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那一瞬,白面馍的香气窜进鼻腔,江艾艾的眼皮先于意识睁开了。
是白面。
前世她馋了一辈子也没在娘家吃上一口白面馍,上辈子临死前,嘴里还含着那口搀了玉米面的硬糠窝头,凉得硌牙。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土坯墙皮上,疼得眼前发黑。
可她不觉得疼——她看见了自己那双枯瘦却年轻的手,看见炕沿上那床补丁摞补丁却还算完好的旧棉被,看见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片白光。
外头有人在骂。
是她娘的声儿,泼辣尖利,隔着两道门都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死丫头,太阳晒到腚沟子了还不起来!今儿个是啥日子,你心里没数?!再磨蹭,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江艾艾像被雷劈中似的定在炕上。
娘。
娘还活着。
她那个用一条命换她活路,到头来却先把她推出去换了彩礼的娘,还活着。
她低头看自己——补丁裤,灰布褂子,十八岁的身子,干瘦但结实,指甲缝里还塞着昨儿剁猪草攒下的青泥。这不是她四十岁躺在硬板床上等死的身子,这是她十八岁那年,春上。
门外那骂声又近了,紧接着一只笤帚疙瘩砸在门板上:"江艾艾!你聋了?郑家今儿个要来相看,你梳洗利索点,别给老娘丢人!"
江艾艾浑身一激灵,整个人从梦里彻底醒了过来。
换亲。
她娘要把她换出去,给弟弟换个媳妇儿。
她妹江秋芳看上了邻村姓郑的小子,可郑家彩礼要得高,她娘拿不出,就动了歪心思——把江艾艾许给郑家那光棍汉的兄弟郑大牛,那边出彩礼,这边拿这彩礼给江秋芳凑嫁妆。
两头"换",谁也不吃亏。
前世就是这样。
她没反抗,哭着被塞进花轿,嫁了那个比她大十二岁、脾气暴戾的郑大牛。
郑大牛喝多了就打人,她扛了二十年,三十岁那年累出一身病,四十岁没的。
临死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邻床老太太叹气:"这闺女,是被娘家换亲换死的。"
江艾艾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活过来了。
她娘还想拿她换彩礼?这辈子,门儿都没有。
她把那床旧棉被叠好,利索地扒开箱底翻出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换上,又把头发拢成一个髻,用木簪子别住。
镜子是半块碎镜子,照出她一张年轻的脸——眉是眉,眼是眼,瘦了点,但透着股劲儿。
门帘一掀,她妹江秋芳探进半个脑袋,杏眼滴溜溜转:"姐,娘让你快点,媒婆带人来相看了。你要是能嫁过去,那可是郑家的正经媳妇,吃得上肉!"
江艾艾眼皮都没抬:"吃肉?郑大牛娶了仨媳妇,俩跑了,一个被他打死了,你让姐去吃这种肉?"
江秋芳噎住,瞪圆了眼:"你、你咋知道?"
江艾艾冷笑一声,没再理她,抬脚往外走。
她知道她妹心里那点小九九——郑家愿意出二百块钱彩礼外加一头猪,够江秋芳风风光光嫁进郑家。至于姐的死活,在娘眼里,在妹妹眼里,都不算事。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她娘江钱氏正陪着个穿红花褂子的胖媒婆唠得热络,院里还坐了俩人——一个满脸横肉、四十几岁的糙汉子,正咧着嘴打量堂屋里的粮缸,那眼神像在盘算这家里能榨出多少油水;
旁边是个年轻些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眉眼倒是端正,可惜一直低着个头,一副被拉着来做陪衬的窝囊样。
那糙汉子就是郑大牛。
他一边抠牙一边把眼睛往江艾艾身上溜,嘿嘿一笑:"闺女,长得不赖,旺夫相。二嫂,这亲我应了,彩礼就按说好的数,明儿个我就把猪牵来。"
江钱氏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大牛兄弟爽快!我家月丫头能干又本分,包你娶回去洗衣做饭样样行!"
江艾艾站住了脚,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娘,我今儿个当着媒婆的面把话说死——我不嫁郑大牛。谁答应的,谁自己去嫁。"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江钱氏脸上的笑僵住,随即变了颜色,抄起院角的扁担就要打:"反了你了!当娘的还做不了你的主?!你个赔钱货,养你这么大,让你替家里出把力你还敢挑三拣四!"
江艾艾不躲,反倒往前迎了一步,眼睛直直盯着她娘:"我替家里出力?这些年地里家里我哪样少干了?你让我把工分挣的粮都省下来供弟弟读书,行。你让我起早贪黑喂猪养鸡,行。如今你嫌一个闺女换钱不够,还要把我推给一个打死过俩媳妇的光棍汉,你不怕村里人背后戳你脊梁骨,我怕!"
她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脆,像炒豆子,字字砸在院子里。江钱氏举着扁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胖媒婆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
郑大牛的脸沉下来,他腾地站起身,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压过来:"小丫头片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娘都点了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嫁不嫁,轮不到你挑!"
江艾艾没被他那凶相吓住,反倒抬起下巴,声音比他还硬:"郑大牛,你别在这儿吓唬谁。你那仨媳妇的事,三里五村谁不知道?你前头那个媳妇,是被你灌了酒打死的,人娘家去告过状,你爹使了钱才压下来。你要是敢再动我一指头,我立马去公社告你,去县里告你!现在的政策是啥你知道吗?投机倒把、逼婚打人,都是要蹲班房的!"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郑大牛脸色骤变。他那些陈年烂账,在村里传归传,可从没人敢当面捅破。这丫头片子居然连他媳妇死的那档子事都一清二楚,还搬出"政策"俩字压他——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知道这些?
胖媒婆也变了脸色,拉着江钱氏低声劝:"嫂子,你这闺女看着柔,性子野得很,这亲要是硬办,闹出人命官司来,可吃不了兜着走……"
江钱氏又羞又怒,指着江艾艾的鼻子骂:"好、好你个江艾艾!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叫板!今儿个你要是不答应,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你、你给我滚!"
江艾艾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接上:"行,那我滚。不过娘,话我搁这儿——我走了,江秋芳的嫁妆可就没着落了,你拿啥去填郑家的彩礼窟窿?你自个儿掂量。"
说完她也不看她娘那快气炸的脸,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一插,胸口还咚咚跳着。
她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赌赢了第一把。她娘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那点底子被人掏空,拿闺女换钱是她的算盘,可要是闺女硬气起来豁出去,她又舍不得真把闺女赶走——毕竟闺女走了,家里的工分谁挣,猪谁喂,地里谁伺候?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套"家里人"的话术拿捏了一辈子,认命了,顺从了,最后连命都搭进去。这辈子,她再也不会被谁拿捏了。
她得趁着这门亲还没黄,先把退路想清楚。换亲这档子事,光靠嘴上硬气没用,得让她娘彻底死了心——得让她娘知道,把她留在家比换出去更划算,或者,把她放出去挣回来的钱,比那一头猪和二百块彩礼多得多。
江艾艾蹲下身,从床底下摸出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几块钱,一块一块的,都是她起早贪黑剁猪草、帮人打零工、冬天捡柴火换来的。数了数,整六块三毛。
六块三毛。放在八零年,不少,也不够。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再过两个月,镇上要恢复逢五逢十的集,再往后,城里的收音机、的确良、搪瓷盆,都开始悄悄松动,有人敢在街上摆摊了。而她那颗前世攒下的脑子,比任何本钱都值钱。
她知道哪条路能走通。她需要的,只是撑过这最难的两个月。
外头江钱氏还在骂,骂得嗓子都劈了,江秋芳也在帮腔,说姐姐不识好歹。江艾艾充耳不闻,只把陶罐重新塞回床底,把门闩又紧了紧。
天刚擦黑,院门口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她爹江有田推门回来了。江有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被媳妇压得抬不起头,进了门先被江钱氏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养了个白眼狼闺女,当着媒婆的面撅她的面子,把好好的亲事搅黄了。
江有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晌才闷声问:"月丫头,你真不嫁郑家?"
江艾艾隔着门应了一声:"爹,郑大牛打死过人,你忍心把我往火坑里推?你要是也跟他们一条心,我今晚就走,绝不给家里添麻烦。"
江有田没说话,闷头抽完一袋烟,起身又出去了。他谁也没帮,可也没再提换亲的事。
江艾艾心里松了半口气。她这爹,窝囊是窝囊,可到底还有半分良心,没像她娘那样把她当牲口卖。
这一晚,江艾艾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刮过院墙,脑子里一遍遍过前世那些年的事。政策哪天松动,集哪天开,谁家因为倒腾东西发了财,谁又因为贪心折了进去……她像拿着一本写了答案的账本,前世的坑,这一世一个都不能再踩。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家也好,这个村也好,都会因为她的"不对劲"掀起风浪。但她不怕。
她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她得拿它,活出个人样来。
第二天天没亮,江艾艾就摸黑起了身。她把那六块三毛贴身缝进里衣的口袋,又用旧布条把裤腿扎紧,跟谁也没打招呼,抄近路往镇上走。
八里地,她走得飞快,鞋底磨得发热。前世她走这条路走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到镇口。可她这一世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晃了晃神——供销社的门脸还是灰扑扑的,可门口已经支起了几张零散的摊子,有人蹲在地上卖鸡蛋,有人拿几件旧衣裳出来换东西,还有个小贩推着辆二八大杠,车后架驮着满满两筐山里摘的野菌子,正跟人讨价还价。
江艾艾心里那根弦"铮"地绷紧了。
她记得,前世就是这个春天,镇上悄悄开了市,先是几天摆几摊,后来越摆越多,有人靠倒腾山货发了第一笔财。等到了秋后,政策彻底松了,满镇都是做买卖的。而那些赶在前头、敢在别人还缩着脖子看的时候先下场的人,一个个都先富了起来。
她蹲在供销社墙根,看了一上午。她看得很仔细——看什么货走得快,看人家怎么讨价,看谁手里有路子。她没急着出手,因为她那点本钱经不起折腾,一分都不能白扔。
晌午头,她饿了。蹲了一上午的工夫,她又琢磨出个门道:集市上卖的吃食少得可怜,就一个卖凉粉的,一个卖烙饼的,都围着一圈人。卖烙饼那个老婆婆,饼擀得厚,火候也差,可架不住城里来赶集的人多,愣是卖了个精光。
江艾艾心里有了主意。
她没急着回家,先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白面,又绕到镇上人家屋后,拿两毛钱跟人换了几个鸡蛋。她揣着这点东西,一路小跑回村,进了自家那间堆柴火的小屋,把门一插。
她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找她骂了一早上,见她回来,又要抄笤帚。江艾艾把手里的白面往她跟前一亮:"娘,你先别急着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一年能白得二十块钱,你还逼我嫁郑大牛不?"
江钱氏一愣,举着笤帚的手停在半空:"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我哪来的。我就问你,二十块钱一年,顶不顶得上那一头猪加二百块彩礼的利息?你要是愿意,从今往后我自己挣自己花,不占家里一个子儿,还按月给你上缴;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我现在就走,你留着那头猪慢慢使唤。"
江钱氏眼珠子转了转。二百块彩礼是一次性的,把闺女泼出去就没回头钱;可要是这丫头真能一年挣二十块上缴,那可是细水长流……她将信将疑地盯着江艾艾:"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啥挣?"
"挣不挣得到,你让我试两个月就知道了。"江艾艾把白面往灶台上一放,"两个月挣不到,我随你处置,你说嫁谁就嫁谁。"
江钱氏半信半疑,可那"一个月白挣几块"的算盘一打,到底没舍得真把她打跑。她哼了一声:"两个月,就两个月。到时候挣不着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艾艾心里冷笑。两个月?用不了两个月,她娘就得反过来求她多挣点。
当晚,她就在灶上忙活开了。前世她伺候郑大牛那二十年,别的没学会,灶上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她拿那半斤白面,掺上存的一点细粮,和面、擀皮,又剁了把嫩荠菜,往蛋液里一拌,烙出几张又薄又酥、两面金黄的荠菜鸡蛋饼。饼一出锅,满院子都是油香。
她爹蹲在院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月丫头,这是给谁烙的?"
"明儿个赶集,我去卖。"江艾艾把饼一张张码好,用洗干净的粗布包起来,"爹,明儿你跟我去趟镇上,帮我看个摊。"
江有田闷了半天:"一个丫头去摆摊,叫人戳脊梁骨……"
"爹,现在不兴那些老理儿了。"江艾艾盯着她爹,"你看供销社门口,多少人摆摊卖东西?政策都松了。你要是怕丢人,你就在旁边蹲着,收钱我收,出事儿我扛。"
江有田到底是被那句"出事儿我扛"说动了。老实了一辈子的人,头一回被闺女说动了心,他闷声应了句"成"。
第二天逢集,天没亮爷俩就摸黑出了村。江艾艾挎着那包荠菜饼,又揣了块自己腌的咸菜,到镇口老槐树下占了个能晒到太阳的角。
头半晌,没人来问。江艾艾不慌,她掐着时辰,等到日头升起来、赶集的人最多的时候,掀开粗布一角,让那股油香顺着风飘出去。果然,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路过,吸了吸鼻子,停下脚步:"闺女,这是啥饼?咋这么香?"
"荠菜鸡蛋饼,叔,您尝尝。"江艾艾切了指甲盖大一块递过去,也不收钱。
那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香!这手艺,搁城里饭馆也不埋没。给我来五张。"
"五张我给您算八毛。"江艾艾利索地拿粗纸包好,"叔您是识货的,我这是头一天出摊,给您凑个整数,往后您常来,我再给您便宜。"
五张饼八毛。江艾艾盘算过,这饼一张挣一毛五,五张挣七毛五,够本还有赚。她压着心里的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手脚麻利地招呼下一位。
一个时辰下来,那包饼卖得只剩两张。江有田蹲在闺女脚边,看着那一毛两毛堆起来的钱,眼都直了。他这一辈子,都没在一个时辰里见过这么多现钱。
"月丫头……"他声音有点发颤,"这一早晨,挣了……挣了三块多?"
"爹,这还是少的。"江艾艾把钱仔细收进贴身口袋,"往后逢集我就来,一天三五块,一个月下来,不比你挣一年工分少。"
江有田闷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娘那换亲的事?"
"你甭管,我自有章程。"江艾艾眯着眼,看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爹,我跟你交个底——我早晚要跳出这个村。你能跟我走,我带着你;你不想走,我也给你留够养老钱。但你得给我保证,我娘再提郑家的事,你得站我这边。咱是一家人,心得往一处使。"
江有田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头一回看着自家闺女,觉得这丫头身上有股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跟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丫头,判若两人。
他又闷声应了个"成"字。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江艾艾一早晨卖饼挣了三块多的消息,没到晌午就传回了村。江钱氏听完,先是愣,后是惊,再是喜——这丫头真能挣!可紧接着,她又犯了难:挣了钱却还跟郑家那门亲挂着,万一郑大牛那头使性子,把彩礼抬走,那不是两头都空了?
她正犯嘀咕,外头却传来一阵马蹄似的脚步声。她弟江大军——那个被全家人供着读书、上辈子把江艾艾当牛马使唤的弟弟,从镇上中学回来了,进门就把书包一摔,嚷嚷道:"娘!我听人说姐在镇上摆摊挣钱了?那我还念啥书!让我也去摆摊!挣了钱我自个儿花!"
江艾艾正好进门,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你爱念书就念书,不念书你也别惦记我的摊子。那摊子是我和我爹的血汗,跟你没半个子儿的关系。"
江大军被噎得脸涨红:"你、你凭啥不给我花!我是你弟!咱家就我一个男丁!"
"咱家就你一个男丁,所以全家都供着你。"江艾艾盯着他,一字一句,"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过啥?地里的活你下过几回?猪你喂过几回?粮食你挣过一星半点吗?你伸手跟家里要钱的时候,想过你姐一天到晚在地里、在灶上替你挣那份口粮吗?"
江大军张了张嘴,被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他从没被人这么当面数落过。
江钱氏见儿子受气,又要发作,江艾艾却抢先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一早晨挣的三块多钱里,抽出一块,往她娘手里一塞:"娘,这是我今儿个挣的,先给你。往后逢集都有。你要是还惦记把我换出去换彩礼,那你自个儿掂量——是换一头死猪划算,还是留个能下蛋的活鸡划算。"
江钱氏攥着那一块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这个闺女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让她心里发毛的狠劲。
江艾艾说到做到。此后逢集,她一趟不落。头几回她只卖荠菜饼,后来她琢磨出花样——荠菜快过季了,她就换成豆渣饼、萝卜丝饼、韭菜盒子,换着样来,每回都在食材新鲜上做文章。她还学会了看人下菜碟:赶集的庄稼人,她饼烙得厚实管饱;城里来的干部工人,她饼烙得精巧好看,多收两分也乐意掏。
不过半个月,她在镇上就有了点小名气,老槐树下的人都认得她——那个扎着灰布头巾、手脚麻利、烙饼香得勾人的"江家闺女"。有人专门赶几里地来买她的饼,还有俩饭馆的师傅想挖她去做掌勺,被她笑着婉拒了。她心里清楚,烙饼只是跳板,不是终点。
她那点钱也越攒越厚。她把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缝进里衣存着,一份按月给家里上缴,堵她娘的嘴,还有一份,留着进货的本钱。
她娘江钱氏见闺女真能挣钱,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再也不提郑家那门亲,反倒逢人就说:"我家月丫头,那可是镇上有名的能人!谁家能娶了她,那是烧了高香!"她甚至盘算起别的心思——月丫头这么能挣,干脆别嫁郑家了,留着在家里多给她挣几年钱才好。
可郑家那头,却不乐意了。
郑大牛本来一门心思想娶江艾艾,嫌她年轻、身子骨好、看着也好拿捏。这亲事被江艾艾当面撅了,他已经窝了一肚子火。如今又听说这丫头在镇上摆摊挣了大钱,他更是又妒又恨——一个丫头片子,凭啥挣得比他还多?这股火憋了小半个月,他实在忍不住了,这日喝了两盅酒,趁着酒劲,带着他那个光棍堂弟,晃晃悠悠堵到了江家门口。
"江艾艾!你给我出来!"郑大牛一脚踹开院门,酒气冲天,"说好的亲事,你他娘的说不嫁就不嫁,拿我郑大牛当猴耍呢?!今儿个你不给个说法,老子把你那破摊子给掀了!"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江钱氏慌了神,想拦又不敢拦,直往屋里躲。江秋芳吓得哇哇哭。江有田铁青着脸想上前,却被郑大牛一把推开,跌了个趔趄。
郑大牛借着酒劲越发张狂,又往前逼了一步,指着江艾艾的鼻子:"臭丫头,你今儿个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到底嫁不嫁!不嫁,我郑大牛今儿个就放话,谁他娘的敢娶你,就是跟我郑大牛过不去!"
村里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劝的,有看的,有起哄的。江艾艾站在门里,脸没红,眼没眨,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郑大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得清楚,"你要是喝多了,我让人打碗凉水给你醒醒;你要是没喝多,那我问你一句——你堵到我家门口,大白天耍酒疯,是当我江家人好欺负,还是当咱村的干部都死了?"
郑大牛冷笑:"少拿干部吓唬我!我郑大牛在咱十里八村,还没怕过谁!"
"你没怕过谁?"江艾艾突然提高声调,"那前头那个被你打死的媳妇,她娘家人来告状,你爹花钱压下去那回事,你当全村人都是聋子瞎子?郑大牛,你信不信,今儿个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马就让人去公社告你逼婚打人、横行乡里——我倒要看看,是你能横,还是政策硬!"
这一嗓子,比郑大牛的酒还冲。围观的人群"嗡"地议论开了,有人起哄:"大牛,人家闺女说得在理!你那点事儿谁不知道,还想赖亲不成!"
郑大牛恼羞成怒,脸色涨成猪肝色,抡起拳头就要往前冲:"臭娘们儿,你找死——"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声沉稳的断喝:"住手!"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满院的吵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走进来一个人——身量高大,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肩章上还留着褪色的痕迹,眉眼冷峻,往那一站,自有一股当过兵才有的沉稳和煞气。
是周怀远。村里那个转业回来的退伍兵,据说在部队上立过功,因伤复员,如今在镇上粮站当个会计,人冷,话少,在村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郑大牛见是他,气势先矮了半截:"周、周会计,这是我们两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姓人,插的哪门子手?"
周怀远没答他的话,只扫了一眼被掀开的院门、被推倒在地的江有田,沉声道:"家务事?你带着人踹人家院门,当众欺负人家一个闺女、一个老汉,这叫家务事?郑大牛,你当咱村没有王法了?"
郑大牛被他那眼神一盯,腿肚子先软了:"我、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好好说。你要是不好好说——"周怀远往前一步,"我现在就去公社。你前头那媳妇的官司,公社可还挂着档呢。你是想翻出来再查一遍?"
这一句,彻底把郑大牛吓住了。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那儿半晌,到底没敢再横,灰溜溜地带着堂弟走了。临走撂下句狠话:"江艾艾,你给老子等着!"可那声音,早没了先前的底气。
人群散了,江钱氏和江秋芳这才敢从屋里探出头来。江艾艾站在门口,看着郑大牛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周怀远。
她认得他。前世她见过他几回——后来他进了县里,是个正直得近乎迂的干部,得罪了不少人,但十里八村提起周怀远,没人不竖大拇指。她记得前世有一年灾荒,是他带着人挨家挨户送救济粮,她那时饿得头昏眼花,是他往她手里塞了半块馍。
她冲他点了点头:"周同志,多谢你仗义。"
周怀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摆摊的丫头这么沉着:"你一个姑娘家,跟那种人硬碰,胆子不小。往后他要是再来闹,你去粮站找我。"
"不用。"江艾艾笑了笑,"他那点本事,还翻不了天。倒是周同志——"她顿了顿,"我听说你复员回来,心里头还装着报国的心思。要是信得过我,往后镇上那些事,兴许咱们能说到一块儿去。"
周怀远微微挑眉,没接这话,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艾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开了。周怀远这样的人,正直、有本事、在镇上有人脉,是能成事的搭档,也是能信得过的依靠。前世的她没这个福分,这辈子,她要好好抓住。
这桩事过后,江家平静了几天。可江艾艾心里清楚,郑大牛是块狗皮膏药,早晚还要再来缠。她不能光靠周怀远镇场子,她得让自己硬起来,让别人不敢轻慢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把这一阵挣的钱又数了一遍——拢共攒了快三十块了。三十块,在八零年,是笔不小的数目,可离她心里的那个目标还差得远。
她要的不只是几十块钱。她记得,再过半年,城里的的确良、涤纶布要开始紧俏,镇上要开成衣店;再往后,收音机、自行车要放开,有人靠倒腾这些发了大财。她要抓住的,是那一波波更大的风。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从床底下掏出个本子和半截铅笔,就着窗外的月光,一笔一画,把前世记得的那些"时机"一条条记下来。记完,她又看了一遍,吹熄油灯,躺回去。
她心里那盏灯,却越烧越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艾艾的生意越做越顺。她把烙饼摊摆出了名,又添了几样小吃,还学会了托人从城里捎货——供销社不好买的花生、芝麻,她拿得上好的价钱去收,回来炒熟了卖,香飘半条街。不过两个月,她手头的钱攒到了六十多块,这在村里,已经够盖一间像样的房了。
可江艾艾的眼光,早不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这天收摊,她没急着回家,拐进了镇西头那间粮站。周怀远正趴在桌上算账,见是她,抬头道:"江艾艾?你来找我有事?"
江艾艾不绕弯子,往他对面一坐,开门见山:"周同志,我听说你在粮站干得憋屈——你一个在部队上立过功、有点子有本事的军官,窝在这儿做会计,糟蹋了。"
周怀远手里的笔一顿,没说话,只抬眼看她。
"我也不瞒你。"江艾艾道,"我打算做个正经买卖,把摊子盘成个铺子。可我一个姑娘家,没门路,没靠山,我怕被人使绊子。你不一样,你在镇上有人脉,认得工商所的人,认得政府里的人。我想跟你搭个伙——本钱我出,路数我出,你出个人情和面子,挣了钱,咱们对半分。"
周怀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就这么信得过我?咱俩才见过几回。"
"我信人的眼光。"江艾艾看着他,眼睛亮得灼人,"周怀远,你要是只想守着这点工资过一辈子,算我看错人。可你要是心里还装着点事,还想干成点事,那咱俩是一路人。我给不了你别的,我给你一条能走通的路。"
周怀远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摆摊的丫头,胆子、脑子、心气,一样不缺。他想起自己在部队上那些没来得及干成的事,心里那股没熄灭的火,"腾"地又冒了出来。
"你想干多大?"
"先盘个铺子,卖布和成衣。"江艾艾压着声音,"我托人打听过,城里的的确良、涤纶布开始紧俏了,镇上还没有一家像样的成衣铺。咱们抢在头里,等别家回过味儿来,咱们已经把招牌立住了。往后,再往大里做。"
周怀远半晌没言语,末了,他放下笔,说了句:"成。你拿个章程出来,我去跑执照、找门面。该出的力,我一分不少。"
江艾艾心里一喜。她知道,这一步,她赌对了。
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闯进个人来,是村里跟江家不对付的刘二婶,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周会计!不好了!郑大牛那狗东西,带着人把江家闺女那摊子给砸了!还扬言要告到工商所,说江艾艾投机倒把!"
江艾艾脸色一沉,腾地站起来。
她赶回老槐树下时,摊子已经面目全非——油锅扣在地上,饼滚了一地,几个围观的人在哄抢散落的吃食。郑大牛叉着腰站在那儿,正跟两个工商所的人指手画脚:"同志!就是她!一个丫头片子,没执照就敢摆摊,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你们可得管管!"
江艾艾没慌。她走到那两个工商所的人面前,先规规矩矩打了个招呼:"同志,我是江艾艾。我这摊子,是有正当手续的。"
她从怀里掏出个盖着红章的纸本,正是前些天周怀远帮她跑下来的临时营业许可:"这是镇上发的。我每个月按时交管理费,一分不少。我卖的都是自家做的吃食,原料正当,童叟无欺。"
那两个工商所的人接过一看,又核对了一遍,脸色就缓和下来。其中一个道:"手续是全的。郑大牛,你这不是诬告人家吗?人家正当经营,你凭啥砸人家摊子?"
郑大牛傻了眼,他还以为这丫头没执照,能抓她个现形。他梗着脖子狡辩:"她、她一个庄稼丫头,凭啥摆摊?这不乱了套了吗!"
江艾艾冷笑一声,转向工商所的人:"同志,他砸我摊子、毁我货物,这是实打实的损失。我算了一下,油锅一口,饼面若干,加上我一天的营生,拢共小二十块。这事我不私了,我要去派出所报案。"
郑大牛一听"派出所"三个字,脸"唰"地白了,冷汗刷地下来。他前头那点官司还没了,真要进了派出所,那还了得。他当场软了,又是赔不是又是求饶,最后当着众人的面,老老实实赔了江艾艾二十块钱的损失,还签了份保证书,保证再也不来闹事。
围观的人又是一片哗然。这一回,没人再敢小看这个摆摊的丫头——连郑大牛那种浑人,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江艾艾收好钱,看了眼灰溜溜走远的郑大牛,心里却没半分得意。她知道,这种小人最记仇,明面上不敢来,暗地里说不定还要使坏。她得尽快把铺子开起来,把自己立在明面上,让那些脏水泼不着她。
当天晚上,她把账目细细理了一遍,又把那份临时许可翻出来看了又看,心里盘算着开铺子的事。
临睡前,她爹江有田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半晌烟,突然开口:"月丫头,爹听人说,上头要恢复考大学了。你念过几年书,底子还在,要不……你去试试?"
江艾艾心里"咯噔"一声。恢复高考——前世她就是错过了这个,才被困在村里一辈子。这一世,她一直憋着没说,是怕家里拦她、怕自己分心。可这四个字被爹一提,她那颗心,又咚咚地跳了起来。
"爹,你支持我考?"
"爹没本事,护不住你,就想让你有个出路。"江有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要是能考上,跳出这穷窝,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江艾艾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爹,到底还是心疼她的。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可她知道,要考学,就得有书,就得有时间复习,就得离开这摊生意。这两头,她得掂量清楚。她也清楚,江钱氏那关,不会好过——在她娘眼里,闺女去念书,那是白花钱、耽误挣钱。
她躺在炕上,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去考。她要跳出这个村子,跳出这条被安排好的命。生意要继续,学也要考。她江艾艾这辈子,要两样都抓在手里。
高考报名的消息,到底还是传遍了村里。那几日,村里像开了锅,有人激动,有人观望,更多的是说风凉话的——"念了十多年书又撂下,这都多少年了,还能考出个啥?""庄稼人考啥大学,安安生生种地才是正理。"
江钱氏一听江艾艾要去考学,当场炸了:"你疯啦?!放着好好的营生不做,去念那劳什子书?念了书你能挣钱还是能吃饱?咱家还指着你挣钱呢,你走了,摊子谁管,猪谁喂?!"
江艾艾早有准备,她不吵,只把话摆开:"娘,摊子我交给爹看,铺子有周怀远帮着照看,挣的钱还是按月给你。我去考,考上了是给咱家长脸,考不上,我回来继续做买卖,一分不耽误。你就当放我出去试一回,输赢都不亏你。"
江钱氏还想闹,江艾艾又添了一句:"娘,你要真想我一直在咱家待着、一辈子守着这穷窝,那行,往后我挣的钱我一分都不给你,我自己存着嫁人。你要是盼着这个家好,就别拦我。"
江钱氏被她这一软一硬堵得没了脾气,到底没敢真把她拦住。她如今也看明白了,这个闺女主意太正,拦是拦不住的,不如顺了她,好歹钱还能照常进账。
倒是江秋芳,不知从哪儿听来风言风语,阴阳怪气地撺掇:"姐,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惦记着考大学呢?也不怕人笑话。我可听说了,郑大牛放出话来,你要是敢考,他就去考场门口堵你。"
江艾艾眼皮都没抬:"你倒是会传话。郑大牛他爹还没给他把官司平了,他有那胆子上考场门口闹事?再说——"她抬眼,凉凉地看了妹妹一眼,"他堵不堵我,是我的事。你管好你那份嫁妆就得了,别替我操心。"
江秋芳被噎得脸通红,跺着脚走了。
郑大牛果然没死心。他不敢再明着闹,可暗地里,他撺掇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三天两头去江艾艾的摊子跟前捣乱——不是踢翻凳子,就是往饼上扔土块,再不就造谣说江艾艾的饼是拿死猪肉做的。江艾艾被搅得头疼,可她一回也没跟这些人正面撕扯,只暗暗记下都是谁。
这一日,她正蹲在摊子后面理货,周怀远找来了。他递给她一本旧得发黄的数理化复习资料,还有几页手抄的讲义:"我托城里的战友给你找的,你先看着,缺什么我再给你张罗。"
江艾艾接过来,翻了翻,眼里一亮:"周同志,你……你怎么知道我要考?"
"你那点心思,藏不住。"周怀远难得笑了笑,"铺子的事我盯着,你安心备考。要是有人再捣乱——"他顿了顿,"你也别硬扛,跟我说。"
江艾艾心里一热。这个冷面冷语的退伍兵,做起事来却处处替她想着。她把资料小心收进怀里,认真道:"周怀远,等我考上大学,铺子挣的钱,还照你说的分你一半。这是我江艾艾欠你的。"
"谁要你的钱。"周怀远摆摆手,"你考上了,比给我一百块都让我高兴。咱镇上能出个大学生,那是整个镇的脸面。"
江艾艾抿嘴笑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听这个人说话。
接下来几个月,江艾艾过上了打仗一样的日子。白天,她照常摆摊、理货、记账,把手艺和买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晚上,她点着油灯,抱着那几本复习资料,一页一页地啃。多年没摸书本,底子早忘得差不多,可她那颗心,比谁都拧得紧。她记得前世那些没念成的书、没走成的路,这些记忆像鞭子一样,抽着她不敢松劲。
江钱氏看她熬得眼窝深陷,嘴上骂"作死",夜里却偷偷给她端过两次荷包蛋。江艾艾不言语,把那份好记在心里。
开考那天,是深秋。天刚亮,江艾艾挎着个布包,站在村口。她爹江有田起得比她早,蹲在路沿上,见她出来,把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塞进她手里:"闺女,别慌。考不上,回来还有口饭吃。"
江艾艾点头,把鸡蛋焐在怀里。周怀远不知从哪儿骑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壶水:"走吧,我送你到考场。"
她上了他的车后座,一路颠簸。到考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有跟她一样灰头土脸的庄稼娃,也有穿中山装的城里学生。江艾艾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了周怀远一眼。
"周怀远,等我考完,请你吃饭。"
他站在人堆里,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稳当:"我等你。"
考场上,江艾艾提笔的时候,手是稳的。前世那些年,她替郑大牛记账、替他应付公社的盘查、替他打点人情,磨出了一手好字、一把好算盘。如今这本事,全用在了答卷上。她答得飞快,又一遍遍检查,直到交卷铃响,才吐出一口长气。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迎着秋日的太阳,眼泪差点下来。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命运的缰绳,攥在了自己手里。
等成绩那阵子,江艾艾一天没歇,铺子也开起来了。周怀远找了个临街的两间门面,挂牌那天,鞭炮放了整整一挂。江艾艾把摊上的手艺搬进铺子,又进了几匹的确良、涤纶布,裁了几身时兴的成衣挂出来。头一天开张,生意就红火得不行,镇上人排着队来买布、定衣裳。
江钱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红彤彤的招牌,眼睛都直了。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家闺女,真是有本事。
可树大招风。江艾艾铺子红火了没几天,麻烦就来了——先是有人举报她"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说她进布不缴税;后是刘二婶领着人堵在铺子门口,说江艾艾抢了她家闺女裁缝的营生,要她给个说法。
江艾艾不慌不忙。她让周怀远把铺子的账本、税务单子整整齐齐摊开,又请了镇上工商所的同志来实地核账,一条条对得清清楚楚:"同志,我的布是正经渠道进的,每匹都有单据;我的价格是照着供销社的标准定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谁要是说我不缴税,这是凭证;谁要说我哄抬物价,这白纸黑字,欢迎随时查。"
一番话,说得工商所的同志连连点头,那些来闹的,反倒落了个没趣。刘二婶气得直跺脚,却挑不出半点错处。江艾艾也不跟她撕破脸,只笑着递过去一块布头:"二婶,这花色新,您拿回去给闺女做件衣裳,往后咱街坊邻里,和和气气挣日子,比啥都强。"
刘二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接了那块布,灰溜溜走了。
这天傍晚,江艾艾正收拾铺子,周怀远捏着一封信,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平日里那副沉稳样全没了,声音都在发颤:"秋月!录取通知——你考上了!"
江艾艾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她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接过那封信,拆开,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考上了。她要走出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间传遍全村。江钱氏这回是真哭了,又哭又笑,逢人就说:"我家月丫头,是大学生了!"江有田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眼里的泪花却藏不住。就连江秋芳,也破天荒没再酸,红着眼圈叫了声"姐"。
江艾艾却在一屋子热闹里,格外平静。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沉下去的太阳,心里默默念着:前世的江艾艾,你看见了吗。这一世,我替你活过来了。
临走前一晚,她爹娘在屋里盘算她的学费路费,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周怀远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递到她手里:"盘缠。你先拿着,缺了再跟我说。"
江艾艾没接,只看着他:"周怀远,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谁让你还。"周怀远的声音低低的,"你只管往前走。铺子我看着,钱你留着念书。你要是在城里待得好,往后……"他没说下去,只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江艾艾攥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知道,不管走多远,这村里有个人在等她,有间铺子替她守着,有条路,是她亲手挣出来的。
三个月后,她背着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车。车开出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小村,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那门差点要了她命的换亲,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头倒退的田野,嘴角慢慢弯起来。
前世的账,她还清了。这一世的路,才刚开始。
省城的日子,江艾艾过得比谁都拼。
她念的是会计,白天在教室里记着借贷、分录,晚上就趴在宿舍的灯下,把白天学的账目知识往自己那摊生意上套。
她信一件事——书念进脑子里,迟早要变成手上的本事,变成口袋里的钱。
每逢放假,她就坐长途车回镇上。
那间成衣铺子被周怀远打理得井井有条,货架摆得齐整,账记得明白,连她当初定的那套"童叟无欺"的规矩都守得分毫不差。
她回来,不是当甩手掌柜,是带着新学的本事来算账、看货、盘点子。头一年,她摸清了城里人对成衣的喜好,托人从南方进回一批时兴的布料和成衣,在镇上开了第二间铺子;
第二年,她把两间铺子的生意并成一气,又雇了两个手艺好的裁缝,自己只管进货、管账、管路子。
镇上人提起"江艾艾"三个字,已经不是那个烙饼的丫头,而是那个有本事、有眼光、敢闯敢干的女掌柜。
江钱氏——如今村里人都叫她江婶子——是全村最早改口的那个。
她如今走哪儿都把闺女挂在嘴上:"我家艾艾,那可是省城念书的大学生,镇上好几间铺子都是她开的!"那副得意劲儿,早没了当年逼闺女换亲的狠样。
她夜里躺在床上,有时候想起那年春天,自己拿着笤帚逼闺女嫁郑大牛,心里也发虚,嘴上却从来不肯认错。江艾艾也不去戳穿她,只按月照旧给她寄钱,逢年过节托人捎回两斤点心。
她知道,这个娘,本事不大,心思也浅,可到底是给了她一条命的人。
她不跟这个娘算旧账,她只把这辈子,活给她看。
江有田还是那副窝囊样,可眼角的笑纹一年比一年深。
他不识字,看不懂闺女的账本,就蹲在铺子门口,看着来往的人夸他闺女,闷头抽着旱烟,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有一回喝多了,他拉着周怀远的手,话都说不利索:"怀远啊……我家艾艾能有今天,多亏你……她小时候,爹没能护住她……往后,你替爹……好好护着她……"周怀远扶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应下来:"叔,您放心。"
江秋芳早嫁了人。
那年换亲的事过去后,她到底没能嫁进郑家——郑大牛那门亲,被江艾艾当面搅黄以后,郑家赔了钱、没了脸,谁还肯把闺女往那火坑里送。
后来江秋芳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她渐渐明白了当年姐姐那句话——"嫁个打死过人的光棍汉,图啥?"她偶尔回娘家,见姐姐把日子过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光景,心里不是滋味,可到底服了软。
江艾艾也不记她的仇,给爹娘寄的东西,总匀出一份给她:"秋芳,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你好好过,姐看着心里也舒坦。"江秋芳红着眼圈,喊了声"姐",姐妹俩的心结,算是解了大半。
至于那个被全家供着念书的江大军,到底没能念出名堂。
他嫌读书苦,嫌庄稼活累,成天想着走捷径发大财,却总把心思用在歪处。有一年他赌钱输了,偷了江艾艾铺子里的一卷布想抵债,被周怀远撞个正着。
江艾艾没有发火,只把他叫到跟前,当着铺子伙计的面,把账摊开:"大军,这一卷布,是姐的货,也是姐的身家。你偷它,就是偷姐的命。
今儿个姐把话说透——你想学本事,姐教你;你想上进,姐帮你;可你要是想靠偷、靠赌、靠占家里人便宜过活,姐这儿,没有你的位置。"一番话,说得江大军面红耳赤,抬不起头。
后来他到底收了心,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个修自行车的手艺,勉强能自食其力。虽然这辈子成不了大器,可至少,没再往邪路上走。
郑大牛,终究没能翻身。
那年江艾艾考上大学、铺子开起来之后,有人又把他前头那媳妇的旧官司翻了出来,公社重新查,坐实了他当年的罪。他没蹲大牢,却也背上了一身的污点,名声彻底臭了,十里八村再没人肯把闺女嫁给他,也没人敢雇他干活。
他到底成了个没人搭理的孤老汉,灰头土脸地过了半辈子。
村里人说起他,都叹一句:"当年逼着换亲那事儿,真是作孽。"而当年那个差点被换出去的女娃,如今是他够也够不着的体面人。
刘二婶那类人,也早变了脸色。
江艾艾铺子越开越大,镇上念她好的人越来越多,当年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就哑了。刘二婶如今见着江艾艾,反倒陪着笑脸,一个劲儿夸她能干。江艾艾也不计较,笑一笑就过去了。
她这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你站得低了,到处都是绊你的人;你站得高了,满世界都是抬你的人。与其跟那些小人掰扯,不如把日子过好,让他们自己把嘴闭上。
毕业那年,江艾艾没去城里的大单位,背着一包行李,回了镇。她爹娘急得不行:"艾艾,你放着好好的城里的工作不要,回来做啥?"
她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把一沓盖着红章的纸往桌上一放——那是她早就盘算好的章程:她要在这镇上,办一间正经的服装厂,招村里的姑娘媳妇来做工,让那些跟她当年一样被困在灶台和地里、挣不到一分自己钱的庄稼女人,也能靠手艺挣口体面的饭钱。
周怀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跟爹娘说话那股笃定的劲儿,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办厂那阵子,是真难。
缺钱、缺料、缺销路,样样都压在江艾艾一个人肩上。她整宿整宿不睡,对着账本算来算去,白头发都愁出几根。
可她没有退,她记得自己当年蹲在供销社墙根看人家做买卖的那个上午,记得自己揣着六块三毛、八里地走得鞋底磨穿的那个早晨。那些苦,她都吃过,所以她不怕。
最要紧的时候,是周怀远帮她扛过来的。
他替她跑执照、谈原料、镇场子,把自己的积蓄也垫了进去。有一回,厂里资金周转不开,眼看到了年关,工人们的工钱都要发不出来,江艾艾急得嘴上起了泡。周怀远没多话,把存折往她面前一放:"先用我的,不够再说。"
江艾艾看着那本存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陪她一路走过来的退伍兵,忽然就说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周怀远,这些年,你图我什么?"
周怀远一愣,随即笑了。他很少笑,可这一笑,眼角都是温柔的纹路:"图你胆子大,图你有主意,图你——"他顿了顿,"图你是个能跟我一条心往前奔的人。江艾艾,我从老槐树下那天起,就看上你了。可我怕耽误你念书,一直没敢说。"
江艾艾的眼泪落下来,又被他逗笑了。
她抹了把脸,声音又脆又亮:"那你还等什么?"
那年开春,江艾艾和周怀远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家里摆了几桌,请了厂里的工人和镇上的街坊。
江艾艾穿了件自己厂里做的红嫁衣,站在院子里,笑吟吟地看着满堂的宾客。江钱氏抹着眼泪,江有田咧着嘴,江秋芳抱着孩子凑热闹,连江大军也难得正经地帮前忙后。
村里人围着看,都说这对人般配——一个退伍兵,一个女掌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敬酒到周怀远那桌时,他站起来,端着酒,忽然正色道:"我周怀远,当着咱全镇老少爷们的面,说一句——当年我要是早几年认识艾艾,绝不会让她受那些委屈。
往后,她的日子,有我顶着。"
满院子的人都鼓掌起哄。
江艾艾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端起酒,一饮而尽,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江艾艾,你这辈子,赌赢了。你嫁的人,是个肯把你放心尖上的人。
又过了几年,江艾艾的服装厂越办越大,成了县里挂了号的私营企业。她从当年那个被迫换亲的庄稼丫头,成了方圆几十里人人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江厂长"。
她厂里招的那些媳妇姑娘,头一回拿上自己挣的工资,一个个红着眼圈说"艾艾姐,你救了我"。
她听了只是笑,心里却明白——她救的不是谁,她是替前世的自己,把那条没走通的路,走了出来。
那年秋,她回村给爹娘翻盖新房,站在老宅那间土坯小屋前,看着墙皮斑驳的痕迹,忽然就走神了。
就是这间屋子,她当年蹲在床底下数那六块三毛;就是这扇门,她当年插上门闩,赌赢了那句"我不嫁"。她伸手摸了摸那扇旧门板,忽然笑了。
周怀远从后头走过来,问她:"看什么呢?"
她收回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轻轻的:"我在想,要是那年春天,我没敢说那句'我不嫁郑大牛',现在会是个什么光景。"
周怀远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着她:"那就没有现在的你了。"
江艾艾笑着仰起脸,看着天边那轮红日头,心里一片敞亮。她知道,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她拿它,活出了个人样。往后的日子,是甜的。
前世的账,还清了。
这一世的福,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