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全人类的秘密开始发光。
我是在地铁上发现这件事的。早高峰,七号线,人和人挤得像是被真空包装过一样。我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就在列车经过暗黑的隧道时,我听见两个女人在我身后聊天。
“你看见了吗?那男的浑身蓝得发光,他现在肯定难受得要死。”
“看见了。旁边那个女的绿得发黑,嘴上还在说‘没事我很好’。她老公出轨她知道,但还在硬撑。真可怜。”
我微微侧过头。地铁灯光明亮,人还是那些人。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哪有什么蓝光和绿光。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以为她们在讨论什么手机滤镜,或者某个我没刷到的网络热梗。但奇怪的是,车厢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互相看来看去,眼神落在别人的头顶、肩膀、胸口,像在欣赏什么奇怪的光晕。
有人开始哭。有人突然打起来。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被一个壮汉按在车门上打,旁边的人纷纷躲开,没有人叫喊。我听见壮汉的吼声里带着颤抖:“你他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你以为你脑子里想什么我看不见吗?”
我看不见。
我心想,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他在想什么。你们是不是都在发疯?可我没有说话。我习惯沉默。
那是我二十七岁人生里最普通的一个早晨。普通得和昨天一样。可全世界都在那个早晨被强行扯开了一道口子。
车厢到站,门一开,血肉横飞。
有人从站台上冲进来,直接撞在我身上,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有人把他的愤怒点着了。他冲着车厢里的人挥拳,嘴里喊:“你们全都看不起我!你们全都藏着肮脏的东西!我能看见!我能看见!”
人群尖叫着往外涌。我被裹挟着推下了车,鞋子都掉了一只。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发疯的男人已经被两三个保安按住,可他的身体下面开始渗出一圈淡红色的光。
我愣在原地。
因为那一刻,我终于看见了一点东西。极淡的、像红色烟雾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接下来,我的手机响了。是我最好的朋友陈斯打来的。
“周燃,你最好赶紧回家。”陈斯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情况不对。真的不对。全球——全球的人好像都能看见别人心里想的情绪了。像颜色一样。你感觉到了吗?”
“你说什么?”
“我看见你的时候再告诉你。你现在在哪儿?你身边是什么颜色?你能看见我的颜色吗?快告诉我,我是黄的还是蓝的?我他妈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啊!”
我沉默了。沉默让我显得格格不入。
“周燃,我是担心你。”陈斯突然说,声音从颤抖变成了恐惧,“我——我刚刚看见镜子里的你,你什么颜色都没有。你浑身是透明的。你……你还活着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皮肤上。我能看见自己的血管、指甲、汗毛。和昨天一样。
“我活着。”我说,嗓子干得发疼。
“可是你没有颜色。”陈斯像在哭,“全人类都有颜色,就你没有。周燃,你完了。”
我没有完。
那天我回到家,在楼下的便利店里,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意识到陈斯没有开玩笑。便利店的老板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他老婆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眼睛里全是泪,嘴里却说:“你把这个月的钱给我,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她浑身发着橘红的光,像一盏即将爆炸的警报灯。
我站在货架后面,不敢动。我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一刻,连我这样“无色”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老板看了我一眼,眼神像见了鬼。他颤着手指向我:“你……你怎么没有颜色?你是人是鬼?”
我跑了。
我从便利店逃出去,站在马路牙子上拼命喘气。路过的行人全都带着颜色,有的深红,有的浅灰,有的蓝绿交错。他们也在看我。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有人在低声说:“那个人是透明的……”
“是无色人……是怪物……”
“快走快走!”
我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掌心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没有的灰色。那灰色太浅了,整个人像被剥去了颜色的照片。可我知道自己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变的是别人,变的是世界。
那天晚上,陈斯来找我。他站在我家的旧沙发上,浑身上下泛着一圈发苦的深绿色。他说他不能坐,他连走路都在打颤。“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颜色。走到哪儿都是颜色。我快疯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杯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看见了一剂解药。“周燃,你身上真的没有颜色。我现在站在你旁边,都觉得脑子里能安静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我苦笑:“我唯一的功能就是让你们觉得我像块白墙。”
陈斯靠过来,像靠着一根柱子。他闭着眼,深呼吸了几口,脸色慢慢好了一点。“太他妈怪了。别人越靠近越吵,你反而像静音键。”他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周燃,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乱了。学校里学生炸了,公司里同事打起来了,我爸妈在客厅互砍,我被我妈拿菜刀追了三条街,因为她看见我爸的颜色是红的,她知道他外面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新规则:所有隐藏的情绪都会发光,人与人之间再没有秘密。
“周燃,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个危险品。他们说没有颜色的人,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藏得太深,连魔鬼都看不透。你是全网第一个‘绝对无色’。”陈斯抓住我的胳膊,很用力,“你得藏起来。不然你会被他们抓去研究,或者被那些愤怒的人活活打死。”
我沉默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灯火都变了。每一扇窗都像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红黄蓝绿,绞在一起,像一道巨大的彩虹被打碎在夜色里。在所有人都疯狂发光的时候,我站在漆黑的房间里,像一块被世界遗漏的空洞。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我的“无色”会让我成为全人类最后一张底牌。
第二天,我被迫离开家。
因为我家楼下已经围满了人。他们不是来找我要签名的。有人拿着木棍,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说要“用无色人的血来给世界调色”。陈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破摩托,把我从后门接走了。
“我送你出城。”他喊,头低伏在车把上。
我们在清晨的街道上飞驰。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型的调色盘。路边的树上缠着彩色的风马旗,其实那是人们挂在树上的衣服和被单。有人在街边的墙上用喷漆写着“颜色即忠诚”,有人把家里的彩色灯泡全挂到了窗外。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上都浮着不同颜色的光,像一个个人肉信号塔。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那些画面在我眼里是灰白的。我只能看到混乱的车流、惊慌的人群、被砸碎的玻璃、燃烧的纸箱。我看不见颜色,但这世界依然足够恐怖。
我们出城后停在一条河边。河水很脏,泛着油污。陈斯蹲在岸边,忽然疯狂地笑。“我他妈这辈子都没想到,我会因为看不见你的情绪而觉得你珍贵。周燃,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一块避难所。可问题是,你不能永远当我的避难所。”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来,眼睛发红,浑身的光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有个人让我把你带到一个地方。说那里有一群和你一样看不见颜色的人。我想了想,决定不带你去了。因为我不想把你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和你不一样。”陈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是天生没有颜色。他们是后天自己把眼睛戳瞎的。为了不被颜色逼疯。你懂吗?他们看不见,所以永远不知道别人有多恨他们。但你不一样,周燃,你的眼睛没问题。你只是……空白。”
他站起来,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扔给我。那是我的。我昨天以为丢了。他捡到了。
“那我该去哪儿?”我问。
陈斯没说话。他背对着我,望着河对岸的方向。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有人要见你。说你能救所有人。但我不信。周燃,这世界疯了,唯一安全的办法就是躲起来。你别当英雄。英雄都是带颜色的。”
我正要说话,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抬头,看见一束红色的火光从树林里升起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数人的尖叫声。陈斯的身体剧烈一颤,身上的光几乎同时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我听见他低声说:“他们追来了。”
我们没有逃掉。
一辆黑色的装甲车从林子里冲出来,像一头撞破梦境的野兽。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们没有颜色。准确地说,我看到他们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奇怪的面罩。面罩上嵌着一种深色的镜片,像一排排排列整齐的电子眼。
为首的人径直朝我走来。他没有拿枪,而是用一种仪器从头到脚扫描了我一遍。仪器发出长长的“滴”声,屏幕上一片空白。
“目标确认:绝对无色。”他的声音经过面罩过滤,闷闷的,没有感情。
陈斯挡在我身前,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别碰他!他跟你们不一样!他救过我!”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这些人看见我的方式和我看见他们的方式一样。
他们都看不见颜色。
他们是“无色者”,但不是天生无色。他们是那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被官方证实为“情绪镜面”受损的人。换句话说,他们曾经有色,后来颜色被一种实验药物抹掉了。现在,他们替政府做事,专门处理全球颜色暴力事件。
我被带上了车。陈斯也被塞了上来,坐在我对面,双手被扎带绑着。他想说话,但嘴唇一直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装甲车在颠簸中开了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矿场外面。矿场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颜色静默研究所”。
我被单独带进了一个地下空间。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这里的一切都没有颜色。走在里面,我甚至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的“无色”不再是异常,而是正常。
一个穿着灰色实验服的女人坐在一张不锈钢长桌前,抬头看我。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没有血色。她身上没有颜色,和这里的环境融为一体。
“周燃先生,请坐。”
我坐下了。
她自我介绍叫宋遇。“全球颜色事件”后,她是第一批被政府征召的神经科学家。她说她研究情绪可视化三年了,从第一次实验室泄露开始,她就一直在追踪。
“泄露?”我皱眉。
“你不知道吧。我们对外公开的说法是全球性神经共振,但其实不是。根源是一种从实验室跑出去的气溶胶,被人为释放到大气对流层。”宋遇推了推眼镜,声音像一潭死水,“它改变了全人类的视觉神经,让每个人都可以看见他人体内情绪波动所产生的光谱。我们称之为‘变色症’。”
我看着她:“所以现在,每个人都是病人。”
“理论上,是的。”她说,“除了你。”
我没有说话。宋遇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像在观察一件珍稀的展品。“周燃,你体内的某种酶异常活跃。它能代谢掉色原激活物。简单说,你被感染了,但没有发病。你是天生的免疫者。”
我抬眼看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她坐回原位,双手交叠,直直地盯着我,“因为现在所有有色觉的人,正在走向终末期。他们的情绪会越来越不稳定,最后彻底失控,脑死亡。你之所以把自己锁在这么淡的身体里,是因为你的身体早就知道,只有不变,才能让情绪光谱失灵。”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情绪波动。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冷,像块石头。父母吵架我站在中间,没掉过一滴泪。高考失利我没有反应。工作被辞退我也没反应。我好像天生就活在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里。
“你的无色不是你病了,而是你的大脑拒绝向外部世界暴露任何情绪。它在保护你。”宋遇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但它也让你成了一个危险的容器。”
“容器?”
“对。目前全球变色的根源,是人类之间无法控制的情绪共振。而你呢,是唯一一个可以隔绝所有情绪信号的人。只要把你的脑波放大,就可以制造出一块无声的真空,让附近的有色者暂时恢复平静。现在全世界都在找你,因为你可能成为拯救者,也可能成为武器。”
她说完,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墙壁上出现了一排监控画面。画面里都是各种颜色的光,像一群疯狂的萤火虫在乱飞。有些画面里,人们在互殴,在自残,在绝望地撞墙。他们被自己的情绪和别人的情绪同时吞噬着,像一群在岩浆里游泳的人。
我盯着那些画面,心里依然没有感觉。
但我突然想到了陈斯。
“你把陈斯带去哪儿了?”我问。
宋遇嘴角微微一动。“他很快就会被送回家。你放心。”
“我不放心。”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盯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长桌,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周燃,你会配合我们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
而我,在没有看见世界上任何颜色的情况下,竟然看到了那一抹蓝色。
宋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绝对无色的世界里,我竟第一次看见了颜色。那一秒之后,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用拳头在胸腔里砸了一下。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宋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摇了摇头,没有承认。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一个绝对无色的人如果看见了颜色,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的免疫开始瓦解,要么他正在变成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宋遇又逼问了一遍,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桌子边缘。
我不说话。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
“我建议你诚实。”宋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可以帮你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一丝蓝色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刚的感知是不是幻觉。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正常的躁动压了下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说。
她明显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按下了墙上的通话器:“把他带到A区三号房,先观察七十二小时。”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暗处走出来,把我架了出去。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这地方不知道藏着多少人。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从我头顶掠过,像旧电影里的电影胶片。每经过一道门,我都能听见不同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唱得荒腔走板;有人在撞墙,咚、咚、咚;还有人用一种怪异的语调重复着一句话:“颜色是假的,颜色是假的,颜色是假的……”
A区三号房是一间狭小的白色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床,只有一张椅子。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有人在我的太阳穴和手腕上贴了一些电极片。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极了。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手腕上的电极片微微发热。他们在采集我的脑波。为了不让他们看出异常,我开始努力回忆那些让我觉得安全的东西。比如小时候外婆家的旧收音机,比如大学宿舍楼下那只总跟着我的橘猫。
情绪很好。我的身体很安静,像一片没有风的湖。
但下一秒,我眼前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
那是一团颜色。
很淡,淡得像水泡里的彩虹。我强迫自己不看它,但它越来越清晰。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它们像一群被困在我眼皮底下的小鱼,急切地想往外冲。
我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是一片浅红色的影子,贴着墙壁游走,像一条溶在水里的血丝。然后,那些影子开始变多,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它们游到我的手上,游到我的脸上,游进我的眼睛里。
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整个世界在我眼里开始有了颜色,虽然淡,但无比真实。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我的眼睛从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电视,频道还调得不对,所有的色块都在抖动。
门开了。宋遇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在彩色漩涡中格外苍白。她盯着我,像盯着一件终于开始运转的机器。
“你看见了。”她平静地说。
我大口喘着气,眼前的颜色越来越浓烈。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绿的像埋在地下的冰。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爆炸,像有人把一万吨颜料直接灌了进去。
宋遇没有叫人。她关上门,向我走来。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直到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近距离看着我的脸。我看见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那种极深的、像宇宙一样流动着星光的蓝。
“周燃,你现在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她问。
我浑身发抖,想点头,却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我想告诉她我很难受。可“难受”这个词太轻了。我觉得自己正被无数个声音、无数种情绪同时撕扯。
她看见了我的反应,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很好。你的变色正在启动。”她说,“欢迎加入有色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经历了我二十七年来最漫长的一次诞生。
痛。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长出来的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我躺在床上,四肢被束带固定着,身体像被扔进了一个不停搅动的染缸。颜色,颜色,到处都是颜色。它们不再是漂浮在空中的东西,而是从我的毛孔里钻进来,从我的眼睛里灌进来,从我的耳朵里流进来。
我用牙齿咬自己的舌头,用后脑勺撞墙。我想把那些颜色赶出去,可它们根本不听。
宋遇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一直看着我。她偶尔拿一个平板记录着什么,偶尔低声和门口的守卫说几句话。但她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正在破茧的怪物。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她在某个间隙说,“一般人的变色期只有三到五天。你已经开始加速。用不了多久,你会成为全球最强的情绪接收器。”
我听不清。我唯一能听见的,是无数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架。它们在哭,在笑,在咒骂,在求饶。我被它们包裹着,像一块被浪潮反复拍打的礁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房间里的白光重新变得干净了。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是白色的皮肤,但手腕内侧多了一条浅红色的线,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你的颜色。”宋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颜色?”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现在浑身都在发光。”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淡红色的。很害怕。周燃,你在害怕。”
我愣住了。
我抬起手,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我仍然看不见自己的颜色。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那些原本属于别人的情绪,正在我的血管里奔涌。
“我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的颜色?”我问。
宋遇走过来,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小镜子,递给我。“因为你的视觉自我识别系统被破坏了。你现在能看见别人,但永远看不见自己。”
我接过镜子。镜子里是我熟悉的那张脸,有些苍白。但在那张脸周围,我隐隐约约看到一圈极淡的光,像往平静水面扔下一颗石子后晕开的波纹。
“我看得见一点。”我说。
宋遇挑了挑眉:“不错。很多变色者一辈子都看不见自己。你是个例外。”她顿了顿,又说,“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正在转变成另一种类型。”
“哪种类型?”
她没回答。她拿回了镜子,说:“你的观察期提前结束。有一位级别很高的人在外面等你。他叫陆兆。见到他以后,你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陆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间纯白色的会客室里抽烟。那支烟的味道混着装修后的甲醛味,呛得我眼睛发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瘦,颧骨像两把钝刀,眉骨下陷的阴影里藏着一双很亮很硬的眼睛。
最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颜色。
我用我新获得的眼睛努力看了几次,他确实没有。不是像宋遇那样颜色极淡,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
“不用看了。”他背对着我,声音低而稳,“我跟你一样。只不过我是后天做到的。每天九克三羟色胺抑制剂,连续七年。这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代价是,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正常人的情绪。”
他掐灭了烟,转过身来看我。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被人从里到外扫了一遍的不适。
“坐。”他说。
我坐下。宋遇没有跟进来。
“你知道全球变色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吗?”他问我。
我摇头。
“不是颜色本身。是颜色让所有人的攻击性现了原形。普通人被别人的敌意激怒,又用自己的恶意去刺激别人。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传染病。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等全人类都被耗死的那天,地球就清净了。”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好在,这世界还有两个无色者。你和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科学家们研究了我很多年,想找出一种能让全人类变回无色的方法。但失败了。因为颜色事件改变了人类大脑的基本工作方式。变色容易,褪色难。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乌沉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除非有一个天生无色的人,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导体,把所有人的颜色都吸走。”
我瞪大了眼。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个导体。”陆兆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你,一个从来没有被颜色污染过的人,才有可能承受住全球人类情绪光谱的总和,然后把它们带出这个世界。但做完这件事,你会死得很彻底。”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似乎在下雨,细密的雨声落在这个超厚的隔音房间里,变得很轻。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死。”我终于开口。
“你应该自己决定。”陆兆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图。他抬手按在地图中央,语气不高不低,“这一周,全球已经死了四千万人。下周会翻倍。再往后,死的人会多到数不清。如果没有人干预,六个月后,人类会彻底灭绝。”
我看着他按在地图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没有颜色,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木头。
“为什么是我?”我问。
他回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悲悯,也没有狂热,只有一潭死水。
“因为只有你从来没变过。”他说,“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染色、互相改变的世界里,你始终是那个不变的变量。而世界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不变,来终结所有的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东西:陈斯的笑、宋遇眼里的蓝光、陆兆最后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些我从未拥有过的色彩,在闭眼之后疯狂地旋转。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变化就像一条蛇在蜕皮,旧的皮肤还没完全脱去,新的皮肤已经长出来了。我的情绪开始多起来。我开始愤怒。开始害怕。开始想逃跑。开始想见某个人。
我突然想到了宋遇。
这个奇怪的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她绑过我,观察过我,把我当成实验品。可在这片彩色的混乱中,她的脸总是一次次浮现出来。白大褂下的她,说话永远那么平静,像一台被调成省电模式的机器。但她的眼睛里,深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我第一眼看见她瞳孔深处那抹蓝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对宋遇说:“我想出去走一走。”
她显然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她陪我走到了矿场外。晨雾还没散,空气湿漉漉的。我看见远处山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玫瑰色,很淡,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你现在的情绪变了。”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是浅黄色的。你知道浅黄色代表什么吗?”
“什么?”
“好奇。”她扭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你在对我好奇。”
“我……”我语塞了一下,然后问,“你的颜色呢?你现在是什么颜色?”
宋遇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摇头:“我早就不在乎了。我的颜色很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那你能看见我的颜色吗?”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认真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说:“能。淡红色的时候你在怕,浅黄色的时候你在想,现在,是有点蓝。蓝色代表难过。周燃,你在难过。”
我别过头,望向远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太满,满到我心里也染上了别人的颜色。
宋遇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我们沿着一条荒草小路慢慢走,一直走到矿场边缘的断崖旁。崖下是一条浅河,河水在晨光下闪着点点碎金。
“陆兆跟你说过了吧。”她轻声开口。
“嗯。”
“你怎么想?”
我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子。“我不知道。我不相信什么拯救世界。我没有那么伟大。”
宋遇看着我,眼神很静。“没有人真正相信。但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你选择伟大,而是伟大选了你。”
我笑了一下,那笑声在清早的山谷里显得格外轻。“这句话是你编的还是从电影里抄的?”
她也笑了,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在水面一点就散的波纹。她说:“抄的。”
我们站了很久。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小片黑色的火焰。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脸在晨光里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冷,像那种很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的人。
“宋遇。”我突然叫她。
她抬头看我。
“我昨晚梦见你了。”我听见自己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站在那里,阳光穿过她的皮肤,亮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梦见我什么了?”她问。
“梦见你站在一片蓝色的海里,一直在往下沉。我伸手去拉你,可是越拉你沉得越快。”
她看了我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嘲笑我。但她只是轻轻地说:“蓝色代表难过。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真的站在海里,别拉我。让我沉下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抽了一下,像被一根很细的线勒住了。我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被拉起来。这个世界已经太满,沉下去反而是解脱。
“宋遇。”我又喊了她一声。
她不说话。
“如果我说我有点不舍得你,你会觉得我在说胡话吗?”我问。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衣摆,她的背影瘦得厉害。
“周燃,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说胡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被风揉碎了一半,“但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即使你的蓝色是假的,我也愿意当真。”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一枚很小很小的火种,在我一贯冰冷的胸膛里,被悄无声息地点燃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变不了。但我的心,好像开始能动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接受训练。
所谓训练,就是在宋遇的引导下,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光谱,学会从别人的颜色里分辨信息,学会在喧闹的颜色洪流中保持自己的锚点。陆兆偶尔会来看我。他从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抽一根烟,看几秒,然后离开。
我的颜色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淡粉色,宋遇说那是“心动”。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当着我的面把那个词咽了回去,转过身去做实验。
陈斯在第三天被送回了城里。走之前他跑来找我。他瘦了,但精神比之前稳定了不少。他说他发现只要离我近一点,自己的颜色就越淡,脑子也越清楚。他说:“你就像一块人形静音海绵。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开始担心你会不会哪一天就干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心里知道,陆兆说的那个计划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七天,第一个高潮来了。
我被带到研究所最深处的一间球形房间。房间四周全是镜面,灯光从每个角度打过来,让人无处可藏。陆兆、宋遇,还有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站在观察窗后面。扩音器里传来一个机械而陌生的声音:
“周燃先生,这是稳定锚测试。我们需要你在这个房间里待十五分钟。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持你的情绪光谱低于百分之二十。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将进入下一步。”
我没有说话。他们给我戴上了一个金属头盔。头盔很沉,里面有很多细小的尖刺,贴在头皮上,凉得让人发麻。
房间的门缓缓关上。
接着,镜像开始播放。
我看见我在幼儿园被所有小朋友排挤,因为我不说话。我看见我妈生气地把我的玩具摔碎,因为我不会像别人家孩子一样讨她开心。我看见我亲眼目睹最好的朋友被车撞飞,而我站在马路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些画面真实得让我喘不过气。我明明知道它们是虚构的。可它们就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过来。
我的身体开始发热。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红色的、蓝色的、灰色的光正在从我体内涌出来,像滚烫的岩浆。
“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五……超出阈值,请降低!”警报器响了。声音尖锐得让人想吐。
可我控制不住。我看见了我最害怕的东西: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里,我站在父母的墓前,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然后宋遇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们都死了,因为你的无能。”
那不是真的。可我的心脏像被一把冰刀扎穿了。
“百分之六十七!停止!停止!”扩音器里的声音变成了尖叫。
我猛地摘掉头盔,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狗一样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我浑身是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我抬头看向观察窗,镜面反射出无数个我的影子,全都泛着败象。
门打开了。宋遇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蹲在地上,用手按住我的后脑,手指冰凉,却稳稳地托住了我摇晃的脑袋。
“你可以的。别被它骗了。”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我撑着地,抬起头看她,嘴唇抖得厉害:“我……我刚刚看见你站在我爸妈墓前……”
她动作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后颈:“那是假的。”
“我知道。”我喘着气说。
她看着我,目光软下来,像冰化了一块。那一刻,我透过她灰色的眼睛,看见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金色代表温暖。我很意外。这个看起来冰冷而破碎的女人,在担心我。她的担心不是假的。
陆兆走进来。他依旧没有表情,也不看宋遇,只对我说:“失败了。情绪控制不达标。我们需要再试。”
我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试过在十五分钟里看完一辈子的痛苦吗?”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张废纸:“我不需要试。我早就没有情绪了。”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很可悲。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要主持一场拯救全人类的计划。他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台机器。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说。
陆兆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宋遇还蹲在我旁边。我偏过头,发现她的手指还握着我的后颈,温热的,像要把什么力量输进来。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我?”我小声问。
她别开脸,松开手,站起来。她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平静的冷:“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我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后颈处还留着她的温度。我知道我完蛋了。我在变成全球最强的情绪接收器的同时,也正在变成她的俘虏。
只是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在这片越来越浓烈的颜色里,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格。
之后又练了四次,我终于在一次极度濒死边缘的状态里,成功把情绪光谱压到了百分之十三。那一刻我几乎虚脱,但测试通过了。
陆兆难得地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了一句“不错”。那语气像在夸一台修好的洗衣机。
正式计划被定在第九天。所谓“拔色计划”,听名字就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惨烈。内容是让我进入一个深度睡眠状态,通过宋遇亲手植入的神经接口,把我的脑波发射到全球变色者的公共频段,形成一道“静默浪”。这道浪不会杀死任何人,但它会像橡皮擦一样,将所有人情绪光谱上的颜色暂时抹掉。
代价是,我要承受所有被抹掉的颜色。它们会倒灌进我的大脑。
陆兆说,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让我活下来。因为我天生适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就算被淹了,也不会死。你会变成一座新的长城。”
可宋遇私下告诉我:“他骗你的。陆兆自己也不确定。这计划一旦启动,你的大脑会先经历一次彻底的颜色过载。能不能活,完全看你自己。”
我看着她。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她。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的黄昏是金色的,和她的侧脸融在一起。她好半天才说:“我希望你别死。”
我笑了:“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的灰眼睛里有了一点潮湿,像雨过天晴前那种灰蒙蒙的天空。她说:“是请求。”
我没有再犹豫了。
因为我忽然明白,一个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放不下的人,那他就不能真的永远不变。
计划启动前三个小时,我要求吃一碗红烧肉饭。陆兆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临刑前还在点菜的死刑犯。但宋遇真的给我弄来了。她端着一碗饭走到我面前,放在我手里,说:“吃吧。最后一顿也要吃饱。”
我低头扒饭,鼻子忽然有点酸。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每一粒米都变得特别重,每一片肉都香得让人想哭。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认真的一顿。
吃完以后,宋遇对我进行最后的身体检查。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电极片,一点一点地贴在我的太阳穴和锁骨旁。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柠檬味,干净得让人安心。
“宋遇。”我小声喊她。
“嗯。”
“如果我没死,我们能不能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
她的手停在我的额头上。过了几秒,她轻声回答:“好。”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一刻,我的心情变成了浅红色、金色、淡蓝色以及一点点灰。它们一点也不矛盾,反而像我这一生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活过。
我被送进了一个透明的隔离舱。舱门合上后,五根探针刺入我的颈椎。宋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计数。三、二、一。开始。”
我最后一秒睁开眼睛。我看见宋遇的眼睛,透过银色的单向玻璃,紧紧地盯着我。我朝她弯了弯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道强光穿透我的大脑。
我进入了一片颜色。
无边无际的颜色。红的,像两亿人的愤怒在燃烧。绿的,像一颗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在尖叫。蓝的,像一整片倒灌进人间的深海。黄的,像所有人把手伸进阳光里却只抓到灰烬。所有的颜色缠在一起,像一万条染色体的尸体绞成一根巨大的绳子,从宇宙深处垂下来,套住我的脖子。
我被勒住。被淹没。被熔化。
我的身体在舱内剧烈抽搐。可我的意识被抛出了身体,像一个被甩出跑步机的运动员。我看见自己在发光,红黄蓝绿灰,所有的颜色同一时间爆发出来,像一颗从内部引爆的星球。
“周燃!周燃!保持清醒!不要看,不要听!”宋遇的声音像从宇宙另一端传来,细若游丝。
我想回应她,但我张不开口。因为我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了。
我掉进了别人的情绪里。
先是愤怒。一个陌生男人的愤怒。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嘶吼,他恨老板,恨老婆,恨出生,恨房价。他的愤怒像滚油一样泼遍我全身。
然后是悲伤。一个校园女孩的悲伤。她坐在天台上,脚悬在边缘,风吹起她的校服裙。她低声说:“妈妈,我不怪你,但我不快乐。”她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口鼻。
再然后是恐惧。一个老人的恐惧。他躺在病床上,身边的儿女在吵架。他怕死,怕疼,怕死在吵闹的坟墓里。他的恐惧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我的骨头。
我感受到了。全部感受到了。全人类。不是六十亿的数字,是一个一个具体的、鲜活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人。他们的快乐、痛苦、希望、绝望。他们的颜色。全部涌进我的身体。
我听见自己在哭。在笑。在尖叫。在低语。
然后,世界突然安静了。
颜色消失了。它们像被一只无比巨大的手从天空中揭了过去。我一直以来的灰白重新占领一切。我悬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虚空里,四周是纯白的、死寂的、没有边界的空。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里,抓着一颗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面,封着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它们旋转、挣扎、呼救,美得让人窒息。
“醒醒。”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抬起头。我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我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格子衬衫,笑容温和。他身上没有颜色,像一张从旧相册里剪下来的照片。
“爸。”我轻声喊。
他笑了笑,朝我伸出手:“把珠子给我。有些东西,不该由你来背。”
我下意识地朝他走了两步。然后我停住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的父亲在八年前就因为肺癌去世了。
他不是真的。
“你是谁?”我退后一步,把那颗珠子护在怀里。
父亲的影像变得闪烁,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他的笑容开始变形,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渐渐褪去了面孔,变成了一团被拉长的光影。最后,那团光影凝结成陆兆的脸。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难缠。”陆兆说。他悬浮在虚空中,声音冰冷而空洞。
“你想干什么?”我浑身紧绷。
“把那颗珠子交给我。”他说,“那是全球颜色之和。只要得到它,我就能重建所有人类的情绪光谱,成为新的世界意志。”
“你疯了。”我盯着他,“你不是说你没有情绪吗?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要全人类的颜色做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我早就受够了没有颜色的日子。我骗了所有人,包括宋遇。我不想要稳定。我想要感受。我想要把全世界的颜色都装进身体里。而你,就是我的钥匙。”
他说完,朝我扑过来。虚空中没有着力点,我无处可躲。他的手指穿过我的胸口,像一把寒气森森的长剑,直逼我怀中的珠子。
我不能给他。
我在最后一刻,把珠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然后吞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身体炸开了。像一万个太阳在我体内同时升起,所有的颜色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它们像一群从牢笼里逃出来的鸟,呼啸着飞向四面八方。
我听见整个宇宙都在震动。
然后,一切归零。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是那种安静的、干净的、没有一丝颜色的白。我的身体很轻,像被重新组装过。我慢慢坐起来,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是一小块暖黄色。
我下床,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外面是一个崭新的城市,街道干净,天空蔚蓝。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跑,他们追着滚动的皮球,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年轻的女人骑着自行车路过,车筐里放着向日葵。她抬头看见我,朝我笑了笑。
没有颜色。
所有人都没有颜色。
我站在窗边,胸口忽然发酸。因为我明白了,那天的计划成功了。全世界的颜色都被吸走了。人类又从绚烂回到了灰灰的日常里。那些过热的、要命的情绪像一场高烧一样退了下去。世界安静了,像退烧后清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光,没有颜色。我还是那个无色的周燃。只是我的胸口里,带着一场再也褪不去的、温热的风暴。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进来,抱着记录板。她冲我笑了笑:“周先生,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两个月了。还有,外面有一位女士每天都来看你。今天她来了。”
我转过头。
宋遇站在门口。
她瘦了,苍白得像一片纸。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淡灰色的开衫。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却带着光。她的身体依然没有颜色,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形容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学会看见一个人内心深处那些不需要色彩也能感知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自己重新组装好的骨头上。她的肩膀很抖。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起初僵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住我。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眼泪烫得惊人。
“你还记得酸菜鱼吗?”我轻声问。
她在我怀里哽了一下,然后说:“记得。”
“那就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来,“走,我们吃鱼去。”
那天下午,我们真的去吃了酸菜鱼。小店里人不多。鱼肉很嫩,酸菜很脆,汤里漂着一层薄薄的黄色油脂。宋遇吃得很慢,但我看得出她很满足。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雨后的灰云慢慢散开,露出清亮的天空。
“你最后看见了什么?”她忽然问。
我停住筷子,想了想。我想起那颗珠子,想起陆兆在虚空里碎裂的脸,想起父亲年轻时的笑容。有些东西一辈子都解释不清。但我想了想,还是老实说:“我看见了我自己。一个从来没有颜色的人,站在一片彩虹里,没有害怕。”
宋遇看着我,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世界很大,也很静。这个世界曾经疯狂地变色,又在我的沉默里褪回了平凡。它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为它吞下了全人类的颜色。
但它不需要知道。
我夹起一片鱼肉,放到宋遇碗里。
然后,世界继续温柔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