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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他们让我填沟垫脚,我杀穿了整个战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6:31

醒来那一刻,

我趴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

满嘴泥巴味。

身上套着破烂号衣,

腰间别一把豁了口的钝刀。

旁边一个瘸腿老兵蹲下来,

拍拍我肩膀,

“小子,明早就轮到咱了。”

“轮到什么?”

“填沟。”

冲最前面,

用命给后头正规军铺路。

全营四百个炮灰兵,

没一个人觉得能活过天亮。

可他们不知道,

我脑子里装着上千年的兵法战术。

送死?

我偏不。

我要在这个乱世,杀出一条血路来。

1

我叫赵戎。

三个小时前,我还坐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手边摆着三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战争论》和《论持久战》。

我是个军事迷,从小就痴迷战史战术。

大学读的军事理论,毕业后没去当兵,窝在家里写军事评论,阅读量不高,饭都快吃不起了。

然后一道白光闪过。

再睁眼,就是这副鬼样子。

我花了半个时辰消化完原主的记忆。

原主也叫赵戎,十七岁,北雍边境一个逃荒农户的儿子。

三个月前被官府抓了壮丁,塞进平远军的辎重营。

辎重营说好听叫后勤,说难听就是炮灰收容所。

里头全是各地抓来的流民、乞丐、逃犯,连正经铠甲都没有,一人发一件号衣一把破刀,吃的是掺沙子的糙米饭。

而明天,就是辎重营四百人的死期。

敌国燕军八万大军压境,驻扎在苍梧关外十二里处的鹰嘴崖。

平远军主帅韩青山的作战方案:先让辎重营打头阵冲锋,填平鹰嘴崖前的三道壕沟,给后面的骑兵开路。

填沟。

就是拿人命填。

四百条命,换三道沟。

“想什么呢?”

一个粗壮汉子一脚踹在我腿上,我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泥坑。

周猛。

辎重营的百夫长,原来是个山匪,投了军混了个小官,专门欺负手下这帮炮灰兵。

我抬头看他,脑子里自动浮出原主的记忆。

这人没少打原主。上个月原主多喝了一碗水,被他一鞭子抽出了血。

“问你话呢。”周猛叉着腰,嘴角叼着根草棍,“明天的活,都听清了?”

“听清了。”

“怎么填沟,知道不?”

“冲上去,用身体趴在沟里,让后面的人踩过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这不是战术。

这是屠杀。

“还算有点脑子。”周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明天你排第一排,头一个冲。”

我喉咙一梗。

第一排。

意思是第一个死。

“凭什么?”

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周猛的笑僵在脸上。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我,眼珠子布满血丝。

“你说什么?”

整个营帐安静下来。

周围几十个炮灰兵全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恐惧。

没人敢顶撞周猛。上一个顶嘴的人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帐外淋了一夜雨,第二天就咽了气。

但我不是原主。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硬碰硬,这身板打不过他。

但我有别的东西。

“百夫长,”我压低声音,“我有个法子,能让咱们不用填沟,还能活命。”

周猛眯起眼。

“你放什么屁?”

“鹰嘴崖的地形我研究过。”

这是真话。原主的记忆里有零星的地形信息,加上我脑子里的战术知识,我已经拼出了一张大致的战场地图。

“崖前三道壕沟,沟宽一丈二,深七尺,沟底埋了尖桩。正面冲锋,别说四百人,四千人也填不满。”

周猛脸色变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明天就是去送死。

他自己也在送死名单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面有一条干涸的河道,绕到鹰嘴崖侧翼,只需要半个时辰。”

我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燕军主力驻扎在崖顶正面,侧翼只有一个哨塔,守兵不超过五十人。如果咱们趁夜从河道摸过去,先拿下哨塔,再从侧面点火烧他的粮草辎重……”

“他就算有八万人,没有粮食,三天之内必须撤退。”

我抬头看着周猛。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兵凑过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图,手开始发抖。

“这……这行得通啊。”

“你闭嘴。”周猛一把推开老兵,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

他盯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一脚把图踩了个稀烂。

“少他娘的异想天开!”

他一把揪住我衣领,把我提起来,唾沫星子喷我脸上。

“你一个窝囊废,也配谈什么战术?明天老子让你冲第一个,你敢不冲,老子就地砍了你!”

他把我甩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趴在地上,嘴角磕出了血,泥土混着铁锈味在舌头上蔓延。

四周静得能听见蛐蛐叫。

没有人敢过来扶我。

只有那个瘸腿老兵,隔了好一会儿,悄悄塞给我半块饼。

“小子,”他压低声音,“你刚才画的那个图……是真的?”

我咽下嘴里的血水,点了点头。

“我信你。”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但周猛不会听你的。他怕担责,也怕出头。”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帐篷外漆黑的天。

明天日出,就是死期。

“等着。”

我攥紧那半块饼,指甲陷进面皮里。

“会有机会的。”

不是我盲目乐观。

而是我太清楚正面冲锋的结果了。

韩青山的方案会失败。

四百个炮灰填不满三道沟,骑兵过不去,正面战线会崩溃。

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想起,我说过另一条路。

我只需要活到那个时候。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原主记忆里所有关于鹰嘴崖的信息翻了个遍,又结合我对古代战争的了解,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地形、兵力、补给线、风向、水源。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七遍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件事:

我的方案不仅能活命,还能赢。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光的时候,军号响了。

辎重营四百人被赶出帐篷,排成歪歪斜斜的队列。

周猛骑在一匹瘦马上,手里举着刀。

“都给老子精神点!今天是你们报效将军的日子!”

四百张脸,灰败、麻木、恐惧。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小声哭,有人闭着眼在念佛。

我站在第一排。

正中间。

最显眼的位置。

周猛特意安排的。

他从马上看过来,对我龇牙一笑。

“赵戎,你不是有本事吗?冲前面去,让大伙看看你怎么填沟。”

我没说话。

握紧了那把豁口的破刀。

前方三里外,鹰嘴崖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崖顶旗帜密布,那是燕军的阵地。

战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一下一下,像砸在胸腔上。

冲锋的命令随时会下达。

而我在等。

等那个属于我的机会。

2

前方五百步,骑兵主将挥旗。

冲锋号角吹响。

“冲!”

周猛在后头嘶吼。

第一排的人腿都在打摆子,但身后有督战队的刀,退后一步就是当场斩首。

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跑。

脚下全是碎石和泥泞,破鞋踩上去直打滑。

一百步。

我已经能看到第一道壕沟了。

沟里竖着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

两百步。

身旁的一个年轻人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

“我不冲了!我不冲了!”

一支箭从后方射来,钉穿了他的后背。

督战队。

自己人杀自己人。

我的瞳孔猛缩。

三百步。

崖顶的燕军开始放箭。

箭雨从天上倾泻下来,密得遮住了半边天。

我右边的一个胖子闷哼一声,栽倒了,脖子上插着一根黑翎箭。

左边的瘸腿老兵一把拽住我,硬拖着我往一块巨石后面扑。

“趴下!”

我脸朝地摔了下去,下巴磕在石头上,嗡的一声。

箭簇打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碎片溅到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第一排冲出去的几十个人,十几秒之内倒了一半。

根本冲不到壕沟边。

“就说正面冲不过去!”老兵趴在我旁边,脸贴着地面,嘴唇哆嗦。

我偏头看向主阵方向。

韩青山的中军大旗还稳稳竖着。

他在等。

等辎重营用命趟出一条路。

但这条路趟不出来。

燕军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射程覆盖整个冲锋通道,再加上三道壕沟阻隔——

这就是一个绞肉场。

“第二批!冲!”

号角再次响起。

后面又有一百多人被赶了出来。

一样的结果。

箭雨落下,人倒一片。

有人跑到沟边,直接被箭射进了沟里,栽在尖桩上,嘴里冒血泡,手脚还在抽。

我趴在石头后面,指甲嵌进泥土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愤怒。

不是对燕军。

是对自己人。

这种拿人命填沟的战术,纯粹是拿底层士兵当消耗品。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赵戎!”

周猛骑马冲过来,在石头后面找到了我。

“你还活着?给老子滚出去冲!”

“冲上去就是死。”

“那也得死!”他的刀尖指着我鼻子,“你不冲,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我盯着他的刀尖。

一滴冷汗从额角滚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喊杀声。

我和周猛同时扭头。

燕军反冲锋了。

崖顶涌下来几千步兵,朝着冲锋通道里残存的辎重营士兵扑过来。

那些还没倒下的炮灰兵,本来就吓得魂飞魄散,一看燕军杀下来了,转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

溃兵往后涌,跟后面的督战队撞在一起,整个阵线乱成一锅粥。

周猛的脸白了。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连他自己都跑不了了。

“全——全军后撤!”他拉转马头,拼命抽鞭子,扭头就跑。

当官的先跑了。

剩下的兵彻底崩了。

四百人的辎重营,冲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活着的不到一半,还在急速减少。

我拽着老兵,猫着腰往侧面跑。

不能跟着溃兵往后退。

燕军骑兵一追上来,后退的路就是一条死路。

“往西!”我扯着老兵的胳膊,嗓子都喊劈了,“跟我往西走!”

老兵懵了。

“西面没路!”

“有!”

我拖着他冲进了路边的矮树丛。

身后一个跟着跑的壮汉撞上来,差点把我撞飞。

我回头一看——

李铁柱。

辎重营的一个铁匠出身的大块头,力气大得能空手掰弯枪杆,但脑子不太灵光,原主的记忆里跟他关系还行。

“赵、赵戎,咱们往哪跑?”

“跟我走就行!”

又有几个人跟上来了。

十来个人,歪七扭八,有的带着伤,有的连刀都扔了。

全是辎重营里最底层的炮灰。

我带着他们钻进树丛,沿着山坡往西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跑了大约两刻钟,我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河道。

就是我昨天说的那条。

河道宽约三丈,两侧是陡峭的河岸,底部是干裂的河床,满是碎石。

顺着河道往北走,正好绕到鹰嘴崖的西侧。

那里有一座燕军的哨塔,守兵不超过五十人。

再往后,就是燕军的粮草辎重大营。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就是这里。”

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河道,又看看我,浑浊的眼珠子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你昨天画的那个图……就是这条道?”

“对。”

“真能绕过去?”

“能。”

“绕过去之后呢?”

我直起腰,看着这十来个灰头土脸的残兵。

他们身上带血,眼神惊恐,手脚还在发抖。

但他们活着。

“绕过去之后,”我咽了口唾沫,“咱们烧了燕军的粮草。”

沉默。

李铁柱第一个开口:“听赵戎的!他说往西跑,咱们就活了,他说啥我都干!”

老兵摇头苦笑了一声。

然后点了点头。

“行。老头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跟你赌一把。”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反对。

不是因为信我。

是因为除了跟我走,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后面是溃兵和追兵。

前面是壕沟和箭雨。

只有这条干涸的河道,通向一个未知的可能。

“出发。”

我转身跳下河岸,脚落在碎石上,踩得咔咔响。

十二个人跟在我身后。

十二个被整支军队放弃的炮灰。

此刻,就是我全部的兵力。

够了。

3

河道走了小半个时辰。

两侧土壁越来越高,光线暗下来,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核算。

燕军主力八万,驻扎在鹰嘴崖正面。

正面战线打得热闹,主帅的注意力一定全在那边。

西侧是死角。

一个哨塔,五十守兵,再往后是粮草辎重大营。

以燕军的规模,粮草至少囤了半个月的量,全堆在崖后的谷地里。

只要点一把火,整个燕军的后勤体系就废了。

八万人没了粮食,最多撑三天。

但问题是——

我手下只有十二个人。

而且全是连正规训练都没受过的炮灰。

“停。”

我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

“都过来。”

十二个人围了一圈,蹲在河道里。

我在碎石上画出鹰嘴崖西侧的大致地形。

“哨塔在这里,粮草营在这里。”

“哨塔有五十个守兵。咱们十二个人,正面打是送死。”

李铁柱挠头:“那怎么打?”

“不打。”

所有人都愣了。

“绕过去。”

我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哨塔有瞭望口,朝东和朝北。但朝西方向是悬崖峭壁,他们不会往那边看。”

“咱们从河道出去之后,沿着崖壁根部贴过去,绕到哨塔正后方。后方有一道排水沟,直接通到粮草营的外围栅栏。”

“怎么知道有排水沟?”老兵问。

“崖后谷地地势低洼,雨季会积水,不挖排水沟粮食会发霉。这是常识。”

老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继续说:“进了粮草营之后,分三组。”

“第一组两个人,负责点火。粮草是干的,一点就着,用不了太多时间。”

“第二组六个人,负责制造混乱。往马厩里扔火把,把马放出来。几千匹受惊的战马在营里乱窜,比一千个兵还管用。”

“第三组四个人,跟我去切断他们的水源。粮草营旁边有一条引水渠,切断之后他们连救火的水都没有。”

画完,我扔掉树枝,抬头看着这十二张脸。

“粮草一烧,燕军八万人三天之内没饭吃。不用咱们再打,他们自己就得撤。”

“这一仗,不是拿命去冲,是拿脑子去赢。”

安静了几秒。

李铁柱一拍大腿:“干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撤退路线呢?点完火之后咱们怎么跑?”

我心里一松。

问撤退路线,说明他已经开始当真了。

“原路返回。火起来之后粮草营会大乱,燕军会从正面抽兵回来救火,哨塔的守兵也会跑去救火。咱们趁乱从排水沟撤回河道,顺河道跑,半个时辰就能回到己方阵线。”

“如果有人受伤跑不了呢?”

这话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问的,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疤。

叫顾平。

我看着他。

“那就两个人架着跑。十二个人一起出去,十二个人一起回来。”

顾平没什么表情。

但他点了一下头。

这十二个人里,没有人是职业军人。

铁匠、农夫、乞丐、逃犯、瘸腿老兵。

全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人。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比正规军强——

他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走。”

河道尽头是一面塌方的土壁,爬上去就是崖壁根部。

我第一个攀了上去。

手指扣着石缝,膝盖蹭掉了一层皮。

翻上去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

然后我看到了鹰嘴崖的西面。

果然。

一座木质哨塔矗在前方三百步处,塔顶有两个哨兵,面朝东北方向。

哨塔后面,是一大片营帐,连绵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粮草辎重大营。

比我预估的还要大。

营帐之间停着上百辆粮车,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粮袋和草料。

偏东侧是马厩,隐约能听到马的嘶鸣声。

偏西侧——就是排水沟。

一条一人多宽的浅沟,从谷地延伸出来,正好通到外围栅栏下面。

跟我推算的一模一样。

我趴在崖壁根部的灌木后面,朝后面比了个手势。

一个一个,十二个人全部翻了上来。

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看到了?”我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看到了。

李铁柱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兵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赵戎,”老兵的声音沙哑,“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我没回答。

因为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我把之前的分组重复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

然后从怀里掏出昨晚从营帐灶台上偷偷搓的火绒和两块燧石。

分给第一组。

“等天黑。”

我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最多再等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正面战场的轰鸣声一直没停。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韩青山还在拿人命填沟。

辎重营的四百人不够,可能已经开始填正规步兵了。

越惨烈,燕军的注意力就越集中在正面。

西侧就越空虚。

我握紧那把豁口的破刀。

等天黑。

4

天黑得很慢。

那两个时辰里,正面战场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鼓声,号角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

我们十二个人趴在灌木丛里,谁都没说话。

李铁柱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顾平用刀在地上无声地划着什么,眼神盯着远处的粮草营。

老兵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还是在祈祷。

太阳终于落山。

残余的霞光消失之后,天地之间迅速被黑暗吞没。

鹰嘴崖上点起了火把,粮草营里也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但西侧果然是最暗的。

哨塔上换了一班岗,两个新哨兵打着哈欠,目光还是朝着东北方。

正面打了一天了,他们的精神也耗得差不多了。

“动。”

我用手势指挥。

十二个人贴着崖壁根部的阴影,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三百步的距离,我们走了一刻钟。

没有人踩到枯枝。

没有人绊倒。

这些底层出身的人,干过偷鸡摸狗、翻墙逃命的活,摸黑走夜路比正规军还利索。

到了排水沟口。

沟里有浅浅的积水,冰凉,没过脚踝。

我第一个趴了下去,匍匐着往里爬。

膝盖泡在冷水里,冰得刺骨,但我咬着牙没吭声。

身后十一个人跟着爬。

沟不深,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泥水灌进衣领,灌进袖口。

爬了大约两百步,前方出现了栅栏底部的缝隙。

栅栏是木头的,底下留了排水的空当。

空当不大,但能钻过一个人。

我钻了过去。

粮草营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壮观。

粮袋堆成的小山排成几排,每排之间留着马车通行的宽道。

靠近马厩那边传来马匹此起彼伏的打响鼻声。

巡逻的士兵三人一组,举着火把,沿着固定路线走。

我趴在一个粮袋堆后面,数了三遍巡逻间隔。

差不多每柱香的时间过一轮。

中间有大约半柱香的空窗。

足够了。

我朝后面打了手势。

三组人分头行动。

第一组两人——瘸腿老兵和一个叫刘三的瘦子,带着火绒和燧石,猫着腰摸向最大的那堆粮袋。

第二组六人——李铁柱带队,绕向马厩。

第三组四人——我、顾平、和另外两个人,朝引水渠方向移动。

我的心跳很快。

不是恐惧。

是亢奋。

这种感觉,和坐在出租屋里看战史完全不一样。

纸上谈兵和亲身执行之间,隔着一条生死线。

引水渠在粮草营东北角。

渠宽两尺,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哗哗流着。

渠口有一道简易的闸门,木板拼的。

我不需要破坏它。

只需要改变水流方向。

引水渠两侧的土是松的,被水浸泡了很久。

我把刀插进渠壁,用力一撬。

泥土塌了一小块。

“挖。”

四个人一起动手,用刀、用手,拼命挖渠壁。

土很软,挖得很快。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渠壁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

溪水顺着缺口涌向了旁边的荒地,流进了一片碎石坡。

引水渠里的水迅速下降。

三十息之后,渠里只剩浅浅一层泥浆。

粮草营的供水断了。

就在这时——

火光。

南面突然亮了。

冲天的火光从最大的粮袋堆上腾起来,火舌卷着浓烟窜向夜空。

干燥的粮袋,一碰到火星就着了。

风助火势,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一个粮堆跳到另一个粮堆。

老兵得手了。

紧接着,马厩那边炸了锅。

几十匹战马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撞翻帐篷,踢倒火把,到处都是马蹄声和怒吼声。

李铁柱也得手了。

粮草营瞬间大乱。

燕军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单衣,有的光着脚,一边喊一边跑,但谁也不知道该先救哪边。

“火!粮食着火了!”

“马跑了!拦住马!”

“水呢?打水!快打水!”

有人跑向引水渠,舀了一桶,发现只有泥浆。

“渠里没水了!水断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扩散。

我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我脸上,滚烫。

成了。

“撤!”

我低喝一声。

四个人转身就跑。

先汇合了李铁柱的人,六个,一个不少。

再去接应老兵和刘三——

找到他们的时候,老兵正趴在地上。

左腿上插着一支箭。

巡逻兵在点火的时候发现了他,射了一箭。刘三拖着他跑了一段,躲在一辆翻倒的粮车后面。

“老关!”我蹲下来。

老兵咬着牙,额头全是汗,手死死按着大腿上的箭杆。

“别管我,赶紧跑。”

“放屁。”

我把他的胳膊架到肩膀上,顾平从另一边架住。

“走!”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排水沟,栅栏底,泥水,崖壁。

老兵每挪一步就闷哼一声,鲜血沿着箭杆往下滴,在泥水里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身后的粮草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远处鹰嘴崖上传来混乱的号角声——燕军开始从正面战线抽兵回来救火了。

跟我预判的一样。

我们钻进河道的时候,哨塔的守兵已经全跑去救火了,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边。

河道里漆黑一片,只能摸着两侧土壁往前跑。

老兵越来越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和顾平身上。

但没人说放下他。

一个人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

我们跑出了河道,回到了己方阵线后方。

平远军的营寨灯火通明。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泥土混着血混着汗,糊了一脸。

喘了半天才喘匀。

抬头看向鹰嘴崖方向。

整个西面天空被火光映红了。

粮草营还在烧。

李铁柱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咧着嘴,满脸泥巴里露出一口白牙。

“赵戎,咱们……咱们真干成了?”

我点了点头。

干成了。

十二个炮灰兵,烧了燕军八万大军的粮草。

5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的时候,韩青山正对着沙盘发愁。

正面冲锋打了一天,死了一千多人,三道壕沟一道都没填过去。

辎重营四百人几乎全军覆没。

再打下去,平远军的士气就要崩了。

然后斥候来报:燕军粮草营起火,火势失控,烧了大半夜没灭。

韩青山愣了。

“什么?谁干的?”

“不知道。但是……营门口有一伙人,自称是辎重营的残兵,说是他们放的火。”

韩青山一把推开帐帘走出去。

火把下面,站着十二个人。

确切说,是十一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浑身泥浆,满身血污,号衣破成布条。

领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瘦,黑,下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就是我。

韩青山打量了我半天。

“你是谁?”

“辎重营列兵赵戎。”

“你说粮草营的火是你放的?”

“是。”

“怎么放的?”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河道迂回,排水沟渗透,分组行动,断水烧粮。

帐篷外围了一圈将领和参谋,听着听着全不说话了。

韩青山的参谋官沈彦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一阵变。

我注意到了他。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沈彦,平远军首席参谋,正面冲锋方案就是他定的。

填沟战术,拿辎重营当炮灰,全是他的主意。

他向韩青山拍胸脯保证过,三天之内拿下鹰嘴崖。

结果第一天就死了一千多人,沟没填过一道。

现在我一个炮灰小兵带着十二个人,用他连想都没想过的路线,烧了燕军的粮草——

这不是打燕军的脸。

这是打他沈彦的脸。

韩青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西面有一条河道?”

“到了辎重营之后,我查看过周围的地形。”

“辎重营的兵不允许随意走动。”

“我是偷偷去看的。”

死寂。

沈彦忽然开口了。

“将军。”他走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这个兵说得好听,但谁能证明?万一是燕军的奸细呢?故意烧了自己的粮草来骗取信任,混进我军内部?”

我扭头看向他。

他也在看我。

笑容得体,目光阴冷。

这个人不傻。

他知道我活着,他的面子就没了。

如果坐实了我是立功的,那他那个死了一千多人的填沟方案,就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

所以他必须否定我。

甚至除掉我。

“赵戎,你有什么证据?”韩青山的目光落回我身上。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一个人。

老兵躺在担架上,脸色蜡黄,但一直醒着。

李铁柱、顾平、刘三,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带伤。

“证据?”

我指了指鹰嘴崖方向。

火光还没完全熄灭,大半个西面天空泛着暗红色。

“那就是证据。”

“燕军的粮草营在崖后谷地,从正面看不到。但现在将军可以派斥候去确认——如果粮草营还完好无损,那我确实是骗子。如果已经烧成了废墟……”

我没说完。

韩青山已经扭头对副将说了一句话。

“派人去查。”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

粮草营烧毁七成以上。

引水渠被截断,余火无法扑灭,预计全部粮草将在天亮前烧尽。

燕军已经开始从正面阵线撤兵回援,前线压力骤降。

大帐里鸦雀无声。

韩青山看着我。

我看着韩青山。

沈彦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将军,”他再次开口,声音发紧,“即便粮草确实被烧了,这个兵擅离战阵、私自行动,按军法当斩——”

“沈参谋。”

韩青山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所有人都站直了。

“你的方案,死了一千二百人,没过一道沟。”

“他的方案,十二个人,烧了敌军全部粮草。”

“你觉得,该斩谁?”

沈彦嘴唇哆嗦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青山转向我。

“赵戎。”

“在。”

“从现在起,你是辎重营的代理百夫长。把你的人带下去休息,明天天亮来见我。”

“是。”

我转身走出大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周猛。

他溃退回来之后一直缩在角落里,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听到了消息,跑来大帐外面看。

看到我出来,他整个人僵住了。

四目相对。

他的脸灰败,嘴唇干裂,眼神里翻滚着恐惧和不可置信。

昨天他说,我一个窝囊废,也配谈战术。

今天,我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我没看他。

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的声响。

我没回头。

没必要。

6

接下来三天,局势完全按照我的推演走。

燕军粮草烧尽,八万大军断了供应。

第一天还在撑,试图从后方调粮。

但最近的粮仓在三百里外,来回至少要五天。

第二天开始出现逃兵。

底层士兵饿了两顿就开始闹情绪,先是偷摸跑,然后成群结队地跑。

第三天,燕军主帅被迫下令全军后撤。

八万大军,就这么退了。

鹰嘴崖之围,解了。

平远军上下欢腾。

韩青山在中军大帐摆了庆功宴,我被叫到了主桌上。

一个七品都没有的小兵坐在主桌上,两边全是校尉以上的军官,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有好奇的。

有震惊的。

也有不服的。

沈彦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口没喝,目光幽深地盯着我。

我假装没看到。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正面冲锋方案的惨败加上我的成功,已经把他架到火上烤了。

韩青山对他的信任正在动摇。

如果让我继续往上爬,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他一定会想办法搞我。

问题只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

庆功宴上,韩青山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辎重营重编,从原来的杂兵营升格为独立编制的游击营,编制一百五十人。

第二,我被正式任命为游击营百夫长。

从炮灰列兵到百夫长。

三天。

散席之后,我回到新分配的营帐,发现李铁柱和顾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百夫长!”李铁柱咧着嘴,用力拍了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

“叫赵戎就行。”

“那不行,得叫百夫长。”顾平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多了点什么东西。

信服。

“老关怎么样了?”我问。

老关就是瘸腿老兵,姓关。箭伤处理过了,没伤到骨头,养两个月能好。

“他让我带句话,”顾平说,“‘小子,老头子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我嗓子一紧。

没说什么。

回到帐里,我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游击营。

一百五十人。

听起来不少了,但跟平远军几万人的正规编制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算。

而且这一百五十人里,除了跟我去烧粮草的那十二个人之外,剩下的全是各营淘汰的兵源——老弱病残,混日子的兵油子,犯了错被发配过来的。

沈彦的手笔。

升我的职是韩青山的命令,他拦不住。

但游击营的兵源分配,他能插手。

给我一堆废料,看我怎么带。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出丑。

他不知道我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现代军事训练体系。

从最基础的体能训练、队列纪律,到小组战术配合、简易工事构筑、行军卫生常识——这些东西在古代根本不存在,但随便拿出一样来,就能让这帮兵的战斗力翻一倍。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一百五十个新兵面前。

他们歪歪斜斜地站着,有打哈欠的,有挠痒的,有干脆蹲在地上的。

看着我的眼神,全是不以为然。

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当百夫长,谁服气?

“从今天开始,”我说,“每天卯时起床,跑十里路。跑不完的不许吃早饭。”

底下一片哗然。

“凭什么?”

“你算哪根葱?”

“百夫长又怎么了?不就是烧了把火吗?老子在阵上杀过人!”

闹得最凶的是一个叫马彪的老兵油子,四十来岁,脸上横肉,曾经是步兵营的伍长,因为喝酒误事被贬过来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你?带我们打仗?笑掉大牙。”

我看着他。

没说话。

直接转头对李铁柱说了一个字。

“打。”

李铁柱嘿嘿一笑,走上前,一把揪住马彪的衣领。

马彪急了,挥拳就打。

李铁柱是铁匠出身,臂力过人,一只手就把马彪的拳头攥住了,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脑袋,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马彪在地上挣扎,脸涨得通红,嗷嗷叫唤,但怎么都起不来。

一百五十个人安静了。

我蹲下来,跟趴在地上的马彪平视。

“我不跟你讲道理。你不服,可以挑战我或者我手下任何一个人。赢了,你当百夫长。输了,明天跑二十里。”

马彪的眼珠子转了转。

“真的?”

“真的。”

“那我挑他。”他指了指顾平。

在他看来,顾平又瘦又小,是最好欺负的。

他不知道顾平是什么人。

顾平在原来的辎重营里外号叫“哑巴阎王”——不爱说话,但打架从没输过。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疤就是以前在牢里跟人拼命留下的。

顾平站出来,没说话。

马彪爬起来,抡着拳头就冲。

顾平侧身一闪,右脚勾住马彪脚踝,顺势一推。

马彪一头栽进了泥坑里。

他爬起来又冲,这次用了肘击。

顾平矮身一躲,拳头怼上了马彪的肋骨。

沉闷的一声。

马彪弓着腰退了三步,嘴角抽搐,额头青筋暴起。

“还来?”顾平问。

马彪喘了半天。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跑……跑十里就十里吧。”

我站起来,扫了一眼剩下的一百四十九个人。

“还有谁不服的?”

没人说话。

“那从现在开始,跑步。”

7

练兵的事不展开说了,太长。

只说一件。

我用了十五天,把这一百五十个废料练成了一支能打的队伍。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神奇能力。

是因为我用了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标准化。

古代练兵全靠个人经验和将领本事,没有统一的训练教程。

但我有。

我把现代步兵训练的基础框架简化了一遍,去掉所有依赖现代装备的部分,保留核心理念。

体能:长跑、负重行军、攀爬。

纪律:统一口令、统一动作、令行禁止。

战术:三人小组配合,一人持盾、一人持矛、一人持弩,三人为一个战斗单元。

卫生:扎营时必须挖厕所,饮水必须烧开,伤口必须清洗包扎。

就这么几条。

但在这个时代,这几条已经足以让一支杂牌军脱胎换骨。

第十天的时候,游击营跑十里路已经没人掉队了。

第十二天,三人小组配合开始有模有样。

第十五天,我搞了一次对抗演习,让游击营跟步兵营的一个百人队打了一场模拟战。

结果是我们赢了。

干净利落。

步兵营的百夫长打完之后坐在地上发愣,一句话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韩青山耳朵里,他亲自来游击营看了一次。

看完之后,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走运的炮灰。

而是看一个可以用的人。

沈彦也听到了消息。

但他没有来看。

他做了另一件事。

第十六天晚上,我回到营帐,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

打开一看,三行字:

“游击营百夫长赵戎,出身不明,来历可疑,疑为燕军奸细。近日私练士卒,图谋不轨,恐有不臣之心。恳请将军彻查。”

举报信。

匿名的。

但我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写的。

信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它出现在我帐里——

意味着沈彦已经在游击营里安了眼线。

我把信收好,坐在油灯下想了很久。

沈彦不敢正面动我,因为韩青山在看着。

但他可以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举报信只是第一步。

他想逼韩青山对我起疑。

只要韩青山对我有了疑心,后面的事就好办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打回原形。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大到让韩青山彻底信任我、让沈彦再也没法翻身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十八天。

斥候来报:燕军补充了粮草,重新集结了六万大军,正在朝苍梧关推进。

三天后抵达。

这一次,燕军换了战术。

不走鹰嘴崖了。

他们要从正面强攻苍梧关。

韩青山紧急召开军事会议。

我也在列。

沈彦也在。

沙盘摆在中间,所有人围了一圈。

韩青山的脸色很难看。

“苍梧关守军两万三千人。燕军六万。兵力比接近一比三。”

“关墙可以守,但最多守七天。七天之内如果没有援军……”

他没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七天之后意味着什么。

沈彦第一个开口。

“将军,末将建议固守待援。朝廷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坚持十天——”

“朝廷的信使三天前才出发,”韩青山打断他,“援军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到。”

“那就……拼死守关。”

“六万对两万三,你觉得能守几天?”

沈彦闭了嘴。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沙盘。

燕军从正面来,走的是苍梧关前面的平原。

平原开阔,利于大兵团展开,对防守方不利。

但平原不是完全平的。

苍梧关西南方向二十里处,有一片丘陵地带,叫乌鸦岭。

丘陵之间有几条窄谷。

如果燕军的行军路线经过那里……

“将军。”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沈彦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军六万,从北面过来,走的是官道。”

“官道经过乌鸦岭。”

“乌鸦岭地形复杂,丘陵起伏,几条窄谷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二十人。”

“六万大军通过乌鸦岭,行军队列会被拉长到十几里。前军出了岭,后军还在岭里。”

“如果我们在岭中设伏……”

韩青山的眼睛亮了。

“继续说。”

“不用多少人。游击营一百五十人,加上两个弩兵百人队,总共三百五十人。”

“在乌鸦岭最窄的清风谷两侧设伏。等燕军中军进入谷中,前后用巨石和伐木堵路,弩兵从两翼射击,游击营在高处投掷火油和滚石。”

“不需要全歼。只需要打乱他的中军,杀伤他的指挥系统。”

“中军一乱,前后脱节,六万大军就变成三段互相联系不上的散兵。到时候将军率主力从苍梧关出击,先打出了岭的前军——”

“以逸待劳,以整击散。”

“两万三对两万,还占了关墙之利,稳赢。”

“前军一败,岭中的中军和后面的后军就成了瓮中之鳖。要么投降,要么跑。”

我说完了。

大帐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铁柱在帐外偷听,攥着拳头差点叫出来。

韩青山盯着沙盘,目光从乌鸦岭移到清风谷,又从清风谷移到苍梧关。

“如果燕军不走官道呢?”他问。

“不可能。六万大军加上辎重,只有官道能通过。野地行军速度太慢,而且他们急着打,等不了。”

“如果他们提前派了斥候?”

“乌鸦岭方圆二十里,我可以提前两天进入布防,把所有进岭的路口都监控起来。任何靠近的斥候都不会活着回去。”

韩青山沉默了很久。

沈彦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韩青山根本没看他。

“赵戎。”

“在。”

“如果这一仗赢了,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只要一个公平。”

“以后行军打仗的方案,谁的方案好用谁的。不论出身,不论资历。”

韩青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好。”

他站起来。

“传令,游击营即刻出发,前往乌鸦岭布防。弩兵甲乙两队随行。”

“其余各部进入一级战备,等候本帅命令。”

散会之后,沈彦拦住了我。

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脸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赵戎,”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打仗。”

“你在抢我的位置。”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送死。”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我后脖颈发凉。

“年轻人,爬得快,摔得也重。”

“乌鸦岭的仗,你最好能赢。”

“如果输了——”

他凑近了一步。

“你猜,战败的罪名会落在谁头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参谋,你最好祈祷我赢。”

“因为如果我赢了,你还有退路。”

“如果我输了,苍梧关破了,你也跑不掉。”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转身走了。

8

乌鸦岭。

清风谷。

我带着三百五十人提前两天进入了阵地。

两天时间,够干很多事。

首先是封锁。

所有进出乌鸦岭的小路全部派人监控。三人一组,隐蔽潜伏,发现燕军斥候立刻解决。

两天里截杀了四批斥候,一共十一个人。

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燕军主帅会知道他的斥候失踪了,但不会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乌鸦岭只是一片普通的丘陵,不值得浪费时间绕路。

然后是阵地构筑。

清风谷长约三里,最窄处只有五十步宽。

两侧是三四丈高的陡坡,坡上灌木丛生。

我让人在谷口和谷尾各垒了一道隐蔽的石墙,用灌木和枯草覆盖。

看起来就是天然的碎石堆。

但只要把撑着的木桩一抽,整堵石墙就会塌下来,堵死谷口。

两侧山坡上,弩兵的射击位已经清理好了。每个射击位之间相隔十步,呈交叉火力分布。

滚石和火油桶摆在坡顶,用绳子固定,一刀砍断绳子就能放下去。

全部准备完毕之后,我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燕军明天中午到。六万人通过清风谷至少要两个时辰。”

“我们只打中军。中军过来的时候,我会发信号。”

“信号是什么?”李铁柱问。

“我点一支烟。”

“啥?”

“我在坡顶点一堆湿草,冒烟的时候就是信号。”

“谷口谷尾同时封死。弩兵射击。滚石火油往下砸。”

“打完就撤,不恋战。从西坡撤往汇合点,然后顺河道回苍梧关。”

“记住,我们不是来决战的。我们是来捅刀子的。”

“捅完就跑。”

所有人都笑了。

这帮人已经跟我干过一次了,知道我的路子。

不硬拼,不送死,用脑子打仗。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紧张。

是在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

风向、光照、弩兵的射击角度、燕军中军旗帜的辨认方式、撤退路线上有没有被遗漏的障碍物。

老关拖着伤腿也来了。

他的箭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死活不肯留在苍梧关。

“我给你看着谷尾。”他说。

我想拒绝,但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行,但你只负责放信号。石墙塌下来之后你就撤,不许留下。”

“行。”

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

正午。

太阳挂在头顶,烤得石头发烫。

清风谷寂静无声。

三百五十个人潜伏在两侧山坡上,藏在灌木和碎石后面,一动不动。

然后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是大军行进的震动。

从北面传来。

越来越近。

先出现的是燕军的前锋——骑兵,约三千人,快速通过清风谷,根本没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条普通的谷道。

斥候已经失踪了两天?那又怎样,可能是遇到了狼群,可能是迷了路。

前锋过了。

然后是前军步兵,约两万人,队列绵延几里。

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矛尖连成一条银线。

通过清风谷的时候,他们的队列被压缩成了窄窄的一条,像一条长蛇挤进了管子。

前军过了。

我趴在坡顶,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

等。

再等。

然后我看到了。

中军大旗。

金色的边,黑色的底,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燕”字。

大旗下面是一队重甲骑兵,簇拥着一辆四马拉的指挥车。

中军。

燕军的大脑。

我深吸一口气。

手伸向身边那堆湿草。

燧石一敲。

火星溅到湿草上,滋滋冒烟。

白烟升起。

一瞬间。

谷口。

石墙轰然倒塌,碎石和巨木砸下来,堵死了出路。

谷尾。

老关砍断绳索,另一道石墙也塌了。

清风谷的前后两端,同时被封死了。

中军被堵在了谷里。

然后弩箭来了。

两侧山坡上,两百张弩同时发射。

弩箭在阳光下划出密集的轨迹,扎进了拥挤在谷中的燕军队列里。

惨叫声炸开了。

紧接着是滚石。

一人多高的石块从坡顶滚下来,砸进人群。

然后是火油。

油桶砸在地上碎裂,火油溅了一地。一支火箭射过来,地面腾起一片火海。

清风谷变成了地狱。

拥挤在谷中的燕军根本展不开队形,前面堵死了,后面堵死了,两侧是陡坡,往上冲就被弩箭射回来。

指挥车被一块滚石砸翻了。

中军大旗倒了。

号令系统瘫痪。

没有命令的士兵开始自发地往两头冲,拼命推挤,互相践踏。

我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切。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快感。

战场上没有快感。

只有嗡嗡的耳鸣和胃里翻涌的酸水。

但这一仗,必须打。

不打,苍梧关两万三千人就得死。

我的一百五十个人也得死。

“撤!”

号角响了三声。

所有人按照预定路线撤退。

从西坡下去,进入河道,往南跑。

我最后走。

扫了一眼谷中。

火光冲天,烟柱直插云霄。

这根烟柱,苍梧关上一定看得到。

韩青山应该已经下令出击了。

我转身,跳下山坡。

9

战后清点。

清风谷一役,燕军中军折损过半,主帅的副将被滚石砸成重伤,指挥体系彻底瘫痪。

已经通过清风谷的前军两万人,在苍梧关前遭到了韩青山主力的全面出击。

没有中军的指挥协调,前军孤立无援,被包围在关前的平原上。

打了半天,投降了一万二,跑了五千多,剩下的战死。

岭中的中军残部和后军三万人,进退不得,在乌鸦岭里困了两天之后,粮食耗尽,士气崩溃,派人出来谈判投降。

燕军六万大军。

降的降,跑的跑,死的死。

苍梧关大捷。

消息传到朝廷,连皇帝都惊动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辎重营的炮灰小兵。

韩青山在苍梧关城楼上摆了庆功宴。

这一次不是在帐篷里,是在城楼上,当着全军两万多人的面。

我站在城楼上,身上还是那件破号衣——新军服还没发下来。

韩青山亲手给我倒了一杯酒。

“赵戎,”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下面几万双眼睛都看着,“鹰嘴崖烧粮、清风谷伏击,两战两胜,救了苍梧关,救了两万三千条命。”

“本帅向朝廷保举你为游击将军,统领游击营扩编为游击军,编制两千人。”

从炮灰列兵到游击将军。

十八天。

城楼下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李铁柱在下面嗷嗷叫,声音比谁都大。

顾平站在角落里没出声,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老关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种烧灼感让我清醒。

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燕军退了,但不会死心。

朝廷的烂摊子还在那里,边境的仗打完了,朝堂上的仗才刚开始。

而沈彦——

我扫了一眼城楼角落。

他还在那里。

但跟上次不一样了。

他的脸灰败,嘴唇干裂,眼底下挂着乌青。

这十八天里,他试过举报信,试过在游击营里安眼线,甚至试过在我出发去乌鸦岭之前篡改情报,把燕军的兵力数字报低了两成。

都没用。

举报信被韩青山扔进了火盆。

眼线被顾平揪出来绑了送回去。

兵力情报我自己派人核实过,根本没信他的数字。

他的每一招都落了空。

而现在,他最后的筹码也没了。

因为清风谷大捷的消息传到朝廷之后,韩青山写了一封奏折,里面详细对比了两次作战方案。

沈彦的正面冲锋方案:死一千二百人,未过一道壕沟。

赵戎的迂回奇袭方案:死七人,烧毁敌军全部粮草。

赵戎的清风谷伏击方案:死十一人,歼灭敌军六万。

这两组数字摆在一起,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谁是庸才,谁是将才。

沈彦完了。

庆功宴快散的时候,他喝了很多酒,脸通红,走路都不稳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戎。”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笑。

那种笑里什么都有。

不甘、恨意、后悔、认栽。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韩青山免了他参谋官的职务,调回后方。

我没去送他。

没必要。

但李铁柱去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我没接话。

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苍梧关的城墙。

十八天前,我还是那个被安排冲第一排去填沟的炮灰。

十八天后,我是游击将军。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什么叫“运动战”,不知道什么叫“游击战术”,不知道什么叫“不对称作战”。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我要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们。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些填沟的炮灰是怎么死的。

那些人跟我一样,是农夫,是乞丐,是铁匠,是从田里被抓来的壮丁。

他们不该死。

至少不该死得那么窝囊。

如果我的脑子里有一千年的兵法战术,那我就有责任让这些人活着打赢。

用脑子打仗。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

这是我带过来的东西。

也是我在这个时代存在的意义。

10

两个月后。

游击军扩编完成,两千人,全部按照我的训练体系操练。

三人小组战术已经成了平远军的标准配置。

韩青山把这套战术推广到了全军。

行军卫生条例也在执行了——扎营必须挖排水沟和厕所,饮水必须烧开,伤口必须及时处理。

光是这一条,军中的疫病率就降了六成。

六成。

就因为烧开水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常识早一点传到这个时代,能少死多少人。

但想也没用。

眼前的事更重要。

燕军上一次败了,但燕国没有垮。他们还有几十万大军,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国君。

新的战争迟早会来。

在那之前,我要做两件事。

第一,继续练兵。不仅是游击军,是整个平远军。

第二,改良装备。我脑子里的知识不仅包括战术,还包括工程学、冶金学、筑城学的基础概念。虽然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做不出太先进的东西,但哪怕改良一点点,也是巨大的优势。

我让李铁柱带着一批铁匠,试着改良了弩机的扳机结构。

只是一个很小的改动——把原来的直拉式扳机改成了杠杆式,扣动更省力,射速提高了三成。

韩青山看到新弩的时候,在校场上站了很久。

“赵戎,”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郑重,“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送死的小兵。”

他看着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琢磨。

一个辎重营的炮灰小兵,懂兵法、懂战术、懂练兵、懂工程……

太不正常了。

但他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不在乎我的来历。

他在乎的是结果。

而结果,摆在那里。

苍梧关保住了。燕军退了。平远军从一支疲弱的边军变成了一支虎狼之师。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乱世里,结果就是一切。

那天晚上,我坐在城楼上,脚悬在城墙外面,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原野。

老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子,想啥呢?”

“想以后的仗怎么打。”

“你脑子里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没拿出来?”

我扭头看他。

老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聪明人,但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在军营里能学到的。”

我没否认。

“但我不关心你从哪学的,”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跟着你,能活。”

我嗓子一紧。

说不出话来。

远处的原野上,有几点篝火在闪烁。

是游击军的巡逻哨。

那些篝火,两个月前还不存在。

两个月前,这片原野上只有恐惧和死亡。

现在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胸腔发胀。

“老关。”

“嗯?”

“你说,一个人能改变多少东西?”

“不知道。”老头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但你已经改了不少了。”

是。

我已经改了不少了。

从十二个炮灰到两千精兵。

从一把豁口破刀到一支虎狼之师。

从被人安排去填沟送死,到自己安排别人的命运。

这不是终点。

是开始。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该练兵了。”

“这才刚天亮——”

“打仗不等人。”

我跳下城墙内侧的石阶,大步走向校场。

身后传来老关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拐杖敲石头的咔咔声。

校场上,两千人已经列好了队。

李铁柱站在最前面,声如洪钟:“游击军全体集合完毕!”

我站在队列前方。

两千张脸看着我。

两个月前,这些脸上写着恐惧、麻木、绝望。

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

锐气。

“今天的训练内容——”

我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苍梧关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这是我的战场。

这是我的兵。

这场乱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弟兄去填沟送死。

谁想让我的人去死,我就先让谁的脑袋搬家。

这条路,我要一步一步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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