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她转身走了,
挑了个比我有钱的男人。
十年后她哭着回来,说选错了。
丈母娘第一个跳出来:赶紧离,跟人家在一起。
同学聚会,所有人都附和。
只有我老婆一声没吭,
把行李箱拖到了门口。
那一刻,我脑子嗡的一声。
1
接到同学聚会通知那天,我正加班改方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学班群,消息刷得飞快。
“周六晚上老地方,翠湖边上那个云顶餐厅,毕业十年聚会,必须到!”
发消息的是当年的班长徐浩,语音紧跟着就来了:“贺铮你别又说加班,这次沈若也回来了,从加拿大飞回来的,必须给面子。”
沈若。
这两个字砸进眼睛里的时候,我手指顿了一下。
十年了。
我以为这个名字早就不会让我有什么反应了。
姜禾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姜禾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我说同学聚会。
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那你去吧,我正好周末改卷子。”
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睡衣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
没来由地,我想起了沈若大学时穿白裙子的样子。
然后赶紧把这个念头掐了。
周六晚上,我到云顶餐厅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徐浩冲我招手:“贺铮!这边!”
落座还没两分钟,旁边的李驰就开了腔。
“铮哥,还在那个小公司干?我记得你们做APP的是吧?”
“产品开发。”
“哎呀都差不多,”李驰晃着手里的车钥匙,“我上个月刚提了台保时捷卡宴,回头带你兜兜风。你现在开什么?”
“地铁。”
桌上几个人笑了,有人拍李驰:“行了你别显摆了。”
李驰倒也没恶意,但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就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懒得接话。
这时候包间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声音同时停了。
沈若站在门口。
十年没见,她瘦了一点,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黑色连衣裙,锁骨上一条细链,头发披在肩膀上,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她环顾一圈,目光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贺铮。”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满桌人像按了播放键,声音重新热闹起来,但话题全变了。
“沈若你现在住温哥华还是多伦多?”“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听说你在那边做市场总监?”
沈若一一答了,语气轻松。
“离婚了。去年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正好对着我。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赶紧岔开话题。
整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沈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刚好接在我的话尾巴上。
“贺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
“你以前最爱喝桂花拿铁,现在还喝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某扇我以为早就锈死的门。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餐厅门口合影。沈若站到我旁边,胳膊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她侧过头,声音很低:“存一下我的新号码吧,回头我请你喝咖啡。”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号码输了进去。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姜禾缩在沙发上批改试卷,红笔夹在手指间,人已经歪着睡着了。
我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去洗了个澡。
刚躺下,手机响了。
沈若发了一张照片。
是大学时候的旧照,阶梯教室门口,我站在树荫下,冲镜头笑。
她配了一行字:翻到这张,才发现我存了十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旁边,姜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被子怎么滑了”,又沉沉睡过去。
我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
但那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
2
沈若回来这件事,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里。
接下来一周,她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
不是什么暧昧的话,就是一些大学旧事。
“你记不记得大二那次社团晚会你弹吉他,弦断了,台下笑疯了。”
“我在翠湖边上走了一圈,那棵银杏还在,就是矮了好多。”
每条消息都克制,但恰到好处地搔到某根神经。
我回得不多,但每次都回了。
周三中午,沈若突然约我喝咖啡。
“就在你公司附近,走路五分钟,我正好有点事路过。”
我想了想,答应了。
她到的时候穿了件米色的风衣,进门把墨镜推到头顶,扫了一圈找到我,笑着走过来。
“瘦了。”她坐下,直接说。
“忙。”
她用吸管搅了搅杯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贺铮,我跟陈昊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陈昊,她前夫。当年在大学旁边开进口车来接她那个。
“不太了解。”
“他后来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堆钱,人也变了。”她把杯子放下,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我们最后一年几乎天天吵,他喝了酒就摔东西。”
她声音很稳,但右手拇指在反复摩擦左手食指。
“我是自己提的离婚。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
我没接话。
她突然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活该。”
“没有。”
“你从来都不说重话。”她低下眼睛,“大学那年我走的时候,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也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我手指捏着杯壁,没动。
“其实那之后我后悔了好多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好多次想打电话给你,又觉得自己没脸。”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追着说。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在做一个新项目。她说自己打算回国发展,正在看机会。
分开的时候她朝我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十年前在教室门口冲我笑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在回公司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后悔了好多次。”
到了周末,姜禾的爸妈请吃饭。
其实就是她妈周兰的饭局。
每个月一次,铁打不动。
我从来没期待过。
到了的时候,姜薇两口子已经在了。
钱志明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旁边杵着一个全新的名牌包,标签还没撕干净。
姜薇看见我进门,嘴角一弯:“哟,来了。”
语气跟迎接外卖员差不多。
饭桌上,周兰一开口我就知道今天又得挨一顿。
“志明,听你姐说你们那个店上个月又拿了销售冠军?”
钱志明谦虚了两句,然后不谦虚地聊了二十分钟他的业绩。
周兰听得眉开眼笑,然后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定我。
“贺铮啊,你们那个项目搞得怎么样了?涨工资了没?”
“还在推进。”
“推了小半年了吧?”周兰筷子一顿,“你看看志明,人家实打实的收入,你在那个小公司磨,能磨出什么?”
姜薇在旁边接了一句:“妈,别说了,人各有志嘛。”
那个“嘛”字拖得又长又弯,比直接骂人还刺耳。
我扒了一口饭,没吭声。
姜禾在桌子下面踩了一下我的脚,给我碗里夹了块鱼。
她冲我摇了摇头。
意思是:忍忍,别搭腔。
我硬咽下那口饭。
回家的路上姜禾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我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我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总走神。”
“项目赶进度,有点累。”
她没再追问,帮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沈若的消息又亮了。
“下周有一场爵士音乐会,我朋友给了两张票,你有兴趣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好”字。
3
音乐会在市中心的剧院,周六晚上。
我跟姜禾说公司有个客户应酬,她没多问,帮我熨了件衬衫。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忽然喊了我一声:“领带歪了。”
她走过来,帮我正了正领带,手指在我胸口停了一秒。
“早点回来。”
“嗯。”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到了剧院门口,沈若已经在等了。
黑色的吊带裙,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晃了一晃。
“你穿衬衫好看。”她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嗓子干了一下,扯了扯袖口。
灯暗下来之后,萨克斯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沈若坐在我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
演到中段的时候,她偏过头来,小声说:“这首我特别喜欢,大学那年你在宿舍放过。”
我确实放过。但我自己都忘了。
她记得。
散场的时候我们在剧院门口的露天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沈若撑着栏杆,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
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带走了大半。
“你说什么?”
她转过来,眼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说,当年要是没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我胸口闷了一下,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别想这些了。”
她低下头笑了笑,然后仰起脸,目光直直对着我。
距离太近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清淡的,带一点点苦橙的底调。
她往前倾了一点。
我的身体僵住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掏出手机。
姜禾的消息:降温了,出门记得加外套。
我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亮得有点晃眼。
“怎么了?”沈若问。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去,“我送你回去吧。”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粒胃药。
姜禾不在沙发上。
卧室门虚掩着,我推开,她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肩膀缩着,像是冷。
我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睡。
但她没翻身,也没说话。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姜禾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一杯牛奶,一份三明治,旁边压了张纸条。
“学校临时加课,你自己吃。”
牛奶已经凉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嚼着三明治,突然觉得嘴里没味道。
手机响了,沈若的消息。
“昨晚很开心,谢谢你陪我。下次我请你吃饭。”
我看了看那杯冷牛奶,又看了看手机。
没有回。
但也没有删。
4
接下来半个月,我和沈若见了四次面。
每次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帮她看新公司的合同、一起吃个便饭、她说有个行业活动带我去认识人。
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帮一个老朋友的忙。
每一次回家之后,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姜禾没再问过我去了哪里。
她照常做饭、洗衣服、改试卷,偶尔周末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但她笑得少了。
以前她批卷子批到崩溃会冲我喊“这学生是不是跟英语有仇”,现在她就安静地坐着,红笔刷刷刷地划,一个字不说。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辣味。
她炒了我爱吃的辣子鸡,但她自己吃辣会胃疼。
我坐下来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她撑着下巴看着我,忽然说:“贺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没有。”
“你衬衫上的味道变了。不是你办公室的洗衣液。”
我愣了半秒,脑子飞速运转。
“公司换了清洁公司,可能喷的空气清新剂不一样。”
姜禾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是一种很安静的失望。
比吵架难受一万倍。
我低头扒饭,不敢再接她的目光。
事情在第三周彻底炸了。
那天中午我和沈若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吃简餐。
她在跟我聊她的新工作方向,聊着聊着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发什么呆呢?”
正好。
姜薇从咖啡店门口经过,手里拎着一袋面包,扭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抓到把柄的兴奋。
当天下午,我手机就炸了。
先是周兰打来的,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贺铮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对得起姜禾吗?”
紧接着是姜薇的微信语音轰炸:“我就说这个男人靠不住吧!妈你看看!跟别的女的在外面吃饭!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然后是姜禾的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到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一杯她的,一杯我的。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中午那个女的是谁。”
“大学同学,沈若。”
“就是同学?”
“她刚回国,没什么朋友,我——”
“贺铮。”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
我嘴里那些解释全堵在了嗓子眼。
“我不翻你手机,不查你行踪,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因为我信你。”
“我……”
“你已经很久没有像看她那样看过我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姜禾站起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摔门。没有大哭。
就是轻轻的,咔嗒一声。
比任何争吵都响。
我在沙发上坐到半夜,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茶几上的烟灰落了一层。
手机又亮了。
沈若:“怎么了?你下午电话打不通。”
又一条:“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再一条:“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心里翻江倒海。
耳边反复回荡的,是姜禾那句话。
“你已经很久没有像看她那样看过我了。”
5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像结了一层薄冰,踩哪儿都怕碎。
姜禾照常上班、做饭,但跟我的对话少了一半。我主动搭腔,她也会回,但语气淡淡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心里堵得慌。
一方面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对,另一方面又跟自己辩解——我和沈若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没发生”这五个字,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公司的项目正好进入冲刺期,老板把发布会定在下个月中旬。我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白天盯数据,晚上改方案。
沈若的消息还在来。
她说自己拿到了一家营销公司的offer,问我要不要庆祝。我找了个理由推了。她又说想了解我们产品,说她新公司正好在找合作伙伴,让我发点资料给她参考。
我没多想,把公开版的产品手册发了过去。
“只有这个吗?没有内部版的?”
“这个够了。”
“好吧。”她加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那阵子孟川找我吃了顿饭。
孟川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铁的兄弟。他在一家安全公司做技术主管,人不爱说废话,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你最近跟沈若走得很近?”
“谁跟你说的?”
“班群里有人聊,说你俩音乐会都一起去。”他喝了口啤酒,“我多嘴问一句,你想干嘛?”
“就是老同学叙叙旧。”
“贺铮,你信不信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孟川放下杯子,看着我:“沈若当年为什么走的?因为陈昊有钱,你没有。她现在为什么回来?因为陈昊没钱了,她也没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人会变的。”
“人会变。但利益不会变。”孟川靠回椅背,“她一个刚离婚回国的人,不找闺蜜不找家人,第一个黏上你?你好好想想。”
我没接话。
孟川也没再说,转头聊了聊他最近接的一个项目。
但他走之前又加了一句:“你要真觉得我多管闲事,我以后不提。但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回了句“知道了”。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在想——你不了解她。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主动找沈若。
但有个细节一直在脑子里转。
上周吃饭的时候,沈若说她离婚后“净身出户”,手头很紧。
可她那天手腕上戴了一只表。
不是什么特别张扬的款,但我在商场看过,六位数。
还有那只包,墨绿色的,金属扣件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妈以前做了十几年奢侈品柜姐,我打小就被迫接受了一堆品牌知识。
那只包,少说也得两三万。
一个“手头很紧”的人,怎么买得起这些?
念头一冒出来,我使劲压了回去。
也许是以前的旧东西。
也许是朋友送的。
也许我想多了。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
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黑着灯。
姜禾的鞋在门口,但客厅、卧室都没有人。
我拧开厨房的灯,灶台上有一锅汤,已经凉了。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今天煲了筒骨汤,你自己热一下。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阳台上坐着。
没开灯,就抱着膝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怎么不进去?”
“透透气。”
“几点了你还在阳台坐着,着凉。”
她没动。
我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蹲下来看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睛底下淡淡的青色。
“你们学校是不是又加课了?这么累。”
“嗯。”
她应得太快了。
快到根本不像在回答我。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几次都闭上了。
回到屋里,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
孟川的消息。
只有两行字。
“贺铮,沈若的事我查了查。你方便的话,明天出来一趟。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看。”
6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见了孟川。
他开门见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主页,名字叫“Ruo小姐的日常”,头像是沈若。
不是微信,是一个比较小众的生活分享平台。
我翻了几条动态。
照片都是精修过的。餐厅、酒庄、海边度假——每一张都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不是我。
有的是侧脸,有的只露出一只手,但配文暧昧得不加掩饰。
“他请我喝了全城最好的红酒。”
“有人接机的感觉真好。”
“深夜的陪伴,比什么都珍贵。”
最近的一条发在三天前——正是我加班没回她消息的那个晚上。
照片里,一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背景是一家酒店大堂。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人叫陆维,做建材生意的,”孟川在旁边说,“本地人,有家室。他和沈若的关系至少维持了半年以上。”
“你怎么查到的?”
“她那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跟她微信备用号一样,我顺着线索多翻了几步。”孟川拿回手机,又打开了一个页面,“还有这个。”
是一个法院公告截图。
沈若和陈昊的离婚判决书摘要。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因女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第三方存在不正当关系,经调解无效,判决离婚。
不是她说的“陈昊变了、赔了钱、摔东西”。
是她出轨。
我的后背贴着椅子,像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
“她跟你说什么来着?净身出户?”孟川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新闻,“法院判的,因为过错在她。”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人在砸墙。
“还有一件事。”孟川点开一段聊天截图推过来。
那是沈若和一个叫“维哥”的人的微信对话。
维哥就是陆维。
最上面一条是沈若发的:最近在搞定一个以前的同学,你放心,就是个工具人,拿来挡一挡的。
陆维回:别玩过了。
沈若:放心吧,他那个人老实得要死,当年追了我两年我都没正眼看他,现在稍微给点甜头就上钩了。
我盯着“老实得要死”和“上钩”这几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牙齿咬着腮帮子内侧,咬出了铁锈味。
“你现在什么感觉?”孟川问。
我没说话,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良久,我问了一句:“这些截图确认过了?”
“IP地址、发送时间、关联账号,全部核实了。我干这行的,不会拿假东西给你看。”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孟川也站了起来。
“我先去找她。”
沈若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想我了?约哪里?”
我说:“翠湖边那家咖啡店,半小时。”
坐下之后她递了杯茶过来,歪头笑:“脸色这么差,又加班了?”
“沈若,”我看着她的眼睛,“陈昊跟你离婚,是因为你出轨。对吧?”
她脸上的笑凝固了。
只有一秒。
然后恢复正常。
“谁跟你说的?”她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
“回答我。”
“贺铮,你听谁胡说八道呢?”她的手指绕着杯壁画圈,语速快了,“陈昊这个人你不了解,他做生意赔钱之后脾气暴——”
“陆维是谁?”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停了整整三秒。
我看着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眼珠微微偏移——这是一个在找说辞的表情。
“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深夜陪你住酒店?”
“那是工作应酬——”
“你管我叫工具人,也是应酬的一部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站起来,把茶推到一边。
“沈若,别演了。”
她瞬间切换了表情,眼眶红了,声音发抖:“你就因为几张截图就不信我了?那些可以伪造的!有人在故意挑拨我们——”
“我们?”我低头看着她,“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有老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脑子忽然清明了。
像一盆冰水把这两个月的浑浑噩噩全部浇灭了。
沈若盯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她不说话了。
我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店。
坐进车里之后,我发了两分钟的呆。
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最近和沈若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往回翻。
每一句关心的话,每一个委屈的表情,每一次“你是我最在乎的人”。
恶心得我想吐。
我把对话框删了。
发动车子。
回家。
可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在了原地。
玄关的鞋柜上空了一半。
姜禾的运动鞋、帆布鞋、那双她最喜欢的白色平底鞋,全不见了。
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
她那边的衣服少了大半。
梳妆台上的东西也没了。
只剩一张纸条贴在镜子上。
“我不想吵,也不想闹。你想清楚再来找我。”
纸条下面压着她的那枚婚戒。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卧室里,像被人从脚底抽掉了所有力气。
膝盖一软,坐在了床沿上。
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到指节嵌进肉里。
7
我打了姜禾的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她接了。
“喂。”
声音平静得像在接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你在哪?”
“在小苏那儿。”
小苏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回来,我们谈谈。”
“该谈的我都写在纸条上了。”
“姜禾——”
“贺铮,你不用急着解释什么。我也不是在逼你做选择,”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我只是累了。先这样吧。”
电话挂了。
我拨回去,她没接。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黑得彻底,只有对面楼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去厨房倒水。
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
每个盒子上贴了标签:周一排骨汤、周二番茄牛腩、周三清蒸鱼。
一共七个。
她走之前,给我把一整周的饭都做好了。
我蹲在冰箱前面,脑子嗡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这些全当成了理所应当?
第二天我去找了孟川。
不是为了沈若的事,而是为了姜禾。
“你知道的,有些事我不方便直接问她。”我搓着手,声音发哑,“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川看了我半天。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什么意思?”
“姜禾上个月来找过我。”
我猛地抬头。
“她来公司找的我,没让我告诉你。”孟川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多留意你。然后她问我,你项目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然后呢?”
“我说你们技术合作那边一直没找到靠谱的对接人。她听完没说什么就走了。”
“再然后?”
孟川沉默了几秒。
“上周你们产品那个渠道合作方,是怎么接上的?”
我想了想。是公司商务部同事忽然转来一个联系人,说是有人推荐的。对方负责人姓方,聊了一次就拍板合作了,条件比预期好得多。
“那个方总,他女儿是姜禾的学生。”孟川说。
我整个人怔住了。
“你没问过你同事,那个推荐人到底是谁吗?”
我没问过。
我从来没问过。
因为我当时满脑子装的都是沈若。
孟川叹了口气。
“贺铮,你回去把那七盒饭热了吃,别浪费。”
我从孟川公司出来之后,在马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里翻到姜禾的朋友圈。
她很少发东西。
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配图是一盆她养的多肉,文字只有四个字:“好好长大。”
再往前翻,三个月前,是她和我在公园的合照。
我搂着她的肩膀,她冲镜头比了个耶。
照片下面没有配文。
但点赞列表里,第一个赞是她自己点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嗓子像堵了块石头。
当天晚上我开车到了小苏家楼下。
上去敲门,没人应。
我打姜禾的电话,还是不接。
于是我在走廊里坐了下来。
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一直坐到后半夜。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门开了。
是小苏出来扔垃圾。
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好脸色。
“你来了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别在走廊里杵着了,明天邻居报警。”
我进了门。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卧室的门关着。
我没有敲。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姜禾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穿着小苏的睡衣,头发散着,眼睛有一点肿。
我坐起来。
她把水放在茶几上。
“沈若这周末有个生日聚会,”她的声音哑哑的,“她在你们同学群里发了邀请。还跟好几个人说,你跟我分开了,你们复合了。”
我的拳头慢慢攥紧。
“姜薇也被她加了好友,”姜禾继续说,“姜薇转发给了我妈。我妈昨天打了六个电话骂我没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
平到让人心里发凉。
“我会去。”我说。
姜禾看着我。
“不是去参加,”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嗓子干得像砂纸,“是去结束这件事。”
她没说话,手指握着杯子,指尖还是白的。
“你不用去。我自己处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姜禾。”
她抬起眼。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了太久。
说出来的时候嗓子眼发酸,鼻梁骨一阵发胀。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她伸手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先喝水。嗓子都劈了。”
8
周六。
沈若的生日聚会定在鼎盛酒店的西餐厅,包了半个大厅。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学同学有七八个,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看样子是沈若回国后新结交的朋友。
沈若站在人群中间,穿了一条红色的长裙,笑得端庄又得体。
看到我进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上了我的手臂。
“你来了。”
“嗯。”
“今天你是我最重要的客人。”她压低声音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我小臂上捏了一下。
我没有甩开。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今天的戏还没开场。
来之前,我和孟川碰了个头。
他把所有证据拷到了一个U盘里,又帮我跟餐厅确认了投影设备的接口。
“你确定要这么干?”孟川把U盘递给我的时候问。
“确定。”
“沈若的反应可能会很激烈。”
“我知道。”
“行。”他拍了拍我的肩,“兄弟做到这步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聚会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沈若端着酒杯在每张桌子间穿梭,一会儿跟这个合影,一会儿跟那个干杯。
李驰凑到我旁边,嘻嘻哈哈地说:“铮哥,行啊,还是沈若配你,你那个……算了不说了。”
我没理他。
目光扫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姜薇。
她跟沈若坐在一桌,手里端着果汁,跟旁边的人聊得眉飞色舞。
沈若把她也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八点半,沈若站到了大厅前面的小台子上。
灯光暗了暗,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三十岁生日。”她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我身上,“特别感谢一个人,他是我年少时最遗憾错过的那个人。兜兜转转十年,命运让我们重新站到了一起。”
全场起哄,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有人吹口哨。
“贺铮,”她冲我伸出手,“上来说两句?”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全场安静下来。
我走上小台子,站在沈若旁边。
她笑着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胜券在握的笃定。
“大家好,”我拿起旁边的话筒,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沈若让我说两句,那我就说两句。”
我转头看她。
“沈若,三十岁生日快乐。”
她笑了,正要接话。
“但在庆祝之前,有些事情我觉得在座的各位都有权知道。”
她的笑凝在嘴角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侧面的投影设备旁。U盘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
屏幕亮了。
第一张:沈若和陆维在酒店大堂的合照,两个人肩并肩,陆维的手搂在她腰上。拍摄时间是两周前——那天她告诉我自己“在家休息,哪儿都没去”。
全场安静了。
沈若的脸色变了。
“贺铮你——”
第二张:聊天截图。沈若给陆维发的消息——“最近在搞定一个以前的同学,你放心,就是个工具人,拿来挡一挡的。”
投影上的字足够大。
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若扑过来抢我手机,指甲刮过我手背。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高跟鞋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
“这是伪造的!有人故意害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贺铮你被人骗了!”
第三张:法院公告截图。离婚判决摘要——因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
“你说你净身出户是因为陈昊赌钱喝酒。”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放得清清楚楚,“法院判的是你的过错。你出轨在先。”
沈若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凭什么翻我的隐私——”
“我没翻你的隐私。这些全是公开信息。”
第四张:沈若发给陆维的语音转文字——“贺铮那个傻子还以为我爱他,当年追了我两年我都没正眼看他,现在给点甜头就上钩了。”
这一张投出来的时候,底下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李驰的笑脸彻底僵了。
徐浩张着嘴,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
沈若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
她最后的伪装碎了。
“那又怎样?!”她猛地拔高声音,“你老婆一个教书的,每个月挣几千块!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出息?我至少带得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
我把话筒放回桌上,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了。
“她是教书的。”
“她每个月挣的不多。”
“但她从来没有骗过我一天。”
我正了正衣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十年前她选了钱走了。十年后钱没了,她又回来挑了我当冤大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白月光。”
没有人说话。
我转身走下台子。
经过姜薇桌子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姜薇,你不是最喜欢比吗?”
她被我叫住,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在饭桌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姜禾回家都在厕所里哭?”
姜薇的脸瞬间涨红。
“你知不知道,她怕你妈闹,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两千块转给你妈?她工资一共才多少?”
姜薇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你一门心思踩她,她连一句重话都没跟你说过。”
我收回目光,大步往门口走。
身后,沈若还在台上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推开餐厅大门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束花。
他看了我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我认出来了。
那天社交平台上那只搭在沈若肩膀上的手——同款袖扣。
陆维。
孟川跟在他后面,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走到停车场,听到餐厅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回头去看。
但我知道沈若今晚的戏,彻底唱完了。
9
我开车在城里转了两圈。
手握方向盘,指节还在发白。
不是因为愤怒。
愤怒在投影亮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烧完了。
现在剩下的全是后怕。
我差一点就毁了。
差一点就把姜禾弄丢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小苏家楼下。
上楼,敲门。
这次是姜禾自己开的。
她换了身自己的衣服,头发扎了起来,像是刚洗过脸。
看到我,她愣了一秒。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沈若抢手机的时候指甲刮的,手背上一道红印子,渗了点血。
“没事。”
她转身拿了药箱出来,示意我坐下。
然后蹲在我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伤口。
“嘶——”
“忍着。”
擦完之后她贴了块创可贴,把药箱合上。
“说吧。”
我从头到尾,把沈若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聊天记录、法院公告、陆维、今晚聚会上发生的一切。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中间没打断我一次。
讲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不骂我?”我问。
“骂你有用吗。”
“你骂我两句我心里好受点。”
她抬起眼看我,嘴角牵了一下。
“贺铮,我不是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害怕。”她的声音轻下去,“我害怕你真的选了她,我连难过的余地都没有。与其等着你开口说那句话,不如我先走。”
我的鼻子一酸。
“我不会说那句话。”
“你当时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说不出话了。
她说得对。
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沈若的影子。
回到家和姜禾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种背叛不需要实际动作。
眼神够了。
“我知道了。”我哑着嗓子说,“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方总的事。”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川告诉我了。那个渠道合作方,是你帮我牵的线。方总的女儿是你学生。”
她别过脸去。
“还有每个月给我妈转钱的事、冰箱里那七盒饭、阳台上一个人坐到半夜……”
“够了。”她打断我,声音发紧,“这些事你不用记。”
“凭什么不记。”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贺铮你干嘛?”
“姜禾。”
我抬头看着她。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回家。”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在抖。
“你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她声音里全是压了好久的委屈,“出了事才来跪,早干嘛去了?”
“是我混蛋。”
“你就是混蛋。”
“嗯。”
“你知道我在小苏家哭了几天吗?”
“对不起。”
“我每天晚上十二点才能睡着,睡着了又被噩梦弄醒,你知道吗?”
“对不起。”
“你不许再说对不起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手指攥着领子死死不放,整个人靠在我胸口上。
没哭出声。
但肩膀一直在抖。
我把她箍在怀里。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细细的,有股薄荷洗发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闻了四年。
以前觉得普通到不值一提。
这一刻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这更好闻的东西了。
“回家吧。”我说。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冰箱里的饭你吃了没有。”
“吃了三盒。”
“另外四盒呢。”
”……没来得及。“
她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热了吃。不许扔。“
10
搬回去那天,姜禾把行李箱拖进家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你把我那盆多肉浇死了。“
阳台上那盆多肉耷拉着叶子,土干得发裂。
”我以为不用浇太勤。“
她蹲下去,捏了捏叶子,叹了口气:“还能救。”
生活就这么重新开始了。但不是回到从前那种状态。
是另一种。
更安静,也更真实的那种。
周一,公司项目发布会。
产品顺利上线,当天下载量破了预期。老板在大群里发了红包,点名表扬了我的团队。
方总那边的渠道合作开局顺利,第一批推广数据远超预估。
老板单独叫我去办公室,说公司准备成立新的产品事业部,让我考虑一下。
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缓了好一会儿。
打了个电话给姜禾。
”怎么了?上班时间打电话。“
”想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什么?“
”你帮我牵的那条线,成了。项目上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请我吃火锅。“
”行。“
”鸳鸯锅,你掏钱。“
”行。“
周三下午,周兰的电话来了。
我本以为又是一顿数落,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她开口的语气跟以往不太一样。
”贺铮啊。“
”嗯,妈。“
她顿了顿。
”上次的事……薇薇跟我说了。“
我等着。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管太多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憋了好久才挤出来的,”姜禾那孩子每个月给我转钱的事,我之前不知道是她工资里扣的。“
我没说话。
”以后家里有事你们自己商量。我不掺和了。“
这大概是周兰能说出来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至于姜薇。
她没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
”贺铮,那天的事……我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短短一行字。没有道歉,但对她来说,发这条消息大概已经花了不少力气。
我没有回复。
有些话不需要回。记住就行了。
周五,孟川发来一条消息。
”沈若的事后续。陆维的老婆知道了,闹得很大。沈若在本地待不下去了,听说在找去南方的工作。“
我点了个”已阅”。
没有痛快,也没有解恨。
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翻篇了。
那天晚上我提前下班,去看了一套房子。
离姜禾学校不远,六楼,两室一厅,朝南。
不大,但阳台上能晒太阳,适合养多肉。
付定金的时候手在抖。
这笔钱是这几年攒下来的加上项目奖金,首付刚好够,不宽裕但也不紧。
回家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周末,我带姜禾出门。
她以为是去吃火锅。
到了楼下她看了看门牌号,皱眉:“这什么地方?”
“上去看看。”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空房间。
白墙,木地板,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得整间房亮堂堂的。
姜禾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你疯了?”
“可能是。”
她走进来,转了一圈。手指摸了摸窗台,又看了看厨房,最后站在阳台上,阳光打在她身上。
“阳台够大。”她说。
“嗯。能放七八盆多肉。”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要哭。
结果她转过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房贷你自己还。”
“行。”
“装修我来盯。”
“行。”
“你以后下班直接回家,超过九点发定位。”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她走过来,在我胸口锤了一拳,比上次轻。
“你欠我的火锅还没请。”
我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阳台外面有个小孩在楼下喊妈妈,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旋律。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
但我忽然觉得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晚上我们坐在空房子的地板上吃外卖。
火锅底料配速冻丸子,用电磁炉煮的。
没有桌子,用快递纸箱当台面。
姜禾盘着腿坐在对面,头发被热气蒸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捞了一颗鱼丸塞嘴里,被烫得吸了口凉气,含混不清地说:“装修第一件事,买个大冰箱。”
“冰箱放客厅还是厨房?”
“厨房。客厅放书架。”
“你哪来那么多书。”
“我学生送的作文集你没看见?攒了一柜子了。”
我笑了。
好久没笑得这么松快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面墙染成了橙色。
光线落在姜禾的侧脸上,她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汗珠。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大学校门口,看着沈若上了别人的车。
那个傍晚的天也是橙色的。
我站了一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里最遗憾的一个画面。
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真正差点让我遗憾一辈子的,是这个——
在我被一道旧光晃了眼的时候,那个替我煲汤、替我牵线、替我在深夜阳台上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的人,差一步就被我弄丢了。
好在。
还来得及。
姜禾又捞了一颗丸子,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了嘴。
烫的。
但我没吐。
嚼了嚼,咽了下去。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
我们头顶还没装灯,客厅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光。
姜禾靠在我肩膀上,翻着装修图片,手指划得很慢。
“这个沙发颜色不错。”
“你喜欢就定。”
“你不看看?”
“你选的我都喜欢。”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
“油嘴滑舌。”
然后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没戳穿。
就这样吧。
以前总觉得错过的才是最好的。
其实不是。
留下来的、没走的、扛住了的那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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