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一行弹幕让我背圆周率。
我背到第七百位,手机没电,剩下三百位全靠瞎编。
交卷后,穿红衣的学霸接连倒下。
弹幕又来了:写对一千位的,死。
我刚松开握笔的手,却发现死亡名单上,我的名字被人换了。
第一章
杜鹏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
血从他的鼻孔流出来,滴在红色领口上。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两声气音,额头砸中了桌角。
我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已经凉了。
隔着过道,第二个穿红色短袖的男生往后仰去。
椅子撞倒。
再后面,又是一声。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顶翻了桌板。
监考老师韩启把门反锁,钥匙塞进裤兜。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七点整。
谁也别碰试卷。
他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手指抖得翻不开纸。
尤其是写满一千位的。
我的指尖还压在答题卡上。
最后三百个数字,七扭八歪,全是编的。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那行字从手机上沿滑过去,没有头像,也没有发送时间。
我以为屏幕坏了。
几分钟后,同样的内容上了热搜。班级群里,韩启发来一份背诵资料,要求我们这个考场的三十个人务必记熟。
有人问是不是泄题。
韩启回复:学校安排的考前记忆训练,不许外传。
贺承礼紧跟着发了一段视频。
他穿着学校定制的红色短袖,胸前印着金榜题名,张嘴就背到第五百位。
背完,他点了我的名字。
顾行舟,别又考二十七分。你爸烧了印刷室,你再把我们学校升学率烧没了,父子俩也算有始有终。
我按着语音键,录了半句话,又松开删除。
我妈就在隔壁。
她凌晨四点要去菜市场卸货,刚睡下。
我把音量调到最低,开始背。
背到第七百位,手机自动关机。
充电口前两天进了水,插上电也不亮。我翻出旧练习本,把记住的部分写了一遍,后面留白。
今天进考场,桌上真摆着那道题。
请填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数字。
整张答题纸,只有一千个方格。
没有试卷袋,没有条形码,连往年的考场广播都没有。
我问韩启,这是不是正式高考。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能坐在这儿就不错了。别的学生交三万块培训费,你一分钱没交,还挑?
贺承礼从前排回头,伸出鞋尖,把我的书包踢到过道上。
学校照顾火灾遗属,懂不懂感恩?
我弯腰捡包。
他踩住了肩带。
包里有我爸留下的钢笔。笔帽被烧黑,夹子断了一半,我带了三年。
我握住肩带,抬头看他。
脚拿开。
他笑了一声,鞋底往下碾。
我拎起包,连着他的脚一起掀开。
他撞上后桌,脸上的笑停了。
韩启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再闹就取消资格!
我把书包抱回座位。
考试铃响了。
前七百位,我写得很快。
后面不会。
韩启一遍遍经过我身边,指节敲着剩下的格子。
必须填满。
我写了几个零,又写了几个八。写到最后,手心全是汗。
交卷前,贺承礼还在笑。
这也能编?顾行舟,你脑子真是白长了。
现在,他不笑了。
六个穿红色短袖的学生倒在桌椅之间。
血沿着地砖接缝往我脚边淌。
有人喊救命,有人扑向窗户。窗外本该是操场,此刻只剩一堵灰墙,贴着玻璃,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一行字从我眼前滑过去。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胃里一缩,蹲下去干呕。
韩启越过我,把杜鹏的答题卡抽走。
别叫了。他们只是提前录取。
后排的宋远抄起椅子。
录取你大爷!把门打开!
椅背撞在门板上,木头裂了,门上连个凹痕都没有。
韩启举起点名册。
想活就听我说。第一轮合格的离场,不合格的补录。
我盯着他的手。
他刚才抽杜鹏答题卡时,袖口露出一截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末位改零。
我走过去,扣住他的手腕。
你知道怎么活。
他往回抽手。
放开!
我抓起桌上的订书机,砸住他的手背。
纸条掉下来。
我捡起来,拍在讲台上。
你知道怎么活,却让他们背正确答案。
教室里的叫喊停了。
贺承礼猛地站起来。
顾行舟,你敢打老师?
我把纸条举到他脸前。
你也改了最后一位,对不对?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他的答题卡。
他一把按住。
那只手背上,没有汗。
第二章
周既白先反应过来。
她跨过倒下的椅子,抓住贺承礼另一只手。
宋远,拿卷子。
宋远扑上去,把答题卡从桌面抽了出来。
最后一格,写着零。
杜鹏那张卷子的最后一格,写着九。
教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贺承礼挣开周既白,指着我。
他自己编了三百位!他为什么没死?你们怎么不问他?
十几双眼睛转过来。
我把自己的答题纸铺在桌上。
后面三百位,有一排全是六。
你要觉得这是提前知道答案,可以照着背一遍。
周既白拿起两张卷子,对照末尾。
她手上沾了杜鹏的血,纸角被捏出一片红。
我最后一位也写错了。
她把自己的卷子放下来。
我背到了第九百九十位。剩下十位记不清,空着又不让交,只能试。
宋远喘着气说:我从第三位就不会。
韩启扶着讲台,想去捡点名册,又被我踩住。
他改口了。
我也是收到学校通知才知道。你们别逼我,逼死我,谁带你们出去?
周既白把笔往他面前一放。
那就说清楚。
韩启的目光在她和门口之间来回转。
这里不是普通考场。准确讲,是学校内部的录取考核。只要通过后面的复核,就能回去参加真正的考试。
宋远抓住他的领口。
死人怎么回去?
领口的纽扣崩下来,打在讲台上。
韩启的脸被勒得发青。
别碰我!监考人员受伤,考务会追责!
墙上的喇叭突然响了。
请本场考生保持秩序。
是校长贺秉文的声音。
我听过太多次。
升旗时,颁奖时,还有三年前他站在我妈面前,让她签那份事故和解书时。
各位家长已经授权学校代办录取手续。过程中出现的不适,属于正常筛选。请不要听信个别作弊学生煽动。
贺承礼立刻抬头。
爸!顾行舟抢老师的东西!
喇叭里停了两秒。
行舟,你父亲的事,学校一直替你担着。你的助学名额,你母亲的补偿款,都没有少。人得知道分寸。
我捏着那张末位改零的纸条。
我妈没拿过补偿。
喇叭里传来翻纸声。
相关手续,你出去以后可以查询。
那六个人呢?
我指着地上。
他们出去以后,也能查?
一只垂在过道边的手动了。
杜鹏的手指在地砖上抠了一下。
宋远立刻蹲下去。
还活着!
他刚碰到杜鹏的肩膀,杜鹏便抬起脸。
眼睛睁着,瞳孔里看不见教室的灯。
他的嘴唇开合。
请……确认……身份……
同样的声音从另外五个人喉咙里挤出来。
请确认身份。
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
宋远松手后退,后背撞上桌腿。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掌心蹭到他的胳膊,冰凉一片。
韩启抓住机会,把点名册从我脚下扯走。
复核开始了!所有人坐回原位,把准考证压在答题纸左上角!
喇叭里的贺秉文接着说:任何人不得离开座位。信息登记错误,会影响最终离场。
贺承礼弯腰去捡被扯皱的卷子。
他经过我身边时,肩膀顶了我一下。
会打架有什么用?到了这里,名字写在哪儿,命就在哪儿。
我看向他。
他说完,嘴唇抿住了。
韩启的点名册已经翻开。
第一页是考场平面图。
第二页是三十个考生姓名。
我坐在第二十七号座位。
可第二十七号后面,写着贺承礼。
我自己的名字,在第一号。
那是贺承礼坐的位置。
第三章
我伸手按住册子。
韩启往后缩,纸页被扯出一道口子。
别乱动!系统登记就是这样!
哪来的系统?
我把册子往前一推。
这几个字是钢笔写的,墨水还没干。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贺承礼抢着说:准考证打印错了,学校会统一处理。
我把自己的准考证递给周既白。
她对着名单核了两遍。
不只是座位。
她指着准考证上的考生号。
顾行舟,你证上的考生号,是贺承礼的。学校上个月公示过特殊培养名单,我抄过他的编号,末尾四位是他的生日。
贺承礼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你记这些干什么?
周既白把准考证扣在桌上。
因为那个名额原本是我的。
韩启去拦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周既白拨开他的手,继续看册子。
我去问过教务处。你告诉我,公示只是流程,成绩不能决定一切。
她抬头。
今天能决定命了,是不是?
墙上的钟响了一下。
十七点十分。
六张沾血的答题纸自行翻到了背面。
每张纸上,都多出一个暗红色的录字。
第一张卷子的姓名栏开始渗水。
原本写着杜鹏的地方,浮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唐家骏。
杜鹏的父亲。
我认得这个名字。
去年学校募捐,唐家骏在台上认捐了两百万,杜鹏站在他身边,韩启让全班鼓掌。
宋远盯着那三个字。
他为什么跟他爸不同姓?
周既白说:跟母亲姓。
她往后翻了一张卷子。
又是一个家长的名字。
韩启一把捂住纸面。
不能看!
我攥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到那六个人面前。
到底谁在考试?
他嘴唇发干,舌头舔了两下。
你们答题,登记的人领取结果。
那他们为什么死?
因为……
喇叭里突然传来贺秉文的呵斥。
韩启!
韩启整个人一缩。
我把他的脸压低。
杜鹏睁着的眼睛,正对着他。
那张没有呼吸的嘴又动了。
请确认身份。
韩启的裤脚抖起来。
因为领结果的不用付代价!答卷的人付!
他喊完,瘫坐在地上。
教室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姓名栏还是顾行舟。
可名单上的第二十七号,是贺承礼。
他要成绩。
我替他填卷子。
如果我写对一千位,倒下的人就是我。
如果我写错,后面的复核,也由我替他扛。
贺承礼转身就往门口走。
宋远抢先一步堵住他。
你刚才说,名字写在哪儿,命就在哪儿。现在走什么?
贺承礼掏出手机。
我给你钱。十万,你让开。
宋远没动。
二十万!
宋远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
你先把杜鹏叫起来!
血顺着贺承礼的下巴滴在准考证上。
我把那张准考证捡起来。
塑封边缘翘起,里面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是一行承诺。
本人自愿承担受益考生贺承礼在本次录取中的全部风险。
签字的位置,顾行舟三个字,一笔一画,与我的字迹没有区别。
落款日期,却是三年前。
我那时十五岁。
最下面还有一个见证人。
顾正衡。
我爸。
我抬头看向韩启。
三年前,我爸为什么会死?
喇叭里响起一声尖鸣。
贺秉文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把那张纸放下!
第四章
我没放。
我把纸压在讲台玻璃下,朝周既白招手。
帮我看着,别让他们抢。
贺承礼擦了一把鼻血。
你爸自己签的,你冲我们发什么疯?
我抬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推到纸前。
这张纸什么时候签的?
他挣了两下。
不知道!
韩启在旁边说:我能解释。
你先解释你袖子里的纸条。
他看着我,手往口袋里伸。
宋远举起半截椅腿。
掏出来。
韩启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坐在病床上,手腕缠着腕带。
他嗓子卡了一下。
我女儿要做手术。贺校长答应,只要监完这场,费用全包。
周既白盯着他。
所以我们躺下,你女儿起来?
韩启的下巴抖了抖。
我只是发资料。我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
你知道会死人。
他低头,不再说话。
我把照片推回去。
现在告诉我,怎么出去。
喇叭又响了。
韩启,你女儿的手术还没开始。
他猛地抬头。
贺秉文一字一顿:想清楚,再说。
韩启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催。
地上的杜鹏又抬了一下手指,指甲刮着地砖。
请确认身份。
韩启扑向讲台,扯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黑皮册子。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手指压住纸页。
这是考务细则。不是我定的。
册子里只有四条。
第一条,完整准确作答者,视为同意完成录取。受益人领取名额,答卷人支付代价。
第二条,未完成录取者,必须在封卷前完成复核。空白卷视为放弃复核,永久留场。
第三条,复核依次核查身份、原始答案、录取授权。每项只受理一次,须以本场原件为凭。
第四条,所有实际答卷人撤销授权后,本场代理资格失效。未支付的录取代价,由原始签约人及直接受益人承担。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虚假复核者承担所争名额之代价;复核成立者,可申请退考。封卷时仍未结清的场次,不予离场。
周既白伸手点住第三条。
什么叫本场原件?
韩启说:名册、底卷、授权书。外面的东西带进来也没用。
宋远问:直接不考呢?
韩启摇头。
进门时点过名,就算入场。空白卷的人会一直留在这里。
靠墙的一个女生突然哭了。
我没写。
她把卷子举起来,一千个格子全空着。
卷面正在变灰。
她捏纸的手,也开始失去血色。
周既白立刻把笔塞进她掌心。
写一个数,快!
女生手腕发颤,笔尖几次没落下去。
我抓住她胳膊,稳住。
写零。
她划下一笔。
纸面停止变灰。
韩启看得额头全是汗。
还没封卷,可以补。
宋远扫过剩下的人。
还有谁空着?赶紧写!
我翻到黑皮册子第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爸站在印刷机旁,手里拿着一沓纸。边上是年轻些的贺秉文,胸前别着一枚校徽。
照片下方有一张采购单。
旧式铅印机一台,附考务底册三十二本。
贺秉文的签名压在经手人一栏。
韩启声音压低。
他从一所废校买回来的。最初只是印校内试卷。后来发现,只要按册子里的办法登记,就能把一个人的成绩和录取机会,挪给另一个人。
周既白捏住纸角。
所以他每年都能保证有人考上。
韩启点头。
起初,代价是替考的人落榜。后来名额越来越多,册子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我翻开下一页。
一串名字旁边,全画着红圈。
再下一页,是三年前的补偿记录。
顾正衡,已结清。
我把册子合上。
韩启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杀的。我那时候还没来。
我问的是,原件在哪里。
他指了指教室后方。
那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门上的玻璃蒙着灰。
里面传来印刷机转动的声音。
贺承礼突然笑出了声。
你爸就在里面死的。
你还敢进去?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支烧黑的钢笔,别在胸前。
这次我进去,带他出来。
第五章
门后是学校旧印刷室。
三年前已经拆了的那一间。
门槛还留着火烧过的黑印,墙上的排班表停在我爸出事那天。
宋远想跟进来,门框却突然收窄。
他的肩膀被夹住,骨头发出一声响。
我和周既白把他往外拖。
鞋底擦过地面,拖出两道印子。
直到他退回教室,门才恢复原来的宽度。
韩启站在后面说:只能进两名复核代表。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也没进去过!
周既白把袖子卷到手肘。
我跟你去。
你留在外面盯着他们。
她指着屋内几排柜子。
底卷按学籍号编。我当了三年学习委员,这些编号我比你熟。
我看向宋远。
他揉着肩膀,捡起椅腿。
去吧。这个姓贺的,我替你看着。
我和周既白走进印刷室。
门在身后合拢。
一阵焦糊味堵进鼻腔。我抬手捂住口鼻,指尖摸到胸前的钢笔,烫得一缩。
墙上贴着复核流程。
十七点二十分,身份复核。
十七点三十五分,答案复核。
十七点五十分,授权复核。
十八点,封卷。
桌边挂着一只钟。
离第一项,只剩六分钟。
周既白跑向档案柜,拉开最上层。
柜子里不是试卷。
是一张张录取合影。
每张照片上,站在中间的学生脸色明亮,身后总有一个人被剪掉了脸。
她翻到自己的年级,手指突然停住。
顾行舟。
我走过去。
照片上,我举着一张数学竞赛获奖证书。
证书上的名字,却是贺承礼。
我伸手去拿,照片被钉死在木板上。
周既白拉开下面一层。
这里有分数底单。
我第一次月考的成绩,一百四十三。
班级公示,二十七。
第二次,一百四十六。
公示,三十一。
第三次,一百四十一。
公示,十九。
每张底单后面,都有一道红色箭头,指向贺承礼的学籍号。
周既白的手指攥紧。
我问过韩启,你明明能给我讲最后一道题,怎么自己只考二十几分。
他怎么说?
他说你在家偷看印刷室旧题,出了原题范围就不会。
我盯着那一排数字,牙齿咬住舌尖。
三年来,我妈见到老师就低头。
我想去外校借读,贺秉文告诉她,带着作弊处分,没有学校愿意接。
我妈回来,把学费数了三遍,问我是不是再忍一年就好了。
我把第一张底单抽出来。
纸背有一句我爸写的话。
小舟这次最后一题有另一种解法,应该给满分。
我认得那个舟字。
最后一点总是落得重。
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
别认他们给你的名字。
接着,是第二行。
看底联。
字迹与纸背重合。
我抓住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声。
爸?
印刷机还在转。
没有人回答。
周既白看向我。
你看见什么了?
我把那两句话说给她听。
她低头翻开桌上的废纸登记簿。
这里有记录。
纸上印着一行说明。
留场人不得开口,不得离位;每轮开铃,可向同血亲考生送出一条批注,送出后销去一页存卷。
底下是名字。
顾正衡。
后面的存卷数量,原本写着四。
如今被一道红线划掉,剩一。
我喉咙堵住。
前夜那条题目提醒。
交卷时那条死亡警告。
刚才这条。
周既白伸手按住那本登记簿,没让它被机器抽走。
还有一页。
我朝印刷机走去。
机器后方立着一块玻璃,里面坐着一个人。
背冲着我,穿灰色工作服。
左肩上有一块补丁。
我小时候拿剪刀剪破的。
妈补好后,我爸说,补丁朝外,丢的就是我的人。
我扑过去,手掌拍在玻璃上。
爸!
里面的人握着笔,肩膀动了一下。
他不能回头。
脚下的传送带送来一张纸,他就低头签一个名字。
签完,下一张。
我举起钢笔,贴住玻璃。
我不考了。你把门打开,我带你出去。
钟响了一声。
周既白抓住我的胳膊。
只剩三分钟。
我想再喊,又把牙咬住。
玻璃里面,那只握笔的手停了停。
笔尖朝下一点。
底联。
我蹲下去,看见印刷机底座里夹着一页蓝色复写纸。
上面,是三年前那份风险承诺书的底联。
签字的人根本不是我。
是贺秉文。
第六章
纸卡在转轴下面。
我伸手去抽,机器突然加速。
齿轮擦过指节,刮掉一层皮。
周既白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拉。
别硬拽,会卷进去!
我把流血的手按在衣服上,绕到机器另一侧。
这是我爸用过的机型。
小时候我在印刷室写作业,他每次开机,都让我站在黄线外面。
我踮脚去按总闸。
闸刀推不动。
上面贴着封条。
录取未完成,不得停机。
周既白抬头看钟。
两分钟。
我蹲下,摸到机身底部的手动退纸杆。
杆子被铁丝缠住。
我拔出钢笔,把笔杆插进铁丝圈,往外扭。
烧过的笔夹断了,扎进掌心。
我没松手。
周既白抓起地上的旧扳手,卡住退纸杆另一端。
一起。
铁丝绷紧。
齿轮撞击的声音挤在耳边,机油味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我脚跟抵住底座,胳膊往后拉。
铁丝断了。
退纸杆弹回。
蓝色底联从滚轴下面滑出来。
周既白接住,立刻摊在灯下。
上面有两层字。
上层写着,学生顾行舟自愿承担风险。
底层原始压痕却是,校方指定顾正衡承担风险。
贺秉文的签字贯穿两层。
旁边还夹着一张付款回执。
贺承礼特殊录取名额,预付代价一人,余款待结。
经手人:贺秉文。
我捏住纸,手指上的血印了上去。
玻璃里面,我爸的手腕抬了一下。
他面前那沓卷子,突然少了一半。
周既白拉住我。
先出去。身份复核只认原件,错过就没机会了。
我们冲回门边。
门开了一条缝。
宋远半跪在外面,嘴角挂着血。
韩启被压在地上,贺承礼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
刀尖抵着那个空白卷女生的脖子。
他身后,还站着钱竞和另外两个男生。
钱竞的父亲是学校董事。
刚才他们一直缩在后排,没说话。
贺承礼看到底联,眼睛盯住了。
给我。
宋远撑着桌子站起来。
他们说,只要帮忙,就能换安全名额。
钱竞避开我的目光。
顾行舟,东西交出来。我们不想伤人。
女生脖子上渗出一线血。
贺承礼把刀往里送了送。
她死了,是你害的。
我把底联举起来。
你过来拿。
周既白攥住我的手腕。
我用拇指碰了碰她手里的另一张纸。
她松开了。
贺承礼不动。
扔过来。
我把最上面的付款回执折了一下,放到前排桌上。
你先看看,你爸给你买的是什么。
他眼睛往纸上一扫。
我把回执展开。
预付代价一人,余款待结。
受益人,贺承礼。
最终担保人,也是贺承礼。
他握刀的手停了。
喇叭里,贺秉文立刻开口。
承礼,别看!那不是你的责任页!
贺承礼抬头。
爸,最终担保是什么意思?
先把底联拿到!
他还没低头,韩启突然从地上扑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裁纸刀划破韩启的小臂。
女生往旁边一滚。
宋远抡起椅腿,砸中钱竞的膝盖。
我冲过去,压住贺承礼,把他的手背撞在桌沿上。
刀掉了。
他咬住我的胳膊。
我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讲台前。
十七点二十分。
钟声响起。
讲台玻璃下面,浮出四个字。
身份复核。
我把蓝色底联拍了上去。
我申请恢复实际答卷人身份。
贺承礼挣扎着喊:他偷来的!不算!
玻璃里面渗出两道红线。
一道连向我。
一道连向他。
我的答题卡上,顾行舟三个字重新变深。
他的答题卡上,也浮出了原本被盖住的签名。
贺承礼。
墙上的座位表发出撕裂声。
我和他的名字,换回来了。
贺承礼的手突然按住胸口。
他张开嘴,喘不进气。
喇叭里,贺秉文摔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教室正门打开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第一次没等秘书替他推门。
第七章
贺秉文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六个人。
再看贺承礼。
最后才看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讲台上。
顾行舟,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
是一张录取承诺书。
学校、专业、奖学金,全填好了。
旁边还有一份银行转账单。
两百万。
贺秉文把笔推过来。
你父亲的事故,重新认定。你母亲的补偿,我个人补足。你这三年的成绩,也恢复。
宋远握着椅腿,朝前走了一步。
我拦住他。
贺秉文看见我的动作,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年轻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你打我一顿,能换来什么?
我拿起承诺书。
他把笔又往前推了半寸。
签了。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我问:这个名额谁付代价?
他没立刻回答。
我把纸翻到背面。
上面空着一个名字栏。
贺秉文的目光落在教室后方。
那个差点被刀划伤的女生缩了一下。
她叫许苗。
我以前不知道她的名字。
今天早上,她借过我一张纸巾。
贺秉文把承诺书翻回来。
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前途。
我把纸撕成两半。
撕到第三下,贺承礼扑过来。
你装什么?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爸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碎纸按在他胸前。
我想让我爸活。
他嘴唇动了动。
我指向地上的杜鹏。
他也想。
贺秉文站起来。
眼角的皮肉绷住了。
你父亲自己偷看底册,擅自终止录取,才引发事故。学校给过他选择。
我把蓝色底联举起来。
选择替你儿子死,还是带着作弊罪名死?
贺秉文伸手来拿。
周既白把他的手拍开。
三年前,他是怎么签字的?
贺秉文盯着她。
周既白,你母亲在学校食堂承包的窗口,下个月还想不想续?
她把自己的准考证放在底联旁边。
我妈卖了八年饭,没卖过学生。
你别把她算进来。
贺秉文的下颌动了两下。
他转身拿起黑皮册子。
身份恢复,不等于解除录取。你们还有答案复核和授权复核。看不懂规则,逞强就是找死。
我问:答案底卷在哪里?
他抽出公文包里的密封袋。
在这里。
袋内是一张盖着红章的标准答案。
他把封口压在桌上。
一千位,全对。你们任何人提出异议,若不能拿出更早的本场原件,都要付代价。
周既白看了一眼末尾。
九。
没错。
贺承礼扶着桌子站直,呼吸恢复了些。
他看见我们没说话,又把领口扯平。
我爸是主考。标准答案归他管。你们拿什么翻?
韩启坐在墙边,用校服绑住流血的手臂。
他抬起头。
主考只能保管,不能更改。
贺秉文看过去。
你女儿还在医院。
韩启的手抓紧校服,布料被拧出了血。
他低下头。
隔了几秒,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扔到贺秉文脚边。
你自己给她打电话。
告诉她,手术费是拿六条命换的。
贺秉文没捡。
韩启撑着墙起身,走到我旁边。
答案原件不在袋子里。最早那张,在铅版上。
我盯住他。
你见过?
他摇头。
你爸留过维修记录。每次改题,纸稿能换,铅版要重排。三年前那场火之后,机器再没停过。
贺秉文伸手去拿密封袋。
我先一步按住。
周既白已经冲向后门。
宋远扶住韩启,堵住过道。
贺承礼抓起地上的裁纸刀。
我抬脚踢开他的手。
刀滑进桌底。
他捂着手指,冲我吼:你这个废物,除了偷别人的东西还会什么!
我把那一沓分数底单甩在他脸上。
纸张落了他一身。
一百四十三。
一百四十六。
一百四十一。
周围的人低头去看。
钱竞跪在桌边,想把其中一张藏进袖子,又被许苗踩住。
我捏起最后一张,贴到贺承礼面前。
你挂在墙上的第一名,是我的。
你领过的奖学金,是我的。
你连今天填卷子的名字,都要偷我的。
他伸手去撕。
我松开纸,扣住他的手腕。
现在,自己考。
第八章
离答案复核,还有七分钟。
周既白从后门探出头。
顾行舟,铅版在机器里面,得把压印滚筒顶起来!
我看向宋远。
他把贺承礼的双手反绑在椅背上,用的是窗帘绳。
我看着。
贺秉文站在门边,没有再拦。
他伸手抹了抹袖口,低头看表。
那一下,我脚步停住了。
太平了。
前面抢底联时,他连广播都喊破了音。
现在我们去取铅版,他却只看时间。
我转身拎起他的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讲台上。
钥匙、印章、药盒,还有一只金属油壶。
壶口拧开,煤油味冲出来。
韩启猛地抬头。
贺秉文伸手来抢。
我拿起油壶,往他鞋边一倒。
木地板被浸出一片深色。
你又想烧一次?
他看着我,没开口。
周既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里面也有油!
我转身冲进去。
铅印机底部绕着一圈浸透煤油的棉线,一端拖向墙角的旧电炉。
电炉已经亮红。
我扑过去扯线。
指尖刚碰到棉线,火苗蹿了起来。
周既白把浸湿的工作服扔过来。
我用衣服压住火,鞋底踩上去。
热气透过鞋底往上钻。
玻璃里面,我爸还坐着。
火光映在他的背上。
三年前,我妈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喊过他的名字。
我咬住牙,把棉线全部拽离机身。
周既白掀翻水桶。
水泼在地上,蒸起一片白气。
教室里,宋远在骂。
贺秉文刚才想按墙上的红色按钮,被韩启抱住了腰。
两个人撞倒在门边。
韩启的额头磕中门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他抓住门框,朝我喊:快!
我拿起扳手,卡进滚筒的检修口。
周既白双手压住另一头。
滚筒只抬起半寸。
铅版边缘露出来,烫得不能碰。
我用湿衣服包住手,向外抽。
铅版纹丝不动。
周既白咬住嘴唇。
还有锁扣。
我贴着地面看进去。
锁扣就在最深处。
手伸不进去。
我拔出钢笔,把笔尖压进缝里。
这支笔我爸修过三次。
他总说,能写就别扔。
笔杆被滚筒压弯。
我往里顶。
啪的一声。
笔尖断了。
锁扣也弹开了。
铅版滑出来,砸在地砖上。
我和周既白抓起两端,拖到灯下。
铅字是反的。
最上方,并不是现在卷面那句简单的题目。
它多了半行。
请依原始样卷填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数字,作为录取确认凭据。
周既白蹲下去,一行一行看。
这里!
最后一格,是零。
不是九。
原始样卷从一开始,就故意印错了最后一位。
我抓住铅版,手掌烫得发麻。
贺秉文给我们的背诵资料,却把它纠正了。
他要所有人答得数学上正确。
再用后来盖章的答案,把正确答案认成录取凭据。
留下他儿子,按旧底卷填零,避开第一轮。
周既白从工具台上扯来一张薄纸,压住铅版。
我拿铅笔横着涂。
原始题目和最后一格数字,逐渐出现在纸面上。
十七点三十四分。
门外传来宋远的喊声。
他要烧卷子!
我抱起铅版,撞开门。
贺秉文挣脱了韩启,手里拿着打火机,火舌已经舔到标准答案的封袋。
我把铅版砸在讲台上。
玻璃碎了。
他手上的火熄灭。
十七点三十五分。
破碎的玻璃下面,浮出答案复核四个字。
我把拓印纸和铅版压在一起。
申请核验最早底卷。
贺秉文张开嘴。
这是排版错误,不是正式答案!
韩启扶着墙,指向黑皮册子。
原件优先。你自己教我的。
铅版上的最后一格开始渗出黑水。
紧接着,密封袋里的标准答案从末尾烧起。
没有火。
纸在一点点变成灰。
六张带录字的答题纸同时震动。
那六个倒下的学生,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们没有醒过来。
只是抓着地面的手,一根根松开了。
贺秉文胸前的校徽掉了。
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教室正门上浮出一行字。
主考擅改原卷,首轮录取无效,已收代价记入主考责任。
贺承礼盯着那行字,嘴唇开始抖。
爸,六个人……都算谁的?
贺秉文后退,腰撞上讲台。
他没回答。
第九章
十八点封卷。
还剩二十五分钟。
贺秉文抬手整理领带,手指滑了两次,没抓住结。
他看向我。
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没说话。
他把领带一把扯下来,塞进公文包。
答案已经恢复。没有完整准确答对原始样卷的人,都能申请退考。顾行舟,你带他们走。
周既白看向贺承礼的答题纸。
末位零。
前面九百九十九位,他全背对了。
贺承礼跟着看过去,椅子发出一声刺响。
他开始挣扎。
爸!
贺秉文冲过去,把那张纸抓在手里。
纸面上的名字,已经恢复成了贺承礼。
他撕了一下。
纸没破。
他又抓起桌上的剪刀。
刀刃合拢,留不下一道口子。
贺承礼的呼吸越来越急。
你不是说改成零就能活吗!你说这是给我留的!
贺秉文握着剪刀,猛地转头看向我。
把身份换回来。
宋远挡在我前面。
你说什么?
贺秉文往前走了两步。
多少钱都行。学校给你。以后你不需要考试,不需要工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签。
我看向他手里的卷子。
你自己替。
他的嘴停住了。
我往前一步。
你不是他爸吗?
贺秉文攥着答题纸,手背的筋一根根凸起来。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他把卷子放回贺承礼桌上。
承礼,你先别急。
贺承礼盯住了他的手。
你为什么放回去?
贺秉文低头收拾公文包。
还有授权复核。只要授权成立,责任可以重新分配。
他从包底抽出一沓表。
学校家校联合培养协议。
上面有每个家长的签名。
我看见我妈的名字,挤在最下面。
她写字慢,禾字的最后一捺总要拖出去。
那是她签的。
贺秉文把表拍在讲台上。
这是原件。你们家长亲自同意,学校拥有考试安排和名额调剂权。
周既白拿起一张。
这上面写的是参加免费辅导。
背面。
贺秉文把纸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最后一条,学生及家长授权校方全权处理录取过程中的成绩归属、考生身份及风险承担。
许苗捂住嘴。
我妈签的时候,背面没有字。
贺秉文看着她。
你有什么证据?
她攥着纸,指节发白。
贺秉文把那沓表收拢。
授权复核只能提一次。你们要是拿不出原件,贸然申请,剩下的代价全部自己承担。
钱竞从桌边爬起来。
他揉着膝盖,往贺秉文身边挪。
我家签过正式协议。我可以不退。
贺秉文看了他一眼。
可以。
钱竞立刻转向我们。
都别听顾行舟的!规则写了,所有答卷人撤销授权,代理资格才失效。只要我不撤,你们就别想害校长!
宋远抓起椅腿。
我按住他的手。
打他没用。
钱竞喘着气,把桌上的卷子抱进怀里。
他也只改了最后一位。
原始答案恢复后,他同样会被录取。
我指给他看。
卷子上的录字已经写了一半。
钱竞低下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贺秉文说:别怕,你父亲签的是受益协议,我能调整。
我问:拿谁调整?
贺秉文没看我。
钱竞却看向了许苗。
许苗往周既白身后退。
我抓起自己的答题纸,压在讲台上。
谁都别想再拿别人的命换。
十七点四十分。
钟声响了。
我胸前剩下半截的钢笔,突然凉了。
最后一条弹幕浮出来。
小舟,签字那天,你妈把纸折成了小船哄你。折痕下面没有字。
我盯着那行字。
字迹一笔一笔淡去。
后门里面,印刷机停了半秒。
紧接着,玻璃传来一声轻响。
我没敢回头。
周既白看着我的脸。
他说了什么?
我走到讲台前,把我妈签的那张纸抽出来。
贺秉文来抢。
宋远用椅腿顶住他的胸口。
我把纸举到灯下。
纸中央,有几道交叉的折痕。
我妈签那份免费辅导申请时,带着表妹一起去的。
表妹等烦了,我妈顺手把纸折成小船,后来老师催着交,她又展开了。
那时,我爸还活着。
他来接她们,笑我妈把申请表折成这样,办公室又要说她不尊重学校。
我用指腹摸过折痕。
正面的签名,墨迹渗进了折缝。
背面的授权条款,却盖在已经磨破的折痕上。
先折,再印。
周既白立刻明白了。
背面的字是后来补的。
贺秉文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这只能说明二次打印,不能说明你母亲不知情。
我看着他。
对,还不够。
他手指松了半寸。
我转向韩启。
你发的申请表,原始文件在哪里?
韩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教务档案柜,第三层。所有印件都留底。
贺秉文猛地去撞后门。
宋远和周既白一起拖住他。
我冲进印刷室。
玻璃后面,那把椅子已经空了。
工作服搭在椅背上。
我脚步一顿,牙齿咬住下唇。
第三层。
柜门卡着。
我抄起扳手,连砸三下。
门轴裂开。
里面一排排文件,按年月排列。
我抽出三年前的辅导申请底稿。
正面有表格。
背面空白。
下方附着加印通知。
授权条款补印,原签名保留,不再另行告知。
签发人,贺秉文。
我把通知连同底稿一起抽出来。
纸页后面,还有一张我爸拒绝执行的返工单。
未经签字人确认,不得增补风险条款。
贺秉文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照印,归档。
我把这些纸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跑。
背后那件工作服落了下来。
衣袋里滚出一枚钢笔笔帽。
我蹲下,捡起它。
内侧刻着两个字。
行舟。
十七点五十分。
第三次钟声响了。
第十章
我撞开门,把所有原件铺到讲台上。
申请授权复核。
贺秉文扑过来,手指抓住我的衣领。
你想让所有人陪你死?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不是所有人。
是签这份账的人。
破碎的讲台玻璃开始合拢。
原始底稿、补印通知、返工单、我妈签的申请表,一张接一张被压进玻璃下面。
墙上的喇叭传来翻页声。
整间教室的桌椅同时向前挪了一寸。
贺秉文后退,皮鞋擦出刺耳的声响。
代理授权核验不成立。
那声音没有起伏。
实际答卷人,可自行确认去留。
每个人的答题纸右下角,都浮出一个空白栏。
本人未授权代考,申请退出本场录取。
贺秉文冲向钱竞。
别写!只要你不写,我就还有代理权!
钱竞握着笔,抬头看他。
你先救我。
贺秉文抓住他的手。
你父亲和我签了合同,我会负责。
钱竞胸前突然渗出一片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有一个录字正在成形。
他开始尖叫。
笔尖戳破纸面,连着写错了两次名字。
贺秉文攥住他的手腕。
不许签!
钱竞抡起墨水瓶,砸在贺秉文额角。
玻璃碎开。
你负责?杜鹏他爸也签了!你让他起来!
贺秉文捂住额头,血顺着手指流下。
钱竞趴在桌上,终于写完。
许苗也写了。
宋远写了。
周既白写完,把笔递给手抖得握不稳的同学。
一个又一个名字落下。
贺秉文站在过道中央,左右去抢。
没人再把纸交给他。
他突然冲向门口。
门没锁。
可他一只脚刚跨出去,整个人便摔回教室,后背撞断了椅子。
他的手掌蹭着地砖,试了两次都没爬起来。
贺承礼还被绑在椅子上。
他看着父亲,声音发颤。
你想自己跑?
贺秉文抬起头。
承礼,爸是去想办法。
你刚才不肯替我,现在又想跑!
贺承礼用力挣动,椅腿在地上刮出一串响。
我替你背过多少次成绩!你让我在记者面前说我怎么学习,我全按你教的说!你说以后学校也是我的!
他冲着父亲嘶喊,鼻血糊住了嘴。
你现在不管我了?
贺秉文爬向他。
你别签。只要还剩一个人,授权就撤不完。我们还有机会。
贺承礼把目光转向我。
顾行舟,给我笔。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
贺秉文抱住我的腿。
行舟,学校养了你三年。
我低头看他。
他抬着脸,嘴角全是血。
你爸在学校干了十几年,我给他发工资,给你减学费。人不能只记坏的。
我把那张分数底单扔到他面前。
这三年,是谁养谁?
他看着纸,手指慢慢松开。
我割断贺承礼手上的窗帘绳,把笔放下。
贺承礼抓住我的袖子。
我签了就能出去?
我没回答。
他看向黑皮册子。
原始签约人及直接受益人承担未结代价。
那几个字,他终于看见了。
他把笔扔出去。
我不签!签了我也要死,凭什么让你们走!
周既白抬头看钟。
十七点五十五分。
还差一个。
贺秉文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
对,别签。
贺承礼抱着自己的卷子,往墙角缩。
我陪你们耗。
谁都别想好过。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不签,现在就会按原卷录取。
他抱卷子的手一僵。
我指向他胸口。
那个录字,已经透过衣服浮出来。
他抬手去抓,指甲划破了皮肤。
我继续说:你签了,结束代理关系,所有账摊开。你拿了多少,担多少。你不签,你爸还能拿你的身份继续结账。
贺秉文冲过来。
闭嘴!
宋远抬起椅腿,拦住他。
我把那张最终担保回执放到贺承礼脚边。
你爸现在不让你签,不是为了救你。
贺承礼盯着回执。
他抬头看父亲。
你到底用了我多少次?
贺秉文的嘴张着。
承礼,你先听爸说。
多少次!
墙上的名册翻开。
贺承礼的名字下面,一页接着一页。
竞赛名额。
保送资格。
特殊录取。
奖学金。
三十七次。
他见过其中的大半。
有的表格,就是他亲手签的。
贺承礼把卷子捧到脸前,手指抖得纸张不停响。
他忽然扑向父亲。
两个人撞倒在地。
他掐住贺秉文的领口,一拳接着一拳打下去。
你说只是调个成绩!你说没人会知道!
贺秉文护住头,膝盖把儿子顶开。
没有我,你算什么!你连一本线都摸不到!
贺承礼滚到桌边。
他抓住刚才扔掉的笔,趴在地上,把退出申请写完。
最后一笔落下,整间教室的灯全部灭了。
门外亮起一道白光。
真实的走廊出现了。
栏杆、宣传栏、尽头饮水机上的纸杯。
宋远冲过去,手掌伸出门外。
能出去!
他回头招手,先把许苗和几个站不稳的人推了出去。
钱竞跟着往外跑,脚跨过门槛时,腰突然弯下去。
一叠协议从他衣服里落出来。
他父亲签的受益合同。
有几张后面,是他的知情确认。
他跪在门边,拼命往外爬。
门外的人伸手拉他,却只拉出一截袖子。
纸上的签名,一张张亮起来。
他被拖回了教室。
周既白抓住我的胳膊。
走。
我回头看印刷室。
那扇门还开着。
玻璃里面的椅子空着,工作服留在地上。
我把半截钢笔放进衣袋,攥住笔帽。
贺秉文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裤脚。
他额头撞在地上,接连磕了几下。
行舟,我知道错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把那些原件拿走,复核就能撤回。
他伸手指向印刷室。
你爸还能回来。只要账继续走,他就还能留着。你听我的,我们再找一个人,重新补上。
我蹲下来。
他立刻伸长脖子。
我把他的手从裤脚上掰开。
我爸不是欠你的。
他指甲抠进地缝,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顾正衡。
顾正衡。
声音越来越小。
贺承礼靠着墙,捂住自己的脸。
他哭出了声。
那张被恢复的答题纸铺在他膝上,一千个数字,一个也没有少。
我走过他面前。
他伸手抓我的鞋,指尖差了一寸。
顾行舟,救我。我把成绩还你,名字也还你。你想打我多少次都行。
我没有停。
走到门槛前,韩启拦住了我。
他半边脸被血糊着,怀里抱着黑皮册子和那一沓原始记录。
能带出去的,都在这里。
我接过。
他看了一眼走廊,想迈步,鞋尖又收了回来。
他的脚踝上,浮出监考代理四个字。
我女儿不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放到册子上。
我说:我会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讲清楚。也会告诉别人,她没参与。
韩启扶着门框,低下头。
好。
十八点。
封卷铃响了。
我跨出门。
门内传来印刷机最后一次转动的声音。
贺秉文开始喊自己还有钱,喊学校不能没有他。
贺承礼喊爸爸。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隔着关上的门,断了。
周既白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错误数字的答题纸。
宋远靠着栏杆,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看着空出来的几把椅子,嘴张了两次。
最后只说了一句。
杜鹏没出来。
我把怀里的册子抱紧。
走廊尽头,真正的监考老师正朝我们跑来。
你们怎么在旧教学楼?家长找了半天!
她看见我们身上的血,脚步停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
快叫救护车!还有警察!
周既白把我们带出来的原件摊在地上,用没沾血的手指,一张张压平。
我蹲下来,把自己的分数底单放在最上面。
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妈穿着卸货时那件蓝外套,跑掉了一只鞋。
她冲过来,先抓住我的肩膀,再摸我的脸。
哪儿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我想说没事,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抓起我的手,看见掌心扎着的笔夹,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我把笔帽放到她手心。
她认出来了。
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说:妈,爸没烧试卷。
她的嘴唇颤了两下。
我知道。
他的名字,我拿回来了。
她把笔帽攥在掌心,又伸出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
你的呢?
我从那沓纸里抽出成绩底单。
顾行舟。
一百四十三分。
名字上面,没有箭头,也没有另一个人的签字。
我妈看了好一会儿,把纸贴在胸口。
走,回家。
我扶着她站起来。
经过走廊里的成绩宣传栏,我停了一下。
贺承礼的照片还挂在正中央。
照片下面写着,全校第一。
我伸手,揭下那张纸。
胶带扯断,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自己的原始成绩单收进书包,没有贴上去。
门口的阳光照在地上。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等我。
我把断成两截的钢笔合进掌心,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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