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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离婚那天他把老汤锅砸了,如今我三家店他连汤都喝不上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8:34

一声闷响,像谁把半袋水泥扔在地上。

我回头,看见那口老汤锅在我脚边裂成两半,汤泼了一地,深褐色的,滚烫,白气往上走。香料滚到台阶下面,八角、桂皮、草果,还有几片白芷,沾了泥,粘在编织袋上。

郑海涛站在灶台前,手还举在半空,掌心朝外,像刚拍死一只蚊子。

1

他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许秀莲,这锅汤是我郑家的,你一滴也别想带走。

我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有油,手里拿着一把漏勺。漏勺是我自己买的,十二块,把手上缠了两圈胶布,因为原来那个铁把手烫手。

我把漏勺放回灶台,进里屋拿我的包。包是去年买的,三十九块,帆布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绳系着。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骂,骂得不太连贯,中间夹了一句,说离了婚你连灶都点不着。

门口那滩汤已经开始凝了,边上结出一层油皮,一只苍蝇落上去,滑了一下,飞走了。

2

那口锅是二〇〇八年买的,旧货市场,八十块。

卖锅的老头说这锅是单位食堂退下来的,铁厚,能传三代。我拎回来的时候手上磨出两个泡,用针挑了,抹了点牙膏。

锅底补过两次。巷子口有个补锅的老师傅,姓黄,一次十五块,用铁水补,补完拿砂纸磨平。第二次补的时候他说,这锅再用五年没问题,五年以后就别用了,铁薄了,容易裂。

我用了十一年。锅沿上有一道豁口,是我自己磕的,那年冬天手冻僵了,端锅没端住。

锅空着十几斤,装满汤三十多斤。我端的时候用两只手,脚后跟贴着地,一步一步挪,不敢快。有一年冬天手上抹了护手霜,滑,锅沿磕在灶台角上,磕出这道豁口,汤洒了半锅。他在前厅听见响,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3

我每天四点起。

先烧水,水开了焯骨头,血沫撇三遍,撇干净了才下料包。料包是我自己缝的,纱布袋子,缝了六层,针脚密,怕漏。

下锅以后大火滚开,转小火,三个小时,中间不能离人。汤面上那层油要撇,撇晚了汤就浑,浑了客人一喝就知道。

我手腕有腱鞘炎,右手,戴护腕。护腕九块九三只,网上买的,黑色的,戴了两年,边上起了毛,洗过之后硬。

他一般九点起,起床先刷牙,刷完了站店门口抽一根烟,看街上人多不多,看完回屋躺一会儿,十点半再出来。

冬天的四点最难。那条巷子没有路灯,我骑电瓶车过来,车灯照出去三米,路上一滩一滩的冰。到店先搓手,搓热了才敢碰水。有一年手背裂了口子,一道一道,抹凡士林,抹完戴一次性手套睡,第二天手套里全是汗。

4

配方在我一个本子上。

本子是超市搞活动送的,封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翻开第一页写着二十三种香料,比例按"钱"算——八角八钱,桂皮五钱,草果三钱,白芷四钱,香叶二钱,小茴香六钱,丁香八分,砂仁四钱,山奈三钱,良姜五钱。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我自己后来添的:夏天减丁香,冬天加桂皮;汤浑了加一勺老抽,别加糖色;料包三天一换,换下来的别扔,晒干了还能用一次。

这些字是我一锅一锅试出来的。头两年卤出来的骨头不是发苦就是发酸,倒掉过十几锅,一锅成本一百多。倒的时候拿桶装着,倒进后巷的下水道,倒完拿水管冲,冲不干净,第二天还有味。

本子被油烟熏黄了,边上有一圈油渍,翻页的时候纸会粘。有一年他拿这个本子垫锅,我看见了,一把拍开,他愣了,说一本破本子你至于。我没接话,把本子擦干净,从那以后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

5

店叫海涛酱骨,招牌红底黄字,字是他找人做的,一个字八十。

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租赁合同也是他签的,房东姓钱,一年五万八,押三付一。收银的二维码绑他的卡,客人扫进去的钱当天晚上就到他手机上。

我一个月拿三千,叫家用。买菜、买肉、买香料,都从这三千里面出,花超了还得我自己垫。

剩下的钱他拿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他说男人管钱,女人管灶。

年底他会给我一个红包,两千,说辛苦了一年。红包是银行那种,印着金色的字。我拆开数了数,压在米袋下面,跟那张邮政卡放在一起。他给我红包的时候他妈在旁边看着,说给这么多干什么,他笑笑,没说话。

6

他在前厅站着,穿一件polo衫,领子立起来,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二十几克,前年买的。

他会说话。客人一进门他就喊,来了哥,今天骨头炖得烂,给你挑块带脆骨的。客人喝酒他也陪,一杯白酒下去脸就红,红着还举杯,说我这人实在。

有人问他配方哪来的,他说祖传,他爷爷那辈就在卤。我在后厨听见了,正在撇油,勺子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撇。

7

婆婆每周三来。

进门不进前厅,直接掀后厨的门帘,拎一兜菜往案板上一放,然后挨个掀锅盖,看汤色,看肉烂不烂,看完咂一下嘴。

有一回她尝了一口汤,说淡了,让我们加盐。加了盐第二天客人说咸,他怪我,我说是你妈让加的,他就不吭声了。

她手上有一枚金戒指,洗菜的时候摘下来放在碗架上,有一回掉进泔水桶,捞出来拿热水烫了三遍,戴上还嫌有味,骂了一下午。

那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说女人只配在后厨烧火,前厅是男人的脸面。说的时候她在择韭菜,韭菜根一根一根掐,掐得整整齐齐。

她也不是全坏。我生小雨那年她在医院守了两夜,带了一罐红糖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后来我手腕疼,她给我缝过一个护腕,蓝布的,里面塞棉花,缝得歪,我用了两年,后来不知道丢哪儿了。

8

小雨那时候八岁,放学直接来店里,书包放在堆啤酒箱的角落。

她不写作业,先洗碗。一天两百多个碗,摞在不锈钢池子里,她站在一张小板凳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油。

我给她买了一双胶鞋,二十块,粉色的,她穿了两年,鞋头磨破,用502粘过,粘完又开。

有一回她把一摞碗端到前厅,脚下滑了一下,两个碗摔了。他在前厅听见,进来骂了一句,说手脚这么笨将来干什么。小雨没哭,蹲下去捡碎片,捡完了把手背在身后。

我看见她手背上划了一道,不长,出了点血,血凝成一条细线。

她的手一直比同龄孩子粗,指甲边上全是倒刺。我给她剪,她缩手说疼,我就用指甲刀一点一点剪,剪完抹护手霜。有一回她同学的妈妈来吃饭,看见她在洗碗,说这孩子真懂事。我笑了一下,说懂事。那天晚上我在后厨洗了一整池子碗,没让她洗。

9

发现唐甜甜那件事,是在一个周二。

那天他说去进货,早上六点走的。下午我在收银台下面收东西,捡到一张小票,是宾馆的,九十八块,钟点房三小时,日期就是那天。

小票边上还有一根头发,染的,栗色,长。我把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扯断,扔进垃圾桶。

唐甜甜二十三岁,收银,指甲做得长,敲键盘用指腹。她来店里半年,是他招的,说人机灵,会算账。

10

我装了半年。

半年里我照常四点起,照常熬汤,照常给他洗衬衫,衬衫领子上的油渍用洗洁精点一下再搓。

有一点变化——我往汤里多放了半钱桂皮,汤更香了。

他喝了一口,说最近手艺见长。我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说料涨价了,多放点。他信了。他这个人,只要汤是那个味,别的都不问。

那半年我做了两件事。一是把所有供货商的电话抄了一份,写在一个旧信封背面;二是每天把流水记在自己的小本上,记了六个月。小本三块五买的,横线的那种,记满一本换第二本,两本都塞在床垫下面。

11

城西的分店是他张罗的,用的是我的方子。

招牌写"郑家秘制酱骨",底下小字写"总店十年老汤"。剪彩那天请了锣鼓队,两百块,敲了一个小时。他站在门口剪红绸,剪刀是新的,五块钱一把。

我没去,说总店走不开。那天我在总店后厨卤了四十斤骨头,一个人。卤完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汤面浮着一层油,我用勺子撇了,撇到碗里,凉了以后是白的,像猪油。

分店开业第二个月我去吃过一次,坐在角落,点了一份酱骨。端上来我尝了一口,汤是对的,骨头炖的时间短了,肉不脱骨。我坐在那儿十分钟,没吃完,付了钱走了,出门的时候把找的两块零钱塞进了门口的捐款箱。

12

我提离婚是在他喝多的一个晚上。

他喝了七两,趴在桌上,脸贴桌面,口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我把他扶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说了。

他愣了大概三秒,然后笑,笑得打嗝。他把手一挥,说离就离,你走了这店照样转,我这方子在手,谁都能卤。

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说方子是我的。他摆摆手,说在我店里熬的汤,就是店里的。

13

条件谈了四天。

女儿归他,理由是孩子跟着店走,店在这儿,学校也在这儿。店归他。房子是他妈的,本来就没我的份。存款一共九万六,给我八万。

我把八万这个数说出来,他往下压到七万五,我没松口,还报八万。他想了想,说行。

后面这句是他自己让的。他那时候急着办手续,说办完了好装修分店。

我本来想要那口锅,话到嘴边没说。锅是死的,方子是活的,我那时候这么想。后来才知道,那口锅他也没留住,离婚当天就砸了。

14

签字前我单独问了小雨一句,跟谁。

她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蹭了半天,说跟爸爸。我问为什么。她说爸爸这儿有店,妈妈要搬走,搬去哪儿不知道。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把门反锁,把毛巾咬在嘴里。咬了两分钟,毛巾上留下一排牙印,我洗了脸出来,把字签了。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了一句,说以后别来找我借钱。

协议一式三份,A4纸,打印机打的,最后一页写着双方无其他争议。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折成四折,放进包里,折痕正好压在签名上。

15

搬出去那天是三月。

城西棚户区,一间半地下的房子,月租七百,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后墙。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房顶低,我抬手能碰到。

房东是个老太太,收租用现金,每月一号来敲门,敲三下,喊一声交租。她有一只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要侧着头。

我把两个箱子放下,坐在床边,听见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声音很重,一下一下,拖了十几下才停。

第一晚没睡着。椅子拖完,水管又开始响,咕噜咕噜的。我把被子拉过头,被子上有股霉味。半夜起来摸黑找水喝,杯子放在桌上,手一碰碰倒了,水泼在插座上,我拿毛巾擦了半天,擦完坐在床边等天亮,怕它跳闸。

16

我手里不是只有八万。

这三年我从采买里扣钱,一斤骨头扣两毛,一个月扣两百多。扣下来的钱存进一张邮政卡,卡放在米袋底下,米袋上压着一袋面。

三年,攒了七万三。

这笔钱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回他查账,问我这个月骨头怎么贵了,我说猪涨价了。他哦了一声,再没问。他信我,因为他觉得我不会算账,其实他店里每一笔账都是我算的。

扣钱的法子很笨。每天买菜多报两块钱,一天两趟,一个月一百二;骨头按斤扣,一个月一百。攒了三年,中间取过两次,一次给我妈交住院费三千,一次给小雨交学费八百。

17

离婚后第一个月我去打工。

一家连锁卤味店,招夜班,四千二。面试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店长,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我填的表,问你以前在哪儿做。我说海涛酱骨。他笑了一下,说那不是郑老板的店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告诉他离婚了。他把表往边上一推,说我们这儿夜班累,你这年纪够呛,要不先试三天。

我试了一个月,切了一个月的藕片和鸭脖,手上添了三道口子。店里管一顿饭,米饭管够,菜是一个荤两个素,荤菜经常是鸡架。

那家店的老板娘来查过班,看见我在擦灶台,说这台面擦得比我家桌子干净。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姓什么,两个人笑着点了下头。

夜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操作台上有一台旧收音机,放戏曲,放到十二点就没声了。后半夜最难熬,我站着切,切着困,有一刀落在指头上,指甲盖削掉一块,拿创可贴缠三层继续干,第二天血渗出来,把创可贴染红了。

在那家店干的一个月也不算白干。他们的流程我全记住了,几点备货,几点换油,打包盒怎么码,剩货怎么处理。走的时候店长留我,说加到四千八,我说不了。他问为什么,我说我要自己干,他笑,说这行不好干。

18

第二个月我买了一辆三轮车,二手的,八百块,蓝色的,后斗焊了一个不锈钢盆架,能放两个汤桶。

车是跟一个卖水果的买的,他说这车拉过三千斤苹果,链条换过两次。我骑回来的时候链条掉了三回,蹲在路边接,手上全是黑油,回家用汽油洗,洗完还是黑的。

第一晚我把车停在煤棚下面,用铁链锁在暖气管上,锁了三道。

19

摆摊在菜市场西门。

第一天我三点半就起了,四点到市场。车斗里两个桶,一个装骨头,一个装汤。汤桶沉,我一个人搬不动,旁边卖鸡蛋的帮我抬上去,抬完他问要不要长期帮,一次五块。我说先记着,等我挣了钱再说。

第一天卖了二百三十六块,成本一百五十六,赚八十。收摊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三遍,第三遍才数对,把一百三十九块零五毛的毛利重新算了。

八十块钱,我在原地蹲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车把走。

那天回家我买了一个肉包,一块五,边走边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收摊的时候我把剩下的骨头分了一半给那个卖鸡蛋的,他摆手说不要,我说拿着,明天还得你帮我抬。

20

城管来过两次。

第一次我推着车跑了三条街,鞋掉了一只,回头捡的时候看见车斗里的汤晃出来,泼在裤腿上。

第二次是个年轻的,没罚我,说大姐你往里面挪,靠墙那排可以摆,别摆在路口。我给他鞠了个躬,他摆手,说别别,快挪。

后来我每个月给他带一小袋酱骨,他不要,我放在他电动车筐里就走了。第三次他收了,说下不为例,我说行。

21

下雨是最难。

塑料布盖不住,风一吹就翻。有一场雨下了半小时,汤里进了雨水,一锅全倒,一百八十块没了。倒的时候我站在垃圾桶边上,看着汤流进去,油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

那天我回家把湿衣服挂在窗框上,屋里没有阳台,衣服滴水滴到地上,滴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地上积了一小滩,我用抹布擦了,擦了三遍。

冬天更难受。手上戴手套抓骨头不方便,我就戴了脱、脱了戴。有一天零下六度,骨头卖出去的时候不烫了,客人摸了一下说凉了。我把骨头放回汤桶里烫三十秒再装袋,袋子外面又裹了一层报纸,说这样能多热十分钟。

有一回风大,车斗被掀了一下,汤桶翻了,一桶汤泼在马路牙子上,顺着下水道流。我蹲下去扶桶,手按在滚烫的桶壁上,掌心烫出一片红,起了三个泡。那天我照样出摊,用左手装袋,右手插在冰水里。

22

隔壁卖凉菜的把我的位置挪了半米。

她的摊大,两个案子,我只有一个车。她跟市场管理员熟,说我这车挡了她的秤。管理员让我往里挪,我没吵,推车挪到最里面,靠厕所那面墙。

那个位置不好,人流少,一天少卖六十块。

我在那儿摆了四十天。四十天里我记住了每天几点来几个人,几点人多,几点没人。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最好卖,晚上五点到六点半第二波,其余时间基本站着。

隔壁那家后来搬了,她儿子在市里给她盘了个小门面,卖麻辣烫。走之前她来我摊上买了半斤骨头,付了钱,没说话,我也没问。

23

老主顾是开出租的老段。

他每天下午两点来,买半斤酱骨,二十七块,从不讲价。他吃的时候坐在车里,把骨头放在膝盖上的塑料袋里,吃完拿湿巾擦手,擦完把袋子系紧,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老段说我这汤有老味,像他小时候镇上那家。有一次他带了一个人下车,说你尝尝这个,比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强。那人买了二斤,第二天又来了,带了同事。

后来他介绍了七八个司机过来,都是下午两点左右到。有一年他车被撞了,在家歇三个月,还专门打电话问摊子还在不在,说等能开车了就来。

有一年他给我带了一袋苹果,说是老家寄来的,我推辞,他说拿着,你这骨头给他省了不少饭钱。

24

老范是过了年来的。

他六十一,原来在我店里卤味,干了七年,郑海涛嫌他工资高,一个月七千,把他辞了。辞的时候说他年纪大了,手慢。

他找到我那个半地下的屋子,站在门口,帽子拿在手里,说秀莲,我跟你干。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我这没钱,一个月开不出七千。他说先干着,卖出去多少算多少。他说他这辈子就会卤这一样东西,别的干不了。

25

我跟他合伙,五五分。

我出方子和摊,他出人手。他女婿有辆面包车,早上帮着拉货,一趟给三十块油钱。

老范刀工比我好。他切骨头不用看,一刀下去,块块一样大。他说切了四十年,手上有尺。

他来了以后摊上多了两样,卤鸡爪和卤豆干。鸡爪进价一斤十一块,卤出来卖二十八,一天能走二十斤,豆干更便宜,一斤三块八,卖十二。

老范有个怪脾气,汤里绝不放味精。有客人说不够鲜,他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放,说鲜是骨头熬出来的,不是味精兑出来的。客人走了他也不追,说走了就别回来。这话难听,但我们家汤确实是靠这个立住的。

头一个月赚了四千六,一人两千三。他把钱数好递给我,说比在郑老板那儿少,可心里舒坦。我说等下个月。第二个月赚了七千。

26

第一个铺面是第二年秋天盘的。

菜市场东门外,二十平,以前是个修鞋的,修鞋的老头不干了,说眼睛不行了。年租四万五,转让费两万。

我掏空了邮政卡。签合同那天我把钱数了两遍,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口用订书机钉了三下,钉的时候手抖,钉歪了两下。

房东姓钱,跟他一个姓,不是一个人。这个房东收租用微信,每次都要我拍个照发给他,说留个底。

装修花了八千。地面是水泥的,我买地胶,一卷一百二,自己铺,铺歪了两公分,靠墙那边翘起来,用玻璃胶压住。墙上钉两块板,一块挂证,一块挂菜单。菜单用记号笔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字太丑,第三遍才算能看。

第一年营业额三十七万,房租四万五,进货十九万,雇了两个人,年底算下来剩六万八。我在本子上算完,把笔盖上,坐了十分钟,然后去把下一年的房租交了。

27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

王姐送了一块豆腐,用塑料袋装着,说图个都福。王姐在市场上卖豆腐,摆了十几年,脸圆,嗓门大,早上四点出摊,比我起得还早。

我把豆腐切了,中午煮了一锅豆腐汤,跟老范两个人吃。他吃了三碗,说这豆腐是老卤水点的,比超市的香。

那天营业额四百八十六。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脚底板疼,站了一天,鞋垫都湿了。

收摊已经九点。老范要把剩下的汤倒掉,我说别倒,留着下面条。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真会过,然后把汤桶盖子扣好,搬到车斗里。

28

第一单外卖给了个一星。

客户写了一段,说骨头没肉,全是骨头,二十五块钱买了一袋骨头。我打电话过去,赔了二十块,又把钱退了一半。

挂了电话我把那单的地址记在本子上,是个写字楼。后来我弄明白了,我们家卖的是脊骨,脊骨本来就肉少,卖的是汤味。

我没改配方,改了图片。把带肉的筒骨拍上去,写清楚脊骨为骨、筒骨带肉、下单请备注。

后来我立了个规矩,差评当天回电话,先道歉再问清楚。有一年夏天连着来三个差评,都说等太久。我把出餐时间从十五分钟压到八分钟,加了一个专门打包的人,工资三千八,只管装袋和贴单。

29

小雨是自己跑回来的。

那是个下雨的傍晚,我在摊上收东西,抬头看见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

她站在那儿说了句,说妈我不想回去了。我把夹子放下,走过去,把她书包接过来,很沉。她跟在我后面走,走了一段,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到家我让她把湿鞋脱了,拿毛巾给她擦脚。她的脚凉,擦了三遍才有点温度。

那晚她睡在我旁边,翻来翻去睡不着,问我能不能别送她回去。我说不送。她说那爸爸会不会来。我说来了我应付。她听完把脸埋进枕头,过了一会儿呼吸才匀。

30

她坐在我那张床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了半天没喝。

她坐在床边说,爸爸店里现在只请了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她放学端盘子,一天端到九点。有一回汤桶倒了,烫了她的脚背,起了个泡,爸爸给她涂了牙膏。

她把脚抬起来给我看。脚背上一个泡,破了,皮皱在边上。

我从抽屉里找出一瓶碘伏和几张创可贴,给她擦了一遍。擦的时候她腿绷着,脚趾往里抠。擦完我把创可贴按平,说这两天别穿那双硬底鞋。

我问她洗不洗碗。她说洗,一天两百个,跟以前一样。

第二天她跟我去摊上,站在车后面帮我递袋子。她记性好,哪个客人要辣哪个不要辣,记了两天就记住了。有个客人夸她手快,她说我妈教过。

那阵子她每天帮我收摊,收完一起回家煮面。她吃得快,吃完写作业,写着写着趴桌上睡了,我给她盖上外套再出门进货。

31

我去要孩子。

郑海涛不放,说孩子在他那儿能搭把手,还说我要把孩子带走,他就让我在东门开不下去。

这话是在数钱的时候说的,数的是分店的流水,一沓一沓,橡皮筋捆着,捆完扔进抽屉。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说你数你的,我明天还来。他把抽屉一关,说随便你。

第二天我真去了,坐在他店里等到中午。他端了碗面给我,我没吃,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自己带的。

32

吴律师是我在法院门口找的,代理费四千。

他看了我的材料,说抚养权变更要有理由,让我收三样东西,孩子手上的伤、成绩单、还有微信记录。

我回去让小雨把成绩单找出来。她从书包底下翻出来,数学六十一,语文七十八,班主任写了一行评语,说该生近期上课精神不佳。

微信记录是她自己截的,她爸爸让她别跟我妈说店里的事。截图发给我,纸打印出来两张,A4。

33

谈的那天我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又加了一样,他欠供应商的账,二十七万,我有对账单。

我把对账单往前推了推,说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这个给供应商,让他们来找你要。他盯着对账单看了很久,说许秀莲你这个人真行。

我把他那句话原样接回去,说我一直行,是你没看出来。变更协议当天签了,签在居委会,一个戴眼镜的大姐给做的见证,签完大姐说了一句,说孩子还是跟妈好。

那间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消防宣传画。大姐给我们倒了两杯茶,茶叶立着,是好的。签完她把我送到门口,压低声说,孩子跟着你不会差,我看你这个人踏实。

他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放,说以后别让孩子来找他要钱。我说她不会。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他没接,起身走了。

34

小雨搬过来那天,我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

挂面三块五一包,蛋是市场买的,一块二一个。她吃了半碗,说妈你这面比店里的好吃。

我告诉她这是挂面,三块五一包。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跟她小时候一样。我坐在她对面,看她吃,看了很久,碗里的热气往上走,糊了我的眼镜。

35

第二年我在城东开了第二家店。

三十平,靠一个老小区的大门,租金一年六万二。装修是我自己弄的,墙刷白,买了两张二手餐桌,一张一百二,桌腿有一张短,垫了张瓦楞纸。

开业的时候我进了六十斤骨头,卖到晚上八点剩三斤。那三斤我拿回家,给小雨做了汤泡饭,她吃了两碗。

找店找了两个月。看了七个铺面,三个太贵,两个太偏,一个房东要一次付三年,还有一个上一家做麻辣烫,地上油得能滑倒。最后这个是我在菜市场听人说的,说老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要退,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开第二家店的钱是攒的。第一家店一年剩六万八,摆摊攒下四万,凑了十万八,装修进货花掉九万,剩一万多压在手里当周转。

36

中央厨房是第三年弄的。

在城郊租了一间厂房,三百平,一年八万,屋顶是彩钢的,下雨声音大,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买了两口一米二的大锅,一口四千八,燃气公司来装的管道,装了两天。

雇了四个人,两个切配,一个卤制,一个打包。切配四千五,卤制六千,因为他要守夜,守到凌晨三点。

办手续跑了三趟,材料改两次。最后一次是一个窗口的女同志帮我看了一遍,说这样交上去就不会退。我买了两包烟想谢她,她说不用,让我把材料装订整齐就行。我回去买了个订书机,十八块,把三百多页材料钉成两本。

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三万二,白色的,车门上喷了店名,喷字花了四百。司机是老范的女婿,一个月五千,早上六点跑三个店,跑完回来帮着切配。

厂房里的灯是我自己装的,四盏,一盏八十,装了一下午,梯子是跟隔壁借的。装完开灯,整间厂房亮得像白天,我站在中间看了一会儿,才去洗手。

37

招人的时候来了个下岗女工,姓刘,四十八,原来在纺织厂。

她试工第一天切了三十斤姜,切得齐,姜片薄得透光。我问她怎么切的,她说在厂里切了二十年线头,手熟。

她儿子在外地读大专,一年学费六千,她说这钱得挣。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切完一样自己找下一样,不用人喊。

她干了半年,有一回下雨,她提前一个小时到,把厂房的窗户全关了。我说不用这么早,她说睡不着。后来她把儿子接来住,在厂房附近租了间民房,一个月八百,两个人挤一张床。

38

店长偷配方那件事出在第四年。

一个店长,二十六岁,干了八个月,把料包拍照发给他表哥,表哥在隔壁区开了家卤味店。

我是怎么发现的——他表哥店里的外卖图上,那锅汤的颜色跟我家一模一样,连浮油的圈数都像。我去点了一份,尝了一口,就是这个味,连丁香的量都没改。

其实在那之前我察觉过一次。他连着几天走得比平时晚,说盘库。有一回我去店里拿东西,看见他蹲在库房门口拍照,手机对着料包。我问拍什么,他说记一下库存,说完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39

我没报警。

我让他签了一份东西,写清楚赔偿三万,工资里扣,扣完走人。他签的时候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跟他说,方子你拿走了,你也做不出这个味。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不知道料包要晒。

他不信,走了。半年后他表哥的店关了,评分四点一,评论里有人说汤有一股药味。

老范知道这事,只说了句,说方子传出去不怕,怕的是没人肯四点起。那天他多卤了十斤骨头,晚上收摊的时候全卖完了,最后一份是我自己买的。

40

郑海涛的分店是第五年倒的。

先是老客不来,说味不对。后来是外卖评分掉到四点二,平台把他的店排到第五页。再后来厨师走了,走的那个是他从技校招的,学了半年,自己出去开了家小面馆。

他打电话给我,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接了。他开口先问我最近忙不忙,绕了两句,才说想跟我合作。

关店前我路过一次。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纸被雨打湿,字糊了一半。里面灯还亮着,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碗面,没动。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走了。

关店那年,他的供应商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要不要接他的渠道。我说不接。那人说你这是记仇。我说不是,我接不了,我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41

他开口出十万买配方。

我回了个不卖。他往上加到二十万,我还是那句,方子不值这个钱,值钱的是每天四点起,撇三遍油,料包三天一换,汤浑了重新吊。这些你给多少钱都买不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许秀莲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硬。我说我一直这么说话,只是你以前不听。

42

他翻脸是在一个月后。

他跑到我东门那家店,站在门口跟客人说,这家的方子是我店里的,她是偷的。

客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站那儿看。我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斩骨刀,刀刃上还有油。我说郑海涛,你再说一遍。

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还想砍人。我说我砍骨头,不砍人。你要说,去市场监管局说。

那天他在我店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不进来,也不走。中午客人多,他在旁边看着,有人问他是不是吃饭,他说不吃。到下午三点他自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口一张凳子扶正了。

43

他真去举报了。

市场监管来了三个人,查证照,查后厨,查进货台账,还查了我的健康证。健康证一年一办,体检八十八块,我那张是三月办的。

查了一个半小时,走的时候所长在后厨站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个后厨比隔壁那家干净,地漏都有盖。

检查结果出来,合格。那张纸我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A4,盖了章。有的客人会看,看完点点头。

查的那一个半小时我一直在后厨陪着,手放在围裙上,没抖。他们翻台账,我一张一张递,日期按月装订好了。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说了句,说你们这个台账做得比连锁店还规范。我说我做账做了十六年。

44

他后来又举报了两次,第三次人家跟他说,你再报我们就按扰乱经营处理。他就不去了。

婆婆是在那年冬天来的。她拎了一袋鸡蛋,二十二个,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去年的,上面还有小区的通知,通知说电梯检修。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说你这店不小。我说三十平。她坐下,把鸡蛋放在桌上,说秀莲,你救救海涛。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搓膝盖,裤子是黑的,膝盖那块磨得发亮。她比前几年瘦,脖子上的皮松了,一说话就往下坠。

那袋鸡蛋后来我数过,二十二个,有两个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大概是她家鸡下的,装的时候没顾上挑。

45

老太太说海涛瘦了二十斤,脚上有伤,走路一瘸一瘸的,店也快保不住了。

老太太知道当年对不起我,说那话是她嘴不好。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热的,放在她手边。她没喝,一直说。

说到最后她说,你们到底夫妻一场。我把鸡蛋推回她手边,说这个您拿回去。

46

她愣了一下。

我把那句话还给她,说我不欠你们家的。当年我一天站十四个小时,一个月拿三千,你儿子在外面租钟点房,九十八块三小时。这些我都没跟人说过。

她站起来,拎起鸡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说秀莲你变了。我说嗯,变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杯水倒了,杯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过了半个月她又来过一次,没进门,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我在收银台后面看见她了,没出去。她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菜,估计是去她妹妹家。

47

他醉倒在我店门口是那年腊月。

凌晨一点多,保安打电话,说宋总门口躺了个人。我那时候已经姓许了,保安还是喊错。

我下楼看了一眼,是他,靠着卷帘门坐着,身上盖着一件羽绒服,不知道谁的。旁边倒着一个白酒瓶,牛栏山,十五块的那种,瓶口朝下,剩下一点。

我让保安把他扶到门卫室,给他倒了杯热水,别冻死。

保安问我认不认识,我说认识,以前的一个熟人。他哦了一声,扶人进去,没再问。

48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走了。

门卫室桌上留了个打火机,一块钱的,塑料壳,上面印着海涛酱骨四个字,是店里订的广告打火机,一盒一百个。

我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扔完又捡起来,试了一下,还能打着。火苗窜出来,黄的一点,我松了手,它就灭了。

打火机后来放在灶台边上,用来点引火的纸。用了小半年,气没了,我把它扔了。扔的时候想起上面印的那四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也没笑出来。

49

他住院是过完年。

糖尿病足,右脚,截了一个脚趾。市二院,内分泌科,六楼。住院费先交五千。

我是听王姐说的,她儿媳妇在那个科当护士。王姐说的时候在切豆腐,刀停在半空,问我去不去看。我说不去。

截趾是第二次手术。第一次是清创,没控制住。医生跟他说要控糖,他不听,住院期间还让护工给他买可乐,一天两罐,喝完把罐子捏扁了塞在床头柜下面。

50

后来我还是去了一趟。

站在六楼走廊,看见病房门开着,他在床上躺着,脚上包着纱布,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别人送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饭味。

我在走廊站了大概五分钟,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斤香蕉,八块一斤,让护士站的小姑娘递进去,没写名字。

小姑娘问我是家属吗。我说不是。

小姑娘说病人今天情绪不好,早上把粥打翻了。我说知道了,麻烦你们多看着点。她点头,说应该的。我下楼的时候走的安全通道,没坐电梯。

51

他让小雨来说情。

小雨那年十一,放学回来坐在我对面,把作业本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我问她有事就说。

小雨说爸爸让她问,能不能复婚。我问她怎么想的。她低头,说她不想再洗碗了。

我让她自己回话。她回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她跟爸爸说了,说她妈现在有三家店,不用人洗碗。

52

小雨说爸爸听完没说话,坐在床边抽烟,抽了一根,把烟头摁在床头柜上,摁出个黑点。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忽然问我,妈你还恨爸爸吗。我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想了一会儿说,不恨了。她说为什么。我说恨人一天要花两个钟头生气,我没那个空。

那天晚上我给她煎了个荷包蛋,蛋边煎焦了,她说不碍事,蘸着酱油吃完了。

53

店是那年夏天转出去的,十二万。

钱还了供应商,剩下一点给了他妈。赵桂芬搬去她妹妹家住,我去送过一次东西,是她落在我这儿的降压药,两盒,苯磺酸氨氯地平,二十八块一盒。

她妹妹家在城南,六楼,没电梯。我把药放在门口就走了,没敲门。

接手店的是个做麻辣烫的年轻人,二十七,先给了定金两万。签合同那天他问我,姐,这位置这么好你怎么不做了。我说做不动了。他说可惜,他尝过我家的汤。

转店那天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抽屉最底下有一把削皮刀,一块五买的,用了很多年。还有半包一次性手套,只用掉三只。刀我带走,手套留在那儿。

54

再后来他在西门菜市场杀鱼。

摊主姓于,雇他帮工,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他站在案板后面,围裙上有血,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有人说他以前是开店的老板,于老板不信,说老板能来杀鱼。他听了也不解释,低头刮鳞。

于老板四十几,胖,胳膊上有纹身,人不坏。他说这人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问他会杀鱼吗,他说会,拿起刀就杀,杀得比谁都干净,鱼鳞刮得一片不剩。

小雨后来知道她爸在菜市场杀鱼,是她同学说的。她回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她没说话,第二天去市场买了一斤虾,回来做的,白灼,蘸酱油。

55

我碰见他是在一个早上。

我去买鱼,给小雨炖汤。走到鱼摊前,抬头看见是他。他也看见我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刮鳞。刮鳞的声音很密,一片一片。

56

我指了指盆里,说两条鲫鱼。

他挑了两条,上秤,一斤八两,二十三块。他称的时候手抖,秤盘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

我把钱扫了,二维码贴在他的案板上,收款人是于氏水产。

他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袋口系了个死结,系得很紧,怕漏。以前他系袋子从来是一拧就完,汤经常漏在车筐里。

鱼摊在最里面,地上永远是湿的,垫着两块木板。旁边是卖活鸡的,笼子摞着,味道冲。我去的时候捂着鼻子,走的时候手上有一股腥味,回家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有。

57

他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那是早年在切骨机上弄的,机器没关,他去掏骨头。那天他在医院缝了七针,回来照常站前厅,客人问手怎么了,他说小伤。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他缝完针第二天就让我去店里顶班,说前厅不能没人。

那天我在医院守到半夜,回家给他煮了粥,粥里放了山药。那时候我以为这叫过日子。

58

他把鱼装进袋子,递过来,说秀莲。

我接了袋子。他说那锅汤,他砸错了。我看着他手上的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案板上的鱼鳞上。

嗯了一声,我提着袋子走了。走到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刮鳞,背有点驼。

59

回家我把鱼炖了,放了豆腐。

小雨问哪儿买的鱼。我说市场。她说新鲜吗。我说新鲜,还跳。

她喝了两碗汤,说妈你这汤比你店里的还好喝。我说那是鱼好。她笑,说你就知道说这个。

我没告诉她鱼是在哪儿买的。她也没问。那两条鱼的骨头我留着,晾干了,跟她小时候掉的乳牙放在一个铁盒里。

60

第三家店开在写字楼下面,做简餐。

中午卖卤肉饭,一份十八,配一小碗汤。写字楼里的小姑娘多,她们喜欢边吃边刷手机,吃得快,走得也快。

开业第一个月日均一百二十单,第二个月一百八。中午最忙的时候,收银台前面排到门外,队伍拐了个弯。

简餐不好做。写字楼的人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出餐慢就走。我把卤肉提前切好,按份装盒,米饭用保温桶,盛的时候一勺一勺压平。第一个月我天天守在出餐口,看哪一步堵,堵在哪儿就把哪一步往前挪。

有一年老客人办满月酒,在我这儿订了五十份卤味拼盘,一份二十八,装了两百个盒子。那天我和刘姐装到夜里十一点,手上全是油,回家在门口把鞋脱了才进屋。

第三年我买了一套房,六十八万,两室,八十九平,在城东,离第二家店走路八分钟。首付二十万,贷款四十八万,十五年,每月还三千九。签合同那天我把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三个店加起来,一天用掉两百多斤骨头,酱料三十斤。进货一个月二十三万,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昨天的流水,看完再看今天的订货单。

61

小雨中考那年,我每天早上给她煎一个蛋。

她考上了卫校,护理专业,她说以后要当护士,因为医院的护士对她好。我说行。

她问我要不要问一句为什么不当会计。我说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她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回来先钻进厨房看我的汤,说闻着就知道今天卤的什么。有一回她带了两个同学来吃饭,同学说阿姨这个骨头好吃,她接了一句,说这是我妈的店,脸上有点得意。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在城北,坐公交四十分钟。她一个箱子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是被子和脸盆。到校门口她让我回去,说妈你别站这儿,人家以为我是送外卖的。

62

老范退休是去年。

他六十六,说要回老家给老伴上坟,坟在山上,得爬四十分钟。他走的时候我把他的股折成钱,六万八,他不肯要,最后拿了三万。

老范临走前说了一句,说秀莲,你这人做买卖不亏人。我告诉他我不亏人,是因为我亏过。

他最后一天上班,把灶台擦了三遍,把料包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码完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我给他装了一袋卤味,他不肯拿,我说拿着,给孙子吃。他接过去,说了句走了,就真走了,没回头。

他走以后我自己卤了半个月,才发现有些活儿是习惯,不是本事。比如什么时候该翻锅,他从来不看表。

63

过年我们在他家吃的饭。

他女婿炖了一只鸡,鸡是自家养的,肉紧,咬不动。他孙子把鸡腿夹给我,说奶奶你吃。

我摆手,说我不是你奶奶。他说你跟我爷爷一起开店,就是。桌上人都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了低头喝汤,汤有点咸。

64

现在我照样四点起。

先烧水,焯骨头,撇三遍沫。料包还是我自己缝的,纱布六层。

不一样的是,现在这锅汤是给我自己熬的。熬好了分到三个店,剩下的留在中央厨房,中午给员工做卤肉饭。

现在四点起不用摸黑骑车了。新房子离中央厨房十分钟,路灯亮,路上有个卖早点的已经出摊,蒸笼掀开,白气冒出来。他见了我喊一声许姐,我应一声,脚步不停。

65

斩骨刀还是那一把。

刀是二〇一〇年买的,三十八块,王麻子的,刀背厚,刀柄是木头的。握了十几年,虎口那儿凹下去一块,正好卡手。

刀刃磨过很多次,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磨到能削纸。磨刀石放在水池边,五块钱一块,用了八年,中间磨出一个坑。

那把刀他嫌钝,从来没磨过。有一回他切骨头切不动,拿刀背砸,把刀背砸出一个坑,那个坑现在还在。我自己买了磨刀石磨,磨了半个小时才出刃。

66

电子秤是三十块买的,菜市场门口那家五金店。

秤面上贴了一层膜,膜起皱了,我没撕。显示屏有一个数字不亮,是8,八十克显示成零,我按习惯了。

每回称骨头我都多给客人五克。老范说我傻,五克一天下来是半斤。我说半斤换一个回头客。

有一回秤失灵,显示多了三十克,我没看见,客人回家自己称了,第二天回来找我。我给他补了半斤,又送一袋豆干。从那以后每天出摊前拿一袋盐试秤,盐是五百克装的,误差不能超过五克。

67

今天早上五点四十,汤开了。

我把火调小,盖上盖子,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小雨还没起,她的房门关着,里面有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

六点半她起来了,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我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吹了两下喝了,说今天的汤比昨天浓。我说多放了半钱桂皮。

她喝完把碗放进水池,说今天值班,晚上不回来吃。我说路上小心。她应了一声,回屋换衣服,吹风机响了半分钟。

我站起来,拿起斩骨刀,把一根筒骨摆正。一刀下去,断口齐,骨渣溅在案板上,我用手背扫了。

汤在锅里咕嘟,声音不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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