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命还了我的恩。
临死前那句话,把我十年的痴心碾成了粉。
“下辈子别再娶我了。”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再睁眼,我回到了封赏大殿。
满朝文武都在等我开口求娶。
我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她,笑了。
“陛下,臣只要千两金,一座宅子,此生不入朝堂。”
她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次,我不欠她,她也别想再欠我。
可有些人偏偏不信——
堂堂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怎么可能真的放手?
1
封赏大殿上,文武百官站了两排。
我单膝跪在汉白玉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但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
血。
她胸口那道剑伤。
还有她咽气前最后那句话。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娶我了。”
“我只想和阿昭在一起。”
阿昭。
顾昭。
她的贴身侍卫。
那个在我风光迎娶她之后,三个月就郁郁而终的男人。
我用了上辈子整整十年,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从来没爱过我。
嫁给我,是皇命难违。
替我挡剑,是还恩。
仅此而已。
“沈策。”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带着几分得意。
“朕的女儿,你护了她十年边关安宁。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应你。”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还用问吗?当然是求娶嘉宁公主。
我抬起头。
皇帝身侧,赵嘉宁一身宫装站在珠帘后面。
隔着那层纱帘,她的脸看不真切,但我认得那个站姿。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指节微微发白。
紧张。
甚至是恐惧。
上辈子我没看懂这个细节。
我以为她是害羞。
蠢透了。
“陛下。”
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臣征战十年,只想回乡过几天安生日子。”
“赏臣千两黄金、城中一座宅院即可。”
“臣……辞官。”
殿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先是死寂。
然后炸了锅。
“沈将军这是何意?”
“辞官?他疯了?”
“陛下金口许诺,什么都能要,他只要一座宅子?”
我没理那些聒噪。
我只看到了珠帘后面,赵嘉宁的手松开了。
那双一直紧攥的手,慢慢垂到了身侧。
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不是失望。
是如释重负。
看见没有。
这就是我上辈子拿命换来的答案。
她怕嫁给我。
怕得指节发白。
皇帝脸上的笑僵了半息,随后恢复如常。
“沈策,你当真?你可是我大梁的镇北将军,朕还指望你——”
“臣意已决。”
我叩首,额头触地。
“十年沙场,臣杀够了人,也累够了。”
“只求此生清净。”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砖上。
“……准。”
一个字,落地有声。
我起身。
转身。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阳光扎得我眯了眼。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
有人喊我。
“沈将军!沈将军留步!”
是赵嘉宁身边的大宫女,秋棠。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公主殿下问……将军当真不要别的了?”
我偏了偏头。
“替我谢公主关心。”
“不必了。”
脚步声顿住。
我走下台阶,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上辈子我沈策在这座大殿里志得意满,觉得天下都在我脚下。
这辈子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我拿得下敌国十二座城池,却拿不下一个不爱我的人的心。
那就不拿了。
2
宅子在长安城南,靠近市井。
不大,两进的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醉了酒。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上辈子我住的是公主府,三进三出,雕梁画栋,光下人就有六十多个。
我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夫,连路都不知道往哪走。
赵嘉宁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她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恭敬有礼,从不忤逆半句。
所有人都说我沈策娶了个贤妻。
只有顾昭知道真相。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三个月后,他死了。
太医说是郁症。
赵嘉宁跪在他棺前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当时还想——她这人,真是冷淡。
我操。
我真是个混账。
“将军,将军?”
身后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猛地回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
来人吓得往后跳了两步。
“是、是我!杨九!”
杨九。我的老部下,跟了我七年的亲兵。从军时才十五,现在脸上有道疤,是替我挡刀留下的。
我松了手。
“吓死我了将军,您这脱了铠甲也跟个煞神似的。”杨九拍着胸口,“您真在这儿住啊?这院子也太……寒酸了吧?”
“够住了。”
“可您那些军功——”
“不提了。”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杨九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
“整个长安城都在传您的事呢。说您要么是受了刺激,要么是跟陛下闹了别扭。还有人说您是故意的,想以退为进,等陛下亲自来请您回去。”
我搬了把旧椅子放在槐树底下,坐了上去。
“你信哪个?”
“我……”杨九挠头,“我觉得您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人啊。您在战场上就是直来直去,砍人从来不含糊。”
“那就对了。”
“我就是不想干了。”
杨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他蹲下来帮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拔,又从外头提了两桶水回来。忙活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将军,那个……公主的事……”
“没有公主的事。”
“哦。”
他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在公主府里喝赵嘉宁亲手煮的茶。
她煮茶的手法很漂亮,纤细的手指捏着茶壶柄,动作行云流水。
我看得入了迷,还夸她:嘉宁,你什么都好。
她笑了笑,低声说:将军过奖。
那个笑容,现在想来,跟秋天的霜一样冷。
我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不想了。
这辈子,各走各的路。
3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门被拍得山响。
我握着扫帚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四个仆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沈将军!久仰大名!在下魏国公府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拜访——”
“不见。”
门关上了。
咣的一声。
外面安静了两息,然后又拍上了。
“将军!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愿意——”
“不见就是不见,耳朵聋了?”
安静了。
这回真安静了。
我继续扫院子。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人上赶着巴结我,不是因为敬重,是因为我即将成为驸马。
皇帝的女婿。
那是一张入场券。
现在我辞了官,没要公主,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脑子有病的武夫。
但还有些人不死心。
觉得我这是欲擒故纵。
果不其然,接下来三天,门槛差点被踩烂。
有送金器的,有送地契的,有送美婢的。
最离谱的是兵部侍郎周桓,直接把自己女儿送来了。
姑娘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看了她一眼,对周家管事说:“把你家姑娘带回去,好好嫁个她自己喜欢的人。别糟蹋人。”
那姑娘眼圈一红,朝我福了一礼,转身几乎是跑着走的。
周家管事脸色铁青,灰溜溜地撤了。
杨九坐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得目瞪口呆。
“将军,您这……是真的一个都不要啊?”
“我一个杀人的武夫,要那么多干嘛。”
“可是您才二十六,总得成家——”
“杨九。”
“在!”
“再提这事,你也给我滚。”
他把瓜子壳一吐,闭嘴了。
到了傍晚,最后一拨客人走了。
我关了门,打算去后厨热点昨天的剩饭。
刚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
普通人听不见,但我在边关蹲了十年,蛮族夜袭的脚步声比这重不了多少。
我靠在墙边,没动。
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外。
然后——翻墙声。
有人翻进了我的院子。
黑影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受过训练的。
我右手握住了门边立着的那根铁棍。
黑影直起身,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很年轻。
剑眉星目,但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穿着一身侍卫的服制,腰间佩着一把窄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赵”字。
宫里的人。
“来者何人?”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发现他。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属下顾昭,奉公主殿下之命——”
顾昭。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盯着他,手指攥紧铁棍,指节发白。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
赵嘉宁拿命去护的人。
她临死前念着的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她让你来干什么。”
顾昭低着头,声音很稳。
“公主殿下担忧将军起居无人照料,命属下送些日常用度过来。”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米面油盐,还有几包药材。
我认出了那个药包上的字——安神散。
我在边关时常年失眠,这事赵嘉宁知道。
上辈子她也送过。
不过是派宫女来送的。
这辈子她派了顾昭。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些东西,抬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干净的。
没有敌意,没有防备。
他不知道我知道那些事。
在他的认知里,我是那个刚打了胜仗却莫名辞官的怪人。
而他只是奉命跑腿的侍卫。
“东西我收了。”我站起来,“回去替我谢公主。”
“告诉她,不用再送了。”
“我过得挺好的。”
顾昭犹豫了一下。
“将军……当真不需要?”
“不需要。”
他起身,又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转身翻墙出去。
动作依然干净,身手确实不错。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这个人,上辈子因为我,熬了三个月就没了。
这辈子你好好活着吧。
我回了屋,把那包安神散搁在桌角,没碰。
失眠就失眠吧。
总比有些梦好。
4
第七天,出事了。
我正在集市上买菜——对,堂堂前镇北将军,蹲在菜摊前跟大婶讨价还价。
“大婶,这白菜叶子都蔫了,三文钱两棵行不行?”
“不行!五文一棵,少一文我亏死!”
“您这也太——”
“沈将军?”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对。
是很多个声音。
我回头,看见街口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锦衣的年轻男人,面如冠玉,嘴角挂着笑,扇子一开一合。
赵嘉宁的表兄,永昌侯世子,李崇安。
上辈子这个人在我迎娶赵嘉宁之后,跟我称兄道弟了三年。
然后在我被刺客围攻的那天晚上,他就在三条街外的酒楼里喝酒。
事后他说他不知道。
我信了。
因为那时候我快死了,没力气追究。
现在我看着他脸上那副笑容,胃里泛起一阵酸。
“真是沈将军啊。”李崇安摇着扇子踱过来,身后七八个跟班,个个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没想到威震边关的镇北将军,如今在菜市场跟大婶砍价。”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果然,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就是那个拒了公主的将军?”
“听说脑子有毛病……”
“啧啧啧,瞧瞧,买棵白菜还讲价。”
李崇安扇子一收,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兄啊,你辞官归隐,这是你的自由,我敬佩。但你拒了我表妹的婚事,让她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了脸面——这事,我们李家可记着呢。”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以为你能清净?天真。”
我低头看了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白白嫩嫩,指甲修得齐齐整整。
一看就没握过刀。
我伸手,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开了。
动作很轻。
但李崇安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我的钳制下完全动弹不得。
我松手。
“李世子。”
“你表妹的脸面,用不着你来操心。”
“至于你们李家记不记——随便。”
我转身,把五文钱拍在菜摊上。
“大婶,一棵就一棵吧。”
大婶愣愣地接了钱,看看我,又看看李崇安。
我提着白菜走了。
身后传来李崇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策!你别以为没了官职还能在长安横着走!这长安城——”
“不是你的。”
我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拐进小巷,脚步不急不缓。
巷子里有个小面摊,老板正在揉面,蒸汽腾腾的。
我在条凳上坐下来,要了碗素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
上辈子李崇安在我死后,接管了我在军中的一部分人脉,靠着这些捞了不少油水。
我的副将被他排挤出长安,老部下四散飘零。
而赵嘉宁在我死后不到一年,就被皇帝安排了第二次赐婚。
对象还是他们李家的人。
她的命从来不是她自己的。
我吸了一口面,烫得舌尖发麻。
放下筷子。
上辈子的仇,我不打算报了。
但要是有人非要踩到我头上来——
那就别怪我沈策不客气。
5
李崇安的事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长安都在说,前镇北将军在菜市场被永昌侯世子当众羞辱,灰溜溜地走了。
灰溜溜。
杨九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掀了。
“将军!谁说您灰溜溜的?您明明是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这些混账——”
“行了。”我啃着馒头,“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了。”
“可是将军您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吗?”
杨九被我噎住了。
他坐在那儿生闷气,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
“杨九,我问你件事。”
“您说。”
“顾昭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杨九愣了一下。
“公主身边那个侍卫?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孤儿出身,十二岁被选进宫当侍卫,一直跟在公主身边。武功不错,人很沉默,在宫里存在感很低。”
“他跟公主关系怎么样?”
杨九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将军,您该不会是——”
“想多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哦。”杨九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信”。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听说顾昭从小就跟在公主身边,公主待他不错,但毕竟主仆有别。宫里头有些闲话,说他们……但我觉得不至于,公主那个性格,不像是会逾矩的人。”
不像是会逾矩的人。
说得好。
赵嘉宁这辈子最大的悲剧,就是她太守规矩了。
皇帝让她嫁谁她就嫁谁。
哪怕心里装着别人,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公主。
最后用命来还一份她根本就不欠的恩。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门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策。
我拆开。
字迹娟秀,力道不重不轻,每一笔都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沈将军亲启。
听闻将军在集市上遇到了不快之事,嘉宁心中不安。
表兄性情鲁莽,若有冒犯之处,嘉宁在此代为赔罪。
另外——
将军那日在殿上所言,嘉宁至今未能完全理解。
若将军愿意,可否告知嘉宁,您为何……不要那些赏赐?
此事无关旁人,嘉宁只是想知道。
赵嘉宁 敬上”
我拿着那张信纸,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她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要赏赐。
上辈子,她可从来没问过我任何关于“为什么”的事。
因为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不敢在乎。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没有娶她。
她不用再恐惧。
所以她开始好奇了。
我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公主不必多虑。”
“臣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强求。”
“人这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比什么赏赐都值钱。”
封好。
交给杨九。
“送到公主府上。”
杨九接过信,又露出那种“我懂了”的表情。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想有的没的,送完赶紧回来扫院子。”
6
日子一天天过。
我以为长安的热闹跟我没关系了。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李崇安在菜市场吃了瘪,回去被永昌侯骂了一顿。
不是骂他招惹我。
是骂他招惹了还没把我拉到自家阵营里。
我能猜到永昌侯的算盘。
我虽然辞了官,但十年边关攒下的军中人脉还在。
那些跟我并肩杀过蛮族的兄弟,不是说散就散的。
永昌侯想用赵嘉宁的婚事把我绑在李家的船上。
我不上船,那就是敌人。
所以接下来的事,我有心理准备。
第十天。
杨九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
“将军!出大事了!”
“说。”
“朝廷下旨,重审三年前凉州粮草案!”
我劈柴的手停住了。
凉州粮草案。
三年前我在边关打仗,后方粮草断了整整二十天。
三千弟兄饿着肚子跟蛮族拼命,死了八百多人。
后来查出来是运粮官贪墨,人砍了,案子就结了。
但我一直知道,运粮官背后还有人。
只是那时候仗还没打完,我没空追究。
“谁提的重审?”
“兵部侍郎周桓。”
周桓。
就是之前把女儿送到我门口那位。
我把他女儿退回去之后,他脸面挂不住,跟李崇安搅到了一起。
杨九声音发颤:“将军,他们说要查的是……粮草延误期间,您作为前线主帅有没有渎职之嫌。”
我把斧头插进木桩里,直起身。
“好家伙。”
我笑了一声。
“来的比我想的快。”
杨九急了。
“将军,您笑什么啊!这要是定了罪——”
“定不了。”
“可是——”
“杨九。”我看着他,“三年前断粮那二十天,我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下了什么军令、杀了多少人,全部记在我的随军手札里。”
“那些手札——”
“在我枕头底下。”
“搬家的时候特意带的。”
杨九张着嘴愣了半天。
“您……您早就防着这一手?”
我没回答。
不是早就防着。
是上辈子,这个案子在我死后被翻出来,把我的副将牵连进去,下了大狱。
这辈子他们提前动手了。
因为我没有娶公主,没有了皇帝女婿的保护伞。
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那就让他们试试。
7
重审的消息传开后,长安城的态度变化肉眼可见。
原来还有人给我送东西、想攀关系。
现在门口干干净净,别说人了,连条野狗都绕着走。
杨九气得直跺脚。
“这帮势利眼!”
我倒是无所谓。
清净。
第十二天,大理寺发了传唤文书,让我三日后到堂问话。
当天晚上,有人又翻了我的院墙。
这次我没拿铁棍。
因为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香。
顾昭。
他落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将军。”
他的声音有点紧。
“公主殿下听说了粮草案的事,让属下来问一声——将军需不需要帮忙?”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比上次更苍白了。
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色。
没睡好。
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
不。
他在担心赵嘉宁。
如果我因为粮草案被定罪,那些跟我有过瓜葛的人都会被牵连。
赵嘉宁曾经是我的“准未婚妻”——虽然这门婚事没成,但在外人眼里,她跟我沈策脱不了干系。
李崇安那帮人的目标,恐怕不止是我。
“不用。”
我说。
“将军——”
“顾昭。”
他站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照顾好她就行。”
“其他的事,我自己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他放下食盒,转身。
翻墙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抓在墙沿上,停了一息。
“将军。”
“嗯?”
“谢谢您。”
他翻了出去。
我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莲子羹,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跟上次信上的一样。
“人这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比什么赏赐都值钱。”
“将军说得对。”
“但有些路不必一个人走。”
我把莲子羹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上辈子赵嘉宁也给我做过莲子羹。
不过那碗是苦的。
因为她忘了放糖。
不,不是忘了。
是她根本不知道我喜欢甜的。
她从来没问过。
这碗是甜的。
说明这碗不是她做的。
是顾昭做的。
他大概问了杨九。
我把碗放下,坐在槐树底下,笑了一声。
这俩人,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8
大理寺问话那天。
我穿了一身素衣,干干净净地走进了公堂。
堂上坐着大理寺卿裴正源,左边是兵部侍郎周桓,右边——
赫然是永昌侯李承业本人。
好大的阵仗。
我走到堂中,没跪。
裴正源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策,见本官为何不跪?”
“回大人。”我平静地看着他,“大梁律,有功之臣受审,可立而答。”
“臣——不,草民十年军功,两次救驾,一次封将。”
“站着答话,不违律法。”
裴正源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周桓先开了口。
“沈策,三年前凉州粮草延误一案,运粮官虽已伏诛,但近日有人举证,你身为前线主帅,明知粮草延误却未及时上报,导致三千将士被困、八百余人战死。此罪——”
“周大人。”
我打断他。
“你说的举证,在哪?”
周桓愣了一下,从袖中抽出几张纸。
“这是当年负责转运的副使冯立的证词。他声称你在断粮第三天就已知晓粮草被截,但未向朝廷发出求援文书。”
“冯立?”
我笑了。
“冯立在三年前凉州城破之战中战死了。一个死人的证词——请问周大人,是谁替他写的?”
周桓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这是……冯立生前留下的手书——”
“手书?”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啪地拍在堂前案上。
“这是我的随军手札。里面逐日记载了断粮期间的所有军令、军报往来、以及——”
我翻到其中一页。
“第三天,我亲笔写的求援文书。上面有凉州刺史府的收件戳。”
“文书送出去了,周大人。”
“只不过被人压了下来。”
堂上一片寂静。
周桓的喉结滚了一下。
永昌侯的扇子停了。
我继续翻。
“第七天,粮草依然未到,我下令杀马充饥。这一条有当时六名千夫长联名签字确认。”
“第十二天,我率八百精骑突袭蛮族粮营,夺回粮草三千石,才撑到援军抵达。这一战的战报——”
我看向永昌侯。
“侯爷应该见过吧?当时是您亲自在兵部接收的战报。上面有您的批注。”
永昌侯的嘴角抽了一下。
“写的是——‘沈策勇猛,当嘉奖’。”
我合上手札。
“所以,周大人。”
“我不但上报了,还自己把粮抢了回来。”
“倒是我那份求援文书,到底被谁压了十七天——这个问题,是不是该查一查?”
周桓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了永昌侯一眼。
永昌侯面无表情。
裴正源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沈策所呈手札与证词,本官需核实。今日问话暂且到此。退——”
“大人。”
我又开口了。
“草民还有一样东西。”
我从怀中掏出第二样东西。
一封信。
很旧了,边角泛黄。
“这是三年前凉州刺史府签发的一份公函。上面写着粮草延误期间,有人私自调动了运粮队的路线,绕道清河。”
“清河有什么?”
我看向永昌侯。
“侯爷的私庄。”
永昌侯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生气。
是恐惧。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意识到自己被看穿的恐惧。
我把信放在案上。
“三千弟兄饿了二十天,八百人死在战场上。”
“侯爷,您那批私运的盐铁,过得还好吗?”
永昌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
“侯爷。”裴正源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堂上不可失态。”
永昌侯呼吸粗重,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事。
是死后我的副将入狱时,在牢里查出了这条线。
可惜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辈子,我早早辞了官,第一件事就是让杨九去凉州找到了这份公函。
原件。
不是抄本。
我朝裴正源拱了拱手。
“大人,草民的话说完了。”
“该查谁,您心里清楚。”
转身,走出公堂。
阳光很烈。
我眯着眼走下台阶,看见街对面的茶摊旁边站着一个人。
赵嘉宁。
她没穿宫装,一身素色衣裙,站在人群边上,几乎要被淹没。
顾昭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
她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大哭的红。
是忍着的、咬着嘴唇的、拼命不让自己失态的那种红。
我知道她为什么来。
她怕我出事。
虽然她不爱我,但她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另一个人遭殃。
她这辈子背的债够多了。
我朝她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了。
没停留。
9
粮草案的后续比我想的要快。
裴正源不是李家的人,他是个老派的清官,认证据不认脸面。
三天后,大理寺上奏,弹劾永昌侯李承业涉嫌私调军粮、借运粮之便夹带私运盐铁。
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
永昌侯府被抄了。
李崇安跪在宫门口磕头求情,额头磕出了血。
没用。
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槐树浇水。
杨九激动得满院子转圈。
“将军!将军您听到了吗!永昌侯府完了!李崇安那狗东西在宫门口哭得跟孙子似的——”
“听到了。”
“您不高兴吗?”
我把水桶放下来。
高兴吗?
说实话,没什么太大感觉。
上辈子八百条人命压在我心里十年。
这辈子总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但高兴算不上。
八百条命换一个侯府倒台。
太便宜他们了。
“杨九。”
“在!”
“去买两坛酒。”
“好嘞!”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喝酒,喝到月上中天。
给八百个弟兄敬了八百碗。
酒洒在地上,渗进土里,像血一样。
我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院墙上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翻墙。
是敲门。
我踉踉跄跄走过去开门。
赵嘉宁站在门外。
她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不,有。
顾昭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离她大概十步远。
近到能保护她,远到给她留了空间。
赵嘉宁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很。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公主的眼神。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站在你家门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姑娘的眼神。
“你喝酒了。”她说。
“嗯。”
“喝很多?”
“不多。八百碗。”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
“嗯。”
“粮草案的事,我替表兄他们向你道歉。”
“不用。”
“他们做的那些事——”
“跟你没关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站了一会儿。
“沈策。”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我的名字。
没有“将军”,没有“沈将军”。
就是沈策。
“那天在大殿上,你说你只要千两金和一座宅子。”
“嗯。”
“后来你在信里说,有些东西不该强求。”
“嗯。”
“你说的是……我。对不对。”
酒意翻涌上来。
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天。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对。”
“我喜欢了你十年。”
“但你不喜欢我。”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知道。”我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句话是假的。
上辈子我临死才知道。
但现在,无所谓了。
“你心里有别的人。”
赵嘉宁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怪你。”我的声音很轻,混在酒气里,“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错的是把不喜欢的两个人绑在一起。”
“我不想你因为一道圣旨,就把自己搭进去。”
“你值得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夜风吹过巷子,把她的衣角扬了起来。
然后我看见她哭了。
不是上辈子那种忍着的、咬嘴唇的哭法。
是眼泪直接落下来,砸在门槛上,一滴一滴的。
她没有擦。
就那么站着,让眼泪落。
“沈策。”
“你是好人。”
我笑了。
“少来这套。”
“好人卡这种东西,我上辈子吃够了。”
她一愣。
“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醉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
“夜深了。”
“别让顾昭在巷口站太久,他身体不好。”
赵嘉宁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
“我有眼睛。”
“那小子脸色比纸还白,你当我瞎啊。”
“对他好一点。”
“他值得。”
赵嘉宁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
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她走到顾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顾昭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赵嘉宁接过来,按在眼睛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
我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酒劲上来了。
眼睛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酒。
算了。
这辈子做了一件对的事。
值了。
10
一个月后。
皇帝下旨,永昌侯李承业褫夺爵位,流放岭南。
周桓革职查办。
粮草案中被冤枉的几个基层军官全部平反。
我的副将被重新起用——当然这是后话。
至于赵嘉宁。
皇帝在朝堂上提过一次,说要重新考虑公主的婚事。
赵嘉宁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对皇帝说的话,是顾昭后来告诉杨九,杨九再转告我的——
“父皇,女儿此生不想嫁人了。”
“女儿想在长安办一所学堂,教平民家的女孩读书识字。”
“女儿不求荣华,只求自在。”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终说了一个字——
“准。”
消息传来那天,杨九高兴得搂着我跳了一圈。
“将军!公主不嫁了!她自由了!”
我把他推开。
“跳什么跳,像什么话。”
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后来的日子很平淡。
我在城南的宅子里种了一片菜圃,养了两只鸡。
每天早起劈柴、浇菜、去集市逛一圈。
跟卖菜大婶的交情越来越好,她现在每次都多送我两根葱。
杨九隔三差五来蹭饭,有时候带几个老部下来喝酒。
那些曾经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陆陆续续在长安安了家,日子都还过得去。
赵嘉宁的学堂开了。
就在离我家三条街的地方。
有一天我路过,听见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
稚嫩的童声,念的是《千字文》。
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擦脸上的墨汁。
小女孩咯咯直笑。
赵嘉宁也在笑。
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细布衣裳,头上没有珠钗,只别了一根木簪。
阳光打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那是我认识她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成那样。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
不是强装出来的温婉。
是发自心底的、眼睛弯起来的、会感染旁人的那种笑。
顾昭站在院子里教另一群孩子练拳。
他的脸色好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脸上有了血色,动作也比以前舒展。
他教拳的时候,时不时偏头看一眼门口。
赵嘉宁也是。
擦完小女孩的脸,她无意间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
很短。
只有一瞬。
然后各自移开。
但嘴角的弧度,都多了一分。
我没停留。
提着刚买的菜,慢悠悠地走过了那条街。
走出很远之后,杨九从后面追上来。
“将军,您刚才是不是在看——”
“看什么?我在看路。”
“哦。”
走了几步,杨九又嘀咕了一句。
“将军,我觉得您做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买菜了不起?”
“不是……我是说……”
“行了行了。”
我摆了摆手。
“回去炖鸡。今天大婶送了葱,正好做葱油的。”
杨九嘿嘿一笑,颠颠儿地跟上了。
长安城的春天很短。
一晃就过了。
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从沙沙变成了哗哗。
某一天傍晚。
我坐在院子里喝茶。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是杨九,他从来都是直接推门。
也不是顾昭,他习惯翻墙。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个纸包。
“沈叔叔!赵先生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纸包打开。
是一包桂花糕。
还有一张纸条。
“谢谢。”
两个字。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我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小女孩。
“替我跟你赵先生说——”
“不客气。”
小女孩塞着糕点跑走了,辫子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
我坐回槐树下,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上辈子我拿了天下人羡慕的一切——战功、公主、荣华。
到头来一场空。
这辈子我只要了千两金和一座破宅子。
倒活成了个人。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香味。
鸡在墙根底下扑腾。
远处传来学堂孩子们散学后嬉闹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沈策。
这辈子,值了。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