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放假,一个人去西溪湿地散心,碰见个穿粉裙子的姑娘。她赤着脚,站在岸边的青石板上,问我出口往哪边走。那天加了微信。从那天起,她每晚都来,跟我挤一张一米八的床。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假装睡着,从眼皮缝里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脸一点一点变了。耳朵尖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嘴边冒出两撮白毛。
第二天早上,她端来一碗小米粥,说:十一娘,我是来报恩的。我这一世,就是来把你交给一个好男人的。
【简介】
我叫范十一娘,二十六岁,杭州人,做室内设计。单身三年,住一百八十平,天天失眠。
那年清明在西溪碰见她。她漂亮,说话软,赤着脚,只吃凉的东西。她每晚九点来,拎一袋桂花糕,跟我睡一张床。我以为自己捡到了这辈子最好的闺蜜。后来我在镜子里发现,她站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是一只修了五百年的狐。五百年前,范家一位老太太从雪地里把她抱回家,养了三个月。她这一世下山,只为报恩——把我从那个会动手、会卷钱、会让我三十岁从十七楼跳下去的男人手里拽出来。
她给我介绍了孟安仁。老实,心正,一说话就脸红。我们恋爱,订婚,结婚。
婚礼那天她没来。她穿着那一身粉裙子,站在西溪的芦苇荡里,远远看我穿婚纱。等我穿着婚纱跑去找她,从芦苇里走出来的,是一只通体粉红的狐狸。
它一条腿瘸了五百年。她每来陪我一次,道行就散一点。她拿命换了我一个好男人,然后一个人回山里,扛三道天雷。
原著说明
《聊斋志异》卷三《封三娘》:范十一娘是祭酒之女,上元日在水月寺遇见一个姓封行三的女子,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姊妹。封三娘其实是狐,会看相,替十一娘相中了穷书生孟安仁,还拿了十一娘的金凤钗去做信物。十一娘的父亲嫌孟家穷,把她许给某绅之子,十一娘在迎亲前夜自缢。封三娘挖开坟,用异药救活她,带她逃到五十里外的山村。十一娘想留她一辈子,设了个局,把孟安仁灌醉,让他污了三娘。三娘醒来说:我乃狐也,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说完就走了。
我这版把原著那条线拆了重接。自缢、发冢、还魂,全部拿掉,换成报恩、耗道行、渡劫。她不是替我去死,是拿自己的命替我把路走通。原著那一夜我留下了,可改成了另一样东西——不是色戒,是那串她没肯要的木佛珠。
孟安仁没变,还是那个穷书生。变的是十一娘:原著里她为了留住闺蜜做出那种事,这一版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年清明,去芦苇荡喊一声。
——
1 清明,西溪
二十六岁那年,杭州的四月来得早。钱江新城写字楼底下的玉兰先开了,风一过,花瓣落一地,落在车顶上,雨刮器刮两下也刮不干净。
那阵子住一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落地窗朝南,站在窗边能看见江。房子是父亲买的,装修是母亲盯的,家具是设计师照着效果图一套配齐的。夜里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听见电梯在楼道里上上下下,听见隔壁人家关门。单身的第三年。
谈过三个,黄了三个。第一个劈腿,第二个妈宝,第三个追了半年,处了三个月,才知道他赌球,手机里三四个下注的群,一晚上输赢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大。母亲每周一个电话,问的永远是同一句,有没有合适的。父亲不问,父亲只在饭桌上叹气,叹完给我夹一筷子鱼。
睡不着是真的。夜里两三点,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的全是些没用的账:虚岁二十七了,同学的孩子上幼儿园了,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叫我范姐。
有天夜里又睡不着,起来开冰箱,里面半瓶红酒。拎到阳台上,裹着毯子喝。四月的风还有点凉,楼下那条路一直亮着,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想,这么多灯,没有一盏是给我留的。二十六岁的人,抱着个酒瓶子,在阳台上哭得像个傻子。
那年清明,公司放三天假。父亲母亲回绍兴上坟,问去不去,说不去。第二天下午,一个人开车去了西溪。
四月的西溪,芦苇刚抽芽,水绿得发闷。租了条小船,船夫在船尾摇橹,晃晃悠悠往水道里钻。太阳温温的,两岸的树影落在水上,一晃一晃,晃得人犯困。啥都没想。就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晃下去,也不赖。船靠岸的时候,看见岸上站着个人。
一个姑娘,穿一身水粉色连衣裙,赤着脚,踩在水边的青石板上。头发很长,松松披在肩上,皮肤白得晃眼。她手里捏着一枝芦苇,低头吹上面的白毛,吹一下,抬一下眼。船一靠岸,她抬起头。那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网红脸那种好看,是画上走下来那种。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往上挑,嘴角天生翘着,像随时要笑。她愣了一下,笑了。“姐姐,”声音软,尾音往下坠,“请问,出口往哪边走?”
下了船,往东指了指,说走五百米就是停车场,门口有个卖藕粉的摊子,过了摊子就到大路。“谢谢姐姐。”她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古雅,不像这个年头的人。手贴在身侧,腰弯下去,起来的时候眼睛先抬,头才跟上。多嘴问了一句,一个人来的?“嗯。”点头,“家就在附近。”家在哪儿?她抬手往湿地深处一指:“那边。”
顺着看过去,一片林子。林子再过去是个老坟山,西溪边上的,矮矮一片,长满了野草,几块碑歪在草里。后脊梁凉了一下,没往下问。
那天两个人在岸边站着聊了快一个小时。她说她叫三娘,刚到杭州,没朋友。我说我二十六了,家里天天催婚,催得我想搬去公司住。她听得眼睛弯起来,时不时插一句,姐姐你也别太急。这话听着舒服。
长这么大,遇过的人要么想占便宜,要么想借光。父亲公司那些人见了我,范小姐长范小姐短,转头在群里说这是老板的千金,碰不得。母亲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坐下来第二句就问房子在几套,嫁妆怎么算。
三娘不一样。她听我吐槽,就那么听着,手里攥着那枝芦苇,不插嘴,不评判,也不劝。投缘。
聊到太阳偏西,她看了看天,说要回去了。临走掏出手机,问能不能加个微信。扫了码,她微信名字就叫三娘,头像是一片粉色的芦苇花。“姐姐,”她收起手机,“我晚上睡不着,能去找你玩吗?”“行啊。”话说出口才觉得快了点,“我一个人住,有空就来。”她笑了。那笑在夕阳底下,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那我晚上去。”
转身,踩着青石板往湿地深处走。一身粉裙子,越走越淡,最后被芦苇吞了。压根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她走的那条路,通的是那片坟山。
2 她赤着脚
那天晚上洗完澡,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西溪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脑子里想的是明天甲方要看第二版方案。单身的第三年,晚上就是这么过的。洗澡,敷面膜,刷手机,睡。九点四十,门铃响了。
开门。三娘站在门口,还是那一身粉裙子,还是赤着脚,手里拎着个小纸包。“姐姐,”她笑,“给你带了桂花糕。”
让进门。她一点不认生,低头在门口蹭了两下脚,才想起来自己没穿鞋,索性直接踩进来。地暖开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呀”了一声,站住了。“姐姐,你家地是热的。”“地暖。”倒了杯热茶给她,“杭州四月还潮,不开着难受。”
她两只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像踩在什么新鲜东西上,蹭够了才坐到沙发上,把纸包打开。桂花糕是现做的,还温着,一层糯米粉,一层糖桂花,切得方方正正。
电视随便点开一部老韩剧。她看得认真,男主一出轨,眼泪就下来了,吧嗒吧嗒掉在沙发扶手上。递纸巾,她擤了把鼻涕,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姐姐,你说,那男的为啥要出轨?”“男人都那样。”“那你以后的男人,会出轨吗?”想了想,说不知道,赌一把呗。她没接话,低头喝茶,喝一口,把杯子捧在手里捂着。
那天聊到十一点。打了个哈欠,随口说,要不今晚住这儿,客房有床。“真的?”她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她真住下了。可没睡客房。
说是认床,一个人睡不着,非要跟我挤一张。那张床一米八,两个姑娘睡绰绰有余,就由她。关了灯,她蜷在旁边,缩成一团,像只猫,一只手还虚虚搭在被子上。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姐姐,你身上真香。”“啊?”“像桂花。”“刚喷的香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感觉她往这边挪了挪,脑袋靠到肩膀上。头发蹭在脖子上,痒。
那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说了一句,三娘,你以后常来。“嗯。”她闷闷应了一声,声音压在枕头里。那天晚上睡得特别踏实。三个月没那么踏实过。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来。
一般九点多到,拎点小吃。桂花糕,糖炒栗子,糖山楂,有时候是一小袋晒干的桂花,说泡水喝安神。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十一点一起上床,她照旧蜷在右边,我睡左边,中间留一条缝,谁也不越。真像亲妹妹。
跟她吐槽母亲逼婚,吐槽公司那个傻叉甲方,吐槽楼下保安不给抬杆。她听着,时不时递张纸巾,或者骂一句那男的不是东西。单身三年,头一回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想,这闺蜜,交定了。
有天看完电影,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姐姐,你说,人活着,图个啥?”愣了一下。“图啥?”想了想,“图个开心呗。”“那你开心吗?”沉默了半天。
“不开心。”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劲,又补了一句,“也说不上为啥,就是提不起劲。上班下班,周末睡到中午,醒来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她抬起头看我。“姐姐,”她说,“以后我陪着你,你就开心了。”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三娘,有你这句话,我就值了。”
她笑了,把脑袋靠回去。电视里在放广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是黄的,落在她半边脸上。要是日子一直这样,也就好了。
3 四件不对劲的事
第一件不对劲,是时间。三娘从来不在白天出现。白天发微信,永远不回;打语音,永远是对方忙。问她,她说白天要上班。问做啥工作,说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具体干啥?”“接点活。”她笑得含糊,“姐姐你别问了,说出来你也不信。”
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头看,那不是含糊,那是没法编。狐哪来的工作。第二件不对劲,是吃的。
她从来不吃热的东西。请她吃火锅,红汤咕嘟咕嘟滚着,她夹一筷子,在碗边搁一下,就放下了。煮了奶茶,她抿一口,说太烫,等凉了也没再动。
她只吃那几样。桂花糕,糖炒栗子,糖山楂,都是凉的,甜的。有回买了只烤鸭,片好的,她捏起一片对着灯看,看半天,又放回去,说姐姐你吃。
有天半夜故意试探,煮了碗螺蛳粉,端进卧室。酸笋那个味一出来,她从床上弹起来,捂着鼻子跑去客厅,隔着门喊。“姐姐!你咋吃这东西!臭死了!”
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把碗端到阳台上吃完,回来漱了三遍口。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还在抱怨,说这屋三天不能住人了。第三件不对劲,是脚印。
客厅铺的是白瓷砖,浅色,一有水渍就看得清清楚楚。有天夜里她走了以后,起来喝水,看见门口到沙发那一段,留了一串印子。蹲下去看。不是人的脚印。
人的脚是五个趾头,大拇趾在里侧,踩出来的印子前宽后窄。那一串不是。四个趾头,前面还有个尖尖的小印子,像指甲盖,落在最前头。四个趾头,加一个爪尖。
手心当场就出汗了。去卫生间拿拖把,回来拖了三遍,拖完了蹲在地上又看,瓷砖缝里还有点印子,拿抹布里外擦。擦的时候手一直抖,拖把杆撞到茶几腿上,响了一声,吓得差点坐地上。第四件不对劲,是母亲。
那天周末母亲过来,拎了两袋菜,进门看见三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是笑着打了招呼。三娘站起来叫了声阿姨,鞠了个躬。母亲那个笑当时就有点僵。过了会儿母亲把我叫进厨房,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十一娘,你这朋友,哪儿认识的?”“西溪湿地。清明碰上的。”“她……她叫啥?”“三娘。”
母亲皱着眉,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妈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啥?”“这姑娘,印堂发黑。”
愣在那儿。母亲年轻时候在老家跟外婆学过两手,看手相,看面相,家里谁不舒服她先看眼白。这些年当笑话听,那天笑不出来。
“黑得像锅底。”母亲又补一句,“她不是人。你赶紧让她走。她待在你家里,你要倒霉。”
“妈,你别瞎说。”
“我瞎说?”母亲把火关了,转过身,“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多。你听我一句,这姑娘不能留。”
那天三娘六点多就走了,说家里有事。母亲在厨房做饭,一边做一边念叨,说这屋子阴气重,说阳台那盆绿萝怎么黄了,说晚上睡觉把卧室门关上。吃完饭母亲走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到九点多。其实早就信了一半。
从第一天晚上她赤着脚踩在地暖上,就有个念头搁在那儿,一直没敢动。哪有大姑娘出门不穿鞋的。哪有人不吃热饭的。哪有人白天永远不接电话的。都有解释。可解释摞在一块儿,就成了一件事。
4 镜子里没有她
那年七月,杭州热得厉害。傍晚的风都是温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三娘还是每晚来。只是有几件事越来越怪。
有天晚上两个人在浴室刷牙。浴室那面镜子是整墙的,从洗手台一直铺到天花板,人站进去,前后左右全是自己。她站在旁边,穿我的睡裙,头发扎起来,满嘴白沫,正低头漱口。抬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站在旁边的,是我自己。她那个位置,空着。
后面是白的瓷砖墙,一格格,干干净净。没有人,没有睡裙,没有扎起来的头发。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洗手台上,弹了一下,滚进水池。三娘转过头。“姐姐,咋了?”
抬头看她。她好好站在那儿,嘴角还有泡沫,一脸懵,眼睛里全是问号。再看镜子。
镜子里,她又出现了。好好的,站在旁边,满嘴泡沫,眉头皱着看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没事。”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冲了冲,“手滑。”她“哦”了一声,把自己那杯水递过来,说姐姐你慢点。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的全是刚才那一幕:白的瓷砖,空的镜子,她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人说镜子照不出两种东西。一种是鬼,一种是心里有愧的人。我没愧。那照不出来的,就是她。
那夜三点多才睡着,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走廊两边全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人,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的,空的位置后面,站着一只粉色的东西。醒来天亮了,睡衣湿了一片。从那天起,开始留意她。
留意她进门先蹭脚,留意她坐沙发从来不靠背,留意她喝完水杯底不留痕,留意她说话从来不说“明天见”,只说“明天来”。留意她看我时候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不像朋友看朋友。像一个人在看一件舍不得碰的东西。三娘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问号。
但有件事一直没变。她每晚来,每晚带点吃的,每晚蜷在床右边,中间留一条缝。那条缝谁也没越过去。可谁也没把被子拉回去。
有天下雨,雷打得响。她钻进被子里,脑袋顶在我后背上,说姐姐我怕打雷。“狐还怕打雷?”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她在我背后没动,过了两秒,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狐更怕。”那晚没敢再问。
5 我假装睡着
七月中,有天晚上下了决心。那晚看的是部老片子,放到一半她哭了,照旧递纸巾。十一点上床,她照旧蜷右边。关了灯,屋里只剩空调的风声。我没睡。背对着她,呼吸放匀,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点多,电影早放完了,屏幕黑着。她轻轻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脚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赤脚踩在地板上,是真的没声音。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那张梳妆台对着面大镜子,镜子是母亲挑的,铜框,老式的,说姑娘家得有个正经梳妆台。从被子里,眯着眼看。
她先摘了耳环,放在小碟子里,一声清脆。然后抬起两只手,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摸。摸着脸,摸到眼角,摸到额头。那动作特别慢,特别轻,像在摸一件会碎的东西。不敢出声。被角咬在嘴里,牙印都出来了。然后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幕。那张脸开始变。
像有人从里往外捏一团面。太阳穴两边,慢慢顶出两个尖,毛茸茸的,一抖一抖,往两边张开。眼睛的瞳孔从圆的收成一条竖线,在暗里发着琥珀色的光。嘴边上,两撮白毛细细地冒出来,一根一根。不是人。是一只狐狸。
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从脚底一直凉到头皮。咬住被角,牙关发酸,眼泪自己往外冒,不敢动,不敢喘。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我啥时候,才能真的变成人呢?”声音不像在跟谁说,像在跟镜子里那个自己说。
“五百年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在暗里说不出的苦,“五百年,我还是一只狐。”
“我想陪着姐姐。”声音低下去,“我想真的,真的跟她睡一张床。我想真的,真的抱抱她。”
“可我是狐。”对着镜子,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梳妆台上,声音很小。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那会儿忘了怕。就觉得心里堵,堵得发烧。她站起来,转身走到床边。赶紧闭眼,装睡。
床垫往下一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我掖好肩。然后凑过来,在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姐姐,”气声,“你啥时候才能不怕我呢?”心脏咚咚地撞。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我在装睡。
那晚剩下的时间一个字没说。就那么躺着,感觉她躺在旁边,呼吸凉凉的,喷在脖子上。她没再动,也没再靠近。脑子里翻江倒海。该咋办。报警?找道士?搬家?把门锁换了?可她是三娘。
是那个拎着桂花糕来的三娘,是那个看韩剧哭鼻子的三娘,是那个赤脚踩在地暖上“呀”一声的三娘。是这三年里,唯一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不拆穿。
她愿意装人,就让她装。她愿意每晚来,就让她来。哪怕她是狐,哪怕她是鬼,哪怕她是这世上最不该进这扇门的东西。她是三娘。那就够了。
6 你是狐吧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三娘已经走了。厨房桌上一碗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一碟子腌萝卜,粥上还盖着个盘子捂着。旁边压一张纸条,字软软的,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姐姐,我今晚还来。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手一直在抖。
想跑。想报警说她非法侵入住宅。想给母亲打电话。想上网搜杭州哪里有看事的。
可粥还是热的。剥了个蛋,咬一口,咸淡刚好。她连蛋壳都敲好了,敲得很轻,只裂不碎,一剥就下来。
那天班也没上,请了假。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卧室,走到下午三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晚上九点二十,门铃响。开门。三娘站在门口,拎一袋糖山楂,笑得跟平常一样。“姐姐,今天你爱吃的那家,刚出锅。”
让进门,把门关上。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把糖山楂放到茶几上,看她脱了鞋——她还是没穿鞋,只有一个动作,就是在门口那块垫子上蹭两下。深吸的那口气没吸到底,就开了口。“三娘。”“嗯?”她抬头。“你坐下。”
她看了看我脸色,把那袋糖山楂往旁边一推,乖乖坐到沙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屋里静了几秒。“你是狐吧。”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不是一下子,是像潮水退下去那样,一层一层退。
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手指头把沙发垫子的一个线头绕了两圈,又拆开。
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底下,亮得有点吓人,琥珀色的,中间一道竖。“姐姐,你啥时候知道的?”“昨晚。”她“哦”了一声,很轻。
“我就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苦,“我藏不住。我爹说我这人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痒。”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像是那句老话提醒了她什么。“那你为啥不跑?”她问,“昨天晚上你不就跑了吗,你连鞋都没穿。”
“我穿鞋了。”
“你穿了一只。”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昨晚慌乱里,一只脚穿了拖鞋,一只脚光着。她笑出声了,很短的一声,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姐姐,”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声音低下去,“你要我走,我这就走。你把这屋的灯全打开,把窗帘拉开,我就不进来了。”
“你先把话说完。”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啥呢?”
“说你到底是个啥。”
7 五百年前那条腿
那天晚上她讲了很久。糖山楂一颗没动,凉在茶几上,糖壳慢慢化了。
她叫封三娘。本家在杭州西郊那座老坟山,山后有片林子,林子里有个洞,她在那儿住了五百年。
五百年前,她还是只小狐狸,腿被猎户的铁夹子夹住了。夹子带齿,一合上就把骨头咬断了。她在雪地里挣了半天,挣出来了,一条后腿废了,血把雪地洇黑一片。
“那会儿我想的是,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狐要是断了腿,冬天过不去。找不到吃的,又跑不快,就是冻死饿死。”
后来山上来了个老太太,穿着厚棉袄,手里拎着香,去山那头的庙里烧。走到林子里看见雪地上那一小团红,蹲下去扒开雪看了看。
“你祖上。”三娘说,“你范家的祖上。那会儿她四十多岁,丈夫在杭州城里做个小官。”
老太太把她抱回家了。用自己那件棉袄裹着,抱了一路,到家的时候棉袄里子全是血。找了郎中,郎中说这腿保不住,得锯。老太太不干,说锯了它就是个残废,你给接。骨头是接上的,接得不好。所以过了五百年,还是瘸的。
“我这条腿,”她伸手在右后腰那儿按了按,“一到阴天就疼。今天杭州要下雨。”
养了三个月。老太太每天从自己嘴里省出半个窝头,掰碎了泡软了喂。那时候粮食金贵,家里还有男人和两个孩子,她一个人省,省得脸都黄了。
“她给我起过名字。”三娘说,“叫阿粉。因为我毛是粉的。后来化了形,我才自己改叫三娘,我在家排行第三。”
“她后来呢?”
“活到八十,睡过去的。”她说,“我在她坟前守了三年。那三年我啥也没干,就趴在那块碑后头,天黑了才出来转两圈。”
“那你咋现在才来?”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茶几上轻轻敲。“我修为不够。化形要五百年,一天都不能少。我爹说,你范家这一世要出个姑娘,命里有个大坎。得等我修够,才能下山。”
“啥坎?”
“婚姻坎。”她抬眼看我,眼睛里那道光收了一点。“姐姐,你命里本来要嫁个人,姓张,叫张伟。他追你三个月,你答应了。结婚一年,他出轨,动手,把你家那点钱全卷走。你离了婚,净身出户,三十岁那年从楼上跳下去。”屋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出风口在响。
“你要是没遇上我,”她说,“下个月他就来了。他来你们公司谈合作,穿件白衬衫,笑起来挺干净,说话很会哄人。”
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有个姓张的甲方在群里加过微信,说话热络,还发过两次早。“那我该咋办?”
“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孟安仁,建筑设计师,比你大两岁。人老实,家里条件一般,母亲身体不好,他一个人还房贷。不算有钱,可心是正的。”
“你咋知道?”
“我看得出来。”她笑,“我看人准。这是狐的本事。”
“安排好了?”
“下周三。”她说,“他会来你们公司做方案汇报。你只要去会议室,就能见着他。”
那晚上她说完这些,站起来要走。送到门口,她换鞋——她还是没穿鞋,就那么赤着脚站在玄关。“三娘。”“嗯?”“你为了这事,修了五百年?”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姐姐,”她说,“我修五百年,本来就是为了这一件事。”
8 报恩归报恩,咱俩还是闺蜜
那天晚上她没走成。站在玄关那儿,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回过头。“姐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说。”
“我本来打算,把你交给孟安仁,我就回山里去了。”她说得很慢,“报恩嘛,报了就走。我们狐家做事,向来干净。”
“那你为啥没走?”她低下头,赤着的脚趾在瓷砖上蜷了一下。“我在那山里待了五百年。没出过那片林子,没吃过一口热饭,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
“我这一趟下山,本来只想着报个恩。”她抬起头。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可我没想到,我会遇见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闷,喘不上气。
“我五百年,没人给我煮过螺蛳粉。”她笑,眼泪跟着笑出来,“我五百年,没人跟我挤一张床。我五百年,没人大半夜跟我讲她妈怎么催她结婚。”
“我是狐,你是人。”声音抖了,“我们俩,不可能。我知道不可能。我比谁知道得都清楚。”
“可我就是舍不得走。”眼泪下来了。伸手把她那只手抓过来。手凉,软,指头细得像没骨头。“三娘。”
“嗯。”
“那你就别走。”她愣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报恩归报恩。”把她的手攥紧了点,“咱俩,还是闺蜜。”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然后“哇”地一下哭出来,整个人扑过来,脑袋撞在肩膀上,撞得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一身粉裙子在怀里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也哭了。两个人就在玄关那儿抱着,谁也没说话,站到腿都麻了。管她是人是狐。她是三娘,那就够了。
后来坐到沙发上,她抽抽搭搭地讲,讲那老太太怎么给她敷药,怎么用棉袄裹她,怎么把窝头掰碎了喂。讲了三四遍,每一遍细节都不一样,一遍比一遍细。
“你祖上是个好人。”她说,“她走的时候不痛苦,睡着走的。我在她窗外头趴了一夜,天亮人才发现。”
“那你咋知道我家的?”
“她临死前跟儿孙说过一句话。”三娘说,“说这山上有个东西,日后要是来讨一口吃的,你们别赶它。”说完这句,她忽然问我,你爱吃桂花糕吗。“还行,怎么了?”
“你祖上最爱吃桂花糕。”她低着头,抠着茶几上一个印子,“她每回赶集,都买一小包,藏在怀里,回家分给孩子,自己留一块。”那一瞬间全明白了。
她每天晚上拎着那袋桂花糕来,不是顺路买的。那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死了五百年的人,把一口没吃完的甜,接着吃下去。她记了五百年。
9 她一天比一天白
那之后的一个月,是这辈子里最甜,也最不踏实的一个月。甜的是不用再装了。她晚上来,进门就把那对尖耳朵放出来,毛茸茸的,在窗外的路灯底下轻轻抖。伸手去摸,软得像棉花,一碰她就痒得笑,往怀里钻。“别摸别摸,那儿最痒。”“就摸。”“姐姐你坏。”不踏实的是她越来越不对劲。
她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会晃一下,手扶住扶手,像坐船遇上浪。那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白得发青,像纸浸了水。
有天晚上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端起来,手一抖,杯子磕在茶几角上,“啪”地碎了,茶水泼了一地。赶紧蹲下去收拾,一边捡玻璃碴子一边问咋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说话。那只手在灯底下看,白得透明,能看见皮底下的青筋。“姐姐,”她轻声说,“我耗损得太厉害了。”“啥意思?”
“我是狐。”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每天晚上从老坟山走到你这儿,一个来回二十里。走的时候得维持人形,进了城还得避开摄像头,一路都在耗。”
“我这五百年,本来就不算深。再加上你这房子,落地窗,朝南,一天晒到晚,聚阳气。我一个狐待在这儿,跟在太阳底下站着差不多。”
“那道行,一天散一点。”心里“咯噔”一下。“那你别来了。”
“那不行。”
“为啥不行?”
“我答应过我爹。”她抬头,“我要把你交给孟安仁。”那天晚上没再争。她照旧蜷在右边,照旧留一条缝。半夜醒过来,发现旁边是空的。
客厅没开灯。她坐在落地窗前,盘着腿,背对着屋里,对着外面的月亮。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薄的,像一层雾,从肩膀往下淌。那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暗的时候,能看见她的骨头。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没敢过去。
第二天早上煮了粥,她坐在桌前,一勺一勺喝。喝到一半放下勺子。“姐姐,我可能要少来几次了。”“嗯。”“你别生气。”“我不生气。”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多喝点。”她低下头,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10 一三五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来得很晚,快十二点。进门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嘴唇是白的,站在玄关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鞋蹭完。“三娘?”
“姐姐,”她扶着墙,“我今天走了一半,走不动了。在路边坐了半个钟头。”
把她扶到沙发上,倒了热水,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捧了半天也不喝。“我爹上周托梦给我了。”“你爹?”
“老狐。”她笑了一下,“我师父,也当爹叫。他早就没了,剩一缕魂在山里。”
“他说啥?”
“他说我这五百年,本来就不够化形。”她声音很轻,“我强行走下来,每天晚上来回二十里,拿的不是道行,是命。”
“他还说,我要是再这么耗下去,三个月,就散了。”
“散了是啥意思?”
“魂飞魄散。”她说得很平静,“连下辈子都投不了。一了百了,山里头连个念想都不剩。”浑身的血凉了。
“那你别来了。”抓着她的手腕,“听见没有,你别来了。我不要你报恩,我自己扛。张伟来就来,嫁就嫁,跳就跳。”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底下,一点光都没有。“姐姐,你要是嫁给他,你活不到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命。”
“不是你的命。”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一下重了,“是我没办完的事。”
“我要是现在走了,下个月他就来了。他追你三个月,你答应了。结婚一年,他打你,卷走你家钱。你离婚,净身出户,三十岁那年从十七楼跳下去。第二天新闻上就一行字,说杭州某小区一女子坠楼。”
“那行字,我在这山上,看得见。”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所以我不能走。”她把我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我这条命,本来就该断在五百年前那片雪地里。是你祖上把它捡回来的。我现在还回去,不亏。”
“那我呢?”眼泪下来了,“我就看着你死?”她垂下眼,过了两秒才笑,那笑很软。“姐姐,我不会死的。”她说,“我有办法。”
“啥办法?”
“一三五来,二四六日我在山里打坐,把散掉的补回来。”她伸手指头掰着算,“这样耗得慢,撑得住。”
“撑得住到我结婚?”
“撑得住。”她点头,点得很肯定,“你跟孟安仁处一年,结婚。我把你交出去,就回山里。往后我慢慢修,修个二百年,还能补回来。”
“那你答应我,撑不住就说。”
“嗯。”
“你骗我一次,我就再也不开门。”她笑出声,伸手过来,把我脸上的眼泪抹掉。手指头是凉的,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凉。
“姐姐,”她说,“我活了五百年,就学会两件事。一件是不撒谎,一件是记恩。”
“这两件,我都不会破。”
11 孟安仁
下周三,真在会议室见着了。那天上午十点,甲方那边来三个人做方案汇报。进门的时候走在最后那个,灰西装,黑框眼镜,抱着一摞图纸,抱得太高,下巴压在图纸上,走一步晃一下。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放,鞠了个躬,鞠得太深,额头差点磕到桌沿。“各位老师好,我姓孟,孟安仁。”声音是抖的。
他讲的是一个滨江的住宅项目,讲得其实不差,条理清楚,几个节点处理得很巧。可他太紧张了,翻投影的时候手一滑,翻过了两页,屏幕上跳出一张平面图,他愣在那儿,脸一下红透。“对……对不起,我往后翻。”会议室里几个姑娘低着头憋笑。也笑了。笑完心里就软了。
见过太多油嘴滑舌的。第一次见面就吹自己认识谁,第二次见面就说宝贝我想你,第三次就问你今晚有没有空。母亲介绍的那些更直接,坐下来先问房子几套,父母有没有退休金。
孟安仁不一样。他紧张,他脸红,他翻错页,他道歉的时候鞠了三个躬。一个成年男人,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不是没本事,是没学会装。
汇报完部门留他吃饭。饭桌上他坐旁边,给夹菜,夹起来全放在盘子边上,不敢往碗里放。夹了三次,盘沿堆了一小堆,一口没动。散场在电梯口拦住。“那个……范小姐。”“嗯?”“我能加你个微信吗?”看着他那一张红透的脸,脑子里过的却是三娘。她说他老实。她说他心正。她说得没错。“行。”
加完他道了三遍谢,走的时候还回头鞠了个躬。那天晚上回家,三娘已经坐在沙发上剥糖炒栗子了。进门就问她。“你咋知道他会脸红?”
“我不知道他会脸红。”她剥了一颗,递过来,“我只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心里有账的人。”她说,“心里有账的人,看女人先看价。他看你,是看人。”栗子是热的,烫手,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姐姐,”她忽然说,“他要是对你好,你就好好的。别挑。挑来挑去,挑剩的都是会说话的。”
“你这话像我妈说的。”
“我比你妈大。”她笑,“我五百多。”
12 红糖姜茶
跟孟安仁好上,比想得快。他不上来就热情。头一个星期,每天就晚上十点发一句“今天累不累”,发完就等着,回一个字他也能聊半天,不回来他也不催。
第二个星期开始送东西。不是花,不是包。是他自己熬的红糖姜茶,装在保温杯里,杯子上贴一张便利贴,写“微波炉热四十秒,别喝凉的”。
那时候正来例假,肚子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送到楼下,不上来,说放门卫那儿了,你下来拿一下。“你咋知道我肚子疼?”“你上礼拜说了一句。”上礼拜在群里随口抱怨过一句,自己都忘了。
他接下班,车停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不敢停大门口。有回加班到十一点,下去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捧着两杯奶茶,人冻得直跺脚。“等多久了?”“没多久。”奶茶是热的,杯壁烫手,他已经捧着等了快一个钟头。处到第三个月,吵过一次。
那天他连着加班一个星期,本来约好周六去看家具,早上发消息说图纸要改,去不了。回了两个字:随便。
他打了三个电话,没接。第四个接了,两边都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十一娘,我明天一早去,你别生气。“我不生气。”说完把电话挂了。
其实那天下午一个人去了家具城,从一楼逛到五楼,看沙发看床看餐桌,看完什么也没买,在停车场坐了半个小时。
晚上八点他来敲门,手里拎着两盒小龙虾,一份十三香的,一份蒜蓉的,都是我爱的口味。“图纸呢?”“改完了。”“什么时候改完的。”
“中午。”他把盒子摆开,掰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过来,“改完了才敢来。”
一直没理他。他就坐在旁边剥,剥一盘推一盘,自己一个不吃。剥到第三个,手指头被壳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拿纸巾按了一下,接着剥。“你手破了。”“没事。”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一道口子,不深,在食指侧面,按着还渗血。“你傻不傻。”
“不傻。”他说,“我算过,剥一盘能让你少生气十分钟。一盘二十个,二十分钟。”那天晚上把两盒全吃了。三娘那边,还是照旧一三五来。
她来的时候就跟她讲孟安仁。讲他今天买了束花,讲他今天接下班,讲他今天在电梯里被同事撞见,脸红到脖子根。她坐在对面听,一颗一颗剥栗子,剥好了推过来。“姐姐,他这人,”有天她忽然说,“看着软,其实不软。”“啥意思?”
“他认准的事不会变。”她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你以后要是闹脾气,他不会哄你。他会站在门外头等。等到你开门。”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咋看我的?”她抬眼,看了看。“你看着硬,其实软。”她说,“你嘴上说赌一把,心里怕得很。你怕的不是嫁不出去,是嫁错了没人拉你一把。”那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三娘。”
“嗯。”
“你以后别看我那么准。”她笑了,把栗子壳收进袋子里。
13 张伟
十月中,公司接了个新项目,甲方那边派了个项目经理对接。姓张,叫张伟。
第一次开会,他穿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笑起来挺干净。散会的时候他主动过来,说范工,以后多指教,加个微信方便沟通。加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了一下。“早,今天杭州降温,记得加件外套。”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三娘说过的那句话当时就浮上来了:穿件白衬衫,笑起来挺干净,说话很会哄人。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三娘来得很早,八点半就到了。进门没坐,站在玄关闻了闻。“姐姐,”她说,“你今天身上有别的味道。”“什么味道?”
“烟味,还有香水。”她把鼻子皱起来,“男士香水。很淡,是那种故意喷得让人闻得到的。”心里一沉。“他是不是来了?”
“来了。”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像在算账。“姐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怕。”
“你说。”
“我今晚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他说几句话。”她抬起头,“就几句话。说完他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你要干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别乱来。你要是把他怎么了,那是犯法,是要坐牢的,现在监控到处都是。”
“姐姐。”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活了五百年,还不知道这个年代杀人要偿命的?”
“那你要干啥?”
“我跟他说几句话。”她把我的手拿开,一根一根,“我们狐家,最擅长的不是害人,是让人自己走。”那天晚上十点半她走的。走的时候还是那身粉裙子,赤着脚。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手机响了。张伟发来一条微信:
“范工,这个项目我不跟了。家里有点事,公司已经换人了。你保重。”然后微信头像灰了。删了我。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在抖。中午给公司打电话问,说甲方那边确实换人了,张伟请了长假,说是身体不好。晚上三娘来的时候,脸上有点白,嘴上还带着笑。“你跟他说了啥?”“我说了我该说的。”“你到底说了啥?”她坐到沙发上,慢慢喝了一口水。
“我站在他车窗边上,敲了敲玻璃。”她说,“他摇下来,我问他,你是不是打算追范十一娘。”
“他咋说?”
“他笑了。”三娘说,“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他看了看我。”
“看什么?”
“看了看我的脸。”她说得很轻,“就从车窗那儿,把头伸进去一点,让他看清楚。耳朵,眼睛,牙。就一秒钟。”心里发凉。“他啥反应?”
“他尿了。”三娘说,“真的尿了,裤子湿了一片。我让他别喊,我说你要是喊,我天天来。他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我没伤他。”她把杯子放下,“我就是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他能算的。”
“他会报警吗?”
“不会。”她笑,“这种事,报给谁说?说自己看见一个姑娘把耳朵变长了?他要是敢说,先被送去的是他。”那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后来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怕不怕我?”想了很久,说了实话。“怕。”把她的手拿过来,“怕你哪天也这么对我。”她的手在我手里僵了一下。
“不会。”她说,“我要是想害你,五百年前那条腿就不用接了。”
14 母亲那关
孟安仁上门,是十一月的事。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母亲电话里问了三遍他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房在哪个区,写的谁的名。
“建筑设计师。一个月两万出头。家里就他和一个生病的妈。房子在城西,九十平,还有二十年贷款。”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十一娘,”母亲说,“你爸给你留的那套房子,一百八十平。”
“我知道。”
“你图他啥?”
“图他老实。”
“老实能当饭吃?”母亲的声音上来了,“我跟你说,男人老实是没本事。有本事的男人都不老实。你要找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差一档都行,别差三档。”
“妈,你见见人再说。”“我不见。”她把电话挂了。后来还是见了。父亲劝的。
那天孟安仁拎了两瓶酒、一盒阿胶、一箱车厘子,站在门口,皮鞋擦得很亮。进门先叫叔叔阿姨,声音都在发颤。
母亲坐在沙发上没起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那顿饭吃得很难受。母亲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得越来越细,细到他母亲吃什么药、一个月药费多少。
“我妈有糖尿病,还有点心衰,一个月药钱两千多。”他把筷子放下,答得很老实。“那将来是我们十一娘跟你一起还房贷,一起养你妈?”屋里静了。
“阿姨,”他说,“房贷我自己还。我妈的药钱我自己出。十一娘的钱是她自己的。”
“你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漂亮。”他抬起头,“是不会让她掏。”父亲那天一直没说话。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他,会下棋吗。“会一点。”
“吃完饭下一盘。”那盘棋下了四十分钟。父亲下得慢,一步想半天。孟安仁也不催,就坐着等。下到一半父亲忽然说了一句。“我这闺女,从小惯坏了。脾气上来不讲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叔叔,”孟安仁把手里的棋子放下,“她脾气上来的时候,一般是因为心里有事,说不出来。等她说出来了,就好了。”父亲看了他一眼,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他站起来,“你喝多了,今晚睡客房。”
那天晚上孟安仁在客房里吐了。吐得厉害,趴在马桶上,一边吐一边还跟我解释,说叔的酒好,是我喝急了。
母亲第二天早上把他送出门,回来坐在餐桌边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行吧。”她说,“人是个实心眼。”“那你同意了?”
“我同意有啥用。”她拿起包,“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种男人,你得护着点。他一辈子不会跟你吵,可他也不会跟你撒娇。他心里苦,你得自己看出来。”
“妈,你咋看出来的?”母亲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三十年你爸。”
15 求婚
求婚是在第二年秋天,两个人处满一年。他订了个餐厅,在江边三十八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对岸的灯。那天他穿了新西装,头发剪短了,进门的时候还特意把袖子捋了一下。吃到一半,他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看。然后他单膝跪下去了。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盒子,手抖得厉害,掏了两次才掏出来。打开,里面一个钻戒,不大,五十分左右,切工一般。“十一娘。”
声音抖得不像话。周围几桌的人都停下来,有人已经开始拿手机拍。
“我没啥钱,家里也没啥背景。”他咽了口口水,“我妈那个病,往后还得花钱。我也不敢保证以后大富大贵。”
“我就保证一件事。这辈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你半夜睡不着,我陪你。你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你想哭,你就哭,我不问为啥。”
“十一娘,你嫁给我吧。”眼泪下来了。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他把戒指套在手指上,套的时候手还在抖,套了两次才套进去。然后站起来,抱了一下,抱得很紧。整个餐厅的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趴在他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窗外。脑子里想的是三娘。三娘,你看,我找着好人了。
那天回到家快十二点。三娘还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姐姐,你眼睛肿了。”“他求婚了。”“嗯。”她说,“我知道。”“你咋知道?”
“今天晚上你身上的味道变了。”她笑了下,“有香槟,有花,还有别人的香水味。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把手上那枚戒指伸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看了很久,久到以为她不会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笑了。“好看。”她说,“姐姐,你戴这个好看。”
“三娘。”
“嗯?”
“谢谢你。”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谢啥,报恩嘛。转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16 她笑得一次比一次淡
订了婚以后,日子就开始变。三娘还是来,可来得少了。一三五变成每周三,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才来一回。每次来还是拎东西,桂花糕,糖炒栗子,糖山楂,一样不少。
她坐在沙发上,听我讲婚礼的事。讲酒店订在哪儿,讲婚纱试了三家,讲伴娘找谁,讲请柬印什么颜色。她听着,笑。那笑一次比一次淡,像一杯茶兑了水。有天晚上讲完,她半天没说话,手指头顶着杯子转。“姐姐。”“嗯?”“他亲过你吗?”这话问得太直,直得像一根针。“亲过。”“哦。”她低下头,“那挺好。”“三娘。”“嗯?”“你问这个干啥。”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我就是想知道,人对人好,是什么样子。”她说,“我在山上待了五百年,只见过狐狸对狐狸好。狐狸对狐狸好,是叼一只鸡回来,放在洞口。不亲,也不说话。”“那你想不想试试?”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不想。”她说,“我是狐。”
那天晚上她走得很早,十点就起身了。送到门口,她穿鞋的时候忽然问我一句。“姐姐,你跟他吵架的时候,摔东西吗?”“不摔。”
“那就好。”她点头,“你别摔。摔了东西,屋里就少了东西。少了东西,日子就过不下去。”
“你咋懂这个?”
“我看过。”她说,“我看过很多人吵架。摔碗的,摔门的,摔手机的。摔完了都后悔。可摔碎的东西,粘不回去。”她走了。门关上,站在玄关那儿站了很久。那之后她来得更少了。
有次隔了二十多天才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很白,站在门口笑,说姐姐我路上堵车。“从坟山到这儿堵什么车?”她脸上那点笑挂不住,索性笑出来,笑得有点狼狈。“我说错了。”她说,“我是说,我走岔了路。”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多说,靠着靠背睡着了。睡了半个钟头,醒了,说该走了。
送她到楼下,看着她赤着脚走进夜色里。走到路口,她回头挥了一下手。那个背影,瘦得像一张纸。
17 她睡客房
婚礼前一个月,她来了一趟。那天进门没拎东西,两只手空着,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像来做客的外人。“姐姐,我今晚想睡客房。”“为啥?”
“我累了。”她说,“客房离你远一点。我这几个月,一靠近你就散道行,散得厉害。”没说话。给她铺了床,拿了新枕头,把窗帘拉严。
半夜两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没开灯,可有一层白光从缝里漏出来。推开门。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上那层白光薄得像雾,一明一暗。她肩膀很窄,脊椎骨一节一节顶在皮肤底下。“三娘。”她背一僵,光收了。“姐姐,你咋起来了。”“你骗我。”“我没骗你。”“你说撑得住。”
她转过身,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面前。屋里暗,只能看见她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暗里亮着。“撑得住。”她说,“就是撑得有点难看。”
拉着她到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抓过来。那手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指头一根根都能数清骨头。
“三娘,咱不报了。”声音抖了,“你回山里去。张伟那事我自己想办法。我搬家,我换工作,我不结婚,我一个人过。我不过就是孤独一辈子,我又不会死。”“会死。”她说得很轻。“那也比看着你死强。”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把手抽回去,抱住我。“姐姐,”她的下巴抵在肩膀上,“我跟你说个事。”
“说。”
“婚礼那天,我不来了。”心里一紧。“为啥?”
“我怕。”她说,“我怕我看见你穿婚纱,我会舍不得走。我怕我站在人群里,忍不住做了不该做的。我怕我毁了你这一天。”
“我不怕你毁。”
“我怕。”她把我抱得紧了一点,“姐姐,我这五百年,最怕的就是毁了你。”
“那你在哪儿?”
“我在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个地方。”她说,“西溪,那片芦苇荡。我远远看你一眼。”
“你能看见?”
“能。”她说,“你穿婚纱,我看得见。”那晚就在客房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像以前一样。她蜷在右边,中间留一条缝。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姐姐,你要是想我了,就去芦苇荡那儿喊我一声。”
“你听得见?”
“听得见。”她说,“我耳朵好。”那句话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没声音了。
18 婚礼
婚礼在十月。那天早上五点起来化妆,化了两个钟头,妆面盖得脸都不是自己的了。婚纱是鱼尾的,一走一步都勒着,高跟鞋八厘米,穿上站都站不稳。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脸一直笑着,签到本翻了三本。一直在人群里找。找那一身粉裙子,找那双赤脚,找那一头长头发。
没有。一桌一桌看过去,全是西装和礼服,全是笑着的脸。拜堂的时候站在台上,对面是孟安仁。司仪在上头说些有的没的,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西溪。
想着那片芦苇荡现在是什么样子。十月的芦苇全白了,风一吹哗哗地响。想着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往这边看。想着五百年的道行,就为了今天,把我交给另一个男人。眼眶热了。孟安仁在旁边偷偷握了握我的手,握得很用力。转过头冲他笑了笑。不能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这日子是三娘拿命换来的。敬酒敬到第三桌,借口补妆,一个人躲进洗手间。
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点开三娘那个头像,那片粉色的芦苇花。聊天记录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三天前:姐姐,新婚快乐。四个字,后面没有标点,也没有表情。
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妆花了一片,睫毛膏在眼角流出一道黑。补完妆出来,跟孟安仁说想出去透口气。“快去快回,还有十桌。”“嗯。”没回酒店。下了楼,拦了辆出租车。“西溪湿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看一身婚纱,看八厘米的高跟鞋,看了两秒,什么也没问,踩了油门。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把婚纱照得发白。车停在门口,拎着裙摆下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崴。走到那片岸边。空空荡荡。
芦苇全白了,一大片,风一吹往下压,压完又起来。水面是灰绿的,几只白鹭站在远处。站在那儿,扯着嗓子喊。“三娘——!”风把声音吹散了。芦苇哗哗响。没人应。又喊。“三娘——我结婚了——你出来看看我——!”还是没人。
腿一软,坐在青石板上,婚纱铺了一地。捂着脸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指头缝里全是水。“三娘……我想你……”
哭了很久。风把妆全吹花了,睫毛膏在脸上画出两道黑道,头发散了一半,头纱歪在耳朵上。什么都顾不上了。就在这时候,芦苇荡里“哗啦”一声。抬头。岸边的芦苇丛里,蹲着一只狐狸。
通体粉红,像桃花瓣那种颜色。一条尾巴,毛茸茸的,卷在身上。两只耳朵立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远远看过来。哭都忘了。
那狐狸从芦苇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右后腿有点跛,走一步顿一下。它走到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嘴边那两撮白毛,跟那天夜里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伸出手。它没过来。就那么蹲着,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尖,软的,尾音往下坠。像在说:姐姐,新婚快乐。“三娘……你过来……”它没动。
又看了一眼,转身,一瘸一拐钻进芦苇里。粉色的身影在芦苇后头闪了两下,没了。坐在青石板上,婚纱铺了一地,哭了很久。风一吹,芦苇花飘起来,落在白婚纱上。那是三娘给的。
19 念娘
婚礼那天回到酒店,孟安仁正急得团团转。“你跑哪去了!敬酒都到第八桌了!”“补妆。”“补两个钟头?”他看了一眼眼睛,没再问,拉着就走。
那天晚上散场,累得像散了架。他喝多了,倒头就睡。一个人坐在化妆台前卸妆,从包里把那朵芦苇花拿出来。
花干了,黄黄的,一碰就碎。找了个空药盒装起来,压在梳妆台抽屉最里头。第二年八月,女儿出生。
七斤二两,剖的。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一团,眼睛都睁不开,哭声响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取名的事,孟安仁问了三回。“叫念娘吧。”“哪个念?哪个娘?”“念书的念,姑娘的娘。”他想了想,点头说好。“为啥叫这个?”“我喜欢。”
他没再问。这个人有一点好,你不想说的事,他就不问。他只在户口本那一栏上,一笔一划写下来:孟念娘。
母亲不理解,说这名字怪,像老辈子人起的。父亲那天在饭桌上抬眼看了我一下,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低头把鱼刺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父亲那个人一辈子话少。可他好像知道点什么。父亲那句“我知道”,是在女儿周岁宴上说的。
那天在家里摆了两桌,亲戚都来了。父亲喝了两杯,抱着外孙女在阳台上走来走去,走了很久。
后来把睡着的孩子交给母亲,自己进来倒茶,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念娘这名字,你想了多久?”“没想。一开口就是这个。”他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西溪那个地方,”他说,“你爷爷那辈,家里有个老太太常去。”手一抖,茶水泼在桌上。“哪一辈?”
“你太爷爷的妈。”父亲说,“我也是听你爷爷讲过一句。说那老太太年轻时候在山上救过一只狐狸,回来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骂她胡闹,说这种东西救不得,救了要缠你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没缠。”父亲把杯子放下,“那老太太活到八十,睡着走的。走之前跟儿孙讲,说这山上有个东西,日后要是来讨一口吃的,你们别赶它。”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父亲看了两眼,什么也没再问。转身把茶壶放回厨房,回来拍拍肩膀。“清明要去看,就去。”他说,“家里这边,我替你挡着。”那几年日子过得顺。
那几年日子过得顺。他画图,我画图,晚上回家两个人在餐桌上一人一台电脑,中间放一盘切好的水果。周末带孩子去动物园,去西湖边喂鸽子,去西溪。每年清明,一个人开车去西溪。不告诉丈夫,不告诉女儿。
带一杯桂花酒,放在那块青石板上。那是她祖上爱喝的,也是她唯一肯沾一口的酒。喊一声:“三娘,我来看你了。”芦苇哗哗响。有时候她出来。远远蹲在芦苇丛里,看一会儿,叫一声,走。有时候不出来。知道她在。
20 半夜的烧
女儿十一个月的时候,半夜发起高烧。那天孟安仁出差,在外地。晚上十点量的三十八度七,十一点三十九度二,十二点四十度一。小身子烫得像块炭,抱在怀里哼哼,眼睛半睁半闭,叫不应。
用温水擦身,擦完还是烫。喂了退烧药,吐了,连奶一起吐在床上。
凌晨一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抖。打120,说马上派车,问地址,问孩子多大,问有没有抽搐。挂了电话,孩子忽然抽了一下。那一瞬间脑子全白了。“三娘。”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喊出来了。“三娘!三娘你救救她——”屋里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然后卫生间的灯自己亮了。
抱着孩子回头。三娘站在卫生间门口,赤着脚,一身粉裙子,头发披着。她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三娘……”
“姐姐,别出声。”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鼻子凑近额头闻了闻,“不是大病。是吓着了。”
“吓着了?”
“白天是不是有人跟她大声嚷嚷过?”想起来了。下午带孩子在小区花园,一个男人遛狗不牵绳,狗扑过来,男人吼了一声“别怕它不咬人”。孩子当时哭了,哄好了,晚上就烧起来。
“我们狐家有个老法子。”三娘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只手贴在她后背上,“姐姐,你去把窗户开一条缝,别开大。”开了窗。三娘低头,对着孩子的额头,慢慢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是凉的。
呼出来的东西看得见,一层淡淡的白,落在孩子额头上,散开,像雾落到水里。孩子的抽动停了。三娘又吹了一口。
这一口吹得长,吹了有半分钟。她脸上一点点白下去,白得发青。“三娘!”“马上好。”她说。第三口气吹完,她把孩子放回沙发上,退了两步,扶住墙。
孩子的呼吸慢下来了,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摸了一把,不烫了。“三十七度二。”三娘说,“一会儿就正常了。”
她把孩子放下,蹲在沙发边上,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指背在孩子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长得像你。”“三娘,你刚才那是……”“耗了点道行。”她笑,“不多。孩子小,好救。”“你脸都白了。”“我脸本来就白。”她站起来,扶着墙往门口走,“姐姐,我走了。”“你等等,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喝了。”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孩子,“姐姐,她叫念娘?”
“嗯。”
“念哪个娘。”没说话。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知道了。”她说,“那我更不能喝你这杯水了。喝了就走不动了。”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孩子退烧了,活蹦乱跳,比平时还精神。孟安仁中午赶回来,进门先摸孩子额头。“退得这么快?”“可能药管用。”他没说话。走到客厅窗边,蹲下去,看了很久。窗台上有一串印子。
四个趾头,前面一个爪尖。湿的,泥的,从窗台一直排到沙发脚底下。他抬头看我。“十一娘。”“嗯。”“咱家窗户,晚上别关死。”愣了一下。“为啥。”
“透透气。”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把窗台擦干净,擦得很仔细,连缝里都擦了。擦完了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去,回头补了一句。“孩子半夜要是再烧,你喊一声。”
“喊谁。”他没答。走进厨房,烧水去了。
21 上山
那个月过得很慢。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母亲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了,天天催着回家。女儿放在婆婆那儿,视频里喊妈妈,喊完就要挂,说要看动画片。心里装着一件事,装得满满的。
离十五还有一个星期,跟孟安仁说回娘家住两天。他没多问,只说路上小心。其实那天早上先去了趟灵隐寺。不是为了拜。是想买点什么。
寺门口一排小摊,卖香的,卖手串的,卖平安符的。有个老太太的摊子上摆着一串木佛珠,十八颗,木头本色,没有花纹,标价三十八块。“这个多少钱?”“三十八。”“能便宜点吗?”老太太抬眼看了看,说三十二吧,看你有缘。买下来,装进外套口袋里。珠子有点沉,走一步磕一下胯骨。
那天下午回家,把珠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想着晚上见了她,怎么给她。想着她肯定不要,她会说姐姐我是狐,我要这个干啥。想着就笑了。笑完又坐了半天。十五那天,晚上九点出门。
老坟山在杭州西郊,一条土路上去,两边全是老松树。车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地上,往上走。
月亮特别圆,白得像一块冰。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的,没有声音。走了二十多分钟,到山顶。
山顶有块大青石,半人高,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得发亮。石头前面是一小片平地,长着些野草。在石头后面找了个凹处蹲下。
带了保温壶,里头是热红糖姜茶。带了件厚外套,想着她劈完雷,给她披上。想,能帮她啥呢。
不会法术,不会驱雷,连念什么经都不知道。就只能在这儿,蹲着。哪怕她看不见,哪怕她不知道有人在。在这儿,雷劈下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在等她。十一点五十,天忽然阴了。
那云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团一团往上翻,翻到头顶就停住,把月亮盖严了。山风呜呜地叫,松涛响成一片。蹲在石头后面,大气不敢出。十二点整。第一道雷劈下来。
那雷没走弯路,正正劈在青石上。石头“轰隆”一声,炸成八瓣,碎片崩出去老远,一块砸在脚边,烫的。
雷光里,看见一只粉色的狐狸,蹲在石头前面,浑身的毛都炸着。是三娘。她没躲。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着那道雷。雷劈在她身上,那一身粉毛“滋啦”一声,焦了一片,冒白烟。她“嗷”地叫了一声,没倒。那叫声在山顶上听起来,尖得刺耳,尾巴都劈直了。捂住嘴,不敢出声。心脏撞得肋骨疼。想冲出去,想替她挨那一下。
不能。冲出去,雷就劈在身上。她五百年道行扛得住,一个普通人当场就成灰。成了灰,她这五百年就白修了。死死咬住嘴唇,咬着,一股血腥味。第二道雷下来。
比刚才那道粗一倍,像一条火龙,从云里直扎下来。三娘被劈得整个飞起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身,摔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一棵松树根上。“啊”地叫了一声,差点冲出去。手背咬出了血。
22 第三道雷
第三道雷在云里酝酿得特别久。头顶那片云翻来翻去,翻了一分多钟,里头一亮一亮的,像有人拿手电在布后面照。三娘从地上爬起来。
她那一条右后腿一瘸一拐,就是五百年前被夹断的那条。浑身是血,毛烧焦了大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耳朵塌了一只,尾巴拖在地上。她站起来了。仰着头,冲着那黑压压的天,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像狐狸叫。像小孩哭。然后那道雷下来了。比前两道加起来还粗。
整片天在一瞬间变成白的。眼睛睁不开,闭上都还能看见那道光,透过眼皮,红通通的。
一声巨响,整个山头在震。蹲的那块石头在屁股底下跳了一下。等了半天。没听见三娘的叫声。睁开眼。青石前面,空的。心一下就空了。从胸口往下,一寸一寸凉下去。从石头后面冲出去,跑到那块石头旁边。
石头炸出一个坑,坑有一人深,坑底冒着青烟,土是黑的。草全没了,周围一圈松树,叶子全焦了。蹲在坑边,疯了一样喊。“三娘——!三娘——!”山风呜呜地吹。没人应。腿一软,跪在坑边,眼泪哗哗地流。“三娘……你他妈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撑得住……你说撑得住的……”真的绝望了。
五百年道行,就这么没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耗成一把骨头,最后死在这三道雷底下。这辈子都欠她的。欠的还不上。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个很轻的声音。“姐姐。”猛地回头。三娘蹲在三丈开外的一棵老松树底下。
一身焦黑的毛,右后腿缩着,浑身是血。可她活着。眼睛是亮的,琥珀色,中间那一道竖还在。
看见我,她笑了。那笑在焦黑的毛中间,露出一排白牙,说不出的好看。“姐姐,”她说,“我扛过来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
她那么小一只,抱在怀里像一团温温的毛。她在我怀里轻轻蹭了蹭下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身焦毛蹭得满脸都是,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灰,也不管。就那么抱着,像抱着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你吓死我了……”她“呜”了一声,很轻。像在说,姐姐,我没事。“姐姐,”她声音很哑,“我以后,又能再修五百年了。”那一夜特别长。
山风呜呜地吹,松涛像有人在哭。抱着她坐在松树底下,她那一身焦毛贴着胸口,温温的。能感觉到她身上那层白光。一明一暗,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她五百年的道行,在往回聚。
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烧没了半截,鼻子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她五百年,就为了一个人。
五百年没跟人说过那么多话。五百年没人给她煮过螺蛳粉。五百年没人跟她挤一张床。她把这五百年最要紧的东西,全给了一个人。然后一个人回到山里,扛三道雷。
23 她走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从我怀里跳下来,落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些焦黑的毛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在松针上,像烧过的纸。底下露出新的,粉的,像桃花瓣那种颜色,一层一层往外顶。她抖了三下,抖完了,站在晨光里,一身粉毛油亮。然后人立起来,转了个圈,现了人形。一身粉裙子,赤着脚,头发披在肩上。还是那个软软的三娘。脸上没有一点伤,手上没有一道疤。
冲我鞠了一躬。“姐姐,”她说,“我渡劫成了。我该走了。”“你去哪。”“回山里。”她笑,“再修五百年。”“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她想了想。
“姐姐,”她说,“五百年后,你我都转世。你要是还认得出我,我就还来找你。”眼泪下来了。从口袋里把那串佛珠掏出来。木头珠子,十八颗,三十二块。“这个给你。”她低头看,看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去。“姐姐,这个我不能要。”
“为啥。”
“佛门的东西,压我。”她说,“我戴着它,修不上去。”
“那你拿着,放山洞里也行。”
“放山洞里也不行。”她笑,“它会一直提醒我,有个人在等我。我一想,就修不动了。”把手收回来,攥着那串珠子,指头硌得疼。“那我自己戴。”
“嗯。”她点头,“你戴着。戴着它,就当我一直在。”她转身,赤着脚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姐姐。”
“嗯。”
“那串珠子,我没要,但我记着。”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那片晨光里。粉色的身影在松树后面闪了两下,没了。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山里吹过来,带松针味和野花味。太阳慢慢升上来,照在脸上。脸上全是眼泪和灰,不管。值了。这辈子能见着这一面,值了。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个寺庙,把车停下,进去上了柱香。庙里没什么人。一个老和尚在扫地,看见一个女人眼睛肿得像桃,一个人上香,问了一句。“姑娘,求什么。”“求一个朋友平安。”“什么朋友。”“一个修行的朋友。”老和尚看了两眼,没多问,把手里那串佛珠解下来,递过来。“心诚则灵。”没要。自己兜里有一串了。
那串三十二块的木佛珠,戴在手腕上。上班戴,睡觉戴,洗澡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洗完再戴上。戴了三十年。后来女儿问,妈你这串珠子哪来的。“一个朋友送的。”“什么朋友。”“一个老朋友。”她没再问。
24 她没老
后来的日子就那么过。女儿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考去上海读大学。孟安仁从设计院出来,自己开了个小事务所,忙,但每天晚上七点回家吃饭。父亲的建材生意交给了弟弟,母亲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最后那两年认不清人,只认得出孟安仁。每年清明,去西溪。
从三十岁去,去成四十岁,四十岁去成五十岁。那几年她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喊三声,芦苇响一下,没有影子。有时候刚放下那杯桂花酒,芦苇就动了,粉色的东西蹲在里头,看她一会儿,转身走。狐是不会老的。人老得快。五十五岁那年,孟安仁问过一次。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阳台上,他抽了半根烟,忽然说,十一娘,你每年清明去西溪,是去看谁。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看一个朋友。”“什么朋友。”“一个……帮过我的人。”他把烟按灭了,在烟灰缸里按了三下。“我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咱家窗户为什么不能关死。”他说,“我知道念娘为什么叫念娘。我知道孩子十一个月那晚,不是我回来得早。”眼泪一下子上来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孩子退烧第二天。”他说,“那串印子我看见了。我蹲在那儿看了五分钟。”
“那你怎么不问。”他沉默了很久。楼下的路灯亮着,一辆车开过去,灯扫上来又扫下去。“我怕你说了,她就不能来了。”他说。“你不怕?”
“怕。”他很老实,“可怕归怕。她救了我闺女。”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后来进屋,把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打开一条缝,一条两指宽。六十岁那年清明,下雨。六十岁那年清明,下雨。
撑着伞,拄着一根登山杖,一步一步走到那片岸边。膝盖不好,走两步要停一下。把桂花酒放在青石板上,喊了一声。芦苇动了。她出来了。
还是那一身粉裙子,还是那双赤脚,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走过湿地那一片泥地,裙摆上没沾一点水。走到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那双眼睛红了。“姐姐,”她说,“你老了。”“嗯。”笑了,“老了。牙都掉了两颗。”
她伸出手,摸脸上的皱纹。手指头还是凉的,从眼角摸到下巴,摸得很慢。“疼吗?”“不疼。”“姐姐。”“嗯。”“我后悔了。”愣了一下。“后悔啥。”
“我该早点下来。”她说,“我该在你三十岁那年就下来。这样我能陪你三十年,不是三个月。”
“你要是早下来,张伟那事就没法办了。”
“那就不办。”她说,“让他来。我把他吓走一次,他就不敢来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三娘。”
“嗯。”
“我这辈子,值了。”那天她在面前哭了。一只五百年道行的狐,蹲在雨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粉裙子的下摆泡在泥水里。伸手摸她的头,像摸女儿小时候那样。“别哭。”说,“五百年后,我还来找你。”她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得眼泪往下甩。
25 五百年后
七十岁那年冬天,走了。走之前病了小半年。肺上的毛病,杭州冬天湿冷,一年比一年熬不住。孟安仁守在床边,头发全白了,握着我的手,一句一句跟我说话,说的全是四十年前的事。
女儿从上海赶回来,带着外孙。外孙十五岁,个子比他外公还高,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外婆,我考上大学了。笑了笑,说好。病到第九个月的时候,她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病房门开着,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站在门口,没进来。赤着脚,站在医院那种灰绿色的地胶上。看见了,想说话,嗓子里插着管,发不出声。她也没说话。就站在门口,把手抬起来,贴在门框上,贴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跟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手贴在身侧,腰弯下去,起来的时候眼睛先抬。转身走了。孟安仁从外面打水回来,问刚才门口站着谁。说不出话,只能摇头。他放下水壶,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回头把门关了一半。“她来了?”点了点头。他在床边坐下,把手握住,握得很紧。“那你心里踏实了。”他说。
走的那天下午,太阳很好。走的那天下午,太阳很好。窗台上蹲着一只粉色的狐狸。
那狐狸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绕着前爪,隔着玻璃往里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笑了。嘴里说不出话,可心里清楚。三娘,你来接我了。那狐狸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有人说人死了会看见一条河,河上有一条船。没看见河,也没看见船。就看见一片芦苇。
芦苇全白了,风一吹往下压,压完又起来。水面是灰绿的,太阳温温的,照在水上,一晃一晃。
岸边的青石板上,站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赤着脚,手里捏着一枝芦苇,低头吹上面的白毛。吹一下,抬一下眼。
来了一条小船,船上下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二十出头,头发扎起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她走到岸边,问了一句。“请问,出口往哪边走?”穿粉裙子的姑娘笑了。那笑在太阳底下,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姐姐,”她说,“我等你好久了。”风一吹,芦苇花飘起来,落在两个人肩上。那是三娘给的。
(全文完)
改编自《聊斋志异·卷三》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少艳美,骚雅尤绝。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
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
夏洛特的水晶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