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纪念日,我老婆领了个孕妇回来
1982年3月15日。
春寒料峭。
周铁柱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油花,灶台上四菜一汤冒着热气。
红烧肉、醋溜白菜、蒸鸡蛋羹、炒花生米,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
排骨是他托厂里老张从肉联厂搞来的,花了三块二毛钱,心疼得他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今天是他和刘秀兰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他特意请了半天假,从早上忙到现在,就为了给媳妇一个惊喜。
“嘿嘿。”
周铁柱对着搪瓷盆里的红烧肉傻笑了一声,解开围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愣住了。
不对。
哪里不对。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从后脑勺炸开,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记忆灌进来。
不是现在的记忆。
是——以后的。
他看见自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看见刘秀兰搬进了新房子,看见那个叫宋小小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住进了他攒了五年工资才换来的筒子楼。
他看见自己被调去车间最苦的岗位,看见刘秀兰表哥赵德发拍着桌子说“你小子不识抬举”。
他看见自己1985年冬天,在医院走廊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死因:积劳成疾,加上长期营养不良。
说白了,就是又穷又累又窝囊,活活把自己熬死了。
临死前病床边一个人都没有。
刘秀兰没来。
宋小小没来。
连他爹妈都被刘秀兰骗去了省城,说他“不孝顺,不要他们了”。
他一个人躺在走廊加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渍,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最后一个念头是——
妈的,这辈子活得真亏。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1982年3月15日的厨房里。
围裙还系着,红烧肉还冒热气,搪瓷盆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去年他跟媳妇吵架时磕的。
周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粗糙的,有力的手。
没有病床上那双皮包骨的爪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操。”
周铁柱攥紧拳头,指节咔哒作响。
重生了。
确确实实,重生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墙上的挂历印着“1982”三个红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往上涌。
不是激动,不是后怕。
是——
窝囊了一辈子之后,终于知道真相的那种感觉。
那种想笑又想骂人的感觉。
“行。”周铁柱把围裙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在灶台上。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扎人的胡茬,嘴角慢慢往上翘。
“刘秀兰,宋小小,赵德发——”
“这辈子,爷换个活法。”
话音刚落,门响了。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咔哒一下,清脆又刺耳。
周铁柱转过身,面朝客厅方向。
门开了。
刘秀兰进来了。
二十四岁的刘秀兰,圆脸杏眼,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藏蓝色的确良外套,脚上是黑布鞋。
长得确实不差。
上辈子周铁柱觉得自己能娶到她,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辈子再看——
呵。
但让周铁柱瞳孔猛缩的不是刘秀兰。
是刘秀兰身后那个女人。
宋小小。
也挺着个肚子,月份看着比刘秀兰还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上辈子,周铁柱见到这个画面的时候,脑子是嗡的一声。
这辈子——
脑子清醒得很。
清醒到他甚至有心情数了一下宋小小棉袄上有几个补丁。
三个。左袖口一个,右肩一个,下摆一个。
上辈子他没注意过。
这辈子他注意到了——补丁的针脚非常整齐,和棉袄本身粗糙的走线完全不同。
这是故意补上去的。
补丁是道具。
和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一样,都是道具。
“铁柱!”刘秀兰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你做了这么多菜啊?正好正好,小小还没吃晚饭呢。”
周铁柱没动。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背靠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刘秀兰把宋小小领到桌边。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搀扶什么贵重的瓷器。
上辈子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完美重叠。
一模一样。
连刘秀兰扶宋小小坐下时,手放在椅背上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排练过的。
绝对排练过的。
周铁柱把这个认知咽下去,脸上浮起一个笑。
和上辈子一样的笑。
憨厚的,老实的,有点傻的笑。
“秀兰,这位是——”
“铁柱。”刘秀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表情变得严肃,“小小她怀孕了。”
来了。
“小小她是烈士的遗孤,她男人去年在边境牺牲了。”刘秀兰声音低下去,带上了哽咽的尾音,“她现在一个人,没有依靠,肚子里又有孩子——”
来了来了。
“我们得善待她。”
好熟悉的台词。
刘秀兰抬起头,眼眶泛红——这个红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心生怜悯。
“所以……我不能让他的孩子成为人人唾弃的私生子。”
周铁柱听着,一字不差。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刘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展开,推到桌上。
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周铁柱闭着眼都能背——
离婚报告。
没有任何财产分割说明。
房子归刘秀兰。存款归刘秀兰。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归刘秀兰。
周铁柱分到的东西:
无。
他攒了五年的工资,搭进去的人情关系,还有那张肉联厂的介绍信——
全没了。
上辈子的周铁柱看到这份离婚报告,愣了三秒钟,然后签了字。
因为他相信刘秀兰说的“假离婚”。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媳妇不会骗自己。
因为他是个傻子。
这辈子的周铁柱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久到刘秀兰和宋小小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然后周铁柱笑了。
不是上辈子那种憨厚的傻笑。
是那种——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人终于想通了一道困扰了他三年的数学题,那种豁然开朗的笑。
“铁柱?”刘秀兰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我看到了。”周铁柱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写得挺好。”
“那你——”
“秀兰。”周铁柱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我问你个事儿。”
“啥?”
“这个‘烈士遗孤’——”周铁柱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宋小小身上,“她男人叫啥来着?哪个部队的?几月几号牺牲的?在哪个烈士陵园?抚恤金发了没有?”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小小的脸色变了。
非常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周铁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正常,眼眶又红了起来,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铁柱!”刘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小小她刚没了丈夫,你还戳人家伤疤?”
“我就随便问问。”周铁柱摆摆手,笑容不减,“毕竟是烈士嘛,我寻思去陵园给人烧点纸,也算尽个心意。”
“你——”
“总不能人家给咱家生孩子上户口,咱连人家男人埋哪儿都不知道吧?”周铁柱语气诚恳,“那也太不讲究了。”
刘秀兰的嘴张了张,没吐出字来。
宋小小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往下淌。
哭得梨花带雨,闻者伤心。
周铁柱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他被这一哭直接击穿了。
他心软了,愧疚了,觉得自己不是人了,然后二话不说签了字。
这辈子——
他就看着。
哭吧。
“行了行了。”刘秀兰站起来,护在宋小小身前,瞪着周铁柱,“你到底签不签?”
“签啊。”周铁柱点头,“为什么不签呢。”
刘秀兰眼睛一亮。
宋小小的抽泣声也顿了一下。
“但是。”周铁柱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
“财产分割。”周铁柱指了指那张纸,“你这上面啥也没写啊,秀兰。咱就是假离婚,那也得走个程序不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总不能睡大马路吧?”
刘秀兰的脸色僵了。
“怎么会出意外呢?”她干笑了一声,“铁柱你想多了,就是走个过场——”
“那更好办了。”周铁柱笑得灿烂,“走过场嘛,那就写清楚——房子是我的,存款一人一半,等复婚了再合到一起。你说对不对?”
”……“
”毕竟房子是我攒了五年工资买的嘛。“
”……“
”存款也是我每个月从工资里省出来的嘛。“
”……“
”秀兰?“
刘秀兰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活的那种。
还在嗓子眼里嗡嗡叫。
周铁柱看着她这个表情,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上辈子欠他的那口气,今天先收一分利息。
”铁柱,“刘秀兰深吸一口气,换上了受伤的表情,”你是不是不信我?我们可是两年的夫妻了——“
”正因为是两年的夫妻,我才跟你客气。“周铁柱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要不然,换个不认识的人,拿一张没有财产分割的离婚报告让我签字?“
他顿了顿。
”我得报警。“
刘秀兰的脸彻底绿了。
宋小小也不哭了,藏在手指缝后面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灶台上的排骨莲藕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带着肉香飘满了屋子。
周铁柱伸了个懒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拿起大铝勺搅了两下。
”先吃饭吧。“他回过头,笑容温暖,”汤炖好了,别凉了。“
”你——“
”放心,饭管够。“周铁柱盛了一碗汤,端到桌上,”宋小小同志,你也吃。“
宋小小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她看了刘秀兰一眼。
刘秀兰嘴唇绷紧,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铁柱把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莲藕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上的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
上辈子这碗汤是他亲手端给宋小小的,宋小小喝了,刘秀兰笑了,然后他签了字。
这辈子——
周铁柱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自己先喝了一口。
真他娘的香。
五年工资换的房子,三块二的排骨炖的汤。
上辈子他自己没喝上一口,全便宜了别人。
这辈子,爷先喝为敬。
”铁柱!你到底什么意思?“刘秀兰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尖锐起来。
周铁柱放下碗,擦了擦嘴,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甚至还带着笑意。
但这个笑,和之前的笑不一样。
这个笑里头——
没有一丝人味儿。
”意思很简单。“
”签字可以。“
”先分财产。“
”不分?“
”那就——“
他指了指门口。
”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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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烈士遗孤?那我给你查查档案
刘秀兰没走。
宋小小也没走。
两个人坐在桌前,谁也没动筷子,气氛僵成了一块砖。
周铁柱倒是不慌不忙,自己吃自己的。红烧肉夹一筷子,花生米扒拉两颗,排骨汤滋溜一口,吃得满嘴油光。
”铁柱。“刘秀兰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没有啊。“周铁柱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觉得吧,做事要规矩。离婚不写财产分割,这事儿要让厂里知道了,人家得说咱们不正规。“
”什么正规不正规——“
”再说了。“周铁柱又夹了块红烧肉,”你让我净身出户,你让我住哪儿?桥洞底下?“
”谁说让你净身出户了!“刘秀兰嗓门拔高。
”那你这纸上咋没写?“周铁柱把那张离婚报告推过去,”我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有。“
刘秀兰的脸又红又白,像是在打调色盘。
”我……我忘了写了。“
”哦。那你补上呗。“
”……“
”来,我给你拿笔。“
周铁柱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放在刘秀兰面前。
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刘秀兰盯着那支笔,没动。
宋小小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安静得像一尊菩萨。
但周铁柱注意到——她的拇指在轻轻摩挲棉袄的布料。
这是紧张的动作。
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看得清清楚楚。
”秀兰。“周铁柱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咱们是两年的夫妻,我信你。但你也得让我信得有底气。你说宋小小同志是烈士遗孤——“
”她就是!“
”那她男人叫什么名字?“
”……“
”哪个部队的?“
”……“
”抚恤金领了没有?“
刘秀兰的嘴唇抖了抖:“小小刚经历丧夫之痛,你问这个——”
”我不是为了刺激她。“周铁柱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你想想,假离婚这事儿要是报到厂里,领导肯定要问原因。我说是为了给烈士遗孤上户口,领导一查,查不到档案,你说这事儿算谁的?“
这番话有理有据。
刘秀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这是为了保护你。“周铁柱补了一刀,”也是保护宋小小同志。“
宋小小抬起头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没干透,但那双眼珠子转动的速度,和”悲痛欲绝“四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周大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男人叫……“
她顿了一下。
就一下。
大概零点三秒。
如果是上辈子的周铁柱,绝对注意不到。
但这辈子的周铁柱,眼睛比鹰还尖。
零点三秒。
够她编一个名字了。
”……叫张建国。“
”哪个部队?“
”他……他从来不跟我说部队的事,说是保密。“
”嗯。“周铁柱点了点头,表情理解又同情,”那抚恤金呢?“
”还……还没发下来。“
”烈士证呢?“
”在、在老家。“
”老家哪里?“
”……“
宋小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掉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像是触景生情,更像是在争取时间。
”算了算了。“周铁柱摆摆手,”人家刚死了丈夫,我问这么多干什么。“
宋小小松了口气。
”但是——“
宋小小的气又提上来了。
”我认识县民政局的老李。“周铁柱笑得人畜无害,”明天我去找他帮忙查查张建国同志的烈士档案,也好帮嫂子把抚恤金的事落实了。你说是不是?“
宋小小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
是那种血液从脸上抽走的白。
”不、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呢?“周铁柱义正言辞,”人家张建国同志为国捐躯,他的遗孀连抚恤金都没拿到?这像话吗?这不像话。我作为一个国营厂的职工,有义务帮忙落实。“
”铁柱!“刘秀兰终于坐不住了,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你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我刁难谁了?“周铁柱一脸无辜,”我帮她查档案,帮她领抚恤金,我是在做好事啊。“
”她不需要你帮!“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因为——“
刘秀兰卡壳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查不到”。
也不能说“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
更不能说“因为这个孩子跟烈士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被堵死了。
周铁柱看着刘秀兰涨红的脸,心里头舒坦得像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上辈子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口。
这辈子——
嘿嘿。
“这样吧。”周铁柱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离婚的事不急。你先把宋小小同志的烈士证明拿来,我看了,马上签字。”
”……“
”顺便把烈士部队的番号和牺牲日期写一下,我好跟老李报材料。“
”……“
”还有抚恤金的拨付单据,拿来我帮你跑——“
”够了!“
刘秀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周铁柱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水滴从他的手指尖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
两个人对视。
刘秀兰的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眼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有愤怒,有焦虑,还有一丝周铁柱上辈子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恐惧。
她在怕。
怕周铁柱真去查。
”铁柱。“刘秀兰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委屈的表情,眼圈泛红,声音颤抖,”你……你不信我了?我们两年的夫妻,你就这么不信我?“
换招了。
从进攻切换到示弱。
从”你应该签字“变成了”你怎么不信我”。
上辈子这一招秒杀他。
一个大男人,媳妇当面哭,他立马就软了,心虚了,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然后稀里糊涂就签了。
这辈子——
周铁柱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演技真好。
“秀兰。”
“嗯?”
“你哭的时候——”
刘秀兰身体前倾了一点,以为丈夫要心软了。
“左眼先红还是右眼先红?”
“啊?”
“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每次都是左眼先红,右眼后红。”周铁柱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这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刘秀兰:???
“……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铁柱擦了擦手,走到桌边,把那张离婚报告叠好,塞进自己裤兜里,“这个我先收着。”
“你——”
“放心,我不撕。”周铁柱拍了拍裤兜,“等你把烈士证明拿来,我立马签。”
刘秀兰的手在发抖。
宋小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铁柱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军绿色棉袄,披上,推开门。
“你去哪?”刘秀兰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出去转转。”
“这么晚了——”
“消消食。”周铁柱回过头,笑了笑,“红烧肉吃多了,腻得慌。”
门关上了。
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周铁柱站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老王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隐隐约约传来单田芳的声音。
周铁柱靠在走廊的水泥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有力的手。
上辈子这双手签了离婚协议,搬了行李,打了三年苦工,最后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连被子都是凉的。
这辈子——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第一步。”他自言自语,“拖住她,不签字。”
“第二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国营厂冒着白烟的烟囱,“查清楚宋小小的底细。”
“第三步——”
他顿了顿。
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
“赵德发。”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只有一层薄薄的冰。
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白色的水蒸气柱直直地插进漆黑的夜空。
周铁柱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
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像计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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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县民政局,有个叫张建国的烈士吗?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
周铁柱六点准时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刘秀兰还在睡,宋小小住在隔壁空着的小房间里——那是原本打算给孩子用的婴儿房。
上辈子周铁柱让出了主卧,自己搬去了客厅打地铺。
这辈子?
做梦。
他穿上工作服,把搪瓷缸子灌满热水,带上两个馒头,骑着二八大杠就出了门。
但他没去厂里。
他往县城方向骑。
民政局。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周铁柱一边蹬车一边在脑子里捋上辈子的时间线。
1982年3月15日,刘秀兰带宋小小回家。
1982年3月17日,他签了离婚协议。
1982年3月20日,他搬出了自己的房子。
1982年4月,宋小小住进了他的房子。
1982年6月,宋小小“生了孩子”,上了户口。
1982年8月,刘秀兰嫁给了赵德发。
对。
嫁给了赵德发。
不是复婚。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假离婚”。
刘秀兰和赵德发早就搞在一起了。宋小小是赵德发找来的棋子,那个孩子——
是赵德发和宋小小的。
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赵德发想要周铁柱的房子和存款给宋小小安顿,同时把刘秀兰弄到手。刘秀兰想甩掉周铁柱这个“穷光蛋”,攀上赵德发这棵大树。宋小小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和一个户口。
三个人,各取所需。
唯一的代价——
是周铁柱。
他是那只被宰的猪,还得自己跳进锅里。
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一个小水坑,泥水溅了周铁柱半条裤腿。
他没在意。
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赵德发,公社副主任。不大不小的官,但在这个县城里,够用了。他能调周铁柱的工作岗位,能卡周铁柱的评先进资格,甚至能让周铁柱从技术岗滚去扫厕所。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干的。
周铁柱签了字、搬了家之后,赵德发翻脸比翻书还快。先是把他从技术组调去了锅炉房,然后克扣他的奖金,最后找个理由让他停薪留职。
三年。
三年时间,把一个国营厂的技术骨干活活逼成了一个打零工的散工。
然后病了。
然后死了。
周铁柱的手握紧了车把。
指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不急。
这辈子,一样一样来。
先拆了宋小小这颗棋子。
八点整,民政局开门。
周铁柱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大柳树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进去。
“同志,办什么业务?”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烫着齐耳短发,正嗑瓜子。
“查个事儿。”周铁柱把工作证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周铁柱,有个情况想核实一下。”
“什么情况?”
“我们厂里有个职工家属,说她丈夫是烈士,去年在边境牺牲的。但是她的抚恤金一直没有下来,我受厂工会委托来了解一下。”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他确实是红星机械厂的职工。
假的部分:厂工会压根不知道这事儿。
但1982年没有电话核实这一说,一张工作证就是通行证。
“烈士啊。”女人放下瓜子,认真了一些,“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
“哪里人?”
“这个……说是本省的,具体籍贯不太清楚。”
“哪个部队?”
“说是保密。”
女人皱了皱眉:“那我得查查。你等等啊。”
她站起来,走进了后面的档案室。
周铁柱坐在柜台前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慢喝搪瓷缸子里的热水。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女人出来了。
表情有点困惑。
“同志,你说的这个张建国——”
“嗯?”
“我们这儿没有这个烈士的档案。”
周铁柱挑了挑眉:“没有?”
“对。去年边境作战的烈士名单我们都有存档,本省的、外省安置到我们县的,我全翻了一遍。没有叫张建国的。”
“会不会是还没报上来?”
“不可能。”女人摇头,“烈士认定最迟三个月内完成,去年的事儿,今年三月肯定有档案了。”
“那……”周铁柱做出了困惑的表情,“是不是我这边弄错名字了?”
“你再核实核实吧。”女人坐回去,又抓起一把瓜子,“要是有别的信息,部队番号啊、牺牲地点啊,你拿过来我帮你查。”
“行,谢谢同志。”
周铁柱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拧上盖,走出了民政局。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大柳树下,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很蓝。
1982年的天,比后来干净多了。
“果然。”
他自言自语。
没有张建国。
没有烈士。
没有牺牲。
全是假的。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上辈子他死了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他到死都以为宋小小是烈士遗孤,以为刘秀兰只是“一时糊涂”被赵德发骗了。
直到临死前,病床对面一个老头说漏了嘴——
“你那个前妻啊,跟赵主任可早就好上了。那个宋小小?那是赵主任在外头养的。孩子都是赵主任的种。你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天周铁柱躺在走廊加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上不去。
也下不来。
然后就没了。
“……”
周铁柱骑上二八大杠,踩了两脚,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没急着回家。
而是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骑去。
红星机械厂。
他还得上班。
但更重要的是——厂里有个人他需要见。
厂保卫科的刘大勇。
这人是他的老战友,以前一起在部队干过两年,转业后分到了厂保卫科。上辈子周铁柱被赵德发整的时候,刘大勇帮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差点被赵德发一起收拾。
后来刘大勇调走了,两人断了联系。
这辈子——
周铁柱打算提前把这根线牵起来。
他需要帮手。
不多,一个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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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大杠骑进厂大门,门卫老赵头远远看见他,招了招手。
“铁柱!昨天没见你,请假了?”
“嗯,家里有点事。”
“啥事啊?”
“媳妇儿让我做饭。”
老赵头哈哈大笑:“你小子,怕媳妇。”
周铁柱也笑了笑,蹬着车进了厂区。
红星机械厂,县里的大厂,一千多号人。周铁柱在二车间技术组,负责机床调试。手艺好,人缘也好,车间主任老孙头很器重他,去年还提了他当技术组副组长。
上辈子这些全被赵德发毁了。
这辈子——
不能让他有机会下手。
周铁柱把自行车停在车间楼下,刚锁好车,就听见身后一个大嗓门。
“铁柱!你可算来了!三号机床又卡了,老孙头急得跳脚!”
是张卫国,技术组的老搭档,一个瘦猴似的中年人,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走,先看机床。”
周铁柱跟着张卫国走进车间,一头扎进了三号机床的肚子里。
机油味、铁屑味、金属摩擦的嗡嗡声。
熟悉得像是从未离开。
上辈子他在这个车间干了三年,然后被赵德发调去了锅炉房,从此再也没摸过机床。
他蹲在机床底下,手指摸到了一个松动的螺母。
“这儿。”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拧了两圈,“张卫国你看,进给丝杆的锁紧螺母松了,轴向间隙太大,走刀就会卡。”
“就这?”张卫国蹲下来看了看,“我找了半天以为是主轴的问题。”
“主轴没事,声音正常。你听——”
周铁柱启动机床,转速从低到高跑了一遍。嗡嗡声平稳,没有异常振动。
“听见没?这声音很均匀。要是主轴有问题,高转速会有一段嘶——的杂音。”
张卫国竖起大拇指:“牛。”
周铁柱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
“卫国。”
“嗯?”
“刘大勇今天在不在?”
“大勇?在吧,保卫科早上开了个会,应该开完了。你找他啥事?”
“借点东西。”
“借啥?”
“借他的嘴。”
张卫国一脸问号。
周铁柱拍拍他肩膀,朝保卫科走去。
保卫科在厂区北边一栋两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红漆木牌,字写得歪歪扭扭。
周铁柱推开门,一股旱烟味扑面而来。
刘大勇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正卷旱烟,手指头黄得像腌过的。
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胳膊上的肌肉把工作服撑得鼓鼓囊囊。
“铁柱?”刘大勇抬起头,露出一口大白牙,“稀客啊,你来保卫科干嘛?谁欺负你了?”
“还真有人想欺负我。”
周铁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跟刘大勇面对面。
“大勇。”
“嗯?”
“你还记得咱们在部队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刘大勇想了想:“哪句?”
“你说——‘铁柱,你这人心太软,迟早吃亏。’”
刘大勇哈哈笑了:“我说过这话?那我眼光挺准。”
“是挺准。”周铁柱的表情平静,“我现在就在吃亏。”
刘大勇的笑容收了。
他把旱烟放下,盯着周铁柱的眼睛看了两秒。
“出啥事了?”
周铁柱没有说重生的事。
他说的是一个“正常版本”的故事——
昨天媳妇儿带了个孕妇回家,说是烈士遗孤,要他假离婚给人上户口。离婚报告上没有财产分割,等于让他净身出户。他觉得不对劲,今天去民政局查了,根本没有那个烈士。
“你说什么?”刘大勇的脸黑了。
“没有。”周铁柱摇头,“没有叫张建国的烈士。民政局翻了全部档案。”
“那这个女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我媳妇认识她,而且很熟。”
刘大勇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铁柱,你他妈被人算计了!”
“我知道。”
“那你还坐这儿跟我磨叽?你赶紧——”
“大勇。”周铁柱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先听我说完。”
刘大勇闭了嘴。
“我怀疑这事儿背后还有人。”
“谁?”
“赵德发。”
刘大勇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惕。
“公社的赵德发?”
“嗯。”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媳妇的表哥就是赵德发。”
”……“
刘大勇靠在椅背上,拿起旱烟,又放下,又拿起来。
反复了三次。
”铁柱。“他压低了声音,”赵德发这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
”他在公社根基很深,上面有人。你要是正面硬刚——“
”我没打算正面硬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铁柱笑了。
那种笑又出现了。
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一丝人味儿的笑。
”大勇,我打算让他自己把脚伸进陷阱里。“
”……你小子。“刘大勇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现在呢?“
”现在……“刘大勇想了想,”你看着像条蛇。“
”谢谢夸奖。“
”那不是夸你。“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
”说吧。“刘大勇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要我干什么?“
”两件事。“
”说。“
”第一,帮我查一个人。宋小小,女,二十出头,怀孕六七个月,口音不像本地人,可能是赵德发从外面带来的。“
”行。“
”第二——“周铁柱顿了顿。
”第二?“
”帮我盯着赵德发最近有没有异常走动。他如果频繁来厂附近或者去我家那片筒子楼,你记下来。“
刘大勇吐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铁柱。“
”嗯?“
”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周铁柱沉默了一秒。
”从她哭的时候。“
”啊?“
”宋小小哭的时候,左眼先红,右眼后红。跟我媳妇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俩练过。“
刘大勇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旱烟从嘴里拿出来,大拇指按住烟锅,缓缓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查。“
”谢了。“
”谢个屁。“刘大勇白了他一眼,”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没问题。等这事儿了了,我请你喝三天。“
”说话算数?“
”算数。“
周铁柱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勇。“
”又怎么了?“
”这事儿——别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
”包括你媳妇。“
”……你连我媳妇都不信?“
”我连我自己都不信。“
刘大勇的嘴角抽了抽。
周铁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晃晃的一片。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上辈子他窝囊了一辈子。
这辈子——
游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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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刘秀兰的表演课
下了班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六点。
筒子楼的走廊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炒白菜的、炖土豆的、煮面条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名叫”人间“的气味。
周铁柱推开家门。
鞋还没换,就看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刘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微笑。
温柔的,体贴的微笑。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周铁柱楞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
他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刘秀兰基本不做饭。结婚两年,厨房是他的主场,刘秀兰连灶台怎么点都搞不明白。
今天居然做了三菜一汤?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番茄炒蛋、清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
卖相一般,但是做了。
这说明——
刘秀兰开始换策略了。
昨天正面进攻失败,今天改走怀柔路线。
周铁柱心里门清。
”哟。“他换上拖鞋,走到桌边,”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呀。“刘秀兰嗔了他一眼,”你昨天做了那么好的饭,我今天也表现表现嘛。“
”宋小小呢?“
”小小……她说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哦。“
周铁柱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咬了一口。
嗯。
咸得像腌咸鱼。
他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刘秀兰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就是盐放多了亿点点。“
”……那我下次少放点。“
”嗯。“
周铁柱又夹了一筷子豆角。
豆角没熟。
咬起来嘎嘣脆,跟生吃没区别。
”这个也好吃。“他面不改色,”脆的,爽口。“
”你别哄我了。“刘秀兰扑哧一声笑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不不不,真好吃。比食堂的强多了。“
”食堂的那是猪食。“
”对,你做的比猪食强。“
刘秀兰:……
她看了周铁柱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夫妻俩坐在桌前吃饭,气氛似乎恢复了昨天之前的平静。
但周铁柱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只不过暴风雨在他手里。
吃到一半,刘秀兰放下筷子,用那种”我有话想说“的表情看着他。
来了。
”铁柱。“
”嗯?“
”昨天的事……我想了想,是我太急了。“
”嗯。“
”小小的情况确实特殊,我应该先跟你好好商量的。“
”嗯。“
”你说得对,离婚协议应该写清楚财产分割。是我疏忽了。“
”嗯。“
”所以——“刘秀兰深吸一口气,”我重新写一份,房子写你的名字,存款一人一半。你看行不行?“
周铁柱夹了块黄瓜,嚼了两下。
”行。“
刘秀兰松了口气。
”但是。“
刘秀兰的心又提起来了。
”宋小小的烈士证明,还是要看一下。“
”铁柱——“
”秀兰。“周铁柱放下筷子,表情认真,”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今天去县民政局查了。“
刘秀兰的脸色变了。
”去年边境牺牲的烈士名单里,没有叫张建国的。“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
滴答。
滴答。
刘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抿紧。
”可能……可能还没报上来……“
”民政局的同志说了,烈士认定最迟三个月,去年的事不可能到现在没档案。“
”那、那也许名字记错了——“
”那你问问宋小小,她丈夫到底叫什么。“周铁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名字记错了,总该知道是哪个部队的吧?总该有封遗书、一张照片、一份入伍通知书?“
”……“
”什么都没有?“
刘秀兰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周铁柱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秀兰。“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我不是在为难你,也不是在为难宋小小。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如果她真是烈士遗孤,我二话不说,签字,让房子,什么条件都答应。“
他停了停。
”但如果她不是——“
”那就是有人在骗你。“
”而这个骗你的人——“
他盯着刘秀兰的眼睛,一字一顿。
”可能也在骗我。“
刘秀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水龙头的滴水声。
和隔壁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评书声。
刘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
她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洗碗。
水声很大。
大到可以掩盖一切。
周铁柱坐在桌前,看着刘秀兰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上辈子的周铁柱会心疼。
会走过去搂住她,说”算了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
这辈子——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凉的。
“我出去抽根烟。”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路过那间小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
是宋小小在说话。
不是自言自语——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声音太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有两个字,周铁柱听清了。
“……德发……”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平稳地走过去,推开大门,走到走廊里。
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周铁柱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上辈子他不抽烟。
这辈子也不抽。
但他需要一个站在走廊里的理由。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夜色。
“德发。”
赵德发。
宋小小在跟赵德发通消息。
怎么通的?
1982年没有手机,没有电话——
他家里也没装电话。
那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来过。
趁他上班的时候,有人来过他家。
周铁柱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
很好。
线索越来越清楚了。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放回口袋。
然后走回屋里。
经过小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灯也灭了。
装得挺快。
周铁柱回到卧室,脱了外套,躺在床上。
刘秀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呼吸频率——
偏快。
没睡着。
装的。
整个房间里,两个人,三个人——
都在演。
那就看看,谁先演不下去。
周铁柱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一、刘大勇那边的调查结果,预计三到五天。
二、宋小小和赵德发的联络方式——需要确认是传话还是见面。
三、离婚报告——继续拖,不签字。
四、最重要的——
赵德发,你什么时候亲自下场?
我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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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宋小小的补丁棉袄
第三天。
周铁柱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吃食堂——没回家吃。
中午在食堂碰见刘大勇。
两个人端着搪瓷饭盒坐在角落,一个嚼馒头,一个扒米饭。
“有眉目了。”刘大勇压低声音。
“说。”
“宋小小。我让我一个在公安局的老同学帮忙查了户籍。这个人是隔壁县的,不是本地人,未婚。”
“未婚?”
“对。从来没结过婚。户籍上干干净净,没有婚姻记录。”
周铁柱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秒。
未婚。
那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刘大勇又说,“她在隔壁县的地址是一个村子,叫柳树沟。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村里人说这个宋小小大概半年前就走了,说是去投靠亲戚。”
“投靠谁?”
“没人知道。但她走之前——”刘大勇的声音压得更低,“村里人看见一辆吉普车去接的她。”
吉普车。
1982年,在县城能开吉普车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牌照呢?”
“没注意。但是——”刘大勇嘿嘿笑了一声,“柳树沟的老支书说,那辆吉普车他见过好几次,是公社的车。”
公社的车。
赵德发是公社副主任。
“够了。”周铁柱把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铁柱,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
“不急个屁。”刘大勇急了,“你媳妇跟赵德发勾搭在一起,你——”
“嘘。”周铁柱抬手,食指竖在嘴唇前。
刘大勇闭了嘴。
“大勇。”
“嗯。”
“你帮我办第三件事。”
“又来?说。”
“帮我搞到赵德发的作风问题。”
刘大勇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赵德发和宋小小的关系。我需要人证或物证。”
“你要告他?”
“不告。”周铁柱摇头,“告了没用,他在公社根基深,上面有人护着。我要的是——一把刀。”
“什么刀?”
“悬在他脖子上的刀。”
“让他知道我有,但不用。”
“他就会怕。”
刘大勇盯着周铁柱看了好几秒。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真他妈变了。”
“谢谢。”
“还是不是夸你。”
“我知道。”
下午上班,周铁柱在车间干活的时候,张卫国凑了过来。
“铁柱,你家那个宋小小——”
周铁柱手里的扳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宋小小?”
“我媳妇中午去你家串门,看见了。说挺着个大肚子的,问你媳妇是谁,你媳妇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
远房亲戚。
不是烈士遗孤了?
改口了?
“还有啊——”张卫国挠了挠头,“我媳妇说,中午看见个男的去了你家。”
周铁柱的手彻底停了。
“什么男的?”
“不认识。穿个中山装,四十来岁,长得挺白净的。开了辆——”
“吉普车。”
“对!你咋知道?”
周铁柱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拧螺母。
扳手在螺母上转了一圈,发出吱嘎的金属摩擦声。
赵德发。
你比我想的还急。
离婚报告我不签字,你就坐不住了。
中午就亲自跑来了。
趁我上班。
进我家。
见你的女人。
和我的媳妇。
在我的房子里。
周铁柱把螺母拧到位,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卫国。”
“嗯?”
“你媳妇今天中午——那个男的在我家待了多久?”
“我媳妇说大概半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啥表情?”
“这个……我媳妇没注意。不过说那个男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太好。
说明刘秀兰告诉他了——周铁柱不好忽悠了,烈士遗孤的故事可能兜不住了。
赵德发应该在想对策。
接下来——
他有两条路。
第一条:换一套说辞,重新忽悠周铁柱。
第二条:不忽悠了,直接用权力施压。
上辈子赵德发走的是第二条——因为上辈子周铁柱签了字,没给他制造麻烦。后来的施压是在周铁柱搬出去之后才开始的。
但这辈子,周铁柱不签字,赵德发的计划被卡住了。
他会怎么选?
周铁柱闭上眼想了想。
然后睁开。
如果是赵德发,他会先走第一条路。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在还有退路的时候就亮刀子。
他会先试试能不能用更巧妙的方式骗过周铁柱。
那么——
新的说辞会是什么?
周铁柱嘴角勾了勾。
他已经猜到了。
---
傍晚下班,回家。
推开门。
桌上又是三菜一汤。
但这次不只刘秀兰在。
宋小小也坐在桌边。
而且——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打着三个补丁的军绿色棉袄。
而是一件干净的藏蓝色毛衣,头发也梳了,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也精致了许多。
上辈子她就长这样——洗净铅华之后,宋小小确实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
但上辈子这张脸出现在“搬进周铁柱家”之后。
这辈子——
提前了。
为什么?
因为赵德发觉得“楚楚可怜”牌不管用了,所以换了一张牌。
什么牌——
周铁柱心里明镜似的。
“铁柱。”刘秀兰迎上来,表情比昨天更自然,“你看,小小今天精神好多了。”
“嗯。”
“铁柱哥。”宋小小也抬起头,声音柔柔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温顺。
带着点讨好的温顺。
“谢谢你这几天收留我。”
周铁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收留?你连房租都不交。
但他脸上笑得和煦如春风。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吃饭的时候,宋小小一改前两天的沉默,开始主动跟周铁柱说话。
“铁柱哥,你在厂里干什么工作啊?”
“技术员。修机器的。”
“哇,你好厉害。”
“一般一般,全县第三。”
“噗——”宋小小笑了,赶紧捂嘴。
刘秀兰也跟着笑。
气氛突然变得其乐融融。
像一家人。
不对。
像在排练一家人。
周铁柱默默把这场戏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宋小小的笑容时机——恰到好处,不早不晚。
刘秀兰的配合——自然流畅,像是排练过的。
话题的走向——都在往“铁柱哥你人真好”的方向引。
赵德发的新策略出来了。
不再用“烈士遗孤”来打同情牌。
而是用“宋小小本人”来打感情牌。
让宋小小展示自己的温柔和能干,让周铁柱对她产生好感——甚至更进一步。
如果周铁柱对宋小小动了心,那离婚就不再是“牺牲”,而是“另一种选择”。
到时候刘秀兰主动提离婚,宋小小顺势上位,房子照样落到赵德发手里。
一箭三雕。
毒辣。
确实毒辣。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心软的周铁柱,说不定真会上当。
但这辈子——
“铁柱哥。”宋小小又开口了。
“嗯?”
“你……你看我碍不碍事啊?我在这儿住着,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周铁柱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碍事。”
“真的?”
“真的。”
“谢谢铁柱哥——”
“但是。”
宋小小的感谢卡在喉咙里。
“你的烈士证明——”周铁柱的笑容不变,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什么时候能拿来?”
桌上安静了。
宋小小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
“我……我托人去老家拿了,还在路上……”
“哦。”周铁柱点了点头,“那到了告诉我一声。”
“嗯……”
“对了。”周铁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我今天听厂里人说,上午有个开吉普车的男的来咱家了?”
宋小小的眼睛闪了一下。
刘秀兰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
“啊……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刘秀兰说,“来看看小小的。”
“远房亲戚?”
“嗯。”
“公社的?”
”……嗯。“
”叫什么?“
”你不认识。“
”我认识的人多了。说说看嘛。“
刘秀兰的嘴角抽了一下:“就、就是德发表哥。”
”哦——赵德发啊。“周铁柱恍然大悟的表情堪称影帝级别,”你表哥来了怎么不等我回来?我跟他也好久没见了。“
”他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次让他等等嘛,我给他做几个菜。“
”……“
”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上次你不是说嘛——“
”行了行了。“刘秀兰打断他,”吃饭吧。“
周铁柱闭了嘴,笑眯眯地继续扒饭。
他注意到——
宋小小的手在桌子底下,拇指又开始摩挲衣角了。
紧张。
焦虑。
好。
继续紧张。
越紧张越好。
紧张的人会犯错。
而犯错——就是周铁柱等的东西。
---
第六章 赵德发,我等你来
第五天。
刘大勇给了第二份情报。
在食堂角落,两个人头碰头,声音压到最低。
”查到了。“刘大勇的表情有些复杂,”宋小小在柳树沟的邻居说,半年前她突然被一个‘城里人’接走,走之前跟邻居说是去城里打工。但实际上——“
”实际上?“
”她被安置在县城北边一个招待所里住了三个月。招待所的前台是我战友的侄女,我拐了八道弯才问到——宋小小的房费是一个姓赵的人每个月来交的。“
”赵德发。“
”不确定。但前台说那个男的四十来岁,白净脸,穿中山装,开吉普车。“
”那就是他。“
刘大勇把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招待所的名字和前台的联系方式。
”这个你留着。“
”嗯。“周铁柱把纸条叠好,塞进内衣口袋里。
贴身藏好。
”还有个事儿。“刘大勇的声音更低了,”我让人盯了赵德发两天。他前天下午去了你家那片筒子楼,在你家待了大概四十分钟。昨天没来。今天——不确定。“
”前天去了四十分钟?“
”对。“
”比第一次多了十分钟。“
”你连这都记?“
”大勇。“周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已婚男人,频繁去另一个已婚男人的家里——趁这个男人上班的时候。“
刘大勇的脸黑了。
”你说他去干什么?“
”……你媳妇——“
”不是我媳妇。是他的人。“周铁柱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刘秀兰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人。“
刘大勇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他看见周铁柱的眼神里没有悲伤。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冷静到令人发毛的算计。
”大勇。最后一件事。“
”说。“
”帮我弄清楚,赵德发在公社有没有对手。“
”对手?“
”政治对手。不服他的人。跟他争权的人。“
刘大勇想了想:“公社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我听说公社主任老马跟赵德发不太对付。两个人争了好几年了。”
”老马。“周铁柱记住了这个名字,”你能帮我搭上线吗?“
”我试试。“
”不急。慢慢来。“
周铁柱把搪瓷饭盒收了,站起来。
”铁柱。“刘大勇叫住他。
”嗯?“
”你这一步步的,到底想干什么?“
周铁柱看着他,想了想。
”大勇,你玩过象棋吗?“
”玩过。“
”我现在在做的事——就是布局。“
”你把自己当棋手了?“
”不。“周铁柱摇了摇头,”我把自己当棋盘上那颗看起来最没用的兵。“
”兵怎么了?“
”兵过了河——当车使。“
---
又过了两天。
第七天。
周铁柱准时下班,骑二八大杠回家。
老规矩,推开门——
今天屋里多了一个人。
赵德发。
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干部特有的和蔼笑容。
上辈子周铁柱见过这张脸无数次。
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在厂里调研的时候,在拍着他肩膀说”小周啊好好干“的时候。
在最后——
在把他从技术组调去锅炉房的时候。
”铁柱回来了!“赵德发站起来,热情得像见到了亲弟弟,一把握住周铁柱的手,上下摇了三下。
手劲儿不小。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
周铁柱让他摇了三下,也笑了。
”赵哥,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一家人客气什么。“赵德发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秀兰和小小。“
路过。
公社在县城西边,周铁柱家在东边。
这叫路过。
”坐坐坐。“周铁柱把赵德发让到椅子上,转头冲厨房喊,”秀兰,赵哥来了,把昨天剩的花生米拿出来!“
”来了来了——“刘秀兰端着一碟花生米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比花还灿烂。
宋小小也在客厅,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织着一件毛线衣——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看见赵德发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不看他。
在周铁柱面前不看他。
演得很好。
但周铁柱注意到——织毛线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铁柱啊。“赵德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感叹了一声,”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嘛。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都是秀兰收拾的。“
”秀兰是个好媳妇。“赵德发笑着说,”你小子有福气。“
”赵哥你更有福气。“
赵德发的笑僵了零点一秒。
”怎么说?“
”赵哥你是公社副主任,管着这么大一个公社,人人敬重你——这不比我有福气多了?“
赵德发松了口气,哈哈笑了:“哪里哪里,为人民服务嘛。”
”对对对。为人民服务。“
周铁柱也笑。
两个人笑。
刘秀兰也笑。
满屋子都在笑。
只有宋小小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铁柱。“赵德发放下杯子,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我听秀兰说了小小的事。“
来了。
正题。
”嗯。“
”小小的情况确实特殊——“
”赵哥。“周铁柱打断他,”你等一下。“
赵德发愣了。
周铁柱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瓶酒出来。
散装白酒,塑料壶装的,上面写着”红星二锅头”。
“赵哥难得来,咱们喝两杯。”
“这……”
“边喝边聊嘛。”
周铁柱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赵德发,一杯端在手里。
“来,赵哥,我敬你。”
赵德发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周铁柱的笑脸,端起来碰了一下。
两人各喝了一口。
白酒辛辣,灼过喉咙。
“赵哥你刚才说——小小的情况特殊?”
“啊,对。”赵德发清了清嗓子,“小小她确实不容易。她……她其实不是烈士遗孤。”
周铁柱挑了挑眉。
改口了。
这么快。
“那她是什么情况?”
“她是——”赵德发叹了口气,“一个苦命的女人。她家里穷,嫁了个男人,男人跑了,留下她一个人怀着孕。秀兰心善,认识了她,就想帮帮她。”
“那之前说烈士遗孤——”
“那是秀兰编的。”赵德发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秀兰怕你不同意收留她,就编了这么个理由。”
把锅推给刘秀兰。
漂亮。
周铁柱转头看了刘秀兰一眼。
刘秀兰低着头,一脸愧疚的样子。
演技分——八分。
扣两分是因为低头的角度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对着镜子练过。
“赵哥。”周铁柱又喝了一口酒,“那离婚的事——”
“离婚不用了。”赵德发摆了摆手,“既然不是烈士遗孤,就不涉及上户口的问题。你和秀兰好好过日子,小小在这儿住到生完孩子,然后另外安排。”
“真的?”
“当然。”赵德发拍了拍胸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看起来——
赵德发在让步。
退了一步,不提离婚了,不提户口了。
多么通情达理。
多么善解人意。
如果是上辈子的周铁柱,大概会感动,会觉得赵德发果然是好人,误会解除了,大家继续做亲戚。
但这辈子——
周铁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赵德发为什么退?
因为周铁柱去查了民政局,“烈士遗孤”的牌已经打不了了。
那他退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保住宋小小在周铁柱家里住着的这个局面。
为什么?
因为只要宋小小住在这儿,赵德发就有理由频繁出现。
只要频繁出现,就能继续接触刘秀兰。
只要继续接触刘秀兰,那离婚的事——
换一种方式推进就好了。
比如——
让刘秀兰主动闹离婚。
夫妻感情破裂,妻子要求离婚——这个理由谁也说不出什么。
赵德发不是在退让。
他是在换一条路。
一条更隐蔽的路。
“赵哥。”周铁柱端起酒杯,“我再敬你一个。”
“好好好。”
碰杯。
喝。
“赵哥——”
“嗯?”
“宋小小她,在你家住过吗?”
酒杯停在赵德发嘴边。
停了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怎么会呢。”
“哦。”周铁柱点了点头,“那她之前住在哪儿?”
“在……在老家。”
“柳树沟?”
赵德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柳树沟?”
周铁柱笑了。
“我帮她查烈士档案的时候,顺便问了问她的户籍地址。民政局的同志告诉我的。”
赵德发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是柳树沟。”
“赵哥你去过柳树沟吗?”
“没有。怎么了?”
“哦,没什么。”周铁柱摆了摆手,“就是听说有辆公社的吉普车经常往柳树沟跑,我寻思可能是公社在那边有什么工作——”
“铁柱。”
赵德发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
但语气变了。
从之前的和蔼,变成了一种——
带着分量的平静。
“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对视。
周铁柱看见赵德发的眼睛里,和蔼的面具后面,有一层东西露出来了。
冰冷的。
锐利的。
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
这才是赵德发。
上辈子周铁柱从没见过他这个表情——因为上辈子他从没给过赵德发任何威胁。
这辈子——
他看见了。
好。
我等的就是这个。
“赵哥。”周铁柱的笑容不变,但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柔软、无害、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我就是关心小小嘛。她一个人不容易,多了解了解她的情况,以后也好照顾她。”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
笑了。
“你小子,心眼倒不少。”
“哪有哪有。”
“行了,不说这些了。”赵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赵哥不多坐会儿?”
“不了,公社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穿鞋。
周铁柱跟到门口送他。
赵德发拉开门,迈出一步,突然又转过头。
“铁柱。”
“嗯?”
“你是个聪明人。”
这句话的语气——
不像夸奖。
像是警告。
“但是。”赵德发补了一句,“聪明人,不一定有好下场。”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下楼梯的声音,一步一步。
然后是吉普车发动的轰鸣声。
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周铁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
但那个笑——
在赵德发走后的瞬间——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像铅的表情。
“聪明人没有好下场?”
他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赵德发。”
“上辈子,老实人也没有好下场。”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刘秀兰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有些紧张。
宋小小还是低着头,织毛线衣。
“铁柱——”刘秀兰开口了。
“没事。”周铁柱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赵哥挺客气的。”
”……嗯。“
”以后让他常来。“
刘秀兰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铁柱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卧室。
路过宋小小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低头看了看她织的毛线衣。
蓝色的。
很小。
是给婴儿穿的。
”手艺不错。“他说。
宋小小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在那一秒里——
周铁柱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
不是对他的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知道自己出不去,但又不甘心。
这个表情——
上辈子的宋小小从没露出过。
因为上辈子她赢了。
这辈子——
她开始怕了。
周铁柱什么都没说,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附近,像一条干涸的河。
上辈子这道裂缝他看了三年。
直到搬走的那天,才最后看了它一眼。
这辈子——
他不打算再看三年。
”赵德发。“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今天来——是试探。“
”你发现我不好对付了。“
”你接下来会动用你的权力来压我。“
”调岗、扣奖金、穿小鞋——上辈子那套你还会再来一次。“
”但这辈子——“
”你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周铁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内衣口袋里,那张纸条压着他的胸口,带着体温。
招待所前台的证词。
宋小小在柳树沟的邻居证词。
赵德发用公社吉普车接送宋小小的事实。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
但拼在一起——
就是一把刀。
够了。
不够也没关系。
因为还有一张牌,赵德发不知道。
公社主任老马——赵德发的政治对手。
如果这些证据落到老马手里——
赵德发的仕途,就到头了。
”不急。“周铁柱闭上了眼睛。
”再等等。“
”让他先出招。“
”等他把手伸到最长的时候——“
”我再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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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调岗令
果然。
第十天。
周铁柱早上到厂里,刚换好工作服,车间主任老孙头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孙头五十出头,瘦脸,戴副老花镜,是个技术出身的老好人。平时对周铁柱很照顾,年年给他报先进。
但今天——
老孙头的表情很为难。
”铁柱啊……坐。“
周铁柱坐下了。
”有个事儿……我也不想跟你说,但是没办法。“老孙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厂办下了调令,让你从技术组——调去锅炉房。“
纸上盖着红章,字迹工整。
周铁柱拿起来看了看。
调令的理由是”根据工作需要,调整岗位安排”。
签发人:厂办主任王建军。
但周铁柱知道——王建军是赵德发的人。
上辈子也是这张调令。
一模一样。
甚至措辞都没变过。
“铁柱,我跟你说实话。”老孙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这个调令不是我的意思。我去厂办问了,王建军说是上面的意思。具体是谁——他不肯说。”
“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
“嗯。”
老孙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孙主任。”周铁柱把调令放回桌上,“这个调令,我不同意。”
“铁柱——”
“厂里的调岗程序是什么?”
”……先由车间提交申请,经技术部门评估,再报厂办审批。“
”车间提交申请了吗?“
”没有。“
”技术部门评估了吗?“
”没有。“
”那这个调令——程序合法吗?“
老孙头愣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调令,又抬头看了看周铁柱。
然后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铁柱啊……你跟谁结仇了?“
”谁跟我结的仇。“
”……行。“老孙头把调令收回来,”这个调令我先压着。但你要知道——我能压,压不了多久。“
”能压多久?“
”一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
”够了。“
周铁柱站起来,朝老孙头鞠了个躬。
”谢谢孙主任。“
”谢什么谢。“老孙头摆了摆手,”你小子,别惹太大的事儿。“
”放心。“
周铁柱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十天。
赵德发用了十天来出招。
比上辈子快。
因为这辈子周铁柱给了他压力。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露更多破绽。
当天晚上,周铁柱没回家。
他骑着二八大杠,去了刘大勇家。
刘大勇住在厂区宿舍,一间十二平的小屋,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
”大勇。“
”嗯?“
”老马的线搭上了吗?“
”搭上了。“刘大勇的语气有些兴奋,”我有个战友在公社当文书,跟老马关系不错。我跟他提了一嘴,说有人掌握赵德发的作风问题——老马很感兴趣。“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证据确凿,他可以在公社党委会上提出来。“
”好。“
”但他也说了——证据必须扎实。光是招待所前台的口头说法不够,最好有书面证据。“
”书面证据……“
周铁柱想了想。
招待所的住宿登记本。
如果宋小小的名字在上面,房费是赵德发交的——
那就是铁证。
”大勇,你能搞到那个登记本吗?“
”住宿登记?“刘大勇皱了皱眉,”那个前台说了,登记本在经理手里,她碰不到。“
”经理是谁的人?“
”不清楚。但县城的招待所一般都跟县里有关系——“
”那就不走前台。“周铁柱想了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有没有认识的——在县招待所干过的?退休的也行。“
刘大勇想了想:“倒是有一个……我一个远房亲戚在那儿当过出纳,前年退了。”
”出纳?“
”对,管账的。“
”那太好了。“周铁柱的眼睛亮了,”房费是赵德发交的——出纳那儿应该有收据记录。收据上有日期、金额、交款人。“
”你是说——“
”让你亲戚帮忙回忆一下,有没有这笔账。如果有——看能不能找到收据存根。“
刘大勇沉默了几秒。
”铁柱。“
”嗯?“
”你是不是把赵德发逼上梁山之后,才准备亮刀子的?“
周铁柱看着他,笑了。
”大勇,你越来越聪明了。“
”少他妈拍马屁。我帮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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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宋小小的眼泪
又过了三天。
第十三天。
周铁柱下班回家,发现宋小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刘秀兰不在。
”秀兰姐出去了。“宋小小的声音低低的,”说是去买菜。“
”哦。“
周铁柱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屋里很安静。
窗外筒子楼走廊里有孩子在跑,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铁柱哥。“
”嗯?“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周铁柱端着搪瓷缸子,转过身。
宋小小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
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这次——
不像是演的。
因为她的手——不是捂在脸上做样子的手——而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着毛衣的下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织物里。
”铁柱哥。“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
硬撑着不哭。
”我……不是什么烈士遗孤。“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宋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
一串一串地从脸上淌下来,砸在手背上,砸在毛衣上,砸在肚子上。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是赵德发……赵德发让我来的……“
”我知道。“
”他说……他说让我住在你家,等你签了离婚协议……他就把这个房子给我……给我和孩子……“
”我知道。“
”这个孩子……是他的……“
”我知道。“
宋小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铁柱。
她的嘴唇在抖。
”你……你什么都知道?“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
”……嗯。“
周铁柱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
他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宋小小。“
”嗯……“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赵德发让你说的?“
宋小小的身体又僵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因为你……你跟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他答应我的事,从来没做到过。他说会给我一个家,会给孩子一个名分……但我在招待所住了三个月,他一个月就来两三次……每次来都是晚上,天亮之前就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他不会娶我。“
”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我没有别的路。“
”我家里穷,爹妈嫌我丢人,不让我回去……“
”我能去哪儿?“
”我只能听他的。“
”他让我来你家,我就来……他让我装可怜,我就装……他让我勾引你,我——“
她的话卡住了。
嘴唇抿紧,脸涨得通红。
”他让你勾引我?“
”……嗯。“
”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跟我好了……秀兰姐就有理由闹离婚……他就能——“
”娶刘秀兰。“
”……嗯。“
周铁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着宋小小。
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坐在他家客厅的小板凳上,哭得像个小孩。
上辈子——
他不知道这些。
他到死都不知道宋小小是被逼的。
他到死都以为宋小小和赵德发、刘秀兰是一伙的。
三个人合起来算计他。
但这辈子——
他看见了另一面。
宋小小不是同谋。
她是棋子。
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都是赵德发棋盘上的棋子。
”宋小小。“
”嗯……“
”你想不想——不当棋子了?“
她抬起头。
泪痕未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
”铁柱哥……“
”我有办法,让赵德发倒台。“
她的瞳孔一震。
”但我需要你帮我。“
”你——“
”你愿不愿意,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宋小小的呼吸急促了。
她的手死死攥着毛衣下摆。
”写……写下来?“
”赵德发什么时候接你去的招待所,住了多久,房费谁交的,他多久来一次,说过什么话——你都写下来。“
”你写完,我帮你保管。“
”这东西——就是你和孩子的命。“
”有了它——赵德发不敢动你。“
宋小小盯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变了。
从茫然变成了——
犹豫。
然后从犹豫变成了——
挣扎。
然后——
”我写。“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周铁柱听见了。
”好。“
他站起来,走到抽屉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宋小小面前。
”不急。慢慢写。想到什么写什么。“
”秀兰回来之前——写完。“
宋小小拿起笔。
手还在抖。
但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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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棋盘翻了
第十五天。
刘大勇带来了最后一块拼图。
”找到了。“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周铁柱。
是招待所的收据存根。
日期:1981年10月——1982年1月。
住客:宋小小。
缴费人一栏,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赵德发。
还有他的签名。
和收据上按的手印。
红色的。
清晰的。
铁证。
周铁柱把收据存根和宋小小的手写陈述放在一起,用油布包好,藏在二八大杠的车座底下。
谁也想不到——
一辆破自行车的车座底下,藏着一个公社副主任的政治死刑。
当天下午。
周铁柱没去上班。
他骑着二八大杠,去了公社。
公社在县城西边,一排灰色的平房,门口立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朝阳公社”。
他没走正门。
他绕到后门,找到了刘大勇战友给他的那个人——公社文书小陈。
“你就是周铁柱?”小陈上下打量他,“大勇跟我说了。你要见马主任?”
“嗯。”
“跟我来。”
小陈领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
走到尽头,一扇关着的门。
门上挂着牌子:“主任办公室”。
小陈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
马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周铁柱,目光停了两秒。
“你就是周铁柱?”
“马主任好。”
“坐吧。小陈,倒茶。”
小陈倒了茶,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
马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说吧。你有什么?”
周铁柱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打开,把收据存根和宋小小的手写陈述放在马主任面前。
“这是赵德发在县招待所包养宋小小的收据存根,时间是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住了三个月。”
马主任拿起收据,仔细看。
“这是宋小小本人的亲笔陈述,写了赵德发如何接她到县城安置、如何指使她住进我家冒充烈士遗孤骗取我的房产、以及他和我妻子刘秀兰的不正当关系。”
马主任拿起陈述,逐字逐句地看。
看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
然后他把两份材料放下,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
“周铁柱。”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赵德发在公社经营了十几年。他不是一个人,他后面有一帮人。你捅了这个马蜂窝——”
“马主任。”周铁柱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赵德发想骗我的房子,想抢我的媳妇,想毁我的前途。他已经下了调令,要把我从技术岗调去锅炉房。”
马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上辈子就是这么干的。”
“什么?”
“没什么。”周铁柱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他早晚会对我下手。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马主任沉默了。
“我不求您帮我出头。”周铁柱说,“我只求您——把这些材料,在合适的时候,放在合适的地方。”
“什么时候算合适?”
“赵德发对我动手的时候。”
马主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把两份材料收了起来,放进抽屉里。
锁上。
钥匙揣进口袋。
“周铁柱。”
“嗯。”
“你这个人,不简单。”
“我是个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不会做这种事。”
周铁柱站起来,朝马主任鞠了个躬。
“马主任,我走了。”
“等等。”
“嗯?”
“你那个调岗的事——我打个电话。”
周铁柱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谢谢马主任。”
“不用谢。”马主任摆了摆手,“我看不惯赵德发很久了。”
周铁柱走出公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把灰色的平房染成了一片暖黄。
他骑上二八大杠,蹬了两脚。
链条咔咔响。
风灌进棉袄领子,带着初春泥土的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白雾散在空气里,转瞬消失。
棋——
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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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烟囱下的夕阳
一个月后。
赵德发的调岗令被公社撤回了。
理由:不符合调岗程序。
同一天——
公社纪委找赵德发谈了话。
内容保密。
但当天晚上,赵德发就没有再出现在周铁柱家。
第二天,刘秀兰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德发写的。
内容周铁柱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刘秀兰看完信之后,把信烧了,然后在卧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三天。
刘秀兰主动跟周铁柱提了离婚。
这次是真的。
不是假离婚。
不是赵德发指使的。
是她自己的决定。
“铁柱。”她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我们……还是离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
周铁柱看着她。
这句话——
上辈子她从来没说过。
上辈子她用各种借口、各种理由、各种表演来达成目的,但从来没有——
对他说过实话。
“从一开始就不爱?”
”……嗯。“
”那为什么嫁我?“
”因为……你对我好。“
”那现在呢?“
”……现在也对我好。“
”但你不爱我。“
”嗯。“
周铁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从墙角延伸到灯泡附近。
像一条干涸的河。
”秀兰。“
”嗯。“
”你和赵德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
她没有否认。
”……结婚前。“
”结婚前?“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他考上了公社,我在厂里当临时工。我们一直有联系。“
”那你嫁我——“
”是他让我嫁你的。“
周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以后有前途。让我先嫁了你,等他安排好了——再离。“
”所以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你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刘秀兰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肩膀在颤抖。
但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周铁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灶台上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说话。
很久没说话。
久到刘秀兰以为他会发火、会摔东西、会骂她。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抽屉边,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来写。“
刘秀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周铁柱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
离婚协议书。
房产归周铁柱所有。
存款一人一半。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归周铁柱。
刘秀兰带走个人衣物。
写完了。
他把纸推到刘秀兰面前。
”签吧。“
刘秀兰看着那张纸,嘴唇抖了抖。
”铁柱……“
”嗯?“
”你恨我吗?“
周铁柱想了想。
上辈子他恨过。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临死前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但这辈子——
”不恨了。“
”……“
”恨你太累。“
”我这辈子不想活得累了。“
刘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
签完了。
笔从她手里滑落,滚到桌边,掉在地上。
哒。
清脆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
宋小小在一周后搬走了。
周铁柱帮她联系了县妇联,妇联给她安排了一间临时宿舍,还帮她对接了一份纺织厂的工作——等她生完孩子就能上岗。
搬走那天,宋小小站在筒子楼门口,挺着大肚子,抱着一个小包袱。
”铁柱哥。“
”嗯。“
”谢谢你。“
”不用。“
”你是个好人。“
周铁柱笑了笑。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不想当冤大头了。“
宋小小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转过身,朝妇联派来的三轮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铁柱哥。“
”嗯?“
”赵德发——他会来找我麻烦吗?“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自己的麻烦比你大得多。“
宋小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吱嘎吱嘎地骑远了。
周铁柱站在筒子楼门口,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
两个月后。
赵德发被免去了公社副主任的职务。
理由是”作风问题“和”违规使用公车”。
据说纪委谈话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嘴硬。
但当那张招待所的收据存根和宋小小的手写陈述被摆在桌上的时候——
他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后来听说他被调去了一个偏远乡镇的供销社当仓库保管员。
从副主任到仓库保管员。
落差大不大?
大。
够不够?
周铁柱觉得——
算了。
不跟他计较了。
上辈子的账太长,这辈子清不完。
能让他摔下来,已经够了。
刘秀兰去了省城。
听说她在那边找了份百货商店的工作。
走之前她回来拿过一次衣服。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她住了两年的屋子。
“铁柱。”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上班,吃饭,睡觉。”
“不再找一个?”
“不急。”
”……你会幸福的。“
”嗯。你也是。“
刘秀兰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下楼梯。
出大门。
消失了。
周铁柱关上门,站在客厅中央。
屋子空了。
安静了。
灶台上搪瓷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桌上只有一个人的碗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红星机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直直地插进蓝天。
风吹进来,带着春末初夏的暖意。
”……“
他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的空气,真好闻。
---
半年后。
1982年秋天。
周铁柱升了技术组组长。
老孙头退休前力荐他,厂领导考核了两轮,一致通过。
他还是住在那间筒子楼里。
房子是他的。存款是他的。缝纫机、收音机、二八大杠——都是他的。
日子平淡。
但踏实。
每天上班修机器,下班做饭,吃完饭在走廊里抽一根不点的烟——他还是不会抽烟,但喜欢叼着烟站在栏杆边看夕阳。
隔壁老王偶尔探头出来:“铁柱,你那烟不点,浪费。”
”不浪费。闻着有味儿就行。“
”那你闻个屁味儿。“
”滚。“
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天下午,他下班骑二八大杠回家,路过街边的修车铺子。
修车师傅冲他喊:“周师傅,你那车链条松了,过来给你紧紧!”
”不用,我回去自己紧。“
”你什么都自己弄,以后媳妇都不用了。“
”本来就不用。“
修车师傅哈哈大笑。
周铁柱也笑了笑,蹬着车继续往前骑。
夕阳斜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八大杠的车筐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竖得笔直。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歌。
邓丽君的《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风把旋律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缠在车轮的辐条上,跟着他往前跑。
周铁柱哼着调子,眯着眼看远处的晚霞。
橘红色、金黄色、淡紫色——像打翻了一盘颜料。
他蹬着车,链条咔咔响。
路过菜市场——”来两根黄瓜,一块豆腐。“
路过厂大门——”赵头,明天见。“
路过筒子楼下面的大柳树——几个老头在下棋,冲他摆手——”铁柱,来杀一盘?“
”改天。今天做红烧肉。“
”又做?你一个人吃那么多肉?“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就不能吃肉了?“
”得,有钱任性。“
周铁柱把二八大杠锁在楼下,拎着黄瓜和豆腐上楼。
推开门。
屋子里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在老位置。
搪瓷缸子在桌上,旁边放着今天的报纸。
他把菜放下,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点火。
热锅。
倒油。
油在锅底滋啦一声。
他把五花肉下锅,用铲子翻了翻,肉片在热油里卷起来,边缘变成焦黄色,香味弥漫。
加酱油。
加糖。
加水。
盖上锅盖。
火调小。
他靠在灶台边,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收音机还在响。
换了一首歌。
《我的中国心》。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周铁柱看着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
路灯亮了。
筒子楼走廊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炒白菜的,炖土豆的,煮面条的。
混在一起——
还是那种叫”人间“的气味。
他闻了闻,笑了。
这辈子——
活得值。
不窝囊。
不亏。
谁也不伺候。
锅里的红烧肉炖好了。
他掀开锅盖,用大铝勺舀了一块,放进搪瓷碗里。
端到桌上。
坐下。
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五花肉。
肉皮颤巍巍的,酱色油亮,冒着热气。
他吹了吹。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眼睛眯起来了。
”真他娘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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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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