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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6:24

我和裴煜离婚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把离婚证往大衣内袋里一揣,低头点烟,风太大点不着,他皱着眉骂了声操,然后抬头跟我说:“宋晚,你以后别后悔。”

我说:“放心,我后悔我是狗。”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太熟了——嘴角一扯,眼睛里全是“你迟早得回来求我”的笃定。他上车走了,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红,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墨绿色的小本子,忽然想:我宋晚当狗的概率,大概跟你裴煜破产的概率一样大。

事实证明,我小看了命运的幽默感。

一、蜜月期

我是二十四岁嫁给他的,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接了他们集团一个品牌项目,对接人是他特助,但提案会上他亲自来了,坐在长桌那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捏着我的方案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五年。

后来一切都太快了。追我的时候他殷勤得吓人,每周三束花不重样,问我同事我几点下班,开车在楼下等,我加完班凌晨一点出来,他靠在车边抽烟,地上三四个烟头,看到我就把烟掐了,说“饿不饿,带你去吃潮汕粥”。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真有耐心,也真有分寸,连烟都掐得恰到好处,既让我看到他等了很久,又不让我闻到烟味。

结了婚才知道,那三四个烟头是掐着点扔的。他算好我几点出来,提前十分钟到,抽三根烟,摆出等了半天的样子。裴煜这个人,做什么都精确到分钟,包括感动你这件事。

第一年还算好。我们住在城西那套大平层里,我每天下班比他早,就在厨房里折腾。我厨艺一般,但爱做,炸带鱼、炖排骨、包饺子,弄得满屋子油烟。裴煜回来闻到味儿就皱眉,但他不说,他打开新风系统,然后把厨房门关上,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我,表情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我冲他做鬼脸,他就笑,那种很淡的笑,嘴角一勾就收了。

那时候我觉得还行。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晚上他看文件我看综艺,偶尔周末他抽半天时间陪我去逛超市。他推着车跟在我后头,我往车里扔薯片辣条,他拿出来放回货架,说“这个不健康”,然后换一盒坚果放进去。我跟他抢,抢不过他,最后车里一半是我要的,一半是他要的,结账的时候他看都不看,卡一刷就走。

蜜月期我们去了趟日本。他订的酒店,行程排得密密麻麻,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吃饭都写在Excel表里,打印出来贴在酒店床头。我说裴煜你这是旅游还是军训?他说时间宝贵,不能浪费。我说旅游就是浪费时间啊。他愣了一下,说你说得对,然后把Excel表撕了,带我随便走。那天我们在一家拉面馆坐了一下午,他看我吃面,自己喝啤酒,喝完了跟我说:“宋晚,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好看的。”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吃东西好看。后来再也没有过。

二、裂缝

矛盾是从他升任集团副总裁之后慢慢渗出来的。

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跟我说话越来越像在会上做总结。我爸妈从老家来看我,他让司机去接,自己没露面,晚上回来带了一箱水果,说“今天实在走不开,替我跟你爸妈说声抱歉”。我爸妈走的时候说你这日子过得可以了,别不知足。我笑着送他们上车,回头一个人在车库坐了十分钟。

第三年开始冷战。没有吵架——裴煜从来不跟我吵,他说“吵架伤感情,有问题坐下来谈”。可他坐下来谈的时候,姿态像甲方听乙方汇报,你说十条,他回你三条,每条都卡在你逻辑的七寸上,最后结论永远是“你情绪化了,等你冷静我们再谈”。

我确实情绪化。我他妈当然情绪化。

有一回我记得特别清楚。结婚纪念日,三周年。我提前半个月跟他说,那天你什么都别安排,咱俩好好吃顿饭。他说行。我订了餐厅,买了新裙子,化了妆,等到晚上八点他没来。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九点半他回了一条:“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你先吃。”

我一个人在餐厅坐到十点,服务员来问了三次要不要上菜。最后我说上吧。一个人吃了顿冷掉的牛排,回家看见他坐在书房看文件,见我进来抬头说:“今天那个会实在推不掉,改天补你。”

改天。他永远改天。

我养了只猫,叫陈建国。他不让猫上床,我就抱着猫在次卧睡了一个月。我妈做手术,我急得直哭,他在外地开会,电话里说“我已经联系了省院最好的医生,手术方案我看过了没问题,你别慌”——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人不在。我需要人在的时候,他永远给我安排最合理的方案。合理得像AI。

还有一次,我工作上出了个大纰漏,被领导当众骂了半小时,回家眼睛还是红的。他问怎么了,我说了。他听完点点头,说:“你们那个领导水平不行,处理方式有问题。你要不要考虑跳槽?我可以帮你看看。”

我说我现在不想跳槽,我就想让你安慰我两句。他说:“安慰解决不了问题。我跟你说实际的。”

实际的。裴煜永远在说实际的。我后来跟方琳说,我要的是老公,不是人生导师。方琳说那你当初看中他啥了。我说看中他长得好看。方琳说活该。

三、离婚

提离婚的是我。

那天他刚从香港回来,行李箱没开,站在玄关接了个电话,我坐在客厅等他打完。他挂了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说:“裴煜,我们离了吧。”

他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好。”

没问为什么。没挽留。甚至没惊讶。那个“好”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残存的舍不得全变成了冷意,我说行,明天民政局,你提前把时间腾出来。

他说好。

第二天在民政局门口,他说了那句“你以后别后悔”。我回了他“我后悔我是狗”。

离婚之后我把所有精力砸在工作上,从策划做到总监,跳了一次槽,薪水翻了将近三倍。我开始健身,把离婚那年瘦下去的十斤练成了马甲线;陈建国五岁了,胖得像个煤气罐,每天晚上八点准时趴我胸口要罐罐。

至于裴煜,他偶尔从共同朋友嘴里露一面。说他升了总裁,说他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三,说他还是单身。有次我参加一个行业论坛,远远看见他在贵宾通道那头,跟几个西装男说话,还是那个站姿——重心落在左脚,右手插兜,下巴微抬。他好像瘦了,下颌线比我记忆里更锋利。我没走过去,转身从侧门撤了。

那时候我心里挺得意的。你看,我宋晚离了你裴煜,活得好好的。我甚至跟方琳说:“他再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随份子,随二百五。”

方琳说你可真损。

四、奇怪的电话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离婚第二年中秋。

那天我跟陈建国在家煮火锅,牛肉卷涮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裴煜的声音响起来:“宋晚,你把我那个蓝色行李箱放哪儿了?”

我筷子悬在锅上方,牛油红汤咕嘟咕嘟冒泡。我说:“你打错了吧,你那个家我搬出去两年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哦,我找到了。抱歉。”

挂了。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陈建国趁机把半盘肥牛扒拉到地上。我骂了猫两句,坐下来接着涮肉,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裴煜那种人,会把电话打到前妻这里问行李箱?他连家里盐放在哪个柜子都知道,搬家之后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归置的。

我没多想。但他那个“哦”字里有种奇怪的恍惚,跟我认识的裴煜不是一个频道的。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冬至那天他发微信问我,记不记得他胃药放哪儿了,说家里翻遍了没有。我回他:“裴煜,你胃不好就少喝点酒,药没了就去医院开,别问我。”他回了个“嗯”。隔了一个月又发:“陈建国还在吗?”我说在,胖了两斤。他说:“那就好。它半夜不叫了吧。”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陈建国半夜叫这件事,是我们婚姻最后一年我跟他抱怨最多的。他当时的反应是“猫叫影响睡眠,你要不要考虑让它晚上单独睡阳台”。现在他来问这个?

我跟方琳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方琳啃着鸡爪说:“他是不是想复婚?”

“复什么婚,他那种人,字典里就没‘回头’这两个字。”

“那他老找你干嘛?闲的?”

“可能良心发现了吧。”我夹了块水煮鱼,“当年离婚他答应得太痛快了,现在想想估计也觉得不太体面。”

方琳把鸡爪骨头往碟子里一扔:“宋晚,你长点心。裴煜那种人,每一步都有目的。他要是真良心发现,当年干嘛去了?”

我说你说得对。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味。裴煜不是那种会吃回头草的人,更不是那种会磨磨唧唧试探的人。他要是真后悔了,会直接杀到我家门口来,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拍说“宋晚,条件你开”。他从来不搞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路数。

五、住院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我妈住院。

胆囊结石手术,不大,但老头老太太吓得不轻。我在手术室外头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裴煜的微信:“阿姨在省院?我让王主任过去了,他正好今天坐诊。”

我火“腾”就上来了。我回他:“我妈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没回。过了十分钟,手术室门开了,我妈被推出来,护士说一切顺利。我跟着推床往病房走,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是裴煜安排的那个“王主任”,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裴煜。灰色羊绒大衣,围巾都没摘,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看到我,把东西递过来:“给阿姨买的流食。术后六小时能喝。”

我没接。我盯着他,走廊灯太亮,把他眼睛照得格外清楚。我说裴煜,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我对视了几秒,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说:“没想干什么。阿姨以前对我挺好,我看看她。”

“我妈对你挺好”这句话他是捏着嗓子说的,声音有点哑。我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论坛看见的时候更深了,粉底都盖不住——哦不对,他不化妆,那是真没睡好。

我说不用你看,你走吧。

他说好。然后真的走了。大衣下摆擦过病房门框,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檀香味的,我当年挑的牌子,离了婚他居然还在用。

我妈醒了之后问我,刚才是不是裴煜来了。我说你眼睛倒尖。我妈躺床上咂咂嘴:“这孩子瘦了。你把他叫回来坐坐呗,离婚了也能当朋友嘛。”我说妈你再说话我拔你输液管。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裴煜站在走廊里的样子——他瘦太多了,羊绒大衣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圈。还有他那句“阿姨以前对我挺好”,声音里居然有点委屈的意思。裴煜委屈?裴煜这种人字典里就没这个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六、八宝饭

真正让我觉得必须搞清楚的是过年。

腊月二十八我回老家,初三返城,拖着行李箱刚进小区,就碰见裴煜的特助小周。小伙子站在我单元门口,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我问他干啥。他支支吾吾半天,说裴总让我送点东西过来,过年嘛。

我说你拿走。小周快哭了:“宋姐,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你别为难我。裴总说你要是不收,我这年终奖就悬了。”

我叹口气把东西接过来。一摸还热乎。上楼拆开,是几盒手工八宝饭——我外婆以前过年必做的那种,蒸得软软糯糯,豆沙是拿猪油炒的,甜中带咸。我外婆走了七年了。这个味道我六年没吃过了。裴煜跟我结婚的时候,外婆还活着,每年过年都做八宝饭,他吃了三年。离婚之后我再没做过,也没吃过。

八宝饭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就一行字:“网上找的配方,试了七八次。不像的话别吃了。”

我站在厨房里,对着那几盒八宝饭站了五分钟。然后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把八宝饭放进了冰箱。

没吃。也没扔。

方琳知道这事之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他是不是脑子坏了?以前你外婆做八宝饭的时候他嫌甜不吃,现在跑来做?”

我说你别说,他以前确实嫌甜。每次外婆端上来他就吃两口,剩下的偷偷倒给我。我外婆看见了也不说,第二年还是给他做,说“小裴不爱吃甜的,我少放糖”。裴煜后来每次吃都吃完了,吃完了回去跟我说“你外婆对我真好”。我说那你倒是常去看看她。他说忙。外婆走的那年,他出了三天差,回来赶上了葬礼,在灵堂站了一个小时,出来跟我说“节哀”。

方琳听我说完这段,叹了口气:“宋晚,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裴煜以前是真不怎么样。现在他脑子出了问题也好,良心发现也好,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心软了回去,他哪天又变回以前那样,你怎么办?”

我说我知道。

方琳那时候刚离婚,自己带着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饭,勺子举在半空,眼神特别认真。我说你放心,我没那么傻。

但我嘴上说不傻,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七、调查

三月。我那会儿刚接了个大项目,连着半个月加班,脸色蜡黄。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买咖啡,一转头看见裴煜靠在他那辆黑色路虎旁边,手里拎着个纸袋。

我咖啡差点泼自己一身。我说裴煜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离婚两年多了你老在我眼前晃什么?

他把纸袋往我面前一递:“你之前那个体检报告,胆囊壁毛糙,要复查。”

我愣住。那是……那是我跟他离婚前最后一次公司体检,报告放在家里书房抽屉,我搬走的时候根本没想起来拿。

“你翻我东西?”

“你的体检报告,在你走后第二年我才看见。你一直没去复查。”

“关你什么事?”

“宋晚。”他往前一步,我才发现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旧卫衣,头发没打理,有几根翘着的。他就这么看着我,声音低下去,“我陪你去复查。查完我就走,行不行?”

我看了他半天,忽然觉得荒谬。我说裴煜,你是不是觉得你亏了?

他没听懂:“什么?”

“你当初离婚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在又嘘寒问暖。你是不是觉得我宋晚离了你过不好,你良心过不去?我告诉你我过得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他脸色白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纸袋塞到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好。你过得好就行。体检你自己去,医生我已经约好了,后天上午。”

他走了。路虎启动的声音闷闷的,消失在车流里。

我拎着纸袋回公司,打开一看,除了体检预约单,还有一盒护肝片、一盒褪黑素、一罐手工姜糖。姜糖包装上贴了便利贴:“你加班多,姜糖暖胃。别空腹喝咖啡。”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裴煜的字我太熟了。以前他签文件,那手字工整得像印刷体,遒劲有力,跟他人一样体面。现在这狗爬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刚才他站在路虎旁边那个站姿——重心落在右脚。他以前是左脚。人的习惯站姿突然变了,那说明什么?

我没往下想。但那天晚上,我给小周发了条微信:“你们裴总最近身体怎么样?”

小周秒回,又撤回,又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欲盖弥彰。

我开始偷偷打听裴煜的事。共同朋友不多,但够用了。我找到他一个前同事,约了顿饭,绕着弯问。前同事喝了半斤白酒,舌头大了,说:“裴总啊……去年动了次手术,具体什么不清楚,反正休了小半年。回来之后人就有点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感觉……魂儿不全。”

“魂儿不全”这四个字让我半夜睡不着。我给那个纪录片导演打电话,他认识裴煜公司的人。导演说:“哦,裴煜啊,听说去年脑子出了点问题,好像是什么……血管性?反正现在看着跟没事人一样,但有时候反应会慢半拍。他手底下人都不敢跟他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离婚之后学会了抽烟,陈建国趴在我脚边,胖屁股挪来挪去。我抽完那根烟,做了个决定。

八、真相

我去找裴煜。

他家还是原来那套大平层,密码锁还是我的生日。我输入的时候手有点抖,但门开了。玄关摆着一双女式拖鞋,旧的,我的,我搬走的时候没带。客厅还是老样子,施坦威钢琴还在角落,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裴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进来,整个人僵住了。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和好几板药。

我走过去,拿起一板药看了说明书。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都是防血栓和降血脂的。

“血管性痴呆早期。”裴煜说。声音很平,跟当年做总结报告一模一样。“去年做的手术,取了个栓子。医生说好好控制能维持很多年。就是记性会差一点,反应会慢一点。”

他顿了顿,指指那堆文件:“我现在签合同都要看三遍。上个月在董事会上走神了半分钟,差点让对家钻了空子。”

我站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那板药,攥得铝箔嘎吱响。

“什么时候的事?”

“确诊是去年春天。手术是去年五月。”

去年春天。那时候他给我打电话,问我蓝色行李箱在哪儿。我骂他打错了。他“哦”了一声,挂了。

“你给我打电话问行李箱——”

“那天我想不起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明明记得放在储藏室左边第二个柜子,但就是……脑子里那块地方是空的。我给你打电话,是以为你还在家。”

以为你还在家。

“后来呢?后来那些八宝饭、姜糖、体检预约——”

“后来我想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近乎固执的认真,“宋晚,我脑子出了问题,很多事会忘。但我忘了一样东西,我记到现在——我跟你离婚,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

我靠在沙发上,把药板扔回茶几:“所以你这是在追回前妻?”

他摇头:“不是追。我没脸追。我就是……想对你好点。能好一点是一点。我脑子里的窟窿越来越大,我怕哪天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我想在忘干净之前,至少做点该做的事。”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窗外天黑透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线光。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趴在裴煜脚边舔爪子——这猫以前最烦他。

我蹲下去,把猫捞起来,走到玄关换鞋。裴煜没拦我,就那么坐着。

我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复查。你爱来不来。”

他猛地抬头。

“来了之后把你那些药带着,让医生一块看看。”我拉开门,“还有,你欠我的八宝饭,得重新做。上次那个不行,豆沙炒老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有点像松了口气,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裴煜的微信:“九点,准时。我提前十分钟到。”

跟当年在楼下等我下班一模一样。

这人,脑子都漏风了,算计时间倒是一点没忘。

九、复查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医院门口,裴煜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看见我,他把文件袋递过来:“你的体检报告复印件,还有以前的病历本。我都整理好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报告按时间顺序排的,每一页右上角贴了彩色标签,红的是异常项,黄的是需要随访的,绿的是正常的。裴煜做事的风格,一点没变。

复查结果还行。胆囊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让少吃油腻。裴煜在旁边站着,拿手机备忘录记,医生说什么他记什么,记得密密麻麻。

从医院出来,他说:“中午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行。

他带我去了一家潮汕粥铺。就是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半夜带我去的那种,小门脸,塑料桌椅,菜单贴在墙上。我看了他一眼——裴煜以前从来不吃这种地方,他嫌不卫生。

“我现在口味变了。”他拉开椅子让我坐,“这家店我常来。老板认识我。”

老板果然认识他,端粥上来的时候还跟他打招呼:“裴老板,今天没加班啊?”

裴煜说:“带人来的。”

老板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了一下。裴煜拿勺子敲了敲碗边:“别瞎想。”

粥端上来,滚烫的,鲜虾粥,里头撒了香菜。裴煜给我盛了一碗,又拿小碟子倒了点普宁豆酱。我看着他做这些,心里有点恍惚。以前的裴煜不会给人盛粥,他觉得这是服务员该干的活儿。

我喝了口粥,说:“裴煜,你把你的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他就说了。去年年初他发现自己老忘事,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在董事会上讲着讲着忘词了,站那儿愣了十几秒,底下人面面相觑。他去医院查了,做了核磁,发现脑子里有几处小血管堵塞。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是血管性痴呆,建议手术取栓。

“手术是五月做的。”他拿勺子搅着粥,“术后恢复还行,但医生说损伤已经形成了,以后会慢慢加重。可能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看控制得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他抬起头,“你都跟我离婚了。我总不能跑过去跟你说,宋晚,我脑子坏了,你回来照顾我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那时候你过得好好的。”他低下头,继续搅粥,“我打听了,你升总监了,还谈恋爱了。我总不能跑去给你添堵。”

“那后来那些八宝饭呢?姜糖呢?体检预约呢?”

“后来我发现我忘不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离婚就完了,各过各的。结果脑子坏了之后,别的事忘得越来越多,你的事反而记得越来越清楚。我记得你外婆的八宝饭什么味儿,记得你加班爱吃姜糖,记得你体检报告上那个胆囊壁毛糙。这些事以前我根本不在意,脑子一坏,全冒出来了。堵都堵不住。”

我放下勺子:“裴煜,你这是病,得治。别把什么都往感情上扯。”

“我知道是病。”他看着我,“但病也有病的好处。以前我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到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划算什么不划算。脑子一坏,算不清了,反而把该记的事记住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宋晚,你不用有压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脑子有病,但我跟你说的话没病。我欠你的,我想还。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前夫,随你。”

我喝了三碗粥。走的时候老板说裴老板这顿我请了,裴煜说不用,掏了手机扫码。他扫了两遍没扫上,第三遍才找对角度——以前他手眼协调好得很,现在明显反应慢了。

出了粥铺,他站在门口,问我:“下周还复查吗?”

“复查。”

“我还能来吗?”

我想了想:“你要来就来。反正你来了我也拦不住。”

他笑了一下。跟以前那种嘴角一勾就收的笑不一样,这回眼睛也笑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裴煜。”

“嗯?”

“你那个站姿,重心落右脚,是手术之后的事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挺细。”

“以后站直了。歪歪扭扭的,看着别扭。”

我走了。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站在粥铺门口,看着我走远。

十、拉扯

后来的日子,怎么说呢,比谈恋爱的时候还累。

裴煜每周来复查,复查完了吃饭,吃完了各回各家。他开始给我发微信,一天三条,早安午安晚安,跟打卡似的。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不管,照发。有一回我忙到晚上十一点才看手机,发现他下午六点发了条“今天降温,你那条薄被子该换了”,八点发了条“陈建国今天没吐毛球吧”,十点发了条“晚安”。

我回他:“你闲得慌?”

他秒回:“我记性不好,得常联系,不然怕忘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滚”。

但第二天我把他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陈建国后援会”,里面只有我、他、方琳。我发了张陈建国的照片,说猫今天吐毛球了。裴煜在群里回:“化毛膏吃了吗?”

方琳私聊我:“你俩复婚得了。”

我说滚。

方琳说:“宋晚,我认真的。裴煜现在这样,比以前强一万倍。以前他那个德行,谁跟他过谁倒霉。现在他脑子坏了,反而像个人了。”

我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盼着他脑子坏似的。

方琳说那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觉得他行,就给他个机会。你要觉得不行,就趁早撵走,别拖着。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给裴煜发微信:“你那个八宝饭,什么时候重新做?”

他回:“这周末。你来我家监工。”

我说行。

十一、八宝饭

周末我去了。他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摊着糯米、豆沙、猪油、红枣,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配方纸。他围着围裙,袖子卷到小臂,站在灶台前炒豆沙。炒了两下回头问我:“这个火候行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不行,太湿了,再炒会儿。”

他又炒。炒了两下又问:“这回行吗?”

“还差点。”

他炒了七八分钟,额头上全是汗。以前他做饭都是叫阿姨,自己连个蛋都煎不好。现在为了炒个豆沙,跟打了一仗似的。

最后八宝饭蒸出来,卖相不错。他端上桌,拿筷子夹了一块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吃了。甜的,豆沙软糯,猪油香混着枣泥味儿,跟我外婆做的有七八分像。

“行。”我说,“有进步。”

他松了口气,坐我对面,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宋晚,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那个病,医生说以后可能会越来越严重。我最近已经跟公司提了,慢慢把手上的事交出去。明年开春就退下来,只挂个顾问。”

我筷子停了一下:“退下来?你才三十四。”

“三十四退下来正好。”他笑了一下,“以前拼得太狠,把身体拼坏了。现在想明白了,钱挣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退下来之后想干点别的,开个小店什么的。”

“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可能开个粥铺吧。”他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嚼着八宝饭,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这是在问我意见?还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我想了想,说:“粥铺可以,但你得学做饭。不能什么都指望厨子。”

“行。我学。”

“还有,你那个檀香洗衣液,换了吧。熏得慌。”

他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说这个味儿好闻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闻着就想起你以前那副德行,烦。”

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无奈:“行。换。”

那天我在他家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宋晚,我不是要你可怜我。”

“我知道。”

“我也不是要你因为我有病就回来。”

“我知道。”

“我就是……”他挠了挠头,把头发挠得更乱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脑子不清醒,但我说的话是清楚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穿着围裙,袖口沾着豆沙,头发乱七八糟,跟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签文件的裴煜判若两人。

我说:“裴煜,你听好了。我跟你复不复婚,跟你脑子有没有病没关系。你要是以前那个德行,你脑子好使成精了我也不要你。你现在这样,凑合吧。我再看看。”

他笑了。这回笑得特别实在,眼睛都眯起来了。

“行。你慢慢看。我不急。”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路灯亮着,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窗户,灯还亮着。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张照片——陈建国趴在他家沙发上,胖得像条枕头。

配文:“它好像挺喜欢新家的。”

我回:“那是它不知道你以前多烦人。”

他回了个笑脸。

十二、急性发作

五月份,裴煜犯了一次病。

那天他给我发微信说头晕,我问严不严重,他说还行。我不放心,下了班直接去他家。开门的时候他扶着墙站着,脸色白得吓人,说话有点含糊。我二话没说打了120。

在医院急诊待了一晚上,医生说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俗称小中风。幸亏送来得及时,没造成大损伤。裴煜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还跟我嘴硬:“我说了不严重,你非拉我来。”

我说你闭嘴。你再说一句我拿针头扎你。

他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宋晚,谢谢你。”

我说谢个屁,你医药费自己付。

他笑了。笑完了又说:“我刚才在救护车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是就这么死了,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什么?”

“最后悔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没拦着你。”

我坐在病床边,手里削着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我说:“裴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当初但凡拦一下,咱俩也不至于折腾到今天。”

“我知道。”他看着天花板,“所以我后悔。”

我把削好的苹果塞他嘴里:“吃你的苹果。少想那些没用的。”

他咬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宋晚,你削苹果的技术退步了,皮削太厚。”

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挺好,挺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他睡着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他的脸。他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我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动了动,没醒。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有一次发烧,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还拿手机回邮件。我把手机抢了,他跟我急,说有个急事要处理。我说你急事重要命重要?他说都重要。我说那你先睡一觉,睡醒了再处理。他瞪了我半天,最后把手机放下了,说“行吧听你的”。那是他第一次听我的。

后来就越来越少听我的了。

十三、方琳的话

方琳知道这事之后,专门约我出来吃了顿烧烤。她一边撸串一边说:“宋晚,你跟裴煜现在算怎么回事?”

“不算怎么回事。就……处着看。”

“处着看?你俩都睡一屋了还处着看?”

“谁睡一屋了?他就是病了我在医院陪了两宿。”

方琳把签子往桌上一拍:“宋晚你跟我装什么?你以前恨他恨得牙痒痒,现在天天往他家跑。你跟我说处着看?”

我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方琳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晚晚,我不是反对你跟他好。我是怕你再吃亏。裴煜以前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现在他病了,看着可怜,你心软了。可万一他病好了呢?万一他又变回以前那样呢?”

“医生说好不了。只能控制,不能逆转。”

“那万一控制得特别好,跟好人一样呢?”

我想了想,说:“方琳,你说的我都想过。但我跟你说实话,他以前那个德行,我也有责任。”

方琳瞪我:“你有什么责任?”

“我嫁给他那会儿,图他好看、图他能干、图他有钱。他那些毛病我婚前就知道,他忙、他不体贴、他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当时觉得没事,结了婚慢慢改。结果结了婚他改不了,我也忍不了。我忍了三年,忍到爆炸,一拍两散。我要是早跟他吵,早把话说开,也不至于拖到离婚。”

方琳说:“你那意思是后悔离了?”

“不后悔。”我说,“离婚是对的。不离那一回,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有问题。我也永远不知道我自己有问题。现在他病了,脑子坏了,反而把以前那些毛病都改掉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憋着不说、憋到爆炸的宋晚了。我俩现在这样,比结婚那会儿强。”

方琳看着我,看了半天,说:“行吧。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你要是再跟他结婚,我随份子。”

“随多少?”

“二百五。跟你当年说的一样。”

十四、粥铺

六月份,裴煜正式从公司退了,只挂个顾问,一周去开一次会。他开始张罗开粥铺。

选址选了半个月,最后定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离我家不远。店面不大,三十来平,以前是个奶茶店,转让费不贵。裴煜跟房东谈租金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他谈了二十分钟,房东从月租八千降到七千五。出了门他跟我说:“砍少了,应该能砍到七千。”

我说你一个堂堂总裁,跟人磨五百块钱磨了二十分钟,丢不丢人。他说:“五百块也是钱。我以后没工资了,得省着花。”

装修他自己盯的,每天跑建材市场,跟工人吵架,为了瓷砖的颜色纠结了三天。我周末过去看,他蹲在地上擦地砖,头发上沾着灰,看见我就喊:“宋晚你帮我看看,这个墙漆是不是刷深了?”

我看了看,说还行。他说你敷衍我。我说你毛病真多。

粥铺开业那天,方琳来了,我妈来了,小周来了,还带了一帮同事。裴煜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煮粥煮得满头大汗。第一锅粥端上来,是鲜虾粥。我妈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裴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去煮第二锅。

方琳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别说,他现在看着像个开粥铺的。比以前像个人。”

我说他以前不像人?

方琳说以前像AI。

粥铺的名字叫“建国粥铺”,用陈建国的名字。陈建国本人不知道这件事,它每天趴在我家阳台上晒太阳,偶尔被裴煜抱去店里当吉祥物。裴煜给它做了个小工牌,上面写着“店长”。

我说你这工牌做大了,它脖子挂不住。裴煜说没事,挂不住就缝围裙上。

十五、公司的事

裴煜退下来之后,公司那边出了点乱子。

他原来手底下有个副总,姓方,跟了他五年,裴煜生病之后一直帮着撑着。裴煜退下来,方副总本来以为能接班,结果董事会从外面空降了一个人过来。方副总不痛快,带着几个骨干出去单干了。

这事裴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小周告诉他的时候,他坐在粥铺后厨的小板凳上,半天没说话。我那天正好在店里帮忙,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把事说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怎么办。人各有志,留不住就让人走。

我说你这话说得轻巧,你一手带出来的人,说走就走,你不难受?

他低头擦灶台,擦了半天,说:“难受。但人家跟了我五年,我生病那半年,他替我扛了不少。现在他想自己干,我不能拦着。我要是拦着,那我成什么了?我以前就这毛病,什么都得攥在手里,攥不住就急。现在攥不动了,该放就放。”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擦灶台,忽然觉得这人跟以前真不一样了。以前的裴煜要是遇上这事,能连夜开三个会,把对方的路子全堵死。现在他蹲在粥铺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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