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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8:26

李忠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骂了女儿一句:“你爱去哪去哪,死在外面也别找我。”

女儿李咏芝刚高考完,染黄毛、打鼻洞、穿破洞牛仔裤,拖着行李箱要去泰国。李忠志开了一天出租车,腰快断了,回家看见她收拾行李,火气噌地上来。

“不准去。”

“你管过我吗?”女儿红着眼吼,“我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发烧四十度你还在跑夜班!现在我成年了,我去哪儿你倒管起来了?”

李忠志气得手抖:“行,你去,死在外面别找我!”

李咏芝拖着箱子摔门而出,回头扔下一句:“放心,我死在外面也不会找你!”

那是父女俩最后一句对话。

三天后,一个境外号码打进来。

“李咏芝是你女儿吧?在我们手上。她血型很特别,Rh阴性AB型,你懂什么意思吧?有个大老板出五十万要她的肾。十二个小时,拿五十万来换人。不然明天这个时候,你女儿的尸体就在湄南河漂着了。”

电话挂了。

李忠志疯了一样打女儿手机——关机。打同行同学电话,对方哭着说,咏芝两天前在酒吧门口上了一辆面包车,再也没回来。

他没报警。开了十五年出租,他见过太多事——这种跨境绑架,等流程走完,女儿早成器官标本了。

卖车八万,取光积蓄十二万,跟车队兄弟凑三十万。上飞机前,他往包里塞了一把修车用的撬棍。

曼谷,他来了。

第 01 章:黄毛与摔门

李忠志把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计价器上跳着今天的流水:三百四十二块。扣掉份子钱和油钱,净落一百八。他捶了捶后腰,腰椎那地方跟插了根钉子似的,一弯就疼。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女儿李咏芝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旁边扔着三个快递盒子。他扫了一眼——泳衣、防晒霜、一顶草帽。

“去哪儿?”

“泰国。同学约好了。”李咏芝头都没抬。

“不准去。”李忠志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摔,不锈钢碰玻璃,咣当一声,“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野?高考完不在家待着,跑那么远——”

“你管过我吗?”李咏芝站起来,黄毛在灯底下晃眼,鼻尖上那个银色的鼻钉比他车上的螺丝还亮,“我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发烧四十度你还在跑夜班,我给自己煮泡面你管过吗?现在我成年了,我去哪儿你倒管起来了?”

李忠志气得手抖。他指头戳到女儿面前:“你染这黄毛跟鸡毛掸子似的,你还有理了?”

“我就染!我还打鼻钉呢,你打我啊!”

李忠志扬起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李咏芝仰着脸瞪他,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硬撑。僵了十几秒,他把手收回来,一脚踹翻旁边的纸箱子。

“行,你去,死在外面别找我!”

李咏芝拖着箱子就往门口走,拉链都没拉好,内裤袜子掉了一路。走到门边回头,眼圈红透了,声音却硬得像石头:“放心,我死在外面也不会找你!”

门摔上了。楼道里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

李忠志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茶几上放着女儿留的纸条,压在遥控器底下,写了个航班号和酒店地址,最下面画了个歪嘴笑脸。他揉了揉,扔进垃圾桶。过了五分钟又捡回来,展平了夹进驾驶证里。

接下来三天,他照常出车。第一天跑了二百八,第二天三百一,第三天上午拉了个去机场的,客人给了十块钱小费,他心情好了点,心想女儿玩两天消了气就该打电话了。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境外号码,号码长得乱七八糟,前面一串加号。

他接了。

“李咏芝是你女儿吧?”对方普通话蹩脚,舌头像是含着颗枣,“在我们手上。她血型很特别,Rh阴性AB型,你懂什么意思吧?有个大老板出五十万要她的肾。给你十二个小时,拿五十万来换人。不然明天这个时候,你女儿的尸体就在湄南河漂着了。”

李忠志脑子嗡的一声,方向盘差点脱手。他把车靠边刹停,后面的车按喇叭骂娘,他全听不见。

“你说什么?喂?喂!”

电话挂了。他回拨过去,空号。打女儿手机,关机。打同行那个同学的微信语音,响了七八声才接,对方哭着说咏芝两天前在酒吧门口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她们以为她先回酒店了,结果再也没回来。

李忠志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他跑了十五年出租,被醉鬼打过,被劫道的拿刀顶过腰,欠过三个月份子钱被车队堵在门口。没怕过。这会儿他怕了,怕得手哆嗦,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点火孔。

他直接开去二手车市场。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一圈,压价压到八万。李忠志点头。车贩子愣了:“哥,这车你开了六年,保养这么好,八万你舍得?”

“少废话,给钱。”

拿了八万现金,去银行把定期全取出来,十二万。又给车队几个老哥们打电话,一人借两三万,凑了三十万。老赵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女儿在泰国急病要手术。老赵二话没说转了五万,末了补一句:“不够再言语。”

他没报警。开出租这些年他见多了,失踪案跨国办案,等手续走完,女儿早让人拆零件卖了。他买了最近一班飞曼谷的机票,红眼航班,凌晨两点起飞。

上飞机前他把修车用的撬棍从后备箱拿出来,掂了掂,塞进帆布包里。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多看了一眼,他面不改色:“修车的,到那边朋友车坏了。”安检员摆摆手让他过了。

飞机上他旁边坐了个去芭提雅养老的东北老头,跟他唠了一路泰国哪家海鲜便宜。李忠志嗯嗯啊啊应付着,脑子里全是女儿最后那句话。

“放心,我死在外面也不会找你。”

他闭上眼,眼眶发烫。

第 02 章:五十万,一颗肾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凌晨五点,热浪糊脸。李忠志穿着国内带来的夹克,一下飞机就跟进了蒸笼似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连“萨瓦迪卡”都不会说,举着手机翻译软件找到机场换钱的柜台,换了五千泰铢,汇率亏得他肉疼。

出机场打了辆出租车,把酒店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个黑瘦老头,瞄了一眼就摇头:“很远,打表八百铢。”

李忠志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我去找我女儿,她被人绑架了,帮帮忙。”

司机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打表走人,到地方收了五百。

酒店在一条窄巷子里,前台小姑娘翻半天登记本,说李咏芝的房费付到昨天,人一直没回来。行李还在房间里。李忠志让她开门,进去一看,女儿的红箱子靠墙立着,床上扔着件没来得及穿的吊带裙,梳妆台上摆着防晒霜和那顶草帽。一切都和他三天前骂她时想象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在海边拍照、吃海鲜、晒朋友圈气他。

李忠志把草帽攥在手里,蹲地上缓了半天。

他先去了辖区警局。胖警察翘着二郎腿,桌上摆着杯冰奶茶,听完翻译器的机械女声,拿吸管嘬了一口,慢悠悠翻出个本子:“失踪?是游客还是打工?签证过期没?”

李忠志把准备好的信封推过去,里面是两万泰铢。胖警察捏了捏厚度,笑容真诚了三分,往后翻了翻台账:“考山路那块儿啊……每天丢十几个人,喝多了睡沙滩上的、跟人跑了的、欠赌债躲起来的。不急不急,你先回去等消息。”

不急?李忠志看着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指甲缝里还沾着芒果糯米饭的黄渍。他拳头在裤兜里攥得咯吱响,脸上还得赔笑:“大哥,我女儿才十八岁,我求您上点心。”

胖警察摆摆手:“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查找。”

出了警局,李忠志蹲在路边抽了根烟。他开了十五年出租,知道这种事求人不如求己。重新理了一遍线索:女儿同学说白色面包车,酒吧老板说车牌模糊,只记得尾号是88。他花了三千铢找考山路一个中文导游阿德帮忙翻译,又花两万铢从酒吧保安手里买了段监控——白色丰田面包车,车牌七成新,尾号88,往东郊方向开走了。

阿德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胖子,在唐人街长大的潮汕后裔,普通话带着烤串味儿:“李哥,你一个人别乱搞啊,这边黑警多,你惹了事大使馆都捞不出来。”

“我不惹事。”李忠志咬着烟屁股,“我就找人。”

阿德帮他找了个线人,又花三万铢买到个地址:东郊北榄府一座废弃水产加工厂。线人拍胸脯保证,那地方经常有人看见白色面包车进出。

李忠志当天下午就去了。工厂大门锈得掉渣,围墙上拉着铁蒺藜,院里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就是白色丰田。他在对面烂尾楼里蹲了一整夜,蚊子叮了满腿包,看见三个马仔进出,其中一个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盒盒饭。

他记住了便利店的位置。第二天中午去买了一模一样的盒饭,换上车队发的旧工装,把撬棍别在后腰上,从侧门混了进去。仓库里面隔了七八个小房间,铁门焊着粗钢筋,走廊上全是烟头和槟榔渣。他趴门缝一个个看——空的,要么堆着纸箱子,要么扔着几件脏衣服。

倒数第二间,行军床上扔着个粉色手机壳,贴着女儿最喜欢的卡通猫贴纸。手机壳底下压着根黄毛。

李忠志把手机壳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他正要继续找,后脑勺挨了一棍子,眼前一黑。

第 03 章:曼谷警察的红包

醒来的时候脸贴着水泥地,腥臭味直冲鼻子,像是烂鱼烂虾沤了三个月。后背踩着一只脚,文虎头的男人蹲下来看他,嘴里骂骂咧咧,泰语夹杂着几句蹩脚中文:“傻逼,一个人就敢来?”

旁边翻译蹲着,嚼着槟榔,嘴一张血红:“李哥是吧?你女儿不在这个点儿,转移了。不过你放心,明天上午九点,大老板亲自来取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给钱,我们放人;不给钱,明天你女儿手术,你去看直播。”

李忠志吐出一口血沫子:“我要见我女儿。”

虎头男笑了,让人把他拖到另一个房间,墙上挂个平板电脑。视频接通,画面里李咏芝被绑在椅子上,嘴贴胶带,眼睛肿得就剩两条缝,脸上还有手指印。她看见屏幕里的父亲,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呜呜的。

李忠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咏芝!爸来了!你别怕——”

视频断了。虎头男一脚踹在他肋骨上:“五十万,明早七点,拿钱来换。敢报警?你女儿身上零件你一个都见不着。”

李忠志被扔出工厂大门,滚进臭水沟里。他趴了十分钟才爬起来,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喘气都疼。但他摸了一把裤兜——虎头男踹他的时候,他顺手把对方兜里的手机顺出来了。

手机没锁屏。相册全是偷拍的小姑娘照片,最近一张是李咏芝被拖进手术室的画面,背景墙上印着招牌:“颂帕医疗美容诊所”。定位显示在曼谷东郊,离水产厂不到十公里。照片拍摄时间:两个小时前。

李忠志拦了辆摩托出租,骑到诊所附近,找了家网吧蹲着。他让阿德帮忙查了这家诊所——网上信息几乎为零,只在一个泰文论坛角落里翻到一条五年前的帖子,说颂帕诊所专做“特殊手术”,价钱好商量。底下有人回帖:“去过的都说好,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开进诊所后院。下来四个壮汉,架着个昏迷的姑娘往里走。那姑娘穿着和李咏芝同款的破洞牛仔裤,右脚踝上系着根红绳——女儿本命年他给买的,上面串了颗小金珠。

李忠志从网吧后门出去,绕到诊所后墙。二楼窗户开着半扇,空调外机嗡嗡转,他踩着垃圾桶攀上围墙,顺排水管往上爬。肋骨疼得他直冒冷汗,爬到一半差点摔下去,咬着牙硬撑。

窗户里是间手术室。无影灯底下,李咏芝双手被绑在床栏上,上衣剪开了,左侧腰部画了个紫色记号笔的圈。旁边托盘里摆着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还有台嗡嗡响的器官保存箱,上面贴着“冷链专用”的中文标签。

主刀医生戴着口罩,正跟旁边助手说话,李忠志听不懂泰语,但听见几个数字:“Rh阴性AB型……全市就她一个……手脚快点,大老板等着呢。”

李忠志没带枪。撬棍在翻墙的时候掉下去了,兜里只剩那把从虎头男手机壳后面抠出来的折叠刀,刀刃还没他拇指长。

他踹碎窗户跳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手术室里七个人,主刀医生、助手、麻醉师、四个壮汉。李忠志一撬棍——不对,他没撬棍——他抄起托盘里的手术刀,反手扎进最近那个壮汉的大腿。那人嗷一嗓子跪了,血呲出来喷了半面墙。

主刀医生吓得往后缩:“你干什么!这是私人诊所——”

“私人你妈!”李忠志又一刀扎在他大腿上,这回扎得深,刀柄都差点没进去。他顺手抄起麻醉针扎进扑过来的第二个壮汉脖子,那人三秒就软了。剩下的两个掏枪,李忠志把手术台往上一掀,器械盘子哗啦扣了一地,他拽着女儿从床底下拖出根铁管——不知道是撑床的还是晾衣服的,抡圆了砸在一个枪手手腕上,手枪飞出去,他又用铁管捅了另一个的肚子。

混战中后背挨了一电棍,整个人摔在手术台边,脸正好贴在女儿胳膊上。李咏芝迷迷糊糊睁开眼,嘴唇干得裂口子,看见满脸是血的父亲,愣了半秒,眼泪唰就下来了。她努力抬了抬脑袋,对他做了个口型,没出声:

“爸……快跑。”

第 04 章:水产厂里的粉色手机壳

跑?李忠志这辈子开出租,被三个人围住抢钱他都没跑过。

他撑着手术台爬起来,把女儿手腕上的塑料扎带解开。李咏芝浑身软得像面条,胳膊上全是针眼,左腰那个刀口缝了七八针,线头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干的。李忠志把血糊糊的外套裹在她身上:“能走吗?”

李咏芝哭着点头。李忠志把她往背上一甩,肋骨疼得眼前发黑。他踹开手术室后门往外冲,走廊里又冲上来三个持枪的,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乱飞。他闪身撞进隔壁房间,反手把铁门插销推死——是个太平间,墙上两排冷柜,中间摆着三张不锈钢停尸床。

李忠志把女儿放在停尸床上,检查了一遍她身上。左腰那个刀口缝得潦草,但肾还在,医生还没来得及摘就被他打断了。右胳膊上十几个针眼,应该是抽血化验留的。最要命的是她发烧了,额头烫手,嘴唇干得起皮。

“爸,你流血了。”李咏芝摸到他后背湿透的一片,手上全是红的。

“没事,擦破皮。”李忠志撕了件挂在墙上的白大褂裹住她,从兜里掏出折叠刀塞进她手里,“听着,一会儿我把门踹开,你往右跑,走廊尽头有个窗户,跳下去。外面有个骑摩托的中国人接应,穿黄马甲,我花了五千铢雇的。”

“那你呢?”

“我断后。”

“爸!”

“再有人追你,”李忠志捏着她下巴把她脸掰正,“捅他眼睛。听见没有?”

李咏芝哇一声哭出来:“爸我错了!我不该骂你——”

“闭嘴。”李忠志用脑门撞了一下她脑门,撞得她懵了一下,“出去以后找个靠谱男朋友,别找染黄毛的。”

铁门被撞得咣咣响。李忠志一脚踹开太平间后窗,把女儿托上去。李咏芝扒着窗台不肯松手,手指头抠着窗框白漆都抠掉了:“爸你跟我一起走!”

“我数三下,”李忠志眼眶通红,嗓子劈了,“你不跳我揍你。一——二——”

李咏芝翻出窗户,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忠志冲她吼:“跑!”

她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忠志回头看着正在变形的铁门,把两具尸体从冷柜里拽出来堵在门口,又把所有手术器械车推过来顶住。门开了,虎头男端着枪冲进来,迎面被泼了一脸福尔马林,捂着眼睛惨叫。李忠志从侧面扑上去,折叠刀捅进他颈动脉,热乎乎的血溅了一脸。

后面还有三个人,李忠志抢过虎头男的枪,他开了十五年出租没摸过真枪,瞎打了一梭子,后坐力震得虎口裂开,但撂倒了两个。最后一个躲进走廊拐角放冷枪,子弹擦着李忠志耳朵过去,烫掉一小块皮。

他想起出租车后备箱里常年搁着的那把大号扳手——每次有醉鬼不给钱,他就拎出来吓唬人。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快卷刃的折叠刀,刀刃上全是血。

“李哥!车到了!”走廊尽头传来阿德的声音。这小子是李忠志在唐人街花钱雇的翻译,李忠志本来只让他帮忙问路,没想到他真敢跟着来。阿德抡着灭火器把最后一个枪手砸晕,拽着李忠志往外跑:“你女儿在后门!快!”

李忠志冲到后巷,看见李咏芝缩在摩托车边上,浑身发抖。他一把搂住她,肋骨疼得倒抽冷气:“没事了,爸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后脑勺顶上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第 05 章:视频里的眼泪

主刀医生一瘸一拐从后门追出来,大腿上还扎着李忠志捅的那把手术刀,白大褂下摆染得通红,手里却举着把左轮。他脸都扭曲了,拿枪的手直哆嗦:“把女儿留下,我放你走。不然你俩一起死。”

李咏芝尖叫一声挡在父亲前面:“你别杀我爸!我跟你回去!”

李忠志把她扒拉到身后,慢慢举起手。他看着主刀医生那张脸,口罩掉了,四十来岁,保养得挺好,鬓角还修过。就这人,差点把他闺女的肾挖了。

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开出租最烦什么吗?”

主刀医生愣了一下。

“最烦乘客拿假枪吓唬我。”李忠志猛地蹲下,抄起摩托车后座上的头盔砸过去。主刀医生扣扳机——咔嗒,空仓。他刚才在后巷追出来的时候开了两枪,一枪打在阿德的摩托车尾灯上,一枪打天上去了,自己没发现弹仓空了。

李忠志扑上去掐住他脖子:“我女儿十八岁!你他妈摘她肾!”

主刀医生被掐得翻白眼,喉咙里嗬嗬响:“我有钱……我给你钱……”

“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李忠志抄起掉在地上的左轮,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两下,砸到人不动了才停手。

阿德在旁边喊:“李哥!警察来了!快走!”

远处警笛嗷嗷叫,红蓝灯在巷子口闪。李忠志抱起女儿就往摩托上蹿。阿德油门拧到底,三个人挤在一辆破弯梁上狂飙,后面警车追了三条街,最后阿德拐进唐人街菜市场,从卖榴莲的摊子中间穿过去,警车卡在巷子口进不来。

当天晚上,李忠志带着女儿躲进了一家华人小旅馆。阿德帮忙联系了中国大使馆,第二天一早就能安排回国。李咏芝洗了澡换了衣服,缩在被子里哆嗦,时不时哭醒。李忠志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着削着睡着了。梦里女儿还六岁,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非要买那个十块钱的气球。他嫌贵,女儿就揪他耳朵:“小气爸爸!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百个!”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李咏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拿棉签蘸着碘伏给他后背的伤口消毒。看见他睁眼,别过脸去:“疼不疼?”

“不疼。”李忠志龇牙咧嘴。

“骗人。”女儿声音闷闷的,“那个医生说……说你肋骨断了,得去医院。”

“先回国再说。”李忠志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饿不饿?”

李咏芝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突然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爸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再也不染黄毛了!你别死——”

李忠志拍着她后背,自己眼泪也下来了:“行了行了,黄毛挺好看的,回来爸给你买染发膏,咱染个全黑的……”

第 06 章:手术台上的女儿

李忠志挂在空调外机上喘气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跳下去摔死了,女儿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扒着窗沿往里面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差点从二楼摔下去。

李咏芝躺在手术台上,裤子被剪开了,露出左边大半个腰。紫色记号笔画的圈从肋骨下缘一直拉到胯骨,圈里写着两个泰文数字,旁边还打了个勾。她瘦了,三天没好好吃饭,肋骨一根根支棱出来,像一排小棍子顶着皮。

托盘里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缠着胶布,刀锋磨得锃亮。旁边止血钳码了三把,大小号排得整整齐齐,跟修车铺里摆扳手似的。最扎眼的是那台器官保存箱,银白色铝合金箱子,上面贴着张中文标签——“冷链专用,严禁倒置”,字还是简体。国内淘汰的旧设备,倒腾到这边黑诊所接着用。

主刀医生背对着窗户,跟助手交代:“麻醉剂量减三成,她体质弱,别死在台上。”

助手问:“老板那边怎么说?”

“先摘左边,右边留着,下次有人要再摘。”

李忠志听不懂泰语,但他认识女儿胳膊上那十几个针眼。抽血配型,一针一针扎出来的。李咏芝最怕打针,小时候感冒发烧死活不去医院,他得拿冰激凌哄着才肯进门。这会儿胳膊上全是青紫针孔,得扎了多少针?

他想起女儿三岁那年得肺炎,护士扎了四针没找着血管,李咏芝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他当时攥着女儿的手,跟护士说:“你轻点,我闺女怕疼。”护士白了他一眼:“你行你来?”他差点跟人打起来。

现在他就在窗外,女儿躺在里面,有人拿手术刀在她腰上划了个圈,准备把她拆了卖。

李忠志摸了摸兜里那把折叠刀,刀刃还没他大拇指长。

他深吸一口气,踹碎窗户跳了进去。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先扎了离得最近的壮汉大腿,那人嚎得跟杀猪似的。主刀医生吓得往后缩,嘴里喊着什么。他抡起托盘砸过去,手术刀掉了一地,他又从地上捡了两把攥手里,左一刀右一刀瞎捅。有人拿电棍怼他后背,他整个人麻了半秒,摔在手术台边上,脸贴住女儿胳膊。李咏芝那时候半醒半昏迷,眼皮撑开一条缝,看了他两秒,嘴巴动了动。

“爸……快跑。”

声音细得像蚊子,气都接不上来,但口型他看懂了。

跑个屁。

李忠志撑着台面站起来,顺手抄起那根麻醉针扎进扑过来的壮汉脖子里。那人三秒就软了,脸磕在不锈钢托盘上,门牙磕掉两颗。他又从地上摸了把止血钳,照着另一个枪手的手腕砸过去,枪脱手了,李忠志扑上去用牙咬住那人耳朵,咬得满嘴血腥味。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几分钟怎么撑下来的。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剜他。后背电棍灼伤的地方起了拳头大的水泡,蹭一下就钻心疼。但他把女儿从手术台上拖下来的时候,李咏芝搂住他脖子,在他耳朵边上哭了一声“爸”,他觉得再挨三棍子也值。

第 07 章:太平间只能活一个

李忠志把女儿托上后窗的时候,李咏芝回头抓着他的手不放,指甲掐进他肉里:“爸你上来!我拉你!”

“我数三下——”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李咏芝!”他吼了她全名,十八年来头一回这么凶,“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你要是死这儿,我下去怎么跟你妈交代?”

李咏芝愣了一下。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五岁,对亲妈唯一的印象就是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李忠志把照片夹在驾驶证里,跑了十五年出租天天带着。

“跑!”他把女儿的手掰开,往窗户外面推。

李咏芝翻出去了。李忠志听见她落地滚了一圈,然后脚步声往巷子那头跑。他这才转身把太平间的门堵上。

门开的时候,虎头男第一个冲进来,被他一瓶福尔马林泼脸上,捂着眼嗷嗷叫。李忠志从侧面扑上去,刀子捅进颈动脉,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半张脸。虎头男捂着脖子跪下去,李忠志从他手里把枪抢过来,对着后面冲上来的两个枪手瞎搂火。打中一个的肚子,另一个缩回去了。

走廊那头传来警笛声。李忠志把太平间门重新插上,搬了两张停尸床顶住。他在屋里喘了半分钟,耳朵里嗡嗡响,全是自己心跳声。

然后他听见阿德在外面喊:“李哥!你女儿上车了!快出来!”

李忠志把门踹开,冲出去。走廊尽头的枪手已经被阿德用灭火器砸晕了。他跑到后巷,李咏芝果然在摩托车边上,蹲着哭。他搂住她的时候,后脑勺顶上来一把左轮。

主刀医生从后门追出来,大腿上还扎着他的手术刀,举枪的手抖得厉害:“把女儿留下!”

李忠志笑了。他这时候满脸是血,牙缝里还卡着刚才咬人咬出来的肉丝,笑起来跟鬼似的。

“你知道我开出租最烦什么吗?最烦乘客拿假枪吓唬我。”

他蹲下抄头盔一砸,空仓。扑上去掐脖子,主刀医生被他按在地上,后脑勺磕水泥地上咚的一声。李忠志骑在他身上,左拳一拳一拳往下抡:“我女儿十八岁!你他妈摘她肾!她才十八!你也有闺女吧?你闺女让人开膛破肚你乐意?”

主刀医生被打得满脸开花,嘴里的血泡咕嘟咕嘟冒。阿德过来拽他:“李哥!打死了!快走!”

李忠志从他身上摸出钱包,里面有张全家福,主刀医生搂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笑得跟个人似的。李忠志把照片揣兜里了。

“回头再找你算账。”他啐了一口,抱起女儿上摩托。

第 08 章:空枪

阿德骑摩托的架势跟开赛车似的,三人挤一辆弯梁,李忠志坐最后面,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攥着从主刀医生手里夺过来的左轮。他翻开弹仓看了一眼,五发子弹,够用了。

后面警车追了三条街,警笛嗷嗷的。阿德骂骂咧咧:“李哥你坐稳!前面菜市场,我冲进去,你俩别摔!”

菜市场晚上收摊了,满地烂菜叶子臭鱼,摩托从卖榴莲的摊子中间穿过去,警车卡在巷子口进不来。胖警察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喊泰语,阿德用潮汕话回了一句“食屎啦你”,拧油门蹿进唐人街。

七拐八绕到旅馆后门,阿德把摩托往墙根一扔:“李哥你带闺女上去,我出去把车处理了。”他指了指李忠志手里的左轮,“这玩意儿给我,我扔湄南河里。”

李忠志把枪递过去,阿德塞进腰里,骑上摩托跑了。过了半小时他走回来,黄马甲脱了,换了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两碗猪脚饭:“吃吧,吃饱了明天好跑路。”

当天晚上大使馆那边联系好了,第二天一早派车来接,直接送机场走特殊通道。李咏芝吃了两口饭就吐了,发烧,额头烫手。李忠志拿湿毛巾给她敷着,自己靠着床头没敢睡。

半夜李咏芝烧糊涂了说胡话:“爸……那医生说我肾好……值五十万……我是不是挺值钱的……”

李忠志把毛巾翻了个面:“值个屁,你小时候偷我钱买辣条,五块钱你都还不上。”

李咏芝迷迷糊糊笑了一声,又哭起来:“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就在家待着,你天天骂我都行……”

“那我可骂了,你受得住吗?”

“受得住……你骂吧……”

李忠志没骂。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出去抽了根烟。走廊窗户外面是曼谷的夜空,远处有警灯在闪,近处小摊上还卖着烤串。他蹲地上哭了一场,哭完洗了把脸回去守着女儿。

第二天早上阿德送他们去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李忠志多问了一句:“那诊所后来咋样了?”

阿德压低声音:“昨晚炸了。听说是黑吃黑,大老板嫌他们办事不力,一把火把证据全烧了。可惜那个主刀医生——从火场里爬出来,被辆卡车撞死了。报应。”

李忠志没说话,攥紧了女儿的手。

飞机落地国内的时候,李咏芝突然说:“爸,我以后想考警校。”

“为啥?”

“当警察,抓坏人。”她晃晃手机屏幕,是父女俩在曼谷旅馆里的自拍,李忠志一脸血还傻笑,“我爸一个人都敢闯黑诊所,我总不能比他怂吧?”

李忠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第 09 章:黄毛挺好看,回来染黑

回国之后李咏芝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腰上刀口发炎,又发了三天烧,李忠志天天往医院跑,出租车卖了,只能挤公交。有回碰见车队老赵,老赵问他车呢,他说卖了给闺女看病。老赵二话没说塞了两千块钱,他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收下了,记在本子上。

李咏芝出院那天,李忠志去接她。女儿换了病号服,黄毛褪得一半黑一半黄,跟条土狗似的。他带她去理发店,跟师傅说染黑。李咏芝不乐意:“我想染个奶奶灰。”

“你染个爷爷灰我都不管,先把这半截黑的盖住,跟狗啃的似的。”

师傅染头发的时候,李咏芝从镜子里看他:“爸,那五十万你从哪凑的?”

“你管呢。”

“老赵叔跟我说了,你借了三十万。车也卖了。”

李忠志叼着烟没点着,理发店不让抽:“车回头再买一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以后还你。”

“你先把你那黄毛钱还我再说。”

李咏芝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从镜子里看他,眼圈又红了。李忠志假装看手机,翻到女儿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去泰国那天发的,九宫格照片,配文:“自由了!谁也别管我!”底下他当时还评论了一句:“注意安全。”李咏芝回他:“不用你管。”

他把手机揣兜里,没再说话。

开学那天李忠志开出租车送她去警校报到。车是跟老赵借的,后备箱里塞了四箱牛奶两床被子,后座还放了个电煮锅——李咏芝说学校食堂难吃,他怕闺女饿着。校门口有家长问:“您女儿考警校,当爹的不心疼啊?”

李忠志摇下车窗,叼着烟眯眼笑:“心疼啥?我闺女说了,以后抓的坏人,第一个给我开表彰大会。”

其实他没说的是——那天在太平间把女儿托上窗户的时候,他兜里揣着根铁棍,是停尸床上拆下来的撑杆,想着要是女儿没跑掉,他就把整个诊所的人全捅死。大不了同归于尽。

还好,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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