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门口吃盒饭。
那天风大,盒饭里落了一层灰,我扒拉两下,把沾了灰的那口挑出去,接着吃。我在这片工地干了三年,从扛水泥干到会开塔吊,工资涨了两回,攒的钱离老家县城的首付还差一截。
电话里她说,隔壁刘婶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周六去相亲。我说妈,我这个月在跑塔吊的证,抽不出空。她说抽不出也得抽,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就找不着了。
我说:“找不着就找不着,我又不是靠媳妇吃饭。”
她说:“你懂什么,妈想趁着还能帮你带娃,早点抱上孙子。”
我没法接这话。我妈瘫痪六年了,坐轮椅,家里全靠我爸一个,我在这头多挣一分,他们那边就松一分。相亲这事儿拖了两年,每次都是我找借口躲过去,这次电话还没挂,我已经在想怎么编下一个理由了。
我还没接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是新的,漆面锃亮,停在这片灰扑扑的工地门口,像一颗掉进煤堆里的黑珍珠。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我认得她,电视上见过,顾氏集团的总经理,顾星眠。我们这个小城的商报头条,隔三差五就是她的照片,签约的,剪彩的,捐款的。
她看着我,说:“周叙?”
我嚼着饭,点了点头。
她说:“上车,谈个生意。”
我看了看手里的盒饭,又看了看她,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顾总,您这是要招我干保安?”
她没笑,说:“比保安贵。”
我上车了。人在工地干了三年,见过不少有钱人,但从没见过这么直的。她开门见山:顾家老爷子病重,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没嫁人,念叨了一辈子。现在老爷子躺在医院里,她想找个人跟她领证,办一场婚礼,让老爷子闭眼前看见她“嫁出去了”。
工作内容:三个月,领证,办婚礼,逢年过节回趟家,陪她出席几场饭局。报酬:三十万,一次付清。合同签完先付十万,婚礼办完付剩下的。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后座中间。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三十万,我在工地搬三年砖,也就这个数。有了这笔钱,我妈的康复器材能换新的,我爸的腰也能去大医院看看,我在老家县城那套房子的首付,能凑出来一半。
我说:“顾总,您这找的是对象还是演员?”
她说:“演员。你只要演够三个月,以后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找个真的一起过的。”
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不信那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没再多问。我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合同,她让我当场看了十万块转到账户的短信。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又看了看车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工地,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
下午去办婚姻登记。她带了律师,材料备得齐全,我只需要带身份证。登记处的姑娘认识她,盯着我们看了半天,问:“顾总,您跟这位是”
她说:“领证。”
姑娘没敢再问,给我们拍了照。照片上我们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笑不露齿,我笑得很僵。
出了民政局,她递给我一把钥匙,说:“搬过来住,明天晚上我家有聚会,老爷子托人来看我,你得露面。”
我说:“住您家?那怎么算。”
她说:“算你演得好。房租从报酬里扣。”
我捏着钥匙,看着她上车走了,站在原地,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下午,她忽然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叙,陪我去趟医院吧。老爷子想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说:“现在?”
她说:“嗯,他今天精神好,清醒着。”
我在医院门口等了十分钟,她开车过来,也没多说话,带着我上楼。病房在特护区,门口站着两个护工,看见她,都退开让路。
推开门,我看见了顾老爷子。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颧骨高耸,胸口一起一伏,像在努力地活着。床边坐着一个老护工,正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
顾星眠走过去,轻声说:“爷爷,我把人带来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到我身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开口,声音嘶哑:“就是这小子?”
顾星眠说:“嗯,叫周叙。”
老爷子又看了我几眼,说:“长得还行。干什么的?”
我没敢说工地,看了一眼顾星眠。她替我答:“以前开塔吊的,现在在做安保。”
老爷子哼了一声,说:“开塔吊好,稳当。”他停了一下,又说,“丫头,爷爷这一辈子,就盼你嫁个踏实人。这小子看着,还算踏实。”
顾星眠眼眶一下子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擦。
老爷子看我,说:“小子,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他抬起手,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说:“爷爷给你的,别嫌少。好好待她。”
那红包很薄,我接过来,握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爷爷,您放心。”
老爷子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顾星眠,说:“丫头,你带他来,爷爷就放心了。”
那天出了病房,顾星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没打扰她,站在旁边。后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说:“周叙,你说他要是知道我们是演的,会不会。”
我说:“他不会知道。您演得像,我演得也不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回到工地宿舍,我把行李收拾好。同屋的二牛问我:“周哥,你真要走啊?工地下个月发奖金,你别赶不上。”
我说:“赶不上了。回去找个安稳活儿干三个月,钱差不多,也行。”
二牛说:“那你这塔吊证白考了?”
我说:“证又不作废,回头还能用。”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半夜爬起来,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二十万尾款的日期,又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才算安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把最后一批活干完,交接过工具,才去找老赵辞职。老赵把钱点给我,问:“你真不干了?下个月塔吊证下来,工钱还能涨。”
我说:“家里有点事,干完这趟回来再找您。”
老赵没多问,塞给我一包烟:“行,回来随时找我。”
我扛着行李从工地出来,路过宿舍楼,几个工友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我大包小包,问我去哪。我说换了个活,他们说:“周哥发达了记得带带我们。”我说好。没人当真,我也没当真。
当天晚上给我妈回了个电话,说相亲那事儿先放放,我揽了个活,干三个月,能挣一大笔。我妈问是什么活,我说给人当保安队长,她信了,念叨着让我注意身体,别累着。
第二天上午,我妈的视频又打过来了,非要看看我的住处。我把镜头对着城东别墅区的门口拍了一圈,我妈在那边看了半天,说:“儿子,这小区看着不便宜,你那保安队长,住这么好?”
我说:“公司分的宿舍,条件还行。”
她说:“那你可得好好给人家干,别偷懒。”
我说好。挂了视频,我在别墅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探头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不认识。我拎着行李箱走进去,报了顾星眠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才放我进去。
三十万。我在工地搬三年砖,也就这个数。值了。
二
搬进顾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戏不好演。
顾星眠住在城东别墅区,三层楼,带院子。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张纸,说:“家里的规矩,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一看,好家伙,两页纸二十来条:
一,家里不许养宠物,她过敏。 二,她的书房不许进,打扫也不行。 三,每周二周五有保洁来,那天我最好不在家。 四,公共区域可以走,她的卧室在二楼东边,我的在一楼西边。
我看完,问:“那我跟您平时怎么说话?”
她说:“该怎么说怎么说。”
我说:“那您那二十条,跟谁说话?”
她愣了一下,难得地没有接上话。
后来我发现,她是真的不会跟人过日子。冰箱里全是矿泉水和即食沙拉,厨房的锅崭新得能照出人影,垃圾桶里只有外卖盒。这个家空得像个样板间,没有烟火气。
我拎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收拾到一半,她端着杯水站在门口,说:“周叙,你以前住的地方,有厨房吗?”
我说:“有。工地板房,一间屋,灶在外面,下雨天用伞挡着。”
她说:“那你怎么做饭。”
我说:“凑合着做。工地上的人,什么都凑合。”
她没接话,放下水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我想吃米饭。”
晚上,顾家来了个客人,是老爷子生前的老部下,姓郑,六十多岁,拄着拐杖。他进门先看我,上下打量了半天,对顾星眠说:“姑娘,这就是你找的那孩子?”
顾星眠说:“郑叔,这是周叙。”
郑叔拄着拐杖绕着我转了一圈,说:“看着倒是个老实人。”他顿了顿,“你爷爷走前,最念叨的就是你。你要是真能定下来,他在底下也安心。”
顾星眠红着眼圈,说:“郑叔,我今天领证了,您回去跟我爷爷说一声,让他放心。”
郑叔点点头,又看我,说:“小子,好好待她。这姑娘,不容易。”
我说:“郑叔放心,我干这一行的,讲究一个守信。”
郑叔一愣:“干哪一行?”
顾星眠替我接话:“他以前开塔吊的,现在转行做安保了。”
郑叔“哦”了一声,说:“开塔吊的好,稳当。年轻人踏实比什么都强。”
送走郑叔,她靠着门,深深呼了一口气。我忍不住问:“顾总,您不是说,老爷子病重吗?”
她说:“是病重。他让人来看我,总得让他看着像那么回事。”
我说:“那您这戏,演得确实到位。”
她说:“彼此彼此。”
我第一次在我和她的合同里,听出一点人味儿来。
第一个礼拜,我做了三顿饭。第一天煮了粥,炒了两个菜,她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的饭,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问:“你做的?”
我说:“嗯,凑合吃。”
她坐下,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咸了。”
第二天我少放了一半盐。她吃了一口,说:“淡了。”
第三天我没放盐,她吃了一口,没说话,把一盘菜都吃完了。
饭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周叙,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说:“工地,搬砖。”
她说:“不像。”
我说:“真话,干了三年。饭馆也干过两年,掌勺的。后来老板跑路,赔了,才去工地。”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沙发上翻书的声音,抬眼一看,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本菜谱,看得挺认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的,好像真的在学做饭。
第二个礼拜,我的“业务范围”就扩大了。先是她书房门口的灯坏了,她叫我换;再是院子里的水管冻裂了,她问我能不能先拿胶带缠上;后来连她车窗上落了一只死鸟,她都隔着门喊我:“周叙,你出来看看这个。”
我一边缠水管一边想,这跟我在工地干活的区别,好像不大。
有一天她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进门看见厨房亮着灯,灶上温着一碗粥。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问:“你还没睡?”
我说:“我睡眠浅,听见车声了。”
她没拆穿我,端起粥,喝了一口,说:“甜的。”
我说:“放了红枣,你上次胃疼,不能总喝凉水。”
她端着碗,站在灯底下,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周叙,合同上没写这条。”
我说:“没写,顺手的事。”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楼,听见二楼传来翻菜谱的声音,翻了好一会儿,才停了。
第三个礼拜,家里来了个客人,是她表妹,叫顾晚,还在念大学。小姑娘进门就喊:“表姐,我听说你结婚了?”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一通,扭头冲顾星眠喊:“表姐,你上哪找的这么个老实人?看着挺好欺负的。”
顾星眠说:“工地找的。”
顾晚嘿嘿笑:“那以后姐夫是不是能给我修电脑?”
我说:“修不了,我只会开塔吊。”
顾晚笑得更欢了。顾星眠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唇角却翘了一下。
晚上送走顾晚,她忽然问我:“周叙,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跟我演这场戏。你本来可以找个正经人过日子的。”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说:“顾总,您给的不少了,我干什么,都是干活。”
第四周,我妈来城里做复查,我请了半天假去接她。车是顾星眠借我的,钥匙扔在茶几上,说:“你妈来了,别让她坐公交。”
我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扶着我妈下车。我妈东张西望,说:“儿子,你这老板真好,还给配车。”
我说:“临时借的。”
我妈在医院做完检查,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多亏器材用上了。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这腰能成这样,多亏你那些钱。你到底干的什么活,挣这么多?”
我说:“保安队长,公司福利好。”
我妈信了,还非要上去给顾星眠道个谢,说感谢她照顾我。我拗不过,只好载着她回了一趟别墅。我妈站在门口,看见顾星眠穿着家居服出来,愣了好半天,才说:“姑娘,你是我们叙叙的老板?”
顾星眠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进来坐。周叙他,平时挺能干的。”
我妈坐进客厅,眼睛都没地方放,一个劲儿地念叨:“哎呀,这房子真大,叙叙你住的宿舍真大,真大。”
我扶着她坐下,小声说:“妈,这就是我上班那家的公司宿舍。”
顾星眠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妈面前,说:“阿姨,您喝口水。周叙在我们这,干得挺好的,您放心。”
我妈感激地看着她,说:“姑娘你心眼真好。回头让叙叙好好干,别给你添麻烦。”
顾星眠看了我一眼,说:“不麻烦。”
送走我妈,我站在门口,刚要说话,顾星眠先开口了:“周叙,你妈不知道你结婚了?”
我说:“不知道。我说的是当保安队长。”
她点点头,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我说:“等戏演完了再说吧。不然过三个月,还得再解释一遍。”
她没说话。我那天下午回房间睡了一觉,醒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新的菜谱,翻开的页面上,用铅笔压着一个书签。书签上写着:“第三周,学红烧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在为这场戏结束之后的日子,做准备。
三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顾家办的,规格不小。
这一个月里,我跟着她见了不少人。先是她公司的高管,一个个西装革履,看见我的工装裤和旧胶鞋,眼神都跟顾夫人一样,上下打量一遍,然后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周先生”。我听得别扭,说:“喊我周叙就行,周先生听着像喊领导。”
有个姓马的经理,五十多岁,人挺和气,私下拉着我说:“小周,你跟顾总怎么认识的?”
我说:“工地门口认识的。”
马经理愣了一下,说:“那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说:“认识多久不重要,签了合同就行。”
马经理被我噎住了,半天才说:“小周,你这人,实在得有点过分了。”
我说:“实在这行,值钱。”
他哈哈笑了,说行,回头有空来家里坐,我让老伴给你做两个菜。
婚前一周,我跟着她回了一趟顾家老宅,见她妈。
顾夫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眼神跟估价似的。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小周,家里几口人?”
我说:“我妈,瘫痪,在老家。”
她说:“那你们以后要是结婚,你妈谁来管?”
我说:“我管。我白天可以请人,晚上我自己来。”
她“哦”了一声,又说:“你做那行的?工地?”
我说:“是,包工头手下的,干了好几年了。”
顾夫人放下茶杯,没接话,转头对顾星眠说:“星眠,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对象,非得从床上坐起来不可。”
顾星眠说:“妈,他挺好的。”
“好什么好,”顾夫人说,“你看看你那些条件,哪一条他够得上。”
顾星眠没说话,站起来,说:“妈,我们去花园坐坐吧。”
她拉着我在花园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回去的车上,她忽然开口,说:“周叙,对不起,我妈说话难听。”
我说:“没事,她说得对,我条件是不好。”
她说:“你是签了合同的,我知道。但婚礼那天,你能不能演得像样点。”
我说:“能。”
她说:“回头我给你置两身衣服,别穿你那身工装了。”
我说:“行。”
她看着窗外,又说:“我妈那个人,嘴硬。她其实不是嫌你,她是觉得我委屈。”
我说:“您委屈吗?”
她没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委屈。嫁谁不是嫁呢。嫁你,至少你还会做饭。”
我莫名地,觉得她这句话比顾夫人的话还扎心。
晚上回家,她进了书房就没出来。我做了两菜一汤,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说:“顾总,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说:“真不吃,我就倒了。”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说:“倒什么倒,端进来。”
她坐下吃饭,我坐在对面,看她吃。她吃了几口,忽然说:“周叙,明天陪我回趟老家吧。去看看我爸。”
我一愣:“您爸”
她说:“死了,三年前走的。我妈一个人守着老宅,嘴上凶,心里苦。你陪我去,她心里能好受点。”
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了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老宅是那种带院子的红砖房,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顾夫人坐在屋檐下剥豆子,看见我们回来,愣了一下,嘴上说:“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手里却已经多拿了一个板凳。
顾星眠说:“妈,周叙说想来看看您。”
顾夫人看了我一眼,说:“他来看谁?看我这个老太婆?”
我蹲下去,帮她剥豆子,说:“阿姨,我帮您。听星眠说,您腌的萝卜干好吃,我正好学学,回去好给她露一手。”
顾夫人哼了一声,说:“她?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道什么好吃。”
我说:“她知道。她在家总念叨您腌的萝卜干下饭。”
顾夫人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院子里的顾星眠,没说话,但也没再挤对我。
那一下午,我剥豆子,她烧水,顾星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夫人忽然说:“小周,留下来吃晚饭吧。”
晚饭是顾夫人亲手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我帮着端菜,她家里人不多,就我们三个。吃饭的时候,顾夫人话不多,只是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到我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顾星眠坐在旁边,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比早上的时候软了一些。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顾夫人拦了一下,说:“放着吧,明天阿姨来收拾。”
我说:“没事,我顺手。”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听见顾夫人跟顾星眠在客厅里说话。隔着水声,我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这孩子,倒是个实诚人。”
洗完碗,我擦干手出来,顾星眠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她妈塞的腌萝卜。她看着我,说:“我妈说,让你下回还来。”
我说:“这是把我当媳妇了。”
她没绷住,笑了一下,说:“美得你。”
回去的车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靠着车窗,闭着眼,忽然说:“周叙,我妈跟我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
她说:“她说,你比杜衡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说:“她见过杜衡?”
她说:“见过。他以前常来我家。我妈当时说,这人眼里都是算计。”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后来果然应了。他卷了公司两千万走,我报了警,追回来一半,剩下的,他拿我跟他恋爱那几年的照片要挟我,说要发出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处理的?”
她说:“我找人把他送进去了。他蹲了两年,出来就出国了。”
我说:“那您今天还让他进门?”
她说:“我想看看他看见你,是什么表情。”
我说:“您这是拿我当枪使。”
她说:“嗯,枪好使。”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好一会儿,靠在车窗上,说:“周叙,跟你说话,累不着。”
我开着车,没说话,心里却想,他真不该招惹她。这女人,狠起来是能把人送进去的。可偏偏这样的人,会在深夜一个人热牛奶喝。
到别墅门口,她睡了。我没叫她,把车停稳,熄了火,坐在车里等她醒。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说:“到了?”
我说:“到了。”
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周叙,谢谢你。”
我说:“拿钱办事,应该的。”
她没说话,进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坐了很久,听见二楼传来翻书的声音。
她又在学做饭了。
其实我知道,她学做饭,不是为了我。她是想在我走之前,学会做一顿饭,好证明她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女人身上那点倔,藏在每一处细节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干完这趟,回工地,继续开我的塔吊,日子跟以前一样。挺好的。
可那天深夜,她下楼热牛奶的时候,脚步分明在我门口停了两秒。我闭着眼没动,听见她轻轻走过去了。
那两秒里,我在想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四
婚礼前一天,她拉我去试西装。
顾氏的合作商里有个做定制的,师傅姓林,量了尺寸,说要改两处。我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深灰西装的自己,总觉得不像是自己。
顾星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了半天,说:“领子有点歪。”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的领子捋平了。她的手很凉,从我脖子上擦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没敢动。
她捋完,退回去,说:“行了,像个人样了。”
我说:“顾总,您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条狗。”
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说:“狗没你这么贵。”
那天晚上回去,她让我把西装穿上,站在客厅里,左看右看,说:“还差条领带。”
我说:“不会系。”
她说:“我教你。”
她真的系了一条给我看,一步一步,很慢。我学了两遍,还是打了个歪的。她看不过去,直接上手,帮我把领带系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她说:“明天就这么系,别拆了。”
我说:“那晚上睡觉怎么办。”
她说:“挂着,明天再系,我帮你,来得及。”
我“哦”了一声,忽然觉得,这领带好像比三十万的合同还贵重。
婚礼当天,来了不少人。
顾家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来的人一半是生意场上的,一半是亲戚。我站在门口迎宾,顾星眠穿婚纱很好看,是那种霜白色,衬得她整个人很淡。我穿着那身改好的西装,站在她旁边,像个被临时叫来撑场面的。
司仪问愿不愿意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愿意。”
我也说了愿意。底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我听见后排一个阿姨小声嘀咕:“听说这女婿是租来的,一个月三十万呢。”
另一个问:“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老顾家的事,水深着呢。”
我没回头。顾星眠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忽然小声说:“别理他们。”
我说:“没理。拿钱办事,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
敬酒的时候,她表妹凑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睛却往我身上瞟,问:“表姐,这姐夫哪找的?”
顾星眠说:“家里找的。”
表妹笑:“那可得看好了,别让人跑了。”
我端着酒杯,没接话。这时候旁边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顾星眠面前,说:“星眠,好久不见。”
我认出来了。杜衡,顾氏集团的前财务总监,也是顾星眠的前男友。顾家的老人都认识他,当初还差点成了顾家的女婿。
顾星眠点了下头,说:“杜总,好久不见。”
杜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顾夫人看我的一模一样,说:“星眠,你找这么个人,是故意气我的吧?”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顾星眠没接话。我端着酒杯,看着杜衡,说:“杜总,今天是好日子,您喝一杯?”
杜衡冷笑了一声,说:“你配跟我喝吗?你知道她以前跟谁在一块吗?”
我说:“知道啊。您嘛。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现在是顾太太,我是顾先生。”
杜衡的脸色不好看了。
旁边的人赶紧打圆场,把他拉走了。顾星眠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周叙。”
我说:“嗯?”
她说:“刚才那句话,挺解气的。”
我说:“那您多给点。”
她说:“想要多少。”
我说:“您看着给。”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真,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练出来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后面两桌酒,顾夫人难得地没挑我毛病。散场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说:“小周,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来家里吃饭,我让阿姨做几个好菜。”
这话听着客气,但我知道,跟上次在花园里那句“你条件不好”,已经不一样了。
我敬完最后一圈酒,回到主桌,才发现她给我留了一碗汤,还是热的。我坐下,她小声说:“先把汤喝了,别空腹。”
我说:“顾总,您这服务,比专业婚礼司仪还专业。”
她说:“少贫。”
婚礼散场的时候,她站在酒店门口送客。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我没多想,把西装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您感冒了,明天还得去上班。”
她没说话,手却把西装拽紧了一点。
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忽然说:“周叙,你后悔吗?”
我愣住了,说:“怎么又问这个。”
她说:“刚才杜衡说的那些话,你心里不舒服吧。”
我说:“我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是前男友,我是现合同的,论时长,我比他短,论时薪,我比他贵。”
她又被我逗笑了一下,说:“你这张嘴,在工地上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说:“工地上没人跟我贫。大家都闷头干活。”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披着的西装,说:“那你怎么不闷头干活,偏要替我挡那杯酒。”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把她送回家,她上楼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周叙,我好像有点,不想让你走了。”
说完她自己先进了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我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也住这儿。
那天晚上,我给二牛打了个电话。二牛在那边打着哈欠问:“周哥,你那活干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有意思的。”
二牛说:“有意思?给人看大门能有什么意思。”
我说:“看大门没意思,看人可有意思了。”
二牛没听懂,说:“周哥你喝多了吧,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躺在一楼的床上,听着二楼有人在翻书。翻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下楼,脚步声很轻,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我没出声。我听见她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完,她没走,站在那儿,喝了一口,又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那天晚上,二楼的书房灯,亮到很晚。
婚礼第三天,顾家那边传来消息,顾老爷子走了。
凌晨四点的电话,顾星眠接的。她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我起来,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她挂掉电话,转过身,说:“周叙,爷爷走了。”
我说:“我送你去医院。”
她摇摇头,说:“不用。你先睡,天亮我叫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跟了她一个月,见过她对付杜衡的狠,见过她开会时的干练,可没见她这样过。
我没回房间,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说:“喝点水,我在这坐着。”
她没拒绝,也没喝那杯水,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天亮之前,她回房间换了一身黑衣服,出来时说:“走吧,去医院。”
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医院,我陪她走进太平间。顾老爷子躺在床上,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顾星眠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伸手,把老爷子额前的白发理了理,说:“爷爷,你走得安心,我嫁人了,挺好的。”
我站在她身后,没敢发出声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花三十万雇我演这场戏了。她要的,不是一场婚礼,是一个让老爷子闭眼前放心的结果。
葬礼那天,她妈在灵前哭得站不住,是我扶着。顾星眠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全程镇静地安排着一切。直到葬礼结束,人都散尽了,她一个人在灵堂里站了很久,才出来。
上车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说:“周叙,今天谢谢你。”
我说:“没事。老爷子托我好好待你,我演得还行吧。”
她没接话,转过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周叙,你今天不用演。”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让我上了二楼,陪她坐了一会儿。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她翻着那些菜谱,忽然说:“你信吗,我爷爷这一辈子,就吃过我烧的一顿饭。”
我没说话。
她说:“那年我十五岁,非要学做饭,把厨房烧了。爷爷没骂我,说丫头想学是好事。后来我再没做过,他就再没吃到过。”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在外人眼里无所不能的顾总。
五
婚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我开始习惯早上起来熬粥,她习惯下班回来先看一眼厨房有没有灯。我不在家的晚上,她会在微信上问一句:“今天回来吃饭吗?”我说回,她就说:“留了门。”
有一回她出差三天,回来看见厨房窗台上多了盆蒜苗,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她走之前洗的那件衬衫,晒得干透了。她站在阳台门口,半天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周叙,你比我以前请的那些人,都像过日子的人。”
我说:“顾总,您以前请的那些人,是干活的。我这也是干活的。”
她“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第二个月,她妈来城里住了几天。
顾夫人这次来,带了一大袋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和腊肉,进门就把我往厨房里赶,说:“小周,晚上我教你做红烧肉,星眠小时候最爱吃。”
我说:“阿姨,您歇着,我来做。”
她说:“那哪行,你还得学会她的口味的。”
那天晚上,顾夫人在厨房里手把手教了我两个多小时,从选肉到收汁,事无巨细。我学得认真,她教得高兴,临走那天,还塞给我一张手写的菜谱,说:“照着做,保准她喜欢吃。”
我把菜谱贴在冰箱上。顾星眠下班回来看见,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说:“我妈年轻的时候,都没这么教过我。”
我说:“那您这门手艺,是祖传的啊。”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晚会儿端出来一碗汤,说:“尝尝,我做的。”
我喝了一口,愣住,说:“甜的?”
她说:“你上次说,你喜欢甜口的。”
我端着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个月,合同到期了。
其实到期前半个月,她就开始不对劲。以前她应酬多,隔三差五不在家吃饭;那半个月,她把能推的饭局全推了,天天回家吃。有一回她喝多了回来,我没忍住,问:“顾总,您最近怎么这么爱回家。”
她靠着门框,醉眼朦胧地看着我,说:“我家的饭,没人做。”
我没法接这话。我知道合同要到期了,我不该问,她也不该答。可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电视,忽然说:“周叙,你以后要是不干了,去哪儿?”
我说:“回工地,接着开塔吊。”
她说:“那你这三个月,是不是白干了。”
我说:“不白干。挣了钱,我妈的腰能看了,我妹的学费也齐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到期那天,我早早起来,把早饭做好,又把冰箱填满,阳台的衣服收好叠在沙发上。我想着,最后一天,总要干得漂亮点。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我在收拾行李,站在楼梯上,没动。
她说:“周叙,今天到期吗?”
我说:“嗯,合同上写的今天。”
她说:“你东西收拾得真好。”
我说:“干过工地,会打包。”
她没接话,下楼,坐到餐桌前,沉默地吃完了早饭。那碗粥她吃得很慢,吃到最后,碗底剩了一个红枣,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天她出门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说:“周叙,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说:“好。”
晚上她下班回来,看见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里,愣了一下,说:“你要走?”
我说:“合同到期了。顾总,钱也结清了,我该回去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再住几天吧,我妈说想请你吃顿饭。”
我说:“饭就不吃了。谢谢您这几个月照顾。”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行李箱,忽然说:“周叙,你要是不走呢?”
我说:“不走干嘛?我留着也没用,您又不缺人。”
她说:“缺。”
我愣住了。
她说:“我缺一个会做饭的人。我缺一个下雨天记得关窗的人。我缺一个在我妈面前替我说话的人。我缺一个在婚礼上帮我挡酒的人。”
她越说越快,声音有点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周叙,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你要是走了,这房子就又是空的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她穿着那双她在家才穿的拖鞋,站在门厅的灯底下,眼睛有点红。
我想起她开车来接我的那个下午,她看着窗外,说“我不信那个”的样子。原来她不是不信,是怕。
我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把她抱住了。
我说:“顾总,合同没了,账还找人结吗?”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结。一辈子,行不行?”
我说:“行。”
她在我怀里闷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周叙,那二十万尾款,我还没打给你。”
我说:“不用打了。换你教我系领带,行吗?”
她说:“行。教一辈子。”
后来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不用相亲了,我自己找着了。我妈问是哪家的姑娘,我说是顾家的,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顾家?哪个顾家?”
我说:“就城里那个顾家。您儿媳妇,牌面上的。”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儿子,你是不是干活干糊涂了?”
我说:“没有。妈,真的。她还会做饭呢,她学的。”
“学的?”
“嗯,学给我吃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挂了电话,顾星眠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让你多学两个菜,她过几天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她做的饭,盐放多了,我没说。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忽然说:“周叙,你以后真的不回工地了?”
我说:“不回了。塔吊证留着,哪天您这生意黄了,我再回去开。”
她拿洗碗布甩了我一下,说:“你才黄呢。”
我躲了一下,笑着说:“那您得让我一直有饭做。”
她说:“一辈子,够不够?”
我说:“够了。”
往后的日子很长,这点咸,不算什么。那天晚上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顾总,明天早饭吃什么?”
她说:“粥。你放的红枣,别放太多。”
我说:“行,听您的。”
她说:“听我的什么?”
我说:“听您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