋江亲自擂鼓聚将,百名好汉打着火把把西山围成铁桶。公孙胜在营房外设下七星坛,桃木剑指天,喝令众好汉齐声发喊。百人阳气汇成一道金虹,硬生生把那团缠在她身上的黑气逼得节节后退。
可那混沌煞被逼到墙角,忽然仰天狂笑。
"晚了!煞气已经入魂!要么俺吞了她重铸魔身,要么她魂飞魄散!"
营房内,榻上昏睡的二娘子,指尖已经泛起了黑气。
公孙胜额上见汗,握剑的手都在抖。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咂咂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指头,没哭没叫,只是把手指头凑到嘴边,认认真真吹了一口气:"疼疼吹一吹……就不疼啦。"
然后她抬起头,冲着半空那团凶神恶煞的黑影,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你就是那个被关了三千年的呀?好可怜哦。"她掰着手指头数,"三千年,没得吃枣枣,没得泡凉凉的水,也没人陪你玩……"
黑影僵住了。
"我分你吃蜜蜜!"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白天藏的半罐蜂蜜,拔了盖子,朝黑影像喂小狐狸一样递过去,"别怕别怕,吃甜甜就不气啦。"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公孙胜的剑停在半空,忘了落。
那团盘踞了三千年、怨毒入骨的混沌煞,悬在半空,红眼睛一眨一眨,看着那罐递到面前的蜂蜜,看了足足十息。
它伸出黑雾凝成的爪子,蘸了一点点,送进那没有脸的虚无里。
营房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哔剥。
"……甜的。"半晌,那尖哑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三千年了……俺头一回,又尝着甜的……"
黑气一寸一寸软了下去,缠在她指尖的黑气倒缩回去,褪成淡淡的灰。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不夺了……不夺了……俺就讨个窝,讨一口甜的……行么……"
话音落下,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钻进了那罐蜂蜜里。蜜罐轻轻晃了晃,安安静静,再无动静。
满山好汉,鸦雀无声。
公孙胜手里的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位见惯风浪的入云龙真人,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也能行?"
武松挠着头看向鲁智深:"洒家是不是看岔了?方才那是要吃人的魔头吧?"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杵:"吃人?俺看它是要哭了。"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西山松涛阵阵。可笑着笑着,躺在榻上的二娘子忽然浑身一颤,双眼一翻,直挺挺又倒回枕上——她的眉心处,一缕金光和一团白光绞在一起,缠成了麻花。
"不好!"公孙胜脸色骤变,"煞气退了,可这一番激荡,把肉身里沉睡的原主神魂,震醒了!"
榻上,那具身子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是一双凌厉的眼。往日母夜叉的煞气如刀出鞘,唰地扫过满屋的人。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威严,"本娘子睡了一觉,怎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怀里还抱着半罐蜂蜜,看见满屋子笑得东倒西歪的兄弟,看见窗外那只在被窝里养伤的小狐狸,猛地顿住了。
"这身子……这半年,是你在用?"
她眉心金白二光交缠,竟是扈二娘的本尊神魂,与那缕狐魂,在这具身体里当面撞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那傻声音立刻在体内响起来,带着哭腔,"我飘了五百年,好冷好饿,这身子暖暖的,我就……我就钻进来啦。我不是偷,我给你赔小枣枣好不好?"
扈二娘的神魂沉默了很久。
她翻看着这半年的记忆——这傻狐魂替她操练,虽然操成了转圈圈;替她管伙房,虽然管成了一锅粥;替她喂伤狐、哄小卒、分蜜饯,把她在军营里绷了十几年的那根弦,泡得又软又甜。她甚至发现,自己常年征战攒下的内伤暗痛,竟被这狐魂没心没肺的活法,养淡了大半。
"你占了本娘子的身子,"扈二娘的声音缓了下来,"就没想过,一直占下去?"
"想过呀。"傻声音老老实实地答,"可是这身子是你的呀。你回来了,我就走,我去山里接着飘……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火头军蒸的馒头,还有蜂蜜……"
体内安静了。
再开口时,扈二娘叹了口气:"本娘子在山寨杀伐了半生,早忘了不瞪眼是什么滋味。这半年……倒托你的福,兄弟们见了我,头一回不是怕,是笑。"
她顿了顿,一咬牙:"公孙先生!劳你问一句,可有法子,让这傻狐狸自己凝个身子?本娘子欠她的,还了便是!"
公孙胜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有!那混沌煞既藏进蜜罐,罐中蜂蜜浸了煞气月华,正是引子。再借一缕三昧真火余韵——"他望向伙房方向,"炉砖砸出来的缘分,就用炉火来收尾。天意,天意!"
他话音未落,伙房里那罐蜂蜜,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5 白狐全艳艳
七日后,梁山忠义堂前。
宋江亲自捧出那罐蜂蜜,公孙胜以真火符引,火起罐中,蜜香冲天。白光一裹,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从光里蹦了出来,落地打三个滚,站起来抖抖毛,仰头看众人,眼睛亮晶晶。
"哇!我有尾巴啦!我自己的一条尾巴!"
满山好汉笑倒一片。扈二娘大步上前,一把将小狐狸捞起来抱在怀里,虎着脸,耳根却红:"往后你就住本娘子房里。伙房的蜜,管够——但偷藏,得带着本娘子一起!"
"好耶!"小狐狸一尾巴糊了她一脸。
"还有,"扈二娘把小狐狸举到眼前,一本正经,"你得有个正经名字。你从前是朵没主儿的野魂,如今进了我梁山,就是我梁山的人。姓全,叫艳艳——全须全尾,全须全尾地活着。"
小狐狸歪着脑袋:"全艳艳!好耶!我有名字啦!"
"……"扈二娘别过脸去,"这名儿是本娘子取的,你敢嫌难听,本娘子把你扔回溪里泡着。"
"不嫌不嫌!"小狐狸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全艳艳最好听啦!"
自那以后,梁山的兵卒们常常看见:母夜叉巡营,肩头蹲着一只白狐;操练间隙,母夜叉躲在人后,偷偷掰馒头喂狐狸吃;月圆的夜里,溪水边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一个泡在水里哼哼,一个坐在岸边守着,谁也不说话,蜜罐就摆在中间。
公孙胜把那只烧空的蜜罐重新添了新蜜,摆回伙房,从此再没换过地方。有小兵半夜路过,听见罐子会打呼噜,吓得连滚带爬去报信。扈二娘听罢,只是笑骂一声:"嚷什么。那是自家兄弟。"
那呼噜声当夜果然又响起来了,一声赶着一声,香甜安稳。小狐狸把耳朵贴在罐子上,听了一会儿,忽然问:"罐罐,你梦到什么啦?"
罐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咕噜。小狐狸自作多情地点点头:"哦,梦到枣枣啦?我也梦到啦,梁山的小枣最甜。"
满寨的狗都开始跟着蜜罐的呼噜声打呼噜。
而千里之外的茅山,清风观中,一个白衣少年道士猛地睁开了眼。
张国兴夜观星象观到一半,手里的罗盘"咔"地转了半圈,指针死死钉在东南方向,抖得跟筛糠似的。
"怪了。"他盯着东南那片天,眉头越皱越紧,"妖气冲天,却无半分戾气……这颗妖星,怎么看着,像是在笑?"
他掐指推演,推了三回,三回都算出一锅粥。最后罗盘"啪"一声裂了道缝,他叹口气,回屋收拾包袱。
师父问他下山做什么。
他老老实实答:"去看一只笑着的妖。"
6 笑着的妖星下山了
半月后,梁山脚下。
张国兴背着桃木剑刚上到半山,就见一团白影从草丛里蹦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
是只雪白的狐狸,正追一只花蝴蝶追得起劲,刹不住脚。它仰面朝天摔在草里,四脚朝天蹬了两下,翻过身抖抖毛,抬头看见张国兴,愣住了。
张国兴也愣住了。
他自幼捉妖渡邪,见过的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妖见他,要么逃,要么吼,要么装死。从来没有一只妖,会歪着脑袋,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凑上来嗅他的袖子。
"呜哇!"小狐狸嗅到了。它扒着他的袖子不撒爪,尾巴摇成了风车,"你袖子里有糖!蜜渍的山楂!我闻得出来!"
张国兴低头看着它,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出来了。这狐妖的神魂是碎的,拼拼凑凑糊在一处,心智跟三五岁的娃娃没两样。这样的残魂,本该早在数百年前就散了,能活到今天,全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造化。
"小狐狸,"他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软,"你叫什么?"
"全艳艳!"小狐狸拍拍胸脯,很骄傲,"二娘给我取的!姓全,全须全尾地活着!"
"全艳艳……"张国兴默念了一遍,忽然指尖一麻。他掐诀细算,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好。这残魂撑不了几年了。
演武场上,扈二娘叉着腰,把桃木剑横在中间:"想带走她?先问过本娘子的刀。"
张国兴拱手,不急不恼:"女侠误会了。她神魂有损,梁山杀伐气重,日日浸在兵戈里,残魂撑不过三年五载,就要随风散了。茅山清静,道韵养魂——"
"放屁!"扈二娘眼睛一瞪,"这半年她吃得香睡得着,馒头一顿三个!散什么散!"
小狐狸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急得围着两人转圈圈:"不打架!不打架!二娘莫瞪眼,小道士莫念经!"
正闹着,张国兴忽然鼻尖一动。
他嗅到了一股味道,从伙房方向飘来的,蜜香里裹着一丝沉睡了三千年的怨。他脸色当场就变了:"混沌煞?!你们山寨里,窝着一头上古凶煞?!"
哗啦一声,满场的兵卒全把家伙抄起来了。扈二娘反倒一屁股笑出声:"道长莫慌,那是我家兄弟,正在蜜罐里睡觉。"
"凶煞……在蜜罐里……睡觉……"张国兴觉得自己十几年的道法白修了。
小狐狸颠颠地跑去伙房,抱出那罐蜂蜜,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你听!它打呼噜可好听了!"
张国兴把耳朵凑过去。罐子里果然传来绵长的呼噜声,一声赶着一声,香甜安稳。
他在罐子前站了半晌,手按在剑柄上,终究没拔——那呼噜声太安稳了,安稳得不像一头凶煞。
他直起身,望着那罐蜜,又望望怀里抱着蜜罐傻笑的小狐狸,再望望一脸"你敢动它试试"的扈二娘,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下山,是白来了。
"罢了。"他揉揉眉心,"凶煞向善,残魂得养,梁山……真乃福地。"
当夜,张国兴留宿山寨,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沿溪散步。
走着走着,他脚步钉在了原地。
月圆,溪水粼粼。水里泡着个人。
一个雪白的、少女模样的影子,浸在月光织的水里,长发顺着肩背漂在水面,像一匹黑缎子。她仰着头哼哼唧唧地玩水,掬起一捧月光,从指缝里看它漏下去,笑出一串细碎的声音,惊得溪边的萤火虫轰然飞起。
她妖力还浅,只有月圆之夜,才借月华短暂凝出人形。
张国兴屏住呼吸,脸腾一下烧到耳根。他认得那道影子,是那小狐狸。
少女在水中转了个身,水声轻响。水珠顺着一截雪白的脊背滚落,在月光下亮得晃眼。张国兴慌忙背过身去,心跳得比画符时抖得还厉害,嘴里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水声停了。
"咦?"湿漉漉的、软软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来,"小道士,你在念什么咒呀?"
张国兴一个激灵蹦出去三尺远。白衣少女蹲在他面前,浑身滴着水,裹着一层月光凝成的薄纱,歪着头看他,眼睛干净得能照见星星。
"你、你、你怎的不穿衣裳!"
"这就是我的衣裳呀。"少女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理直气壮,"月光做的,可暖和啦。"
她凑近了些,湿漉漉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溪水的甜:"小道士,你脸怎么红啦?比我泡的溪水还烫。"
张国兴逃了。当夜翻墙回房,蒲扇扇了半个时辰才把脸扇凉。
寅时三刻,他正要阖眼,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枯哑的拐杖拄地声,一路响到半山,又停住了。
7 黑眉老道来讨债
天亮时,山门外那个拄乌黑拐杖的人,就来了。
他一身皂袍,两条黑眉斜斜吊起,一进山寨就阴恻恻地笑:"好个水泊梁山,藏了老夫两样宝贝。"
他枯爪一指小狐狸:"这缕五百年不散的纯善狐魂,炼药最好的引子。"
又一指伙房:"那罐里的混沌煞,三千年前是老夫炼丹的炉奴。五百年前八卦炉翻,炉奴随砖落凡,老夫寻了它五百年——今日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话音未落,乌光暴起。张国兴桃木剑出鞘迎上,只一合,虎口震裂,倒退七步,一口血喷在道袍前襟上。
"茅山的小崽子,也敢拦老夫?"
黑雾卷处,小狐狸被一只乌爪攥住,拎到半空。她蹬着四条腿,吓得直哭:"放开我!二娘!小道士!呜哇——"
扈二娘一刀劈进黑雾,刀锋像切进了棉花。黑眉老道袖子一拂,连人带刀掀出去两丈。满山好汉蜂拥而上,黑雾里鬼哭神嚎,一排排壮汉像麦子一样倒。
"雕虫小技。"老道狞笑着,从腰间解下一只青铜小鼎,鼎口对准小狐狸,"小狐狸莫怕,进了老夫的鼎,炼上七七四十九日,你这点残魂,正好给老夫的九转煞丹开路——"
小狐狸被鼎口的吸力扯着,一点一点往里飘。
她哭不出来了,魂体开始发淡。她回头,望着倒了一地的梁山兄弟,望着捂着胸口咳血的张国兴,望着抄起禅杖还要往上冲的鲁智深,忽然不哭了。
她想起蜂蜜的甜,想起馒头的香,想起月圆夜里二娘坐在岸边守着她,谁也不说话。
"不、准、碰、我、家、人!"
小狐狸炸开一身白毛,把拼着残魂散尽的一口妖气,全数撞向青铜鼎!
"轰"的一声,鼎口崩了个口子。她自己也被震得魂体透明,像一截快要吹灭的烛芯,晃晃悠悠往下坠。
"傻狐狸!"张国兴眼眶血红,扑过去想接住她。
黑眉老道恼了,真火了。三千年的炉奴跑了,今日又毁他宝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整座梁山的地皮都在抖:"都给老夫死!"
乌光如潮,铺天盖地压下来。
就在这时,伙房里,那罐蜂蜜"嘭"地炸开了盖子。
一缕灰蒙蒙的雾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一转,化作一张三千年前的、遮天蔽日的巨口。
"老、黑、眉!"尖哑的嗓音震得松涛倒卷,"三千年前,你骗俺进炉,拿俺炼丹!俺恨了三千年,怨了三千年……可是有人给了俺一口甜的!"
巨口张开,对着黑眉老道,一字一顿:
"俺今日不吞人。俺只吞你!"
黑雾撞进灰雾,天地变色。混沌煞这几年吃的是甜,睡的是蜜,一肚子煞气早泡软了,反倒凝而不散,柔中带刚。缠斗三百回合,灰雾猛地收拢:
"咕咚。"
一声吞咽。
黑眉老道,连人带拐,没了。
灰雾落下来,缩啊缩,缩成一小团,可怜巴巴地飘到坠落在地的小狐狸身边,绕着她打转:"小狐狸?小狐狸你醒醒!俺给你留了半罐蜜,你闻闻,香的……"
小狐狸的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那场自爆,掏空了她本就残缺的根底。
"艳艳!"扈二娘连滚带爬扑过来,一双打遍绿林的手,此刻抖得连狐狸毛都捋不顺。
张国兴跪在她身边,牙一咬,双手按上那团透明的白光,把自己十几年苦修的道门灵气,不要本钱似的往里灌。
"道长!你疯了!"公孙胜惊呼,"灵气泄空,你要折寿的!"
"折就折。"少年道士额上全是汗,一字一字往外挤,"她救了一山的人……我渡了半辈子的魂,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灵气如溪,涓涓灌入。可残魂的窟窿太大,灌进去,漏出来,眼见着两个人都要油尽灯枯——
灰雾忽然不转了。
它飘到蜂蜜罐的残骸上,把罐底剩下的那一汪蜜,连带着自己三千年月华浸出来的煞气精华,整个裹了起来,轻轻按进小狐狸的眉心。
"你……你做什么!"扈二娘急喊。
"俺欠她的。"灰雾的声音又轻又稳,"一口甜,还一条命。不亏。"
"不成!那是你三千年的道行!"
"道行算什么。"灰雾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俺揣着三千年的恨,险些变成真正的魔。是她一口蜜,把俺泡回了……泡回了个人。"
蜜光透体,白雾蒸腾。
小狐狸透明的魂体,一寸一寸重新凝实,凝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都白、都饱满。碎了五百年的神魂裂痕,在蜜光里一道一道弥合。
然后,白光一敛。
草地上盘膝坐着一个雪白的少女,眉眼弯弯,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身后一条大尾巴不安分地扫着地。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捏了捏,又掐了掐脸。
"哇。"她说,"我不疼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扑向张国兴,一把抱住,把他撞了个四脚朝天:"小道士!我头不晕啦!我想起来好多事!我记得我娘!我记得我以前的山洞!我记得——"
她忽然顿住,脸红透了,声音缩成蚊子哼:"……我还记得,你那晚偷看我泡水。"
满山好汉,轰然大笑。
笑声里,张国兴忽然敛了笑。方才她扑上来抱住他的那一瞬,他分明在少女的眉心,瞥见一点芝麻大的黑印——正随着她的心跳,一明一灭。
8 蜜罐里的呼噜
三日后,山道上的送行队伍排出二里地。
扈二娘亲自送到山脚,把一整罐新蜜塞进张国兴的包袱,虎着脸:"茅山要是不给她蜜吃,本娘子提刀去讨。"
"女侠放心。"张国兴背着桃木剑,肩上蹲着雪白的狐狸,郑重拱手,"她的魂要三年温养。三年后,她自己想回,我便送她回来。"
小狐狸趴在他肩头,冲扈二娘用力挥爪:"二娘!等我好利索了,回来吃馒头!"
"去吧去吧。"扈二娘摆摆手,转过身去,抹了把脸。
山道上,一人一狐,走走停停。小狐狸追一阵蝴蝶,又颠颠跑回来;看见野花要嗅,看见溪水要照,忙得不亦乐乎。包袱里,那只重新封好的蜜罐,传出绵长安稳的呼噜声,一路陪着他们。
走到岔路口,小狐狸忽然扯扯张国兴的袖子,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问:"小道士,茅山上……真的日日有糖吃吗?"
"有。"少年道士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蜜渍山楂,剥了一颗喂她,"管够。"
白狐狸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尾巴在半空摇成了一朵花。
"那……"她咽下山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耳朵尖微微发红,"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我这一条命、这一身魂,往后就赖上你啦。"
山风穿过松林,蜜罐里的呼噜声,打得更响了。
响着响着,忽然停了。
"咕……咳、咳咳。"
张国兴脚步一顿。包袱里那只蜜罐的盖子"啵"地弹开一条缝,一缕灰雾有气无力地飘出来,比三日前瘦了一大圈,边缘毛毛糙糙,像被人啃过的云。
"俺……嗝。"灰雾打了个嗝,嗝里居然带着一股焦糊味,"那老道士,在俺肚子里打架。"
小狐狸耳朵"唰"地竖起来:"你不是把他吞了吗?"
"吞是吞了。"灰雾蔫蔫地缩成一团,"可俺把攒下的月华都给了你,魂核只剩一层空壳;那老东西的三千年道行又没化干净,元神在俺肚子里又踹又咬,说要破腹而出……小道士,俺憋不了几日了。俺要是散了,他就出来了。"
张国兴脸色一变,背起桃木剑就加快了脚步:"连夜赶路。上茅山,请我师父收他。"
"茅山远吗?"小狐狸问。
"翻过前面那座云岭,再走三百里。"
"那老东西能憋几天?"
灰雾打了个嗝,没答。它肚子里,隐隐传来一声冷笑。
当夜,云岭脚下,篝火。
小狐狸缩在张国兴旁边烤火,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耳朵尖一抖一抖。她魂体初愈,畏寒,挨得极近,近到少年道士能闻见她毛发上晒过太阳的味道。
"小道士。"她忽然小声说,"我魂里的裂痕一遇冷就发疼。灰雾爷爷说……说要人身上的暖气温着。"
"哦。"张国兴很正经地往旁边挪了半寸,"那你烤火。"
"火不够。"白狐狸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尾巴尖悄悄卷上他的手腕,"二娘说,人的怀里最暖。"
"胡说,二娘说的是灶台。"
"灶台哪有怀……唔。"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整只狐狸顺势一歪,钻进了他的道袍前襟。雪白的脑袋从他领口探出来,蹭得他脖颈发麻,"就一晚。你敢偷看,我……我就再泡一次水给你看。"
张国兴耳根烧得比篝火还红,一夜没敢合眼。
后半夜,蜜罐忽然"嗡"地一震。
灰雾从罐里直冲出来,绷得笔直,肚子里的冷笑声清晰可闻:"小狐狸,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是黑眉老道的。
"你那道眉心印,还记得么?"老道的声音透过灰雾的肚皮,慢悠悠地渗出来,"青铜鼎崩口那一下,本座在你魂上落了一枚丹引。你的魂养得越圆满,丹引长得越肥。三年温养?呵——三年后,你就是本座一颗活的九转煞丹!"
小狐狸猛地摸向自己眉心。那里,一点芝麻大的黑印,正随着她的心跳,一明一灭。
"原来救她,是替你养丹。"张国兴霍然起身,桃木剑出鞘半寸。
"急什么。"老道笑道,"本座现在还出不去。等这蠢雾化了,本座自会来取。"
灰雾痛苦地翻滚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道士……俺、俺快憋不住了……"
9 甜的,化得最快
天没亮,一人一狐一雾就上了云岭。
雾更瘦了,瘦得只剩一层皮,飘在最后面,一步三喘。走到岭脊,它忽然停住。
"俺想明白一件事。"灰雾说。
"什么事?"小狐狸回头。
"这老东西在俺肚子里,吃的是俺的恨。俺恨他,他就肥。"灰雾慢慢飘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俺这几年,恨早被蜜泡没了。他啃俺的肉,啃来啃去……啃的全是甜的。"
它肚子里的冷笑声,忽然变了调:"你、你要做什么——"
"俺在炉里熬了三千年,就记着一句话。"灰雾笑了,冲小狐狸眨眨眼,"是当年炉边一个烧火的小道童说的——‘傻孩子,甜的东西,化得最快。’"
灰雾猛地一收,把自己整个绷紧,像一张裹糖的纸——把肚子里那点残存的恨,一口一口,全部咽了下去。
"咕咚。"
第二声吞咽,比第一声轻得多。
黑眉老道的冷笑,戛然而止。三千年道行,被一肚子蜂蜜泡了半年的蜜肉,化了。化得干干净净,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
灰雾轻飘飘落下来,小得只剩巴掌一团,声音又轻又哑:"嗝……真甜。"
"灰雾爷爷!"小狐狸扑过去,把它捧在手心。
"别哭。"小小的灰雾蹭蹭她的掌纹,"俺这一辈子,前三千年是苦的,后头这半年,是甜的。不亏。俺困了,这一觉,可能要睡很久很久……"
它自己钻回蜜罐,盘在罐底的蜜渍上,慢慢慢慢淡下去,最后凝成一颗灰蒙蒙的小珠子,沉在蜜里,一动不动。
小狐狸抱着罐子,哭湿了张国兴半边袖子。
三日后,茅山。
白眉毛老道长听完,捻着胡子看了小狐狸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痴儿,痴儿!"
"师父?"
"那丹引,是拿煞气的怨念做了根。"老道长点着小狐狸的眉心,指尖金光一闪,那点黑印化作一缕青烟,散了,"怨气化干净了,丹引就成了无根之萍。黑眉老道好算计,可惜他到死都不懂——这世上最化不开的,不是恨,是甜。"
小狐狸眉心一凉,再摸,什么都没有了。她愣了愣,"哇"地一声又要哭,这回却是笑出来的泪。
当夜,茅山后山的温泉。
白狐狸泡在氤氲的热水里,舒服得直哼哼。月光照下来,她忽然"哗啦"一转身,化作半人半狐的模样——少女的身子浸在温泉里,只露到锁骨,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一条大尾巴在水里搅出一圈圈涟漪。她趴在池边石头上,冲岸上笑:"小道士,这回我可看着你了啊。"
张国兴站在月光里,手里端着一罐蜂蜜,脸红归红,脚却没挪。
"看够了没有?"她把下巴搁在石头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三年温养,你可要日日看着。"
"嗯。"少年道士蹲下来,往她手边放了一颗蜜渍山楂,声音很轻,很稳,"日日看。看一辈子。"
山风穿过松林。
包袱里那只蜜罐,静静立在月光下。罐底蜜渍深处,那颗小灰珠轻轻滚了半圈:
打了个绵长安稳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