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换防回京,带回一个边疆女子。
那女子英姿飒爽,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
“瑶瑶,你放心阿英只会是平妻,她不会管家,家中还是你来打理,她随我去北地换防,不会碍着你,你在京中安稳度日就好。”
“将来阿英生了孩子,我也会托人送回,那孩子也叫你母亲。”
我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他带着美眷蜜里调油,我在家里操持一大家子,还要帮他们带孩子?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嫁妆做后盾,这个虚有其表的侯府能撑几日,夫君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潇洒。
那英姿飒爽的边疆女子,还会不会心甘情愿的跟着他。
1
上元节前,家家张灯结彩,灯笼连成一串,风一吹,满街都是晃动的红光。
我的夫君秦厉从北边换防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府里大开中门,我不知出了何事,匆忙去前院见了夫君。
夫君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皆是沙场历练出的锐气,尽管风尘仆仆,也丝毫不掩姣好的容貌。
“夫君!”我急忙迎了上去,心中酸涩又欢喜,我们已经多久没见了。
然而我的手到底没碰到他。
秦厉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我的手,眉头皱着一副不愿我靠近的样子。
我愣住了。
我们三年未见信中他常说相思,现在终于回来了为何要躲开,难道是许久不见,竟然生疏了吗?
我心中不由的涌起一丝委屈。
不愿我碰,不碰就是了,我负气坐在一旁委屈的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他见我如此,虽有一丝愧疚却不妨碍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瑶瑶,我这次回来带回一女子,她在战场上多次与我并肩作战……更是舍身救过我的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别人去吃苦守边疆,他怎得还能弄出点风花雪月来?
“瑶瑶,她对我情根深种,所以我把她也带回来了。”
秦厉说到最后,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反常是为何,急匆匆要仆从开中门是为了府外那位。
心里的疑问被解开了,但是期待和欢喜都被他一句话抹杀掉了。
有道是人心易变,只是没想到变得如此快,他现在居然荒唐到开中门迎一个妾吗?
我脸色越来越差,他好像看不出来,或者不在乎,继续说了下去。
“瑶瑶,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我是男子在外总要有人照顾,你放心,阿英只是平妻,她会尊重你,不会和你争,以后府中还是由你打理,阿英陪我守边,京城太过安稳,阿英也不习惯这个。”
“只是北地的苦阿英替你吃了,你得多包容她一些,给她些体面,开中门吧。”
呵,替我吃了苦?
那女子和秦厉双宿双飞,我留在京城操持侯府上下,这叫享福?
我抬起一双带着泪的眼睛,望着秦厉,一字一句道,"夫君当年求娶,对天盟誓,绝不负我,又允诺家父,四十无子经我同意方可纳妾,誓言犹在耳边。敢问夫君,如今才过了几年?"
秦厉眼底闪过不耐,“瑶瑶,阿英救过我的命,她对我的这份情,我不能辜负!瑶瑶,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待日后,攒够了军功,我给你求个诰命,好不好?”
诰命?
就凭他秦厉?
第一代汝阳侯确实是一代名将,但是现在已历经三代,到了秦厉,他武艺平平,文采一般,也就长得不错。
侯府早已不得圣宠,成了一副空壳,我嫁过来前,他们为了维持表面体面还欠了一屁股的饥荒。
这些年,若不是我拿出嫁妆替他上下斡旋,谋了一个守边攒资历的差,他还在京城等恩荫呢。
他秦厉把我当成什么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怒极反笑,秦厉仿佛看不出我的脸色似的,只当我同意了。
“瑶瑶,你笑了,笑了就好。我就知道我的瑶瑶最是大度,一定会接纳阿英的,你等我,阿英还在茶楼,我去接她。”
“等等。”我出声叫住他,“你要纳妾,婆母和公爹知道吗?”
想到他一回府就来找我,必然还没禀报父母。
秦厉有些不高兴,“瑶瑶,我跟你说了,阿英是平妻,她不是妾。而且这事我回来前已经修书告诉母亲了,想来父亲也知道吧。”
我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婆母早早收到了信,为何不告诉我?
难怪前几天让我收拾西院,我只当是婆母的亲戚要来,也是尽心收拾了。
现在想来,原来是给那女子收拾的。
合着这事,婆母和公爹都知道,就单单瞒着我一人?其他人说我是商贾之女也就罢了,侯府也嫌弃我?
没的这样端上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
当年同意我嫁入侯府,一方面是父亲仰慕汝阳侯威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秦厉诚心求娶,父亲这才松了口。
谈妥了婚事后,他们才说起侯府的亏空,父亲当即出钱填了这窟窿,这才提了一个要求,善待我。
这些年侯府花着我家的钱,对我倒也客气,我借机让阿弟来了京城求学,借着侯府的名号把阿弟送进了国子监。
他们如今敢这么对我,也是吃准了去年父亲去世,家里产业明面上归了二叔。
我一个女人,掀不起多大风浪。
我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起身对秦厉说,“我要去见婆母和公爹,你随我一起。”
秦厉似乎觉得我多此一举,“瑶瑶,不要闹了。我未到京城已经收到母亲回信了,母亲答应了,而且院子都收拾好了。”
我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有些恍惚。
求娶我时,他跪在我父亲面前誓言旦旦说,会对我一辈子不变心。
那是他看见我就欢喜,听到我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一脸兴味,仿佛我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这才几年。
可我必须稳住,阿弟过几日就拜大儒为师了,此事不容有失。
我且忍耐几日,等阿弟随大儒游学离开再说。
我坐回原位,“那行,夫君去接那位姑娘进府吧,只是侯府中门不是随便能开了的,需禀明了父亲再说……不过等她入府,我会盘点好家中账目交接给她的,以后就由她来管家吧。”
“瑶瑶,你不管家了?”
“嗯,她到底要陪你去北地,总要撑起一个你在北地的家,我得看看她的本事吧。”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好在他着急出府会佳人,只急急说了句,让我看着办就离开了。
房中动静我的奶嬷嬷早就在廊下听了十成十。
秦厉一走,她就走进来抱着我哭,“我苦命的小姐,老爷刚走,他们就这么作贱你!老爷那么多雪花银都给侯府填了账,不就是为了小姐你能过得舒心啊嘛!”
我替嬷嬷擦了眼泪,才吩咐到,“嬷嬷,你拿着我的嫁妆单子去库房把我的嫁妆都清点出来。”
“还有,拿着咱们的私账去账房把这些年的账对清楚。”
嬷嬷不解,“您这是?”
“总要两清的,嬷嬷。”
2
嬷嬷走了没多久,婆母身边的人带话让我去一趟正堂。
我踏入正堂就见歪在榻上的婆母。
见我进来,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一味的喊着头疼。
我不语,只是看着她。
这一套是婆母这些年的老戏码了,但凡我不顺着她的意思,总要病病歪歪几日,等我依了她就什么病都好了。
曾经的我为了名声为了丈夫一忍再忍,由着她从我手里一个嫁妆铺子。
可走到这一步了,谁还会惯着她。
见我不语,她便拉着我的手开始絮叨,说起秦厉这些年守边不易,说起侯府落寞,说起初代汝阳侯故去以后后继无人。
最后说,秦家不能断在秦厉手上,我与秦厉成亲五年无所出,她愧对秦家列祖列宗。
婆母妄图用眼泪勾起我的愧疚,可我偏不,用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抬眼看着她说道。
“娘,我也想啊,但是夫君三年不在京城,我如何生的了……”
见婆母哭不下去了,我再接再厉道,“要不求个恩典,让夫君留在家中等有了嫡子再说?”
“胡闹!”婆母柳眉倒竖的指着我就开始骂,“厉哥的前程在北边,你让他回来,回来作甚?非要侯府败在你手里才对,是吗?”
我的话可能刺激到了婆母,她居然脸一沉,说我犯了七出。
“瑶瑶,你们五年无子,在外人看来你就是犯了七出,莫非你还想阻拦厉哥儿娶个平妻,再担上个善妒的名声。”
看着她抹额上硕大的暖玉,我越看越心寒。
刚嫁进侯府时,府里连月钱都发不起了。
婆母已经在典当了自己的首饰度日了,是我一件一件帮她赎回。
后有为她添置了不少,她这才维持住了侯夫人的体面。
我的真金白银拿去养狗,狗都比他们知道感恩!
“母亲,误会了。我怎么会不同意那位姑娘进府呢。既然你们二老也同意,那今日就让她入府了吧,明天我将账目整理妥当,交给她来管理吧。”
婆母闻言明显慌了一下,看吧,她知道这个家银子是谁在出。
“你不管了?厉哥儿说那女子就是个舞刀弄枪的,哪里会管家啊。”
“母亲,不会可以学嘛。”
婆母拉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瑶瑶,娘是站在你这边的。厉哥儿非要娶那女子,占了宠爱,你若是连管家都交出去,怎么在府里立足啊,好孩子,听娘的话,这五年你管的不错继续管着吧。”
我当然管的不错。
公爹说是侯爷却文不成武不就,得了个恩荫,没当几年官,就得了心疾。
整个侯府都在吃老本。
等我进了府,银钱开道给秦厉谋来的差事,也只是五品,虽然熬些年头会有升迁,但是五品俸禄不多。
我还给侯府长辈的膳食上加了许多滋补之物,公爹这几年已经可以出去遛鸟听曲了,婆母更是红光满面。
秦厉在北地的府邸账目更是我一力支付。
以前我是真心想在侯府安身立命,好好过日子,既然是我一辈子待的地方,为他们花钱,我是真不介意的。
我出嫁时,父亲就把我家在京城的产业尽数交给我作为嫁妆,还有我家一半的家产,养着他们我确实没什么压力。
但是没想到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如今打量着我父亲离世,开始卸磨杀驴了。
还好他们不知道,我二叔继承家业,并不是所谓的夺家产,而是为了让我小弟清清白白的走仕途,实际上我父亲和二叔都极善经商,二叔自身的生意就做的极大,我家的生意二叔也早已同我和小弟说好,他代为管理,每年红利与我们五五开。
这事还有我家当时的一半家产在我手里的事情,嬷嬷让我留了心眼,并没有告诉他们。
“母亲。”我抿了一口婆母屋里的茶,果然是我命人送来的顾渚紫笋,“我成亲多年无子,肯定是我的身体有问题,以前要管家腾不出时间来求医问药,如今妹妹要进府了,我正好调理一下身子,争取一年内有消息,请母亲体谅。”
我拿她的话头堵的她无话可说。
“那让阿英管几个月吧,等厉哥儿回北地,她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好,我知道。”我笑着点头,一个月就够了,足够我盘点清楚,再撤出所有金钱了,几个月的时间我还可以买下新的宅子。
就是没有我的贴补,那两位的婚礼是不是还要办呢?
“你能想通最好,”婆母拍着我的手,笑得一脸得意,像是在得意又拿捏了我一次,“明日你来我房中,与那女子见一面,以后就一起好好辅佐厉哥儿。”
3
那位叫阿英的姑娘果然是英姿飒爽。
她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足蹬薄底快靴,眉是剑眉,斜飞入鬓,眼是星目,寒光内敛。
只是她和秦厉牵着手进来,听下人言这二人昨夜就宿在一处。
看来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纵然我已决意抽身,看到他们二人眉目传情的样子,我还是会心口泛苦。
我在京城为秦厉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将府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时不时就往北地捎去银钱和物件,生怕他在那边吃苦。
我的满腔真诚,倒成了这一家子作贱我的资本了。
“阿英,这就是瑶瑶,你应该叫她一声姐姐,快去见礼。”秦厉含笑松开她的手,把她往我这里推了推。
她笑的肆意,对我抱了抱拳,“阿英见过姐姐。”
说话间秦厉示意身后的丫鬟捧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套金玉点翠头面。
“瑶瑶,这都是阿英为你挑选的礼物,你看喜不喜欢?”秦厉笑着对我说。
我捏紧帕子看着托盘上的头面,这是我家首饰铺子今年的新款,仅仅两套。
只是我有言在先,铺子里的东西秦家人可以自取,没想到他们居然用我家铺子的东西来送我,怎么我还得回礼不成?
好生不要脸!
我皮笑肉不笑的拂过金玉头面,“哟,这不是我家异宝斋的东西吗?阿英姑娘送这些给我,莫不是还要我回礼?难道是空手套白狼?”
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记得这是自家铺子的东西,秦厉尴尬的脖子都红了,粗着声音同我道,“瑶瑶,以后都是一家人,你非要这么不留面子吗?”
“面子?”我讥讽的指着阿英头上的玉冠,“我送你的玉冠怎么在她头上?”
“还有她的剑穗上的墨玉!”
“我没让她统统给我脱下来,已经是给你们留了面子了。”
阿英身上但凡值钱的东西,几乎全部都是我的。
太恶心了,秦厉哪怕用自己的俸禄娇养她,我都能高看他一眼。
“住口!”婆母一手拍着桌子,另一手覆上心口,“孽障,你是要气死我吗?我本以为你是个好的!”
“婆母,可轻点拍吧,您用的这套杯盏名叫听松,一套价值千金呢。”
她指着我破口大骂,“你们家只剩你姐弟二人,你弟弟在京城读书,你居然敢在婆家如此嚣张!你犯了七出的无子和善妒,厉哥可以休了你!”
“那好啊,那婆母让夫君写了休书给我啊,我在这等着。”我也站了起来。
按我朝历法,女子被休或和离,夫家要返还所有嫁妆,若无家可回,可自立女户,我求之不得。
“孽障!”婆母几乎要下意识脱口而出同意了。
阿英上前扶住了她,给她顺着气对我说,“姐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我和秦厉是患难之情……秦厉他也不是寻常人家的郎君,他怎么不能三妻四妾?所以我们结为夫妻,姐姐你没有理由吃醋和阻拦。”
我挑了挑眉,以为是个没心眼的,没想到是个能说会道的。
“没人阻止你们成亲,我真心希望你们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垃圾配泔水,绝配。
不想再呆下去,我看了一眼她,“阿英是吧,请你尽快把这些秦厉借花献佛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不保证京城会传出什么谣言。”
不等他们开口,我抬手阻止,指着屋外的几口箱子里说,“家中的账簿和对牌我都带来了,以后这个家交给阿英了。”
看到那些对牌时,阿英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了,“姐姐放心,我在北地就替夫君管过府里事务,今后若有不懂的地方再去请教你。”
“不必,相比阿英姑娘聪慧一学就会。”
看着她的样子,她怕不是以为侯府家底雄厚,可以和在北地一样,攒下一笔体己钱。
只可惜,没了我的付出,侯府连下个月下人的月钱都够呛能发出来。
4
我在自己的院子里清点财产,只是还没等我整理完,陪嫁丫鬟就跑进来跟我说,“小姐,那女人嫌西院太空,闹着想搬来东院。”
东院就是我和秦厉的院子,现在是我自己住。
西院我确实布置了一番,只是知道真相以后,我把添置的东西统统搬走了,毕竟那是我的东西。
“不必管她,库房钥匙已经换了,咱们的人也看着,她翻不出什么浪的。”
我想着对奶嬷嬷说,“嬷嬷,这两天让奶兄通知所有铺子,以后不许侯府挂账了,今年没清的账月底算出来,让侯府掏钱。”
我口中的奶兄是奶嬷嬷的儿子,和我一起长大,是父亲留给我的大管家。
“好好,就该这样,吃小姐的用小姐的,还敢对不起小姐,一家子白眼狼一起欺负小姐!”奶嬷嬷恶狠狠的说,“都是属核桃的,得砸着吃!”
我笑着拉着嬷嬷坐在我身边,“我不是想调教侯府,我是真想和离。”
嬷嬷呆愣了几息,有些忧心的握着我的手,“我的小姐,你想的太好了,他们这样的破落户怎么舍得放走你这颗摇钱树啊!只怕是烂也要烂在侯府了。”
“那就要看我的手段了,嬷嬷,别慌。”
要不是要等阿弟和大儒游学离开,我昨日就不想忍了。
不管怎么谋划,他娶平妻的婚礼是别想体面了。
果不其然,我刚盘点好名下财产,秦厉就找上门来了。
他推开挡住他的丫鬟,大步走了进来,没等坐下就开始质问我,“府里公账怎么只有八百两?你到底怎么管家的。”
他一副我贪了侯府账面银子的样子,差点没给我气笑了。
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气的朝我逼近一步,“越瑶,账上的银子到底去哪了?”
“钱去哪里?”我推开带着陌生香气的他,“你看不到府里的翻新,看不到母亲每天的雪燕,看不到父亲的救命药吗?……那你想想你的宝马良驹,再想想你那点子俸禄,够不够养得起那几匹马?”
他似乎想到了语气放软了些许,“那侯府还有许多田产啊,每年都有收益不是?”
侯府的田产并不是多么好的地,“田产一项的收益,只够府里花费半年有余。”
“可也不能开销如此大啊?”
“账上的每一笔银钱都记得清楚,夫君不信可自去查验,而且阿英姑娘不是已经掌家了吗?你们可以一起去查验。”
见我提到阿英,他大概以为我只是拈酸吃醋,“越瑶,你以为你故意刁难阿英,我就会放弃吗?不可能!就算账上没钱了,我也会风光迎阿英进门的。”
“是吗?那祝你新婚快乐。”
秦厉是被我气走的。
奶嬷嬷拿着柚子叶进来给我去晦气,“他们好歹是个侯府,这都是什么做派!”
我笑着摇头,“还是吃太好了!”
“嬷嬷,让咱们自己的厨子回小厨房吧,饮食上也让侯府回到以前吧,吃清淡点火气就没那么大了。”
“小姐做的对!”陪嫁丫鬟想起过去,“咱们刚来的时候,夫人好面子还说吃素是为了养生呢,我看后来那佛跳墙她吃的比谁都多!”
“就是苦了咱们自己人了,这样私下里一人补贴五两,让他们在外面吃,打打牙祭,且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小姐,我也能去吗?”
“可以。”
5
这样的清淡日子过了没两日,我那好婆母就来了,还带了礼物。
这倒是头一次见,每年我生辰,我这好婆母都是一副下人做的绣品敷衍我,这次居然是玉簪子。
我拿起看了看,款式老旧,但确实是好玉料。
“瑶瑶,这簪是汝阳侯府第一代侯夫人传下来了的,这可是好东西,今天我就把它传给你了。”
这玉料确实难得一见,我收的心安理得,毕竟我以前给出去那么多,回一点血也无可厚非。
“瑶瑶,厨房的李婆子和药膳都去哪了,你知道的,你公爹他身体不好。”
我这婆母最喜欢用公爹病弱的名义从我这里要东西了。
“婆母,公爹的病一年前季大夫已经诊断过,无甚大碍了啊,李太医可是前任太医院正啊!”
我不等婆母反应接着说道,“再说如今府内全权交给阿英姑娘管理,从前厨房上下花的是儿媳嫁妆补贴,阿英掌家总不好用儿媳的嫁妆银子吧。”
“这……这不是……”婆母一时语塞,“那也得先恢复厨房啊。”
我笑而不语端茶送客。
阿弟那边已经接到了信,明日见面后阿弟便会离京。
三年后阿弟再回京,自有大儒替他背书,破落侯府奈何不得他。
翌日,我收拾出带给小弟的礼物准备离府,丫鬟来报我的马车被秦厉要走了。
府里不是只有我一辆马车,但我那辆马车是父亲亲自为我设计的,平日我自己都很是爱惜。
听到秦厉还在门口时,我已顾不得留不留面子,带着下人匆匆赶到门口,只见他扶着阿英正要上我的马车。
我上前一把扯出秦厉的袖子,“慢着!”
秦厉看到我惊讶了一下,但出口的话依旧不好听,“你在大门口拉拉扯扯的作甚?要不要体面了。”
“这是我的马车!”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当年父亲送来马车,他是知道的,也知道我极为珍惜。
只见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们的阿英。
“姐姐,只是一辆马车而已,夫君怎就用不得了,这侯府都是夫君的。再说他也是体谅我,从未游历过京城,这才想着带我去逛逛。”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鄙夷的看了我一眼。
“没想到京城妇人竟然这么小气,不坐也罢。”她从另一边跳下马车,走向随从牵的马,直接策马离开了。
秦厉也顾不得和我争执,急急叫随从牵来另一匹,追了上去。
我看了一眼马车,对丫鬟说,“这马车先送出府去吧,我看那女子并不想善罢甘休。”
丫鬟离开后,我悄声对奶嬷嬷说了句话,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以为她会说我鲁莽,没想到她只是拉着我说,“小姐,这事让我来做,你和离还要做人的,万一败露呢……”
我苦笑摇头,“这口气必须我自己出,是他欺我辱我,我若假以他人之手,来日怕是睡不安稳。”
丫鬟换了一辆马车来,我带着嬷嬷坐在上面,“嬷嬷,只是我怕辜负阿娘临终前的嘱托了,她想我家庭美满夫妻和睦,我终究没做到。”
“这就是那杀千刀的错,与您何干!夫人若是知道了,也会送您做的对!”
见到阿弟,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阿弟上来就问我是否有事,我倒也没瞒着他,总要看看他的态度。
阿弟果然义愤填膺,一会要现在就去侯府门口骂的他们出不了门,一会又怨自己学问不精,不能早早下场替我撑腰。
最后更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
我安慰的拍了拍他,告诉他跟着老师好好学,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只有他离开,我才没有软肋。
劝了一个多时辰,我阿弟才同意去游学。
华灯初上,回到府里,嬷嬷就将药包递了过来。
这一味叫怜春,可叫男子绝嗣,既然婆母说我无所出,那就叫他的好儿子也体验一下吧。
丫鬟进来禀报,秦厉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嬷嬷刚好端来一碗酒酿圆子汤,我还未伸手看他望着我手里的碗。
轻笑一声递了过去。
秦厉倒也不客气,三两口吃完了,嘴里还抱怨,“阿英到底不如你会管家,如今夜宵是一点没有。”
我不愿听他说话,干脆直接问。
“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他有些讨好的笑着对我说,“瑶瑶,你也知道我与阿英要办喜酒,可阿英她是边关女子,没有嫁妆,不如用你的先给她充充场面如何。”
“不如何,她有没有嫁妆与我何干?”我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怎么与你无关?!要不是你家铺子不让挂账也不至于此啊。”他理直气壮的说出这个理由,我差点气笑了。
人真的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吗?
“嫁妆不借!”
“挂账也不可能!”
“越瑶!你这个妒妇!以为你下这么多绊子,我和阿英就不会在一起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和阿英是命中注定。”
说完他踢开凳子就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看了一眼嬷嬷,“是在酒酿圆子里?”
“是,小姐,老奴我下了最大剂量。”
“嗯,睡吧。”明天阿弟离开京城以后,我也要离开了。
6
只是第二日没等我去找秦厉,婆母倒是来了。
张口就要一万两。
“瑶瑶,厉哥儿的婚礼不能寒碜,府里先借一万两,等厉哥出息再还你。”
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她竟然伸手去拿我钱匣子。
我抱着钱匣躲开,“母亲,这是要抢不成,好歹是公侯府上,怎好抢夺儿媳嫁妆。”
“瑶瑶,你帮府里度过这次难关,母亲自然是念你的好的,以后那阿英要是为难你,母亲帮你立威。”
“不必,这一万两,我是不会出的。”我把钱匣递给嬷嬷,嘲讽的看着婆母,“夫君娶平妻,让正牌夫人出钱,说出去真的笑掉大牙了。如今正是兵部考核时,夫君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你的意思是,你一文不出?”
“我可以出,但是我有条件。”
“和离。”
“你休想!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商贾之女,还有一个在读书的弟弟相依为命,你岂敢。”
“侯夫人,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府里要钱,而我要和离书,只要你签下这个和离书,钱立刻就有。”我拿过丫鬟手里的和离书放在桌上。
侯夫人拿着和离书看了又看,我知道她在盘算。
不过我不担心,她这个人最务实。
眼见着拿捏不了我,不如要看得到的好处。
只是没等她想好,秦厉走了进来,“娘,答应她。阿英告诉我,她是镇北将军的干女儿,搭上这层关系我何愁没有机会立功。”
我听到镇北将军的名字愣了一下,当年秦厉的官位我就想走镇北将军的关系,当时就调查了他的事情,镇北将军确实有一义女,只是七年前就已经嫁人去了江南。
不过我可不会提醒他们。
“和离书,可以签。”她像是吃了定心丸,但是依旧贪婪,“五万,五万就和离。”
讨价还价十来天,眼看着侯府即将银钱见底,我们双方各退一步,二万两买到了和离书。
看到秦厉和侯夫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我只是淡淡一笑。
兄长带来的杂役到了,跟着我提供的嫁妆单子和我添置的物件单子开始搬东西。
百宝嵌大屏风、楠木拔步床、沉香素面香禅榻……就连他们宗祠里的紫檀缠枝莲纹供案都是我添置的,这些通通搬走。
花园琉璃亭子也是我添今年新的,这种带不走了,通通都砸了。
侯夫人扶着胸口喘气,“你这个小见人!你居然敢在侯府撒野,报官!”
阿英越过人群看着我,“姐姐,你这是何意?既已经和离,要带走嫁妆带走便是,为何还要糟蹋府里的东西?当真不怕侯府报官吗?”
“你报!官府来了,也是允许和离妇人带走嫁妆,就是官府来了,你儿子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我站在杂役后面看着他们悠闲的说道,“你们再这样纠缠不清,我就把这府邸也砸了,毕竟这可是我出银子翻新的。”
“夫君这是真的吗?什么叫这府里都是她翻新的?”
秦厉一把推开阿英拉扯他的手,不耐烦道,“让她走,砸了我们再盖新的。”
“使不得,使不得!”侯夫人指着我说,“既已和离,你赶紧走!”
我也是懂见好就收的,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侯府,还没到彻底失了圣心那一步,我也不能做的太过。
带着我的嫁妆和仆从,我住进了另一条街的大宅子里。
从侯府搬来的东西都被我半卖半送的处理了,我第一时间拿着和离书去官府立了女户。
算了算手里的钱,我即便是躺着什么都不做几辈子也花不完。
我身边的丫鬟听说侯府出来采买家具,上去打听。
到底是共事多年的小姐妹,自然是把八卦给她说了个够本。
她塞给对方一两银子就跑回来跟我分享了。
原来我走后,阿英到底打破砂锅问到底了,知道侯府竟然靠我养子时,人就晕过去了。
请了大夫来把脉,发现她居然怀孕了。
这下那阿英可抖起来了,要住我的东院,要新家具……为了肚子里孩子,侯夫人忍痛花了五千两置办。
只是阿英见过我的富贵,对侯夫人置办的东西多有微词。
婆媳俩经常打擂台,秦厉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这不因为一碗燕窝,俩人又杠上了,秦厉没办法只好让小丫鬟出来采买。
我想到那些还没有爆的雷,“且看着吧,还有的闹呢。”
7
我收到二叔的信以后,立刻租赁了三个月侯府附近的宅子,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戏。
果然,好戏开场了!
汝阳侯回府了。
要说这汝阳侯也是有意思,以前心疾天天窝在家里,我替他求医问药治好了病,他就天天往外跑,不是钓鱼就是遛鸟,再不然就玩蛐蛐,买些华而不实的宝刀什么的。
我早就修书给了二叔,托人设局卖了一把宝剑给侯爷,如今他急匆匆回府是拿银子还账的。
只是没想到,见汝阳侯进了侯府,没一盏茶的时间,就有小厮慌忙跑出去请大夫了,我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前去打听。
没多时,我就知道了。
汝阳侯信心满满回府拿钱,结果先是知道我同秦厉和离,复又看到自己院子里那些名贵花草全被我拔走了,一时气血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晕了就不用还了吗?找个不脸熟的拿着老侯爷签的欠条上门去要账,多带点人,他们好面子……”
没半天,奶兄就拿着侯府付的银票来见我了。
算一算他们手里也就不到五千两了。
依着这些人的性子,必然还是要大办婚礼的,一方面是为了前几日被上门要账的事,免得大家说侯府落魄,另一方面应该是为了收一部不菲的贺礼。
既然他们这么想热热闹闹,那就让他们更热闹一点,算一算镇北将军的人应该快到了吧。
真不知道秦厉的脑子是怎么长得,阿英说自己是镇北将军的义女他就信了?也不曾求证一番吗?
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更没想到的是,连我这个和离前妻都能收到请柬。
去就去,我命丫鬟随便包了一幅路边买的画,就上门了。
酒水一上桌,我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就吐在了帕子上。
这明显就是兑了水的酒。
周围的夫人们都纷纷吐在了帕子上,女宾席顾着面子,没人说话。
男宾席那边可就不是这样了,尤其是秦厉请的大多数是武将,当即就有人砸了酒盅,“这什么破烂酒?堂堂侯府婚宴居然用兑了水的酒!”
“秦厉,你这有些太过分了吧!”
“就是。”
我美滋滋的听着大家的抨击,等着看好戏。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一道好听的男声传了进来。
抬眼望去是一银甲小将军,长得比秦厉还好看。
那边已经有人认出了他,“闵小将军,多日不见!”
是镇北将军的儿子!?穿着银甲的,是他的小儿子,闵靖云。
他抬手抱拳,“叨扰诸位,我听说在此成亲的是我的义姐,我便来讨一碗酒水!”
我看向一旁立着的新娘子,从闵靖云进来以后,她就抖的不成样子了。
秦厉当即挺着胸膛,拉着新妇上前,“将军,以后都是自家人,随便坐。”
他大约还在做着成为眼前人姐夫的美梦吧。
“谁?秦世子,你身边的这位吗?”闵靖云似笑非笑的看着阿英,“我没看错的话,她只是我阿姐身旁的丫鬟而已。”
“早年我阿姐嫁人,她称自己愿继续留在军中,我阿姐感念她的勇气,送了她自己的甲胄和长枪而已。”
闵靖云看着已经瘫倒在地的女人,“我今日来,只是不想你用我阿姐的名头做事,但你已嫁入侯府,就好自为之吧。”
言罢,他并未多留,向其他人抱了抱拳就离开了。
各家也不好再坐下去纷纷告辞离开。
只听一句怒吼“贱人”,接着“啪”的一声,回头就见阿英已经被扇倒在了地上,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秦厉竟然一脚一脚的踹了上去。
撑着病体出来的老侯爷,一口一个冤孽的说着,看到阿英身下渗出大片血迹的时候竟然再也撑不出,直接滑下座椅晕了过去。
顿时,侯府乱作一团。
我也跟着人群离开了,我知道侯府完了。
今天的闹剧很快有言官告到了御前。
陛下震怒,直接下旨贬了秦厉的官,收回了侯府的爵位。
8
再听到侯府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后。
侯府的老宅子要卖了,丫鬟问我要不要买下那宅子。
“不要,太晦气了!”
丫鬟去了一趟,回来在马车上,给我补全了后续。
老侯爷撑了三天,还是离世了。
也因为此,皇上念旧情,没有收回宅子和田产。
阿英的孩子被秦厉打掉了,伤好以后,两人整日争吵,再也不见他们说的患难真情了。
最后阿英偷了侯府最后的银两,想要跑路。
没想到被秦厉抓回来杀死了,现在侯府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秦厉这一操作,直接下了狱,侯夫人为了救儿子,直接卖了宅子,这才判了苦役二十年,没要他的命。
我掀开帘子看着窗外,听着小丫鬟叽叽喳喳,心情极好。
“小姐,那是不是侯夫人。”顺着丫鬟的手看到一头上插着木棍的妇人,这才多久,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她挽着篮子站在街边,不多时押送犯人的官差带着犯人经过。
侯夫人急急把篮子递给秦厉,说着话。
突然秦厉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认出是我。
“瑶瑶!瑶瑶,你是来送我的吗?你是不是不忍心我这样?瑶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愿被他攀扯,放下了车帘。
“瑶瑶,你原谅我吧!”秦厉还想过来,被官差揪了回去。
见我不为所动,哭求变成了谩骂,“越瑶,你个和离妇,还出来也不嫌丢人,怕不是会相好的吧,你个下作小昌妇。”
一名官差实在听不下去,抽了他一马鞭终于老实了。
我见状让丫鬟拿了百两银子给了那名官差,多谢他出手相助。
见此官差也不是啥的,我什么意思也是明白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秦公子的。”
马车缓缓向前,我知道身后的母子俩肯定死死盯着我,这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感觉可太好了。
“嬷嬷 若是秦厉不死,五年后找人告诉他,他已经绝嗣的事情,让他再努力努力吧。”
“好。”
“嗯,回府吧,今日我请了南风馆上面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