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站在南天门外,那片看似轻飘飘云压得他膝盖发酸,动弹不得。
天上着下雨。第三场最轻,司露仙官托着玉盏,盏里三颗珠子,说饮三滴可忘尽凡尘苦。
他把手翻过来接珠,但珠子却滚下云层,落进凡间一条河,而他也被踹下仙台。
曾经的苦随着他的下落一幕幕重现眼前。三百二十七年,寒潭泡了七年,指甲全泡没了;雷火劫挨了九次,第九次眼珠在眼眶里烧化,他伸手去接,接住的是自己的皮;为换一株续命草,他把左臂割下来卖给收骨的商人,刀钝,割到一半咬住袖子,把袖子咬穿一个洞。后来他用一百年把这条手臂接了回来,接得不好,阴天会疼。
他也记得那本功德簿。救一县水患三千,镇一山妖祟一千二,教三百孤童识字九十,替一个饿死的老兵收尸三。
合计一万二千四百七十。天规写着:功德满三千,可登仙籍。
他够了四倍。
那日他兴奋的来到仙界,第一次来到仙宫。仙籍司的门九丈高,门槛一寸,被踩得发亮。他在门外站了三日,站到腿麻,但依旧难掩激动。
第四日门开了。掌籍仙官翻册子,翻得很慢,指甲在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刮。
"功德够了。"仙官说,"出身不够。名额三千,两千八百个给三十六姓子弟,余下两百个要有引荐。你无姓,无门,无荐。"
"我功德第一。"
"呵呵,前三百年的功德榜第一那个,如今在还南天门扫雪呢。"仙官端起茶,"想干啥吧,挑挑"
陆昭没挑,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仙籍昭昭,天理在上。
他把这六个字的笔画记住了。
二
此后七年,他跪过、送过、笑过。灵石、仙丹、本命剑,连剑鞘都当了,换来一句"再等等"。
第七年冬,他在考功司后院墙根下听见两个文书生火闲聊。
"今年劫雷司超额三成,全靠青州那场九雷劫。"
"那个叫陆昭的,资质不错,正好拿来磨。劈他九次,次次往死里劈,够吃三年。"
"让他死不死、活不活最好。明年还能再用。"
墙根的雪化了,水渗进他的鞋。他站着,站到火盆熄了,灯灭了,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三百二十七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爬山。原来他是山上的一块石头,被人搬来搬去,垫在别人脚底下。
天快亮时,九霄廷的灯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看不见顶。
他抬头看着那些灯,说了一声好。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三
第二日,他一个人上了九霄。
没有剑。手里只有一根铜钉——仙籍司门口石柱上掰下来的,一尺长,指头粗。他撕下一圈袖口缠在手上。
南天门两队巡卫,玄铁甲,甲叶摩擦的声音像一串钝刀在磨。
"什么人。"
"陆昭。功德一万二千四百七十的那一个。"
巡卫愣了一瞬。就一瞬。
铜钉进去了,从喉咙进去,进得很顺,像插进一块湿泥。血喷在他脸上,热的,腥味里有一点甜。
第二个巡卫拔戟,戟尖在他眼前放大。他侧身,铜钉从护心镜的缝里进去,手腕一绞。铜钉太短,拔出来时带出一截东西,软软地垂在甲叶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往上走,走一步留一个血脚印。
第七十级台阶上,劫雷司主事托着雷印等他。
"哟送上来的考评。"主事笑了,"我还得多谢你。"
雷印一压。白光不是砸,是压,像一座山从他背上碾过去。他被砸进台阶里,碎石扎进脸颊,一颗一颗,像有人往他脸上钉钉子。
"轰轰轰”
第二道雷,他撑起来,半张脸没了。第三道雷,他咬着铜钉,双手撑地,一寸一寸往上挪,指甲刮断了就换指节。
第四道雷,他没躲。他迎着雷光扑上去,雷落在胸口,把胸骨劈开,也把主事半个身子照得发白。
他从白里钻出来,铜钉从下往上,捅进主事下颌,一直捅进脑子里。
“仙籍司”。掌籍仙官正在关门,门缝夹住他的影子。
他撞开门。铜钉穿过长案,钉在仙官胸口的官印上,把他连人带椅钉在墙上。
"说说吧,我现在能不能当神。"
他把功德簿撕下来,一页一页贴在门上,一页一页念。念到"青州九雷劫,陆昭,功德负八百",整座九霄庭都听见了。
接着,三十六姓来了。劫雷司来了。地脉司来了。四渎水司从三面围上来。
十七道雷落下来。他一剑都没有,就用身子挡。
第一道腿断,第二道肋骨碎,第三道左眼没了。第七道他跪下去,第十道他连痛都不觉得了。
第十五道时,他把铜钉插进石阶缝,撑着手臂抬头看天。
第十七道落下来之前,他看见远处那个扫雪的散修低着头,不敢看他。
如果当初选了…
雷落。
四
第二年春天,废墟的土里长出一株草。细叶,青得发黑,夜里亮一点微光。
它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疼。风一吹就疼,细雨落在叶面上也疼。
东海之东,隔着三千里流沙,有个地方叫东土。那年大旱,地裂成一块一块,裂口里能塞进一只手。
一个背药篓的老妇人从东边走来,走到废墟,蹲下,指头在叶子上碰了一下。
"你也是苦命。"
她连土挖起,放进药篓,丢进大锅,和着半把米熬了三天三夜。汤苦得发涩。
头一天救了七个,第二天救了四十个,第三天,一条路上跪满了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都是人声,一股暖流仿佛随着血液流动。
功德+1…
它觉得自己在发光。
五
他醒的那天是黄昏。先是根,再是茎,再是骨。土往上翻,骨头一节一节接起来,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土里穿针。
他站起来。赤脚,浑身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村口正在打水,井绳吱吱响。一个女人抬头,桶掉了,水泼在她鞋上。
"啊,有鬼——"
一村人跑出来。有人举锄头,有人抱孩子,有人去敲那口破钟,钟声哐哐,响两下就哑了。
火把点起来,火苗被风吹得歪。七八个男人围成半圈,锄头镰刀对着他。
他举起手看看,但吓得那些人退了半步。
这时人群后有人走过来,是那个背药篓的老妇人。她走到他面前,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药味。
她看了他很久,转身,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们喝的药里,那个仙草是他。"
风把火把吹得噼啪响。没有人说话。
瘸腿老汉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回头喊:是热的,是活的。
然后他自己先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带着一层灰。接着跪下去的是那个女人,是抱孩子的,是敲钟的。
"为何拜我。"陆昭说,声音哑,"我不是神。"
"天上挂不上,地上挂得上。"老汉说,"你救了人,你就是。"
那天夜里村里杀了唯一一头还站得起来的羊。有人端来汤、饭、一双新草鞋,有人把自家孩子的旧褂子拿来,肩膀那儿补了两块布。
他穿上。布贴皮肤,有点痒。
三百年,他没穿过别人给的衣裳。
六
他在村里住下。说话一点点学会:先"嗯",再"谢",再"我来"。
挑水他抢着挑,井绳勒得手心一道红印;修渠他抢着挖,土里有蚯蚓扭着往下钻;埋人他抢着埋,学会用手掌抹下死人闭不上的眼皮,重了会留印子。
第一次挑水走错三条巷子,把水挑进人家猪圈。全村笑了三天,他也笑,笑得脸僵,嘴角不知道该抬多少。
住到第四十天,村口开会。瘸腿老汉替他求师,老妇人说她收徒,老板说他武功厉害,在村里光调说啥的属实大材小用。
老妇人这才抬头,走到陆昭面前,问他一句:你想拜师吗。
他跪在灶前,说我要学杀人,杀九霄廷那些,杀了账就清了。
老妇人往灶里添了根柴,说我交不了你武艺,你上去杀过一次,死在第第十七道雷底下。你以为你输在修为。
"呵呵,我知道,无人脉无血脉"
老妇人冷笑道:“肤浅,你输在你只为自己。你这一身武艺都是自学的吧?”
“三百年都是自己学的,像角斗场里一头兽,自己撞,自己流血,自己舔伤口。"
灶火照着他的手,手上全是旧疤。
"跟着我,我只能教你,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这几个字能杀人?"
"能让你知道的为什么当仙。"
拜师那天,她门下还有四个人。大师兄青禾,二十七八,背一只旧药篓。二师兄黑脸,拳头上全是茧。三师姐瘦,眼睛亮,管账。最小的十一岁,管跑腿,也管挨骂。
头一年他们不带他习武,只是每次下山去村民家叫上他。
大师兄带他到河边,让他下水,教孩子们游泳陪孩子们玩。这天突然突下暴雨,河水急涨,一个孩子在河边不慎被冲走,他想也没想扎进水底,把人救回来。青禾问他不怕死么,他说怕他死,但是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会水可以救人。青禾说,这就是仁——看到他人落难,不为其他,只是知道自己有能力救助,就义无反顾的去做了。“这几天,我看你心境也平和了下来,脾气也笑了不少人不像刚现世之时候,眼底满是杀意和轻蔑。陆昭挠挠头笑笑说:“嗨嗨,这不都是被这些小子磨的没脾气,骂重了,哭得我还得哄。”
第二年,那年冬天,山下盘着一伙土匪。为首的是个独眼,人称独眼彪,寨子扎在断头崖上,抢粮、绑票、收过路钱,村里已经给他交了两年平安粮。
十一月里,独眼彪扣了村里的药车,捎话上来:拿一个人去换。
第二天一早,陆昭自己下山了,两只手拿麻绳捆着。
二师兄在半路拦住他,问他为什么要去。
他说算过。车上三十二副药,村里10多个人等着;土匪只想要一个能打的,好杀给寨子里的人看。他去,最省。
二师兄站在雪地里看了他很久,弯腰把绳子解开,说这不是账,这叫义气——村名收留了,给你饭吃。你去是义。不是合算为了换三十二副药。
陆昭听完点点头走了。换回药车和押车的那个孩子,回来时断了两根肋骨,肋下一大片青,喘气时疼得说不出整句。
二师兄给他上药,手上很轻,嘴上不轻:后悔吗,这个义气出头?
第三年,山那边来了几个粮的,正好师父要为神庙后的赈灾粮仓添粮。师姐就让他去买粮食后放进粮仓。他细看之下,发现粮食参杂了大量稻壳和细沙。商人用金银贿赂她买下粮食,他果断拒绝,换了新的粮商。师姐打趣说道“行啊,我还想你会接受诱惑呢,毕竟那可是三十两真金白银啊。”
转眼20年过去,老妇人问他那几个字会了几个。他说还差个信,自己的那个诺言还没完成。
老太太又问,你心里装的是谁。
他想了很久,说以前是我自己,谁欠我的我送谁的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是村口那口井该走修了,最近下雨村口梁大娘的腿是不是又疼了,谁家孩子几岁了,他答应的要教孩子武艺的,是时候了。
老太太笑了,说这就是大众,当一个神,要心里装着是百姓,包容的是百姓,如果只装着你自己的恨,你的利。就算有着血脉有人脉又怎么样,总有一天跌下神坛。神要爱人,无从偏袒,因为他们都是你的孩子你的子民。神要细致无私,才可以救助和护卫众生。“陆昭,你还想当一个神吗?”陆昭思考过后,眼神坚定的说道“想!但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打破那个肮脏的制度!我要回去建立起您说的那样的神官殿。”
老妇人笑笑后从灶后拿出一把剑。剑很旧,铁锈一样,剑身刻着两个字——问心。
"这剑原来是谁的。"
"我的。我用它斩杀了500年的这世间的不公。"说完她挥剑出招,锈剑在她的一招一式下重获新生,散发着金色光芒和淡淡好寒气。记住:行,而问心无愧,年纪大了干不了打打杀杀的活了,这把问心就当你的出师礼,助你一臂之力吧”
陆昭接过剑。剑很轻,轻得像一株草。
七
他再上九霄,是第九十九年。
抄账抄了三年。九霄廷最底下的库房没有灯,只有墙上的霉,账册摞得比人高,翻动时指头上沾一层灰。抄完他抄成一千份,撒进凡间,撒进每一条有水有人的河。
凡间的人捞起纸片,第一次看见自己烧的香去了哪里。
九霄廷乱了。
三十六姓先自己打起来,有人连夜烧账,烟把南天门熏黑了三天。
那一日他一个人站在南天门前。
先出来的是镇门使。
那人两米高,提两柄短戟,戟刃是青的,走了七步,七步之内的云都被踩成了实的。
"陆昭,退。"
"不退。"
镇门使一戟劈下。戟风把廊下的幡旗全掀翻了,旗面拍在地上,啪啪作响。
陆昭侧身,戟刃擦着他的肩过去,把肩上的旧伤刮开,血一下涌出来。
第二戟是横的。他不退反进,剑顺着戟杆滑上去,滑到握柄,剑尖一挑。
镇门使四根手指飞起来,落在石阶上,还动了两下。
第三戟没劈出来。剑已经从他护心镜底下进去了。
镇门使跪下去,两柄短戟砸在地上,声音很响。
云海在下,天门在上,八百雷卒列成九圈,圈与圈之间插着九面雷旗,旗面是黑的,旗角有暗红的雷纹。
达官仙族挤在天门两侧的廊下看。当年收过他礼的那位站在最前,脸白得像纸。扫雪的那个散修也在,握着扫帚,指节发青。
这就是九霄落雷阵。九圈叠雷,叠到第九圈,能把一座山劈成两半。
陆昭没进阵。
他绕着阵外跑。他跑得比雷落得快。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九面雷旗引雷,旗在,雷就落得准;旗断,雷就乱。
第一旗在东北角,旗下站九个人。他一剑横扫,旗杆断,旗落。落下的那一瞬,旗上的雷纹炸开,九个雷卒连甲一起烧成了灰。
第二旗,第三旗。他一路跑,一路削。雷在他身后砸出一个个坑,土和碎石溅在他背上,烫。
到第七旗时,主事在阵里喊:变阵。
九圈开始转,雷网合向中心,把他也罩进去。
第九圈的雷落下来,天忽然白了一下。陆昭的左肩被扫中,整条手臂立刻焦黑,从肩上垂下来,像一截挂在身上的枯枝。
他用牙咬住剑柄,把身体侧过去,用右手撑地。
雷网收口只剩三尺。
他把剑插进土里,借着一道落雷的冲力弹起,从两个节点之间穿了出去。落地时左臂撞在旗杆上,焦皮裂开,露出里面的肉。
他落在第九旗上,一脚踩住旗杆,剑往下压。
旗断。
九圈同时乱了。八百个人的雷,回落到自己人头上。
惨叫声起,甲叶飞起来,落在天门廊下那些人的脚边。
八百雷卒,跑了一半,跪了一半。
第二阵,劫雷司主事亲自下场。
他手里托着一枚新雷印,比当年那枚大一圈。
"你杀了我师兄。"
"你师兄劈了我九次。“那是公事”“我今天也是公事。"
主事抬手。一道白光粗得像一棵树,从天上压下来。
陆昭举剑迎上去。第一式,守。
剑光在雷光里碎了一次,人没退。
主事换手,第二道白光贴着地面推过来,像一道立起来的海浪。陆昭提剑上挑,剑脊擦过白光下沿,火花烧到手背,一层皮没了。
他不撒手。
主事第三下是近身。紫袍一卷,多了一柄尺长短刃,往他喉咙抹。
陆昭偏头。短刃在脖子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烫得他自己一缩。
他就用这一缩欺进半步,肩顶主事胸口,把两个人一起撞到台阶上。石头碎,主事闷哼,短刃反手上撩,挑开他的小腹。
肠子热烘烘涌出来,他左手按回去。
"你疯了。"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第二式,断。
剑从雷光正中切进去,把白光劈成两半。雷从他身体两侧落下去,把两边的山头削平。
第三式,止。
主事的第二道雷没出手,剑已经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把账交出来。我给你一次机会。"
主事笑了。他咬碎牙里的东西。
雷印自爆。
陆昭被掀出三十丈,砸穿三堵墙。砖压在身上,他从砖里爬出来,半边脸没了。
主事也死了。他走过去,把炸碎的雷印捡进袖子。
第三阵,三十六姓的族老结血脉锁天阵,阵眼在仙籍司。
阵一起,整座仙籍司的殿柱都在响。三十六根血色锁链从地底升起,链上刻着姓,姓上流着血。
那镇压修为。陆昭一进殿,膝盖就往下一沉,剑也变钝,像陷进泥里。
族老们围成一圈,圈中是那本血脉册,册子是黑的,封皮上一层油光。
"陆昭,你杀不完我们。三十六姓代代相传,杀一代还有一代。"
陆昭没答。
他低下头,看那些锁链。
链子有三十六根,三十六姓各一根,可殿里只有三十五个人。
他数了两遍。
他笑了。
"少了一个。"他说,"姓陈的那一支,昨夜跑了。"
族老们的脸色一起变了。阵最怕少一根链,少一根,整阵就有一个空门,空门就在他们背后。
三十五根锁链同时抖起来。
链头是活的。三十六条血色的蛇从地底弹起,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颈。
链上的姓在发光,陈、李、赵、孙,每一道姓都是一道锁,锁的是他的修为。
他被吊在半空,剑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殿心。
血从链子里往他身体里钻,钻到骨头,冷。
"你算得再准,也算不动天命。"族老说。
陆昭低着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链。
链是锁修为的,锁不住筋。
他把手腕往里一收,收回半寸,然后猛地一崩。
骨节响,皮裂开,血喷出来。
链断了一根。
他落在地上,单手撑住身子,把掉下来的剑捡起来。
陆昭转身,一剑刺进空门。
三十六根锁链寸寸断开,血色退去。族老们一起吐血,血喷在册子上,油光被糊住。
第四阵,执法仙尊。
那是廷主座前第一人,白衣,腰上没有兵器,只挂着一枚木牌。他一出手,整座九霄庭的云都停了。
陆昭的剑刚抬起来,就被一根手指按住剑脊。
指头一压,剑身弯了。
"你打不过我。"执法仙尊说。
陆昭没说话。他抽剑,抽不动。
仙尊一翻手,掌风扫过来,把他整个人扫下台阶。他撞断七级石阶,剑脱手,落在十丈外。
他的肋骨这次断的不是两根。他咳,咳出血块。
仙尊走下来,一步一阶,白衣不沾尘。
"你的剑叫什么。"
"问心。"
"问谁的心。"
陆昭撑起一条手臂。
"问天下人的心。”
仙尊抬手,要把剑碾碎。
就在这时,陆昭看见廊下的散修。
那人还握着扫帚,握得很紧,指节青白,眼眶是红的。他扫了四十年雪,扫到背驼了,扫到今天还是没名。
陆昭想起东土。
想起那口井,那三十六仓粮,那个拉着他的手指说别把我忘了的孩子。
想起那件补了两块蓝布的旧褂子。
他伸手。
剑没动。
仙尊一脚踩住剑身,往下一碾。剑身上裂出一道纹,从剑尖裂到剑柄。
"你的剑,碎了。"
陆昭的手指头插进石缝,插到指节,把自己往上一寸一寸地拽。
他把左手的三根指头留在了石缝里。
剑回来了。
剑身这一次不轻了。
剑锋涨起来,从一尺,涨到三尺,涨到七尺。剑光在他身后铺开,铺得像一面旗,旗上全是人脸——挑水的、抱孩子的、敲钟的、抹眼泪的。
仙尊白衣第一次动了。
"你剑里装的是人。"
"是的,那些我帮助过的,帮助过我的人。”
仙尊的掌落下,掌风把殿顶的瓦掀掉一层。
第一式,守。剑横在胸前,他挡住了这一掌。人往后退了七步,鞋底磨穿了,脚底在石上划出两道血痕。
仙尊翻手,第二掌从侧面来。
第二式,断。剑身从掌风的边缘切进去,断了仙尊的袖,也断了他自己的两根肋骨。
仙尊退了半步。这是这一战里他第一次退。
"你的剑,比刚才重。"
"因为之前剑里只有我自己。"
第三式,止。剑尖停在仙尊喉前一寸。
他停了半息。
然后往前推了半寸。
仙尊抬手,两指夹住剑身,一拧。
剑被拧成了麻花。
陆昭不撒手。他就借着这一拧,整个人贴上去,用断掉的左臂骨茬,捅进仙尊的左肋。
第四式,算。
他算过这三十六村的账,也算过这座九霄廷的账。仙尊起手之前,肩先动三分;肩动,掌就到;掌到,左肋空。
他就刺左肋。
第五式,诺。
他答应过一个孩子,说以后不把他忘了。他把这一剑压上去,压的是那一勾。
仙尊倒下去的时候,白衣上没有一个脚印,只有一道从肩到腰的剑痕。
廊下没人说话。
那位收过他礼的仙官,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扫雪的散修抬起头。
陆昭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扫了四十年,够了。
散修握着扫帚,眼泪掉在帚柄上,没出声。
第五阵,仙籍司最深处。
三十五个族老一起动手。
他们不结阵了,一个一个上。第一个上的是个瘦子,持一根骨杖,杖头敲在陆昭后心,把他敲得跪下去。
陆昭反手一剑,从他咽喉穿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
他杀人不再用招式,只是出剑,收剑。血很快把他的袖子浸透,血滴在地上,滴滴答答。
杀到第十一个,剩下的不动了,往两边退。
他们退开的时候,地上躺了十一个人。
三十六姓的族老都退在两边,廷主坐在最高处,很老,头发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陆昭走到那本血脉册前,举剑。
"陆昭,"最老的族老说,"你劈了它,九霄廷就没了根。"
"你们的根。"他说,"不是九霄的根。"
最后一剑。
册子落地,化成灰。灰里浮出三万六千个名字,全是这几千年被"出身不够"挡在门外的人。名字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灭掉。
殿里所有人都退了半步。
"这些人,你们一个都不认识。"陆昭说,"可你们吃的是他们给你们的功德。"
八
廷主问他:"你要什么。"
"三条。"
"讲。"
"第一,功德满额者,不问出身,不问血脉,一律登记。"
"第二,凡受人间香火者,每年须报所行之事,人所共见。"
"第三,民怨过半者,削其位,落其籍,永不再受香火。"
殿上一片死寂。
廷主看了他很久:"你知道这三条立下去,九霄廷就不是九霄廷了。"
"那就不是。九霄廷本来就该是人间的回音,不是人间的上头。"
"你恨我们。恨到最后,你还是坐到了我们的位置上。"
"你德不配位又什么资格,但我也没说就是我坐。"
"谁来坐。"
"按要求人选。"
九
新九霄廷立起来那天,功德簿换了新的。第一页空着一行。
掌籍的仙官请示:这一行写谁。
陆昭站在南天门,往下看。
云下面,东土正在下雨。一个背药篓的老妇人走在泥路上,身后跟着一群人,正给村口那座歪庙添新漆。
"这行空着。留给合适的人。"
他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一阵很轻、很杂的声音。
是谢谢。
一声一声,从千万张嘴里上来,钻进他骨头里,像当年那一锅苦药汤,温的,沉的。
他站住了。
三百年,他第一次觉得,功德不是拿来换位置的。
功德是有人记得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