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活了七十三年,最清醒的一刻,是躺在殡仪馆外面的长椅上。
妻子沈若棠替他挡了那辆失控的货车。
她临死前摘下婚戒,塞进他手里。
“陈远山,下辈子,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儿子在灵堂上摔了他的拐杖。
“你还有脸来?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女儿连丧服都没给他准备。
所有人都觉得,沈若棠这辈子毁在了他手上。
陈远山也这么觉得。
所以当那道光把他砸回1974年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他不会出现在沈若棠的生命里。
他要亲手把她推向那个她真正爱的男人。
可他没想到,当他真的开始消失,有些事,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1
1974年,三月。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墙上。
生疼。
真实的疼。
不是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突,十根手指修长有力,指甲盖泛着粉色。
年轻人的手。
窗外有人在喊。
“远山!起来了没有?你爹叫你去粮站搬粮食!”
我妈的声音。
我妈已经去世三十年了。
此刻她就站在院子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葱,冲我的窗户喊。
我愣在床上,眼眶一热。
张了张嘴,想喊妈。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坐了很久。
久到我妈骂骂咧咧进来掀了我的被子,拿扫帚柄捅我后背。
“你是不是又偷喝你爹的酒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我摇头,攥紧被角。
我没喝酒。
我只是刚从五十年后回来。
我只是刚看着我老婆替我死了。
粮站在镇东头,走路要二十分钟。
我妈塞给我两个红薯,让我边走边吃。
红薯是灶里烤的,外皮焦黑,掰开一股甜香。
我咬了一口,眼泪掉进红薯瓤里。
这味道,我记了五十年。
粮站门口排了长队。
我推着板车往里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沈若棠。
十八岁的沈若棠。
她站在粮站的窗口前面,手里拿着粮本,正跟里面的人说话。
扎两根辫子,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外套,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停下了。
板车轱辘在石子路上咯噔一响。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没有五十年后的厌恶,没有冰冷,也没有恨。
只是一个陌生人看另一个陌生人。
她不认识我。
1974年的三月,我们还没认识。
我们是四月份才经人介绍认识的。
准确地说,是我爹托了粮站的王叔,把沈若棠介绍给我。
沈若棠家条件不好,父亲瘫痪在床,母亲在纺织厂做工,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而我家虽然也不富裕,但我爹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算是个体面人。
上辈子,沈若棠是同意了这门亲事的。
不是因为喜欢我。
是因为她爹需要钱治病。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的。
从头到尾,她嫁给我,不是因为爱。
她爱的人叫方启铭。
方启铭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写得一手好字,会拉手风琴,长得斯文清秀。
沈若棠在纺织厂夜校学认字的时候,教她的就是方启铭。
上辈子,我是婚后第三年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我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沈若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若棠,愿你此生如棠花常开。”
落款:启铭。
她听见门响,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
我假装没看见。
后来的五十年里,我无数次假装没看见。
假装没看见她在每年春天折棠花枝的时候走神。
假装没看见她听到手风琴声时微微偏头的样子。
假装没看见她在方启铭调去省城那天,一个人在厨房坐到天黑。
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足够好,好到她挑不出毛病,她就会慢慢忘掉方启铭。
五十年。
她没忘。
她到死都没忘。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去找王叔。
这一次,四月份的那场介绍,不会发生。
沈若棠会嫁给她真正想嫁的人。
而我,陈远山,会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消失。
我推着板车走进粮站的时候,她已经拿好粮走了。
我没有回头看。
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我爹。
他在堂屋里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爹,王叔要是跟你提亲事,你别答应。”
算盘声停了。
我爹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
“什么亲事?”
“就是……过阵子,王叔可能给我介绍个对象。我不想相看。”
我爹把算盘一推,皱起眉头。
“你今年二十三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挑?”
“不是挑。就是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觉得我脑子出了毛病。
“你妈天天催我,我还能拦着不成?你自己跟你妈说去。”
我没跟我妈说。
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妈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得从根上断。
王叔之所以会介绍沈若棠给我,是因为沈若棠她妈在纺织厂出了工伤,需要一笔钱治疗,而沈家拿不出来。
上辈子,这笔钱是我家出的。
算是提前给的彩礼。
所以沈若棠才会同意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我要做的很简单。
在沈家开口求助之前,让这笔钱从别的渠道到位。
这样沈若棠就不用卖自己的婚姻。
她可以等方启铭。
方启铭也在等她。
上辈子,方启铭是在沈若棠嫁给我之后第二年才离开小镇去省城的。
走的那天,他在学校的黑板上写了一行粉笔字,第二天被学生擦掉了。
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
但我知道。
因为五十年后,方启铭的学生聚会,有个当年值日的学生提起过这件事。
他写的是:此去经年,棠花不再。
一个男人,等了一个女人,等到她嫁给了别人,然后用一行粉笔字给自己的感情画了句号。
而我,就是那个“别人”。
我蹲在院子里想了一下午,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镇上的纺织厂有个互助基金,专门给工伤职工发放补助。
但手续很麻烦,要填表、盖章、找领导签字,一般人搞不来。
上辈子,沈若棠她妈没走这个渠道,因为没人帮忙。
但我爹是供销社会计,跟纺织厂的后勤主任老赵是牌友。
只要我爹帮忙递个话,这笔互助金就能批下来。
问题是,我不能让我爹知道我在帮沈家。
不然他一定会以为我对沈家姑娘有意思,反而促成这门亲事。
我得绕个弯。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
我爹不在,去县里开会了。
我找到了后勤的张姐,跟她闲聊了几句。
“张姐,听说纺织厂最近出了工伤事故?”
张姐嘴碎,这种事一问就倒。
“可不是嘛,缝纫车间的沈家嫂子,手指头被机器绞了两根,纺织厂就给了五块钱慰问金,打发要饭的呢。”
“那互助基金不能报吗?”
“报?谁给她报?那个基金归工会管,工会主席跟车间主任是连襟,车间主任怕担责任,把这事压下去了。沈家嫂子大字不识一个,上哪儿告去?”
我记住了这些信息。
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镇上的邮局。
我写了一封匿名信。
收信人是县劳动局。
信的内容很简单:反映纺织厂克扣工伤职工互助基金,要求核查。
我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不出是谁写的。
信寄出去,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县劳动局当年正在搞安全生产大检查,对这类事情查得很严。
只要有人举报,他们一定会查。
查下来,沈家嫂子的互助金就能到位。
沈家不缺钱了,就不需要拿女儿的婚事去换钱。
沈若棠就自由了。
我做完这些,长长地吐了口气。
站在邮局门口,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忽然觉得,重活一次,也许真的能把所有事情掰正。
这辈子,沈若棠会幸福的。
跟方启铭在一起,她会幸福的。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
挺好的。
2
信寄出去第四天,纺织厂就出事了。
县劳动局来了三个人,直接进了厂长办公室。
张姐第一时间跑来供销社报信。
“出大事了!劳动局的人翻厂里的账呢!说是有人举报工伤基金被克扣!”
我爹正在柜台后面理货,闻言推了推眼镜。
“该查。那个基金本来就是给工人用的,扣着不发像什么话。”
张姐压低声音:“听说车间主任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找他连襟商量呢。”
我在角落里搬货,一声没吭。
心里在算日子。
上辈子,沈若棠她妈受伤后拖了将近两个月,伤口感染了一次,花了更多钱。最后沈家实在撑不住,才托了人到处借钱,辗转找到了王叔,王叔又把这门亲事牵到了我家。
现在劳动局介入了,互助金最多两周就能到位。
时间线被我改了。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我去镇上的代销点买煤油。
回来的路上,经过纺织厂家属区。
我看见沈若棠从家属区的巷子里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熬好的中药,用棉布盖着,药味很冲。
她看见了我。
准确地说,她没看见“我”。
她看见了一个迎面走来的陌生人,然后低头侧身让路。
我也侧身。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手里的搪瓷缸子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袖子上。
“对不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
我摇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没事。”
她点点头,低头走了。
辫子在背后晃了两下,消失在巷子转角。
我站在原地,闻着袖子上的药味。
苦的。
跟五十年后她煎的药一个味道。
上辈子,她身体不好,最后十年几乎顿顿喝药。
我负责煎。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小火慢熬,两碗水熬成一碗,倒进搪瓷缸子里,端到她床头。
她从来不说谢谢。
也从来不剩。
我吸了下鼻子,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周,消息传来。
纺织厂的互助基金发放了,沈家嫂子拿到了补助,够治伤的了。
张姐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解气。
“早该发了!那帮当官的,把工人的钱揣自己兜里,现在被查了吧!”
我听着,没说话。
手指搓着裤缝,反复搓。
成了。
沈家不缺钱了。
王叔不会来提亲了。
沈若棠不用嫁给我了。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但我高兴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我想要的结果。
明明是我一手推动的。
可我站在供销社的库房里,对着一堆麻袋发愣,心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四月到了。
上辈子的四月十二号,是王叔来我家提亲的日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着小雨,王叔打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两瓶酒,笑呵呵地进门,说:“老陈,我给你家远山说了门好亲事。”
这辈子的四月十二号,下了一整天的雨。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雨珠从屋檐上滴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石板上。
等了一整天。
王叔没来。
一直到天黑,院门也没人敲。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嚼不出味道。
我把碗放下,跟我妈说吃饱了。
我妈瞪我:“就吃这点?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不太饿。”
“不饿你也给我吃!瘦成猴了还不饿。”
我又端起碗,把饭扒完了。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脑子里反复转一个念头。
结束了。
我和沈若棠的缘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上辈子五十年的恩怨、冷漠、隐忍、不甘。
这辈子,全部清零。
她会遇到方启铭。
他们会在一起。
她会过上她真正想过的日子。
而我,陈远山,会找一个别的姑娘,过一段别的人生。
也许好,也许不好。
但至少,不会有人在临死前拔下婚戒,跟我说“如果当初我先救的不是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打湿了一小块。
不是雨水漏的。
五月份,春耕开始了。
我跟着我爹下田插秧,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忙起来就好了。
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拼命干活,抢着干最重的活,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的程度。
我妈心疼,骂我:“你跟谁较劲呢?地又不会跑。”
我笑笑:“趁年轻多干点。”
我妈嘀咕:“年轻是该干活,但也该找媳妇了。你看老张家的二小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有了。”
“不急。”
“怎么不急?我跟你说,我托你李婶帮你留意着呢,镇东头有个姑娘——”
“妈,不急。真不急。”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没死心。
我妈是不可能放弃给我找对象这件事的。
就跟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她没促成我跟沈若棠之前,前前后后给我相看了四五个姑娘。
我都没同意。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粮站见过沈若棠了。
见过她之后,别人都不对了。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得忘了她。
六月的一个下午,我在供销社帮忙盘货。
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
沈若棠。
她手里拿着一张条子,走到柜台前。
“同志,我买两斤红糖。”
她没认出我。
当然不会认出我。
我们只在粮站门口擦肩而过一次。
那次她连我的脸都没看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我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铁勺,从糖缸里舀红糖。
手在抖。
我攥紧铁勺把,强迫自己稳住。
一勺。
两勺。
上秤。
二斤一两。
我又拨回去一点。
二斤整。
用牛皮纸包好,棉线扎紧。
“两斤红糖,四毛六。”
她把钱递过来。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很凉。
我把红糖递给她,收好钱,低下头,假装翻账本。
她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同志。”
我的手指僵在账本上。
“红糖包得挺结实的,谢谢。”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阳光涌进来,又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被截断。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手心里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凉的。
她从小手脚就凉。
上辈子每年冬天,我都会提前把被窝焐热了再让她上床。
她也从来不说谢谢。
但有一年冬天,半夜里,她翻了个身。
冰凉的脚贴上了我的小腿。
我没动。
她也没动。
那大概是五十年里,我们距离最近的时刻。
我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
陈远山,你清醒一点。
她不是你老婆了。
这辈子,她不会是你老婆了。
你自己选的。
3
七月,一个消息在镇上传开了。
方启铭从县里调回来了。
他原本在县中学教书,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调回了镇上的中学。
张姐跑来供销社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
“你们知道不?方老师回来了!就是那个会拉手风琴的方老师!”
我爹头都没抬:“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方老师可是全镇姑娘的梦中情人!我年轻那会儿要是没嫁给老李,我也——”
“得了吧。”我爹推了推眼镜。
我搬着货箱从她身后经过,脚步不停。
方启铭回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三年。
上辈子他是1977年才调回镇上的,那时候沈若棠已经嫁给我两年了。
他回来的那天,我正好在镇上办事,远远看见他站在学校门口,穿一件白衬衫,夹着教案,跟门卫说话。
长得确实好看。
斯文,干净,笑起来温和。
我站在路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时候,沈若棠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不知道方启铭回来了。
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之后,她在厨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变得更沉默了。
不是对我冷漠——她一直对我冷漠。
是一种更深层的安静。
连呼吸都轻了。
我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那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彻底埋进土里的声音。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沈若棠还没嫁人。
方启铭回来了。
一切刚刚好。
我开始刻意留意镇上的消息。
不是想知道他们之间怎么样了。
我告诉自己,只是确认一下计划在按预期推进。
八月初,我从张姐嘴里听说,方启铭在纺织厂夜校又开了一期扫盲班。
沈若棠报名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
不用藏着掖着。
不用把那本写着“愿你此生如棠花常开”的书塞进枕头底下。
我那天下工回家,在院子里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墩裂成两半。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
“喝了歇歇,劈那么多柴干嘛?又不是冬天。”
我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半碗。
“留着烧。”
我妈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柴火,皱眉。
“你最近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我妈的直觉一直很准。
我没接话,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继续劈柴。
斧子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劈到天黑,我才停下来。
手上磨出了水泡。
疼。
挺好的。
疼了就不想别的了。
八月中旬,我做了一个决定。
离开镇上。
不是永远离开,是去县里找份工作。
离远一点,不要再待在一个随时可能碰见她的地方。
我跟我爹提了。
“县里钢铁厂在招工,我想去试试。”
我爹放下筷子,看着我。
“钢铁厂?那可是重体力活。”
“我不怕吃苦。”
“供销社的活不好吗?”
“想出去闯闯。”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跟她说。”
果然,我妈炸了。
“去县里?你疯了?家里就你一个儿子,你跑那么远,我们怎么办?”
“妈,县里坐车就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那也是远!”
“我每个月回来一趟。”
“你——”
我妈转头看我爹。
我爹低头扒饭,不参与。
“陈德福你说句话!”
我爹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想闯就让他闯吧。”
我妈气得一晚上没跟我爹说话。
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走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号。
我妈给我收拾了一大包行李,塞了五个鸡蛋、一罐咸菜、两身换洗衣服。
“到了就给家里写信,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省着吃,该吃就吃。”
“知道了。”
“找不到对象也别瞎凑合。”
”……知道了。“
我背着行李,走到镇口。
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不大,站在路口就能看见粮站的红砖墙,纺织厂的烟囱,还有供销社的蓝色铁皮屋顶。
我在这个镇子长大。
在这个镇子遇到沈若棠。
在这个镇子跟她过了五十年。
现在,我要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公路走去。
走出去二十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手风琴声。
很远,从镇中学的方向飘来。
旋律我认得。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方启铭最喜欢拉的曲子。
上辈子,沈若棠哼过一次。
在厨房里,她以为家里没人,一边洗碗一边哼。
声音很轻,调子不太准。
我站在厨房门外,听了整整一首。
她回头看见我的时候,脸一下子沉了。
”站那干什么?吃完了把碗放进来。“
那之后她再也没哼过。
此刻,手风琴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我攥紧背包带,加快脚步。
不回头了。
4
钢铁厂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三班倒,高温炉前站八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但我喜欢这种苦。
因为累到极致,脑子就是空的。
不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想起谁。
我分到了炼钢车间的丙班,班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工人,手臂上全是烫伤的疤。
”新来的?叫什么?“
”陈远山。“
”干过重活没?“
”种过地,劈过柴,搬过粮。“
刘班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头。
”行,先跟着老周学看火候。别怕烫,怕烫就别进这个门。“
我没怕。
七十三岁死过一回的人,不怕烫。
老周是炉前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但看火候是一绝。
别人要用仪器量温度,他往炉门口一站,眯着眼看火苗的颜色,就能报出钢水的温度。
误差不超过十度。
我跟着他学了半个月,每天站在炉前,被热浪烤得脸皮发紧,眉毛都要烧掉。
但我学得很认真。
上辈子我在供销社待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会计。
按部就班,平平淡淡。
沈若棠嫌我没出息。
她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
她看方启铭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看我的时候,是灰的。
方启铭是老师,有学问,有文化,会拉琴会写字。
我是个拨算盘的。
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响不过手风琴。
这辈子,我不当会计了。
不是为了让谁看得起我。
就是不想再过一样的日子。
九月底,我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我妈写的。
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让隔壁的陈婶代笔,然后自己又描了一遍。
”远山,家里都好,你爹血压高了点,吃了药没大事。镇上没什么新鲜事。你在那边好好干,别跟人打架。你妈。“
信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是我爹的。
”你走后,王叔来过一次,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替你回了。你安心上班。“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王叔来了?
沈家的互助金不是已经到位了吗?为什么王叔还是来提亲了?
不应该。
按我的计划,沈家不缺钱,就不需要拿沈若棠的婚事换钱,王叔也就没有理由来提这门亲事。
哪里出了问题?
我当晚没睡着。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邮局写了一封回信。
我没直接问我爹王叔为什么来提亲,那样太突兀了。
我只写了一句:“爹,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张姐有没有什么新八卦?”
我知道我爹会把这句话当成闲聊。
但只要他回信,我就能从字里行间拼出来发生了什么。
等回信的日子过得很慢。
十月中旬,信终于来了。
我爹的笔迹,一如既往的工整。
”镇上没什么大事。纺织厂换了新厂长,据说要扩建。你妈在家种了一畦白菜。对了,前阵子镇中学的方老师跟你张姐家的侄女说上了,十月份办了订婚宴。你张姐高兴得不行。“
我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收紧。
方启铭订婚了。
跟张姐家的侄女。
不是沈若棠。
信纸在我手里揉出了褶皱。
我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管。
方启铭没有等沈若棠。
或者说,在这条时间线上,方启铭从来就没有”等”。
上辈子,方启铭是因为沈若棠嫁了人,才心灰意冷离开小镇。
但这辈子,沈若棠没有嫁人。
方启铭却跟别人订了婚。
为什么?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上辈子,方启铭之所以一直没找对象、一直等,是因为沈若棠“嫁了”。
她嫁了,就变成了他心里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白月光。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才值得用一辈子去怀念。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沈若棠没嫁人,她还在镇上,她还在纺织厂夜校上他的课。
她是可以追到手的。
可方启铭……没追。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追人的性格。
也许在没有“遗憾”的加持下,他对沈若棠的感情,并没有上辈子那么刻骨铭心。
也许……沈若棠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一辈子”。
只是“可惜”。
我把信纸展平,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方启铭订婚了。
沈若棠怎么办?
我从床上跳下来,在宿舍里来回走。
脑子里很乱。
计划出了偏差。
巨大的偏差。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退出来,把位置让给方启铭,一切就会好起来。
沈若棠会得到她想要的人生。
可现在方启铭跟别人订婚了。
沈若棠呢?
她知道了吗?
她是什么反应?
她还好吗?
我站在窗前,外面是钢铁厂黑黢黢的厂房。
炉子的红光从远处的车间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攥紧了拳头。
陈远山,这不关你的事了。
你已经退出了。
你不是她老公。
你不能管她。
可是——
我一拳砸在窗框上。
铁皮窗框嗡嗡地响。
指关节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第二天,我去请了三天假。
坐上了回镇的长途汽车。
5
我告诉自己,回去只是看看父母。
顺便了解一下情况。
不是为了她。
长途汽车颠了一个多小时,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妈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那边受欺负了?”
“没有,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你们。”
我妈上下打量我,发现我黑了一圈,瘦了一圈,手上多了几处烫疤。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往下撇。
“你在那边到底干的什么活?”
“炼钢,正常的。”
“正常?手都烫成这样还正常?”
我爹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杯茶。
“回来就好。吃了饭再说。”
晚饭吃的是我妈包的荠菜饺子。
她知道我爱吃。
我吃了三大碗,她才露出点笑模样。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趁洗碗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妈。
“妈,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能有什么新鲜事?就是方老师上个月办了订婚宴,你张姐逢人就炫耀。”
“哦。”我搓着碗沿,停了一下,“方老师不是在夜校教课吗?订了婚还教?”
“教啊,人家该教课教课。”
“夜校的学生多吗?”
我妈斜眼看我。
“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去上夜校。”
“随便问问。”
“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她说完就去院子里喂鸡了。
第二天傍晚,我路过纺织厂夜校。
没有刻意去的。
真的只是路过。
从我家走到供销社拿东西,正好经过夜校的教室。
教室在一楼,窗户大开着。
里面灯光昏黄,坐了十来个人,大多是纺织厂的女工。
方启铭站在黑板前面,粉笔写下一个“秋”字。
“秋,禾加火。庄稼成熟,用火来收,这就是秋天。”
声音温和,带着耐心。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沈若棠不在。
我又扫了一遍。
确认了,她不在。
我站在窗外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方启铭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很细,银色的,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订婚戒指。
我退开两步,走了。
为什么沈若棠没来上课?
是因为方启铭订婚了,她不想来了?
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不应该去想这些。
但脚步不听使唤。
第三天下午,我跟我爹说去镇上逛逛,然后一个人走到了纺织厂家属区附近。
我没有进去。
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
看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看到。
正准备走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巷子里出来。
是沈若棠她妈。
我认得她。
上辈子她是我丈母娘,虽然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右手缠着纱布,但已经能活动了,手里提着一篮子菜。
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是沈若棠的小弟。
她没注意到我。
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跟小男孩说话。
“走快点,你姐等着炒菜呢。”
“姐姐又做饭?妈你手好了不能自己做吗?”
“你姐非要做,拦都拦不住。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
“是不是因为方老师——”
“闭嘴。小孩子懂什么。”
她妈瞪了小男孩一眼,加快脚步走远了。
我站在槐树下,手插在裤兜里。
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
因为方启铭跟别人订了婚。
她难过了。
沈若棠,你果然难过了。
我仰头看着槐树上方的天空。
很蓝,蓝得刺眼。
上辈子,你把这份难过藏了五十年。
对我冷了五十年。
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过了五十年不甘心的日子。
最后替这个不爱的人挡了一辆车。
你值吗?
你替我死的那一刻,想的是方启铭,还是我?
你拔婚戒的那一刻,恨的是命运,还是我?
我闭上眼睛。
不想了。
不能想了。
回到家,我跟我爹说明天就回县里,假期快到了。
我妈又哭了一场,塞给我一大包东西,从腌萝卜到棉手套,恨不得把半个家搬给我。
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背着包出了门。
刚走到镇口的公路上,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
是我爹。
他骑着那辆吱呀响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
“你妈忘了把棉被给你。”他下了车,解布包,“夜里凉了,盖着。”
我接过被子,鼻子酸了一下。
“爹,我走了。”
“嗯。”
他推着车站在路边,没走。
我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喊我。
“远山。”
我回头。
他站在晨光里,头发已经花白了,背微微弯着。
“王叔上次来,不是给你介绍对象的。”
我愣了一下。
“是纺织厂的沈家姑娘,自己托了王叔……想见见你。”
风从公路上灌过来,吹得我耳朵嗡嗡响。
“什么?”
“沈家的姑娘托王叔来问,说在供销社见过你一次,想认识认识。”
我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沈若棠托王叔来找我?
不是沈家缺钱?
不是被迫嫁人?
是她自己……想见我?
“我替你回了。”我爹推着车往回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不是说不想相看吗。”
他骑上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我站在公路上,背着棉被和一堆腌萝卜,呆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6
回到钢铁厂后,我整整一周没跟任何人说话。
不是故意的,是脑子转不过来。
沈若棠托王叔来找我。
是她主动的。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被迫,不是因为父母之命。
是因为——在供销社见过我一次。
两斤红糖,四毛六分钱。
她说“红糖包得挺结实的,谢谢”。
然后她就去找王叔打听我了?
这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是我家出钱,沈家出人,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
沈若棠嫁给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光。
拜堂的时候她看着地面。
洞房花烛夜她背对着我睡了一整晚。
婚后的日子更不用说了——客气、冷淡、疏远,五十年如一日。
我一直以为,我在她眼里就是个附带条件的契约对象。
可现在她告诉我——不是。
至少这辈子不是。
至少在这条时间线上,她在供销社看见我之后,主动托人来找我了。
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上铺的老周翻了个身,铁架嘎吱响。
“小陈,你是不是失恋了?”
“没有。”
“没有你三天不吃肉?”
“不饿。”
“不饿?你中午抢了我半个馒头。”
我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老周嘟囔了两句,睡了。
我没睡。
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那天在供销社的画面。
她走进来的样子。拿着条子,声音不大。
“同志,我买两斤红糖。”
她的辫子。她的手指。凉的。
她回头说谢谢的样子。
门口的阳光。
然后她走了。
然后她就去找王叔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上辈子,她也去过供销社买红糖吗?
也在那个柜台前站过吗?
也碰过我的手心吗?
上辈子的四月份之前,我和沈若棠有没有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有过一次我根本没注意到的交集?
也许有。
也许那个时候,她也想认识我。
但上辈子的我不知道。上辈子的王叔带着另一个目的来找我爹——不是牵线搭桥,是谈彩礼。
一切就变了味。
她嫁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被卖的。
而我以为自己是买的。
两个人带着错误的认知过了五十年。
我坐起来,额头磕在了上铺的床沿上。
铁管嗡地一声。
老周从上面探头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
“我看你是脑子磕坏了。”
他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被角。
陈远山,你现在怎么办?
沈若棠主动找你,你爹替你拒了。
她现在什么心情?
方启铭订婚了。
你也拒绝了。
她一个人闷在家里不出门。
你跑到县城来炼钢。
你说你要成全她。
你成全了个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
再吸一口,再吐出去。
反复了十几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不行。
不能冲动。
我要想清楚。
上辈子,我跟沈若棠在一起五十年,她恨了我五十年。
那不是假的。
她临死前拔婚戒的动作不是假的。
她儿子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假的。
她女儿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不是假的。
就算这辈子她是主动来找我的,又怎么样?
也许只是一时好感。
也许她嫁过来之后,还是会发现我不是她想要的人。
也许过不了几年,她就会后悔。
然后又是五十年的冷漠。
我不能再来一次了。
第一次已经够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不回去。
不去找她。
让她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把自己完全投进了工作里。
学看火候,学掌炉温,学钢水的流动规律。
刘班长说我是他见过学得最快的新工人。
“你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我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我只是需要一个足够累的事情,把另一个念头彻底碾碎。
十一月底,我参加了厂里的技术考核,拿了丙班第一名。
厂里给涨了一级工资,从二十六块涨到三十二块。
我把多出来的钱全寄回了家。
我妈来信说:“钱收到了,你自己留着花,别都寄回来。对了你李婶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是县医院的护士,长得不错,要不要见见?”
我回信:“不急。忙。”
十二月,元旦前一天,厂里放了半天假。
我去县城的新华书店逛了逛,买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一本数学教材。
出书店的时候,路过一家百货商店。
橱窗里摆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羊毛的,不便宜。
我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那条围巾。
沈若棠怕冷。
手凉,脚凉,冬天耳朵冻得通红。
上辈子我给她买过一条围巾,也是红色的。
她戴了两天就摘了,说扎脖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方启铭送过她一条蓝色的围巾。
她不想用我的。
我在橱窗前站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停下来。
又走回来。
又走了。
又回来。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透过玻璃门看我,大概以为我是小偷在踩点。
最后我还是走了。
没买。
7
1975年的春节,我回了镇上。
我妈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满屋子的鸡汤味,香得我险些掉眼泪。
年三十晚上,我爹喝了点酒,话多了。
“远山,你在厂里干得不错,你刘班长专门写了信来夸你。”
“嗯。”
“但你也不能光干活。二十四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爹,过年别说这个。”
“过年不说什么时候说?你看看人家——”
“爹。”
我妈在旁边使眼色。
我爹嘟囔了两句,没再说。
初二走亲戚,初三在家歇着,初四我出门散步。
走到镇中学附近的时候,听见了手风琴声。
不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是另一首曲子,我不认识。
旋律轻快,带着点喜气。
大概是方启铭在练习,给他的订婚对象弹的。
我从学校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围墙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启铭,再拉一首嘛。”
然后是方启铭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
“好好好,再拉一首,最后一首了。”
我加快脚步走了。
初五,我准备回县里了。
走之前,我去供销社帮我爹盘了半天货。
下午三点多,收拾完出门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一个人。
沈若棠。
她从纺织厂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大概是刚从厂里领了什么东西。
比上次在供销社见她的时候瘦了一些。
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在路口顿住了。
她也看见了我。
这次她认出我了。
我能看出来。
她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绕开我,从另一侧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
布袋子在她腿边晃荡,她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辫子比上次短了。
剪了?
沈若棠从来不剪头发。
上辈子她留了一辈子的长发,直到七十岁头发花白了还是长的。
她说过一句话——
不对,她没跟我说过。
是她跟女儿说的,我在门外听见的。
“你姥姥说过,女人的头发是心意。剪了,就是断了。”
她剪了头发。
在方启铭订婚之后。
在我拒绝相看之后。
她剪了头发。
我站在路口,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到骨头里。
转身往家走的时候,我的脚步忽然拐了个方向。
我走向了纺织厂家属区。
不知道为什么。
脚自己动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沈若棠进了巷子最里面的那栋平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巷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
她就住在那里面。
跟她瘫痪的爹、受过伤的妈、两个弟弟挤在一起。
上辈子,她嫁给我之后,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不用再负担娘家的开销。
我每个月偷偷往沈家寄钱,寄了十年,直到她弟弟们都能自力更生。
她不知道。
至少我以为她不知道。
直到五十年后,她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护士整理遗物,从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十张汇款单的回执。
日期从1976年到1986年。
每一张上面都是我的名字。
她一直留着。
十张汇款单,叠得整整齐齐。
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蹲在巷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断了。
什么退出,什么消失,什么成全。
我在骗自己。
我从来就不想消失在沈若棠的生命里。
从来就不想。
我只是害怕。
害怕再来一次五十年的冷漠。
害怕她的眼睛还是灰的。
害怕临死的时候,她还是会拔下婚戒,说“如果当初我先救的不是你”。
可她都已经主动来找我了。
她都已经因为我的拒绝剪了头发了。
我还在怕什么?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走到那扇掉漆的门前,抬起手。
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
又放下了。
又抬起来。
指节刚碰到门板——
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若棠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盆脏水,大概要往外泼。
看见我,她整个人僵住了。
脏水从盆沿晃出来,溅在她的鞋面上。
她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隔着一盆脏水,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羞,不是惊喜。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绷紧了下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是硬的。
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但盆沿发出了轻微的颤音。
水还在晃。
我张了张嘴。
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眼睛不是灰的。
是亮的。
跟她看方启铭时一样亮。
不,比那个更亮。
因为里面除了光,还有一团火。
那是恼怒的火。
被拒绝之后,自尊被伤了的火。
这团火,上辈子她从来没对我烧过。
上辈子她对我是灰烬。
灰烬是烧完了之后的东西。
火是还没烧完。
“我……”
“你要是路过,就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不是路过。”
她手停了。
“我是来找你的。”
沈若棠端着那盆脏水,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把脏水往旁边的排水沟里一泼。
水花溅了我一裤腿。
她没道歉。
把空盆往门后一搁。
“进来说。”
8
沈若棠家的屋子比我想象的还小。
两间正房,一间当卧室住四个人,另一间是堂屋兼厨房。
沈爹躺在里屋的床上,隔着帘子能听见咳嗽声。
沈妈不在,两个弟弟也不在。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白开水,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我接过来,没喝。
她坐在对面的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看着我。
不说话。
等我先开口。
我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插进衣兜,又抽出来。
“上次……王叔去我家的事,是我爹自作主张回绝的。我不知道。”
她没出声。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了又怎样。”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是平的。
“我……不应该让我爹回了。”
“是你让他回的。”
“不是——”
“你跟你爹说过不想相看。你爹信上写的。”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对。
是我跟我爹说的。
我亲口说的“王叔要是提亲事,你别答应”。
我爹照做了。
这不是我爹自作主张,是我亲手推开的。
沈若棠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动作很稳。
但我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她问了第二遍。
我应该说什么?
说我重生了?从五十年后回来的?知道你爱方启铭?知道你一辈子不幸福?知道你最后替我挡了一辆车?
不能说。
说了她会当我是疯子。
我深吸一口气。
“我在供销社见过你一次。你来买红糖。”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两斤红糖,四毛六。我给你包的。”
她不说话,但眼神起了变化。
“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搪瓷杯被她放回了桌上。
“然后我就记住了。”
屋子里很安静。
沈爹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隔着帘子,闷闷的。
沈若棠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水渍。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记住了,然后跑去县里上班了?”
我噎住了。
“你记住了,然后跟你爹说不想相看?”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火更旺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真正的答案太荒唐了——我记住了你,然后花了五十年后悔,又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推开。
但我可以回答另一个问题。
“我之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她愣了。
“你在夜校上课,你有文化,你以后会过得很好。我就是个拨算盘的——现在是个炼钢的。怕耽误你。”
这些话有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因为方启铭。
但方启铭现在已经跟别人订婚了。
而沈若棠坐在我面前,剪了短发,瘦了一圈,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害羞的笑。
是一种带着点苦涩、点无奈、又有点释然的笑。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嗯?”
“我见过不想娶人的,没见过怕配不上就跑的。”
“我——”
“你怕耽误我,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被你耽误?”
这句话砸过来,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搪瓷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是我的手碰到了桌子。
沈若棠站起来,把我的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水凉了,喝了赶紧走。你妈该等急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刚才那个空盆。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端起搪瓷杯,把凉透了的白开水一口气喝完了。
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但我喝出了甜味。
大概是错觉。
9
从沈若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格外早。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来得及亮,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石头,忽然就碎了。
碎成了一地的渣,硌着心口,又疼又酥。
回到家,我妈正在灶台前炒菜,看见我进门就念叨。
“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大冷天的你往哪走?”
我没回答,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我爹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妈。”
“干嘛?”
“王叔家住哪来着?”
我妈转过头,勺子悬在半空,油星子滴在灶台上。
“你问王叔家干嘛?”
“有点事找他。”
我妈眯起眼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走过来。
“什么事?”
“就是……上次王叔来提的那个姑娘。”
锅里的菜发出滋啦一声,没人管。
我爹的报纸放下来了。
我妈的嘴张着,合不上。
“你说什么?”
“上次王叔来,说纺织厂沈家的姑娘想见见我。我想……去见见。”
我妈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转身冲灶台跑。
“老头子快去把锅关了!菜糊了菜糊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拎着两瓶酒去了王叔家。
速度之快,好像怕我反悔似的。
中午回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王叔说了,沈家姑娘上次被回了之后就没再提了,但他觉得那姑娘应该还愿意。让我们等两天消息。”
两天。
我等了两天。
这两天比在钢铁厂炉前站八个小时还难熬。
我把院子里的柴劈了个遍,又把屋顶的瓦片检查了一轮,还帮隔壁陈叔修了鸡窝。
第三天下午,王叔来了。
他还是带着那把黑伞——虽然没下雨。
坐在堂屋里,喝着我妈泡的茶,笑呵呵的。
“人家姑娘说了,愿意见一面。”
我妈差点把茶壶扣在王叔头上。
“真的?什么时候?在哪见?”
“大后天,初十。镇上的国营饭店,中午。”
“好好好!远山,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心跳得厉害。
跟在炉前看钢水出炉的时候一样。
滚烫的,要溢出来的感觉。
初十那天,我妈给我翻出了一件新外套。
是她去年就做好了的,蓝色卡其布,上了浆,硬挺得能立在桌上。
“穿上。”
“这也太新了——”
“新怎么了?相看不穿新衣服穿什么?穿你那身炼钢工装去?”
我乖乖穿上了。
对着我妈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瘦了一些,但精神头不错。
手上有几处烫疤,已经结了痂。
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疤。
国营饭店在镇中心,两层楼,楼上是包间,楼下是大堂。
我到的时候,沈若棠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穿了一件半旧的绿色外套,领口翻出来白色的衬衫边。
头发——还是短的。
但比上次见的时候齐了一些,用一个深色的卡子别在耳后。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头倒茶。
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你来了。”
“嗯。”
“你不是在县里上班吗?”
“请了假。”
“为了这个请假?”
“嗯。”
她没再说话,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也喝了一口。
龙井,不算好的,但比白开水强。
沈若棠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先说清楚几件事。”
“你说。”
“我家条件不好。我爹瘫痪在床,我妈手受过伤。底下两个弟弟还在上学。我工资大半都补贴家里。”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
说漏嘴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掩饰过去。
“王叔提过。”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
“还有。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不会说好听话,也不太会照顾人。”
这我当然知道。
上辈子的五十年,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嗯”“哦”“随便”。
“还有就是……”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子上摩挲了一圈,“我不想将就。”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直直地对上了我的。
不是在说自己。
是在问我。
你是来将就的,还是认真的?
我放下茶杯。
“我也不想将就。”
“那你为什么之前拒绝了?”
“因为……我以为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她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更好的?”
我无话可说。
她说得对。
上辈子我替她决定了——我认为她嫁给我是被迫的,所以我小心翼翼,处处忍让,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这辈子我又替她决定了——我认为她应该嫁给方启铭,所以我主动消失,连面都不见。
两辈子,我都在替她做决定。
从来没问过她一句。
“你说得对。”我说,“是我的错。”
沈若棠没接话,低头喝茶。
但我看见她耳根微微变了颜色。
我们在国营饭店坐了两个小时。
聊了家里的事,聊了工作,聊了她在夜校学的字。
她说她最近在学写信。
“写给谁?”
“谁也不写。就是学着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着窗外。
窗外是镇上的主街,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短发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在我死后——不对,在她死后——在那些汇款单回执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她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刚学写字时候一样。
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远山,谢谢你的红糖。”
我死后,这张纸条是被谁发现的,我不知道。
因为我重生了。
但我记得它。
在五十年的某一天,我偷偷翻过那个信封,看到了那张纸条。
当时我以为她写错了。
什么红糖?
我给她买过红糖吗?
现在我知道了。
是1974年。
供销社。
两斤红糖,四毛六分钱。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我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若棠。”
她转过头来,有点意外。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
上辈子我叫她“她妈”或者“老伴”。
从来没叫过若棠。
“我想认真跟你处。”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不将就。”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用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道。
“知道了。”
两个字。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10
1975年春天,我和沈若棠正式定了亲。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我妈恨不得敲锣打鼓走街串巷。
沈妈话不多,但看我的眼神比上辈子温和得多。
上辈子她看我的眼神,始终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够不够格。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她女儿是自己想嫁的。
不是换来的。
这个区别,比什么都重要。
我从钢铁厂辞了工,回镇上的供销社重新上了班。
不是因为不喜欢炼钢,是因为我不想离她太远。
上辈子的错,已经够多了。
这辈子,我想陪着她。
哪怕只是每天下班的时候,在路口等她从纺织厂出来。
定亲之后,我们开始了一段上辈子从未有过的阶段——恋爱。
上辈子没有这个阶段。
认识,提亲,结婚,生子。
流水线一样。
这辈子,我要把这一段补上。
我每天下班后绕到纺织厂门口等她。
第一天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接你。”
“接我干嘛?我自己能走。”
“顺路。”
“你家跟我家不顺路。”
“我说顺路就顺路。”
她没再说话,跟我一前一后地走着。
隔了半米的距离。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第四天她出来的时候,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我站在老位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直接朝我走过来。
距离变成了三十厘米。
第五天下雨。
我带了一把伞。
她从厂门口跑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大雨。
我走过去,把伞递给她。
“你呢?”
“我不怕淋。”
她没接伞。
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伞下面。
两个人挤着一把伞,从纺织厂走到巷口。
伞不大,我大半个肩膀都在外面,淋得透透的。
她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在一点一点地朝我这边靠。
伞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些。
雨声很大。
大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到了巷口,她停下来。
“进去了。”
“嗯。”
“你……淋湿了。”
“不要紧。”
她从我手里把伞夺过去,抖了抖伞面上的水。
“明天带件替换衣服。”
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雨里,淋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明天”。
她默认了,我明天还会来。
1975年的秋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
沈若棠穿了一件红色的衬衫,没有婚纱——那个年代也没有。
但她别了一朵绢花在耳后。
棠花。
我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大概是自己做的。
拜堂的时候,她看着我。
不是看地面。
是看我。
眼睛里有火。
还是那团火。
没灭。
洞房花烛夜,她没有背对着我。
她坐在床沿,手指搅着衣角,搅了半天,开口了。
“陈远山。”
“嗯?”
“你要是以后敢对我不好,我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我不会对你不好。”
她歪了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轻了许多。
“那条围巾。”
“什么围巾?”
“过年的时候我在县里百货商店的橱窗里看见一条红围巾。我站了很久没买。后来再去,卖掉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条围巾。
我也站在那个橱窗前面犹豫过。
“很巧,我也……”
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不能说。
说了就要解释我为什么会在县里的百货商店门口。为什么犹豫。为什么最终没买。
但沈若棠没追问。
黑暗里,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凉的。
她的手永远是凉的。
我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
攥紧。
用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
她没有抽手。
这辈子的第一个冬天,我没有提前焐被窝。
因为她自己钻进来了。
冰凉的脚贴上我的小腿。
“凉不凉?”
“不凉。”
“骗人。你腿都绷紧了。”
“习惯就好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
带着点红糖水的甜味。
大概是晚上喝的。
我闭上眼睛。
七十三年的人生里,六十岁之前的记忆大多是灰色的。
唯一的彩色画面,是她最后替我挡车的那一刻。
红色的血。
白色的婚戒。
灰色的马路。
现在,又多了一种颜色。
暖黄色的。
是搪瓷杯里白开水的颜色。
是国营饭店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的颜色。
是她耳后那朵绢花棠花的颜色。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替我挡车。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拔婚戒。
这辈子,我不需要你救我。
因为这辈子,不会有人撞我。
因为这辈子,你不用后悔嫁给我。
因为这辈子,从一开始,就是你选的我。
窗外的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她的脚暖了一些。
我也暖了一些。
一辈子的暖。
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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