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一款游戏,成了神殿里那尊圣女。
穿进来之前,我在这个游戏的客服岗上干了三年。一天两百个工单,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
现在我说的是:神已经听见。
干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话不用新鲜,只要每次都一样。
玩家在神坛底下跪着,要方向,要运气,要一个能活到明天的答案。我不答。我抬一下眼。
他们以为我在聆听神意。
我在看他们的血条。
这游戏三个月后开新版本,旧大陆要沉一半,神殿在正中间。
我知道怎么让它不沉。
办法有,得靠底下这群人替我干,还不能让他们知道是自己在干。
所以我得装下去。装到连我自己都信。
1
我是被冷醒的。
后殿的石头地,我趴在上面,半边脸贴着地。睁眼第一件事,我摸口袋找手机。
口袋里是空的。
倒回去想,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凌晨两点,我坐在工位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框,白底黑字,只有一行:是否接入。
我点了“是”。
点完我还等着它弹第二句。这种框我见过几千个,点完总有一句“操作成功”。
然后是冷。
我坐起来,看见身上是一件灰袍,脚是光的。
这个地方我认得。正殿的柱子从底下数第三根,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有一道裂缝,缝里曾经塞过一块木楔,木楔后来掉了。三年前有玩家提过工单,说柱子要塌。运营回的是“已知问题”。
我爬起来走过去,伸手摸那道缝。
石头是凉的,粗的,指甲划上去掉粉。
截图不掉粉。
我在游戏里。
我走到门边。门是开的,外面是长廊。我走出去三步,回头看,门还在原处。我再往前走,长廊跟着变长。我停下来,长廊也停下来。
我试了三次。第三次我跑起来,跑了十几步,回头看,那扇门还是那么远。
我扶着柱子把气喘匀,心里说了句行吧。
我退回后殿坐下,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我出不去。
第二,我不能说自己是从哪来的。
第二条是我试出来的。我对着墙说“这是游戏”,说到第三个字,喉咙像被人从后头捏住,气上不来。我咳了一声,把话咽回去。换了个地方再试,结果一样。第三次我站到院子里说,天响了一声,雷落在我脚边三尺,石头焦黑了一块。
我就没试第四次。
报错三次不通就别再点了,这是我原来待的那家公司教我的第一件事。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一个小姑娘跪在门槛外,头低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她说:“圣女,时辰到了。”
我说:“起来。”
她没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殿里的人都在等。”
她进来,蹲下给我穿鞋。她说她叫米蕾尔,十七岁,在殿里当差三年。她手在抖,鞋带系了两遍。
我说不用。她捧着那双鞋看了我半天,最后把鞋放回架子上,自己先站起来退到一边让路。
我跟着她出去。过廊,上石阶。廊子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的全是跪着的人,一排一排。我一路数过去,数到第十九幅,脚底下换成台阶。
台阶上有人。每隔七级站一个,穿白袍,手里捧着东西,我走过去他们就低头。
走到一半我知道了。这种台阶一步一声,穿鞋全殿都听得见。
顶上是一道门。门推开,外头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几百个人一起念同一句话。念得慢,一句一停。
我听清了两句。
“神已听见。”
“您的诉求,神已记录。”
我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这句是我写的。
三年前我在客服培训手册里写过八条模板,这是第五条的变体,我们内部管它叫“承接句”。
他们把我自己写的话,念了三年。
底下跪着一片人,看不到边。
我站在那里,手没处放,最后笼进袖子里。
底下的头一起抬起来。
我开口,第一句话是:“都起来吧。”
全殿静了一下。那种静是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在半口气上。
米蕾尔在我侧后方小声说:“圣女从不说这个。”
我说:“今天说。”
人站起来了。几百个人一起起身的动静,像一整块布被人抖开。
我在台上站到日头偏西。他们跪完就走,走完又来。我一句话没说,光站着。
回屋以后我洗手。水是凉的,盆底沉着一层细灰。
我搓手的时候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疤,斜的,从虎口划到腕子。
我手上原来没有这道疤。
我看了两秒,把袖子拉下去了。
2
第二天来的人比前一天多。
米蕾尔说山门外头排了队,问我要不要见。
我说见。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来看热闹的,站在最后头踮着脚。他们不怕我,怕的是我旁边那两个骑士。
有人挤到最前面。矮个子,脑袋挺大,身上的甲是新的,肩甲上还粘着一块店铺的封条没撕。
头顶浮着一行ID:胖虎本虎。
他先鞠了个躬,然后把一把剑举过头顶:“圣女,我能砍你一下吗。”
我说:“你砍。”
他说:“那我真砍了啊。”
我说:“砍。”
他真砍了。一剑落在我肩膀上。
不疼。血条在我眼角动都没动。
剑刃崩了一个口,他手一麻,剑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全殿往后退了半步。后头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他愣在那儿,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捡起剑,看了半天那个口子,嘴里念了一句:“我刚买的。”
我说:“凡铁伤不了神的仆人。”
他说:“不是,圣女,这剑两百个金币。”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半句我咽了回去。这游戏的和平区保护关三年了。我提过两次工单,运营回“已知问题,排期”。
他抬起头:“那你给我个任务呗。”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在工单里见过太多次。玩家不怕死,怕没事干。
我翻他的面板。等级三十,称号挂着“死过四十七次”,一大半死在同一个坑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充值记录,三次。
我说:“往东走三里,河湾有块石头,搬开。”
他问:“底下有什么。”
我说:“有个坑。”
他愣了,站起来就跑,跑到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扑出去,爬起来接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圣女等我!”
米蕾尔凑过来:“那他还去吗。”
我说:“他已经在跑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浑身是泥,抱着一个箱子,跪在阶下喊:“圣女!底下真是宝箱!”
箱子里是一把锈剑,一袋铜币,还有一张纸。他把纸举起来给我看,上头写着五个字:你终于肯低头了。
我说:“坑底还有一只。”
他“啊”了一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又跑。
米蕾尔笑得蹲在地上。
加雷斯站在侧廊,一步没动。
殿里的人都在笑,只有他一直在看我。从我抬手,到那个人跑出门,他的眼睛没离开过。
散殿以后他走过来,问了一句:“圣女怎么知道他掉得下去。”
我说:“我看得见。”
他说:“看得见什么。”
我说:“看得见他脚下的地。”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退了半步,行了个礼,回去了。
夜里我翻了翻胖虎的面板。死亡次数从四十七变成了五十。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掉了。
这人明天还会来。
3
卡西安是上午来的。
他六十多,管神殿的账和规矩,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地。
他跪在门口,说:“圣女开口说话了,殿里想立一本册子,把您说的话记下来,一句一句记,日后好传给下一辈。”
我说:“立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我说:“记的时候别添字。”
他抬起头:“记的人不敢添。”
你们不敢添字,你们会补。
这话我没说。
那天午后日头毒。
一村的人跪在山门外,抬着两筐菜,还拎着两只鸡。领头的老头把鸡往前推,说:“圣女,我们那儿的井干了,井底能站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边那一片云压得低,颜色发青。
我顺手翻了面板,云量那一栏写着三十七。这个数在游戏里是要下雨的前兆,我在工单里见过玩家截图。
我随口说了一句:“东边有雨。”
老头愣了一下,磕了个头,带着人走了。鸡没带走,两只绑着腿搁在台阶下头,扑腾了半个时辰。
午后东边真下了。
雨从山那头过来,到河边停住,一滴没落在这边。
傍晚那村的人又来了,全跪在阶下。老头手里捧着一把湿土,举过头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神迹。”
我坐在上面,把这事过了三遍。
我说的是“东边有雨”。四个字落下去,天照着做了。
我干了三年客服,不信巧合。用户随口抱怨一句,后台都有人记着。这边记得更认真,记得还会照做。
我回屋想了一夜,定了条规矩。
一天三句,多一个字不说。
三句怎么分,我也算了。第一句给殿里的人,第二句给来问事的,第三句留着,万一有急事。
算完我发现这个分法有问题:我一天见几百个人,三句话不够分。
那就不分。谁赶上算谁的。
第二天米蕾尔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说多了,神会累。”
她“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低头写字,写完还画了个圈。
我凑过去看。
第一页第一行是“都起来吧”,后头注着“圣女怜人”。
翻到中间,“东边有雨”被记成了“东边将有雨,神已垂怜”。
我说:“我没说后面那半句。”
米蕾尔说:“后面那半句是祭司补的。”
我说:“以后别补。”
她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
我说话越短,他们补得越多。我一天说三句,他们能补出三十句。
那我干脆一天说一句。
夜里我翻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空的,旁边搁着笔,笔尖上的墨还是湿的。
他们夜里也守着记。
4
来了个穿皮甲的老手,进门先看四周,跪下的时候倒也利索。
他说:“圣女,我该转什么职。”
这个问题我三年里答过不下一万遍。
我说:“你想当什么。”
他抬头:“我想当能打的那个。”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人一下没了。
三秒之后他又跪在阶下,甲上一点灰都没有,说:“圣女,我该转什么职。”
他读档了。
我说:“你想当什么。”
他又走,又回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殿里的人都看明白了,有人开始在底下数,数出声,数到“六”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第六遍他跪下来,还没开口,我说:“你问过七次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到芯子的声音。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过了半天,他问:“你怎么记得。”
我说:“神都记着。”
他下线了。这回人是一下子散的,跟前面读档不一样。
第二天米蕾尔跑进来,说外头在传一件事。
有人把这事的录屏发到了论坛,标题是《这游戏的NPC记得我读档》。
底下几万条回复。
第一条说:演的吧,剪辑。
第二条说:我试过,她也记得我。
第三条说:兄弟你是不是卡了,我这儿她一句话不说。
第四条说:别试了,我试到第八次,她让我去排队。
米蕾尔把这些念给我听,念到第四条笑出了声。
从那天起,神殿门口排队的人多了三倍。
有人自带小板凳,有人带干粮,有人在台阶上支了个摊卖水。
我干客服那三年见过这种事。一个bug传出去,第二天全服的人都来试,试完再传。传的人越多,修得越快。
这回没有运营,也没有排期。这个bug是我。
我原以为他们来问难题。
来了才知道,问的还是那几句。
“我该往哪走。”“我会死吗。”“这游戏有没有隐藏任务。”
我一句不差地答,因为他们一句不差地问。
这活儿的诀窍我熟。三年工单接下来,玩家的问法看着千奇百怪,归到底就八句。我把八句答法背下来,剩下的靠排列组合。
那天下午我答了几十遍,嗓子哑了。米蕾尔给我端水,一杯接一杯。
太阳落山,队伍还排到山门外头,拐了个弯,看不见尾。
我坐在神坛上往下看,队伍还在往山门外拐。工位上也是这么坐的,一天两百个单,抬头一看,队列还是红的。那天我喝了三杯水,接了两百多个单,最后一个单是个小孩,问我怎么退出游戏。
我回他:右上角。
他没有再回。
5
岔子来得比想的早。
有人用了bug。他从山门外头一路飞过来,越过队伍,越过石阶,直接落在神殿的屋顶上,踩着一片瓦喊:“圣女!我在这儿!”
头顶一行ID:会飞的咸鱼。
他脚下的瓦响了一声,碎了一块,顺着屋檐滑下来,砸在台阶上,底下的人往两边躲。
几百个人一起抬头,脖子齐刷刷仰上去。
我也抬头。
他的状态栏挂在我眼角,一行小字:飞行状态,开启。
这个bug我见过。去年有玩家提过工单,说能用道具卡上神殿屋顶。运营回的是“下版本修”。
我说:“你站得太高了。”
我一边说,一边在面板上把那个“开启”点成了“关闭”。
第一下没点中,他还在上头蹦。我眯了一下眼,点第二下。
他连喊都没喊全,脚下一空,从屋顶直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滚了两级。
掉了半管血。
全殿的人往四周让开一个圈,没人敢扶。
他趴在地上,撑起来,满脸是血,抬起一只手冲着神坛喊:“她抬手了!我看见她抬手了!”
我那只手一直笼在袖子里。
我说:“我没抬手。”
底下的头全低下去,一片一片跪齐。他们把我的否认听成了“神不肯认自己动过手”。
加雷斯带着两个骑士从侧廊冲出来,剑已经拔了,问我要不要把人拿下。
我说:“放他走。”
加雷斯说:“他对神不敬。”
我说:“他摔过了。”
那人被同伴架着出了山门,一路上还在讲:“我真看见了,她的手往上一抬,就一下。”
这事传出去以后,来神殿的人又多了一批。他们不问了,专门来飞屋顶,想看看能不能也掉一次。
第二天我让人把屋顶的瓦掀了三块,露出底下的梁。
再没人飞得上去,那一块没有落脚的地方。
会飞的咸鱼第三天又来了,头上包着布,站在阶下,说要给我赔瓦。
我说不用赔。
他站了一会儿,哭了,说那身装备是趁他爹睡觉从他爹的号上扒的,怕被封号。
我说:“封不了。”
他说:“真的?”
我说:“你爹会先封你。”
他没听懂,愣了半天,跪下谢过我,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坐着翻面板,翻到天亮。
我一条一条看。天气、刷新、掉率、怪物密度,全都能改,连河里有没有鱼、村口那口井的水位也能调。我像个刚拿到后台权限的新人,一样一样点开,看完就关,不敢停在一处。
我一样都没敢动。这三年我学会的第二件事:能改的地方越多,越要少碰。
天快亮的时候我按了一个。
村东头那口井,水位那一栏本来是个空的,我把它拉到满。
一早村里来人跪在阶下,说井里又出水了,还说井水是甜的。
米蕾尔在旁边小声问我:“圣女,您昨夜又说话了?”
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写字。
我瞟了一眼,她写的是:圣女不言,井自满。
我把脸转开了。
这活儿比接工单好干。
6
米蕾尔去开门,叫了一声,声音都不对了。
我披着袍子出去,看见石阶底下横着一座桥,天没亮就架好了。
石头桥,四丈长,横过门口那条河,两头接得严丝合缝,桥面上连一道缝都没有。
全殿的人跪在桥头,一片一片,都在谢我。
我站在桥这头看了半天,问卡西安:“这桥谁修的。”
卡西安把册子翻开,念:“这儿该有座桥。”
我没接话。
他说:“您昨夜说的。”
我昨夜在睡觉。
梦里我在找厕所,走到河边过不去,说了一句“这儿该有座桥”。
梦话也算。
这世界不管我是醒着还是睡着,话从我嘴里出去,它就认。
那天上午村里的人从桥上过来,抬着两坛酒、一筐鸡蛋,还牵了一只羊。羊拴在桥头,叫了一上午。
老头说这桥他们修了三年没修成,河底是整块石头,桩子打不下去。
我说:“那就别修了。”
老头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说神的意思是这桥不该他们修。
我把嘴闭上了。
当天晚上我找了条布,把嘴缠上,缠了三圈,后头打了个结。
米蕾尔进来送水,看见我这个样子,跪下去,声音都变了:“圣女,您这是做什么。”
我说:“神夜里也要休息。”
她没敢再问。
早上醒来,嘴上的布不见了,换成了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带,颜色比我那件灰袍正。
米蕾尔说这是库房里找出来的,“圣女用的东西不能糙”。
我把丝带缠上,比布舒服,喘气也顺。
那天夜里我又说了一句。
醒来时河对岸多了一片麦田,方方正正,麦子齐到膝盖,风一过全往一个方向倒。
村里的人划着船过来看,看了半天,跪在田埂上磕头。
卡西安又来念册子。
我听完,问了一句:“我梦里还说了什么。”
他把册子翻回去,指着上头一行字:“您说,那边也该有东西。”
我闭上眼。
那天下午我让人把神殿后头那间空屋收拾出来,铺了张床。
米蕾尔问为什么。我说那儿清静。她“哦”了一声,转头就跟人说圣女要闭关。
搬过去第三天,后山多了一眼泉。第五天,山门外头那片荒地开了花,白的,我认不出是什么。
我开始算账。一夜说一句,一个月三十句。这三十句话落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我睡着以后,这张嘴不归我管。
从那天起我搬到后头那间屋睡,睡的时候把门闩上。
门闩是给外人装的,管不了我自己。
7
卡西安要下地库取旧年的账册。他说下头凉,让我在门口等着,我说我下去。
地库在西廊尽头,往下走十几级台阶,底下一扇铁门。锁是老的,钥匙挂在他腰上,串在一条皮绳上,皮绳磨得发亮。
他看了我一眼,把灯递给我,自己先走。
台阶窄,只能一个人走。灯在他手里,我跟在后头,脚下是湿的。走到第十级,我听见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一样长。
走廊两侧的石壁上挂着水,灯照上去一片一片地亮。走到尽头,墙边立着一排石棺,棺盖朝上,一口挨一口靠着墙。
每口棺头上刻着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圣女。
灯举久了烫手,我换了一只手。棺材上的灰被灯烤得发亮,能看见刻字时留下的凿痕,一道一道,都往一个方向斜。
我举着灯,从头数到尾。
十一口。
前十口的名字都刻满了,刻得深,笔画里积着灰。第十一口空着,棺盖是新的,石面比别的都光,上头已经刻好了字。
圣女,希尔薇。
我站在那口前头,把灯举低了一点。
名字刻得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我用指甲刮了一下笔画里的石粉,粉是白的,捻一下就散。
希尔薇是我。
这三个月里,每天有人在我面前跪下,喊我圣女。我自己叫什么,早就没人叫了。
我叫江照水。这个名字上一次被人喊,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店员喊我取快递。
我问:“这是给谁备的。”
卡西安站在我后头,说:“给下一位。”
我说:“那我算什么。”
他没答。
他把灯往前举了举,光照在棺材上,那几个名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从架上抽出一本账册,拍了拍上头的灰,递到我手里。
“上头冷,您先上去。”
我抱着账册上楼。石阶十几级,一级一级往上,灯在我手里晃。
上到一半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棺材。灯照不远,只照见最近的一口,我看不清上头的名字。
上到顶我把门推开,外头是西廊,日头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廊下站着人等我去神坛。
我抱着账册走过去,坐下,把册子翻开,接着往下办事。
册子上记的是买香、买油、买布,一笔一笔,字迹都一样。翻到中间夹着一页,上头写着十一个名字。
前十一个后头都画着道。
最后一个是空的。
那半天我没开口。
斋饭端上来,一顿比一顿丰盛。
8
我在神坛上坐着,听见山门那边有人喊。
喊话的是村东头卖菜的老陶,头一天还抬着菜来跪,问我井水什么时候能甜。
我站起来走到山门边,往下看。
村子在坡下头,能看见屋顶。烟从村东头起来,先是一股,后来是三股。
有人在村口刷经验。满级号,一身黑甲,ID 叫夜刀无痕,站在打谷场上,手臂一挥就是一片。
村民不是玩家。他们跑,跑不过。
加雷斯跑上来请战,说带二十个人下去。
我说不用。
他问为什么。
我说:“他满级。”
加雷斯说:“我们二十个。”
我说:“他一个人能杀你们二十个,杀完还能去别处。”
加雷斯站着没动,剑握在手里,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把剑收了,问:“那就看着?”
我说:“把山门关上。”
他去了。
我站在山门看着,看完转身回去。
第二天一早,那人来了。
他跪在阶下,甲上还带着血,跪得不算标准,跪完抬头:“圣女,给我加个buff,我今晚冲榜。”
殿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我说:“你抬手。”
他愣了,问:“抬手?”
我说:“抬手。”
他把右手举起来,还举高了,转了个身,给底下的人看,笑了一下。
天上响了一声。
雷落下来,正落在他举着的那只手上,把他整个人劈成一团白光。
白光散了,人没了。地上留着一块焦黑的印子,形状像个人跪着。
全殿跪下去,膝盖砸地一声一片。
这道雷是新手引导里的脚本。谁在神坛前把手举起来都挨这么一下,跟他是谁没关系。
我点的是脚本外的东西。
我翻到他的账号,找到“登录限制”。里头三个选项:警告,三天,永久。
永久那一项是灰的,后头写着“需运营审批”。
我点了三天。
这三天里,村里没有人来。
第四天他回来了。
他站在山门外头,隔着那条河,不敢过桥,扯着嗓子喊:“圣女,我错了。”
我坐在神坛上,没有抬眼。
他站了一整天,天黑才走。
晚上我问米蕾尔,村里还剩多少人。
她说不知道,去问了。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剩七个,都搬到邻村去了。
我又问:“老陶呢。”
她说:“没找着。”
从这天起,全服有个说法传开了:别在圣女眼皮底下动村子。
我那天站在山门上,看的是村东头那三股烟。烟散了,那块地是空的。
玩家死了能回来。村里的人不回来。
9
第十二天,山门那边响了钟。
钟是加雷斯敲的,敲了三下。三下是有人硬闯。
我下神坛的时候,殿里的人已经乱了,有人往柱子后头躲,有人往外跑。米蕾尔抓着我的袖子,手冰凉。
我说:“都站好。”
我从神坛上抬眼,看见石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一个人上来的。队伍给他让开一条道,没人拦,也没人敢跟。
一身黑,肩上没甲,腰上一把剑,剑柄缠着布,布是旧的,边都起了毛。
头顶一行ID:刀不语。
这个名字我在后台见过。全服排行第一,一天砍的人比神殿一年收的供奉还多。有玩家给他算过,他一个人能屠掉半个地图。
加雷斯带着骑士团在阶下拦着,剑全拔了。
我说:“让他上来。”
加雷斯回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把剑收了。
那人一级一级往上走。石阶走到一半,他抬头看我一眼,脚步没停。
他走上来这一段,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人的袍子在抖,布料蹭着地。
他走到阶下站住,两条腿直着没弯。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在圣女面前不跪,这三个月里没有过。
他说:“我不信神。”
殿里静了。
他说:“你说一件没人知道的事。说对了,我跪。说不对,我走。”
我看着他。
我翻了他的面板。
这个账号注册了三年,登录次数我数不过来,杀人记录拉不到底。这些都不重要。
我看的是另一栏:搜索记录。
三年里,他搜过同一个ID。
几十次。那个ID叫沈听白,头像一直是灰的,从注册那天起就没亮过。
我把面板关了,看着他。
我说:“你三年前第一次进这个游戏,是为了找一个人。”
他没动。
他握剑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白了。
我说:“他还没上线。”
他膝盖砸在石板上。
那一声比殿里任何一个人跪下去都重,脚底下的石板跟着震了一下。
剑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他没有捡。
殿里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敢喘气。
加雷斯站在旁边,嘴张着,忘了合。
过了半天,他抬起头,声音跟刚才像两个人:“他什么时候上线。”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搜的那个ID,三年没有登录过一次。他找的人要么不玩了,要么从来没打算来。
这话我不能说。说出来,他就走了。
他跪在那儿,跪了有一炷香。殿里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谁也不敢靠近。
他起身的时候,把剑捡起来,插回腰上。
他转身要走,走到阶口又停下,没回头。
“我能常来吗。”
我说:“排队。”
他“嗯”了一声,下去了。
那天晚上加雷斯来找我,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圣女,那个人我拦不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下次他再来,我带四十个人。”
我说:“带四十个人也拦不住。”
他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站他前头。”
我说:“你站他前头也没用。”
他说:“那我也站。”
我把眼睛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退下去了。
夜里米蕾尔在册子上写:榜一跪了。
写完她抬头问我:“圣女,他找的那个人,您真知道什么时候来?”
我说:“知道。”
她低下头接着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10
那天早上,后殿的墙上浮出一行字。
只有我看得见。
新版本倒计时,九十天。
我认得这个版本号。
去年冬天我在客服群里见过公告,公告写得清楚:旧大陆整体下架,地图资源回收,神殿所在区域在回收范围内。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请各岗位提前准备话术。
我当时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那天我上夜班,工位旁边坐的是老陈,他一边啃面包一边问我,这个版本削了什么。我说削了半块大陆。他说:“那玩家得闹成什么样。”我说:“闹三天,第四天就充钱。”
那时候我一边回收到,一边吃一碗凉了的馄饨。删掉半块大陆,在我这儿是一行通知。
现在那行通知浮在我床对面的墙上,一天减一。
地图没了,里头的人跟着一起没。运营管这叫删除。
那天我一句话没说。
米蕾尔端水进来,放下就走,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没有出声。她以为我在斋戒。
夜里我坐着翻面板,翻到天快亮。
我先找的是工单入口。没有。我又往下翻,翻到这个世界的底层,天气、掉率、刷新全在那儿,就是没有一栏叫“撤回下架”。
我想过给运营发消息。这地方没有网,没有手机,手里连一根能按的线都没有。
翻了半夜,我找到了。那一栏叫“信仰值”,挂在整块地图的数据底下,三年里我一次没点开过。
这个数是这块地图的活跃数据。运营删地图之前会看这个数,数够了就留着,数不够就一起清。
现在的数不够。
我在工位上算过活动的量级。一个服务器几万人,日活三成,来一半也就几千,这些数我心里有底。
这个游戏全服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能一个一个数。
我把全服的人数了一遍,按一人跪一次算。跪一次加一点,跪完就走的不算,得是本人。
第一遍算完,差两成。把小号去掉再算,差得更多。
死了几十次还在玩的人也算进去,还是不够。
天亮之前我又算了一遍,把没上过神坛的、只在山门外磕过头的都算上了。
差一点。
我把面板关了,坐在床边。
这三个月我一次没想过回去。刚穿来那几天想过,后来事一件接着一件,就忘了。现在想起来,也没打算走。
第二天早上卡西安在廊下等我。
他说:“圣女,您一天没说话了。”
我说:“我在算数。”
他说:“算出来了吗。”
我说:“差一点。”
他没问差什么。
隔天早上我上神坛,底下的人抬头看我。
我说:“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11
我说完那一句就闭了眼。
那天我只说了那一句。底下的人散了一半,剩下一半站着没走,抬头看我,等我再说。
散殿以后殿里开始乱。卡西安找加雷斯,加雷斯找米蕾尔,米蕾尔来找我,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等一等。
她说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
过了两天,我又说了一句:“三天后,都来。”
就这五个字。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全服炸了。
论坛上有人说这是隐藏任务,有人说这是新副本,有人说圣女要开世界BOSS,还有人说这是删档前的最后一次活动。
最后那条说对了,我没法回。
三天后,山门外的队伍从石阶底下排出去,拐了七个弯,最后一段排到了河边,人踩着那座石桥过来。
有人连夜赶路,在山上睡了一夜,早上被冻醒,起来接着排。
有人带着锅盖当盾,说这样神能看见他。
有人扛着一头活猪上来,猪在他肩上叫,声音比他还大。
有人把全家的小号都开来了,一排五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站在队伍里像五根桩子。
有人什么都没带,站在队伍里哭。加雷斯过去问,那人说他就是来跪一下,没别的事。
加雷斯带着骑士团维持秩序,从天亮维持到晌午。
晌午以后秩序自己好了,因为没人挤了,谁都看得出前头还有几百个。
后来加雷斯跟我说,他这辈子没管过这么听话的一群人。他说他只喊了一句“排好”,三千个人自己就把队拉直了。
我坐在神坛上,一个一个受他们跪。
跪的人上来,低头,起身,下去。看久了,人脸都糊成一片。我记住的是别的东西:一双破了口的鞋,一只手背上带伤的手,一个抱着锅盖的小孩。
跪到日头偏西,米蕾尔在我旁边记数,记到后头手开始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她小声说:“圣女,我数不清了。”
我说:“数不清就别数了。”
她没停。
卡西安站在柱子里侧,一句话没说,眼睛一直看着阶下那片人。
我看见刀不语站在队尾。
他从晌午排到天黑才上来。轮到他,他跪下去,两手撑地,头碰到石板。
三千个人里,只有他磕完头还伏着。
那天夜里人都散了,河对岸还有火把在动,走了一夜才走完。
我坐在神坛上翻面板。
信仰值翻了四倍。
后面的两个多月,我一句话没说。每天有人上山,跪完就走。倒计时一天减一,那面墙我没再看。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夜里,我又翻了一次面板。数还在,比四倍还多。
我听见后殿有动静。
我提着灯过去看。后殿是空的,墙上那行字还在。
“九十天”变成了“三”。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灰的,像是多年前就写在那儿的:
任务,接班。状态,无法接取。
我在那行字底下站了一会儿。
米蕾尔端着灯从廊下过来,看见我站着,也站住了。
她说:“圣女,上一位走的时候,也在这儿站过。”
我问:“上一位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说:“记不得了。”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立起来。
12
版本那天,天亮之前,全城的人都在外头。
河对岸站满了,桥上站满了,石阶上坐满了。没人说话,火把一路点到山门口。
米蕾尔站在我旁边,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她问我:“圣女,今天会死吗。”
我说:“不会。”
她问:“您怎么知道。”
我说:“我算过。”
她“哦”了一声,把册子抱紧了一点,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底下有人抱着孩子来,孩子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有人把家里的锅也带来了,说万一要跑,锅不能丢。
加雷斯把骑士团排在石阶两侧,一百来个人,站了一夜。他上来问我要不要让人退到山门外头。
我说不用。
刀不语站在最前头,一直没跪。
天亮了,什么也没发生。
日头从山那头出来,河面先亮,接着是桥,最后照到石阶上。所有人抬头看天。
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合上了一本书。
然后山门外头那片地开始变白。
白得没有深浅,从远处往这边推,推到河边停住。
那块地图没了。
山门外头那一大片地方,昨天还有村子、有麦田、有河湾,现在是一片平的白,白得像没有画完的纸。
神殿底下这块崖还在。桥还在。人还在。
玩家在底下刷屏,问是不是通关了,问奖励在哪领,问下一版本什么时候开。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河边的白上,踩空了,赶紧退回来。那块白踩不出脚印。
我站起来,走到神坛边上,往下看。
面板弹出来了。
一行字:检测到异常数据,是否修复。
底下两个选项:是。否。
我伸手,在“是”上头停了一下。
米蕾尔记数记到手抖,笔尖在纸上划出那道长线。
老陶头一天还问我井水什么时候能甜。井水甜了,他没喝着。
地下那排石棺,十一口,最末一口上头刻着我的名字。
那个叫沈听白的ID,三年没亮过的头像。
底下有人喊了一句:“圣女,我们还在。”
我按了“否”。
面板闪了一下就灭了。
那面墙上的倒计时也没了。
我转过身,对底下的人说:“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底下有人喊:“圣女,我们明天还来!”
我说:“来。”
人开始散,从桥上走回去,火把一支一支灭下去。
刀不语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桥中间停了一下,往那片白看了一眼,接着往前走,再没回头。
米蕾尔把册子合上,问我:“今天记什么。”
我说:“记今天没人死。”
她低头写,写完抬头:“那明天呢。”
我说:“明天再说。”
我在神坛上坐下,把手笼回袖子里。
这群人太笨了。
我不看着,他们活该被删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