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贺匀结婚快一年,从某一天开始,他爱上了花,每天下班都会带一束花,风雨无阻。
他说这是新发掘的爱好,鲜花能抚平他工作与生活里的疲惫。
每天他都会拍下花的照片,发朋友圈,配上一段文字。
“白色满天星,干净纯挚的爱。”
“婉婉,你老公好浪漫!”因为这一条条朋友圈,朋友都很羡慕我。
可惜的是我花粉过敏。
贺匀安慰我,远观依旧可以欣赏花本身的美丽。
我从没对他突然出现的爱好起疑心。
直到有一天我公司楼下等他,发现他拐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花店。
我跟了过去,贺匀并不像我想象的一般在挑选花朵。
花店里有一位女子正在低头扎花,穿着浅粉色连衣裙,一头浅棕长卷发。
我的丈夫贺匀,正端着一把椅子坐在侧边,目光沉沉得落在她的身上。
女子一边扎花,一边同贺匀说话,两人时不时露出微笑。
两人谈了足足半小时,我就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厅,遥遥望着,看了这么久。
1.
直到贺匀拿着一束花转身离开,我也才离开咖啡厅。
我到家时贺匀已经在他的书桌前摆弄那一束白色桔梗。
“婉婉,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平时我都比他早到家。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沙发躺下,看着对面他手里的花。
他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举起花朝我挥了挥:“好看吗?”
我扯了扯嘴角,朝他淡淡笑了一下。
“婉婉,你不舒服吗?”
“上班太累了。”
见我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他应了一声就继续摆弄他的花。
一晚上,两人相处的场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看着贺匀,他这时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他的目光却落在眼前那瓶花上。
他盯着花看了许久,看得入了迷,时不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也盯着他看了许久。
良久,他抬起头,对上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我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下。
“这花真美。老婆,你知道白色洋桔梗的花语吗?”
“我知道,你朋友圈发了。”
“对哦。”贺匀尴尬地笑了笑。
我佯装没有发现他的局促,低头翻起了手机。
这件事像根细刺扎在心头,第二天我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宁。
最终还是在下午请了一小时的假,早早来到了花店所在的那条街。
贺匀像昨天一样,一下班就来了,两人依旧是边扎花边聊天。
我在花店对面的咖啡厅点了杯咖啡,坐在落地窗旁往花店里看。
等到贺匀走后,我戴上口罩,走进了那家花店。
推门风铃轻响,浓郁花香便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花粉过敏的闷胀感缓缓升起。
柜台后的女生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扬起笑容 :“欢迎,请问想要选什么花?”
我压下心底那点涩意,平静开口:“一束红玫瑰,结婚纪念日用的。”
她持剪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好。”
她走进帘子后的小房间,不一会抱着花和一叠纸出来。
她拿起一枝花递给我看:“这是今早刚到的卡罗拉。”
我伸手去接,背后传来一声急喝:“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一慌,手下意识往前一撞。
“啊!”
尖利的花刺狠狠刮过那位女生的指尖,一道细浅的伤口很快沁出鲜红的血珠。
还不等我反应,我就被用力一把推开,一下没站稳,我跌倒在地上,手肘狠狠擦过地面,细碎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第一时间抬起手肘低头查看伤口,上面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擦痕。
我站了起来,扶着手看着眼前的二人。
贺匀攥住她受伤的指尖细看,眉头紧蹙,转头看向我:“你怎么在这?”
“你们认识?”我反问他。
“她叫苏玫,这家花店的店长,我和她是朋友。”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她的手,“苏玫,这是我老婆,沈婉。”
还没等我回答,苏玫先替我回答:“沈小姐是来买花的。”
“买花?”他眼神冷硬,像是认定我是故意而为之:“你是不是跟踪我?”
苏玫柔声打圆场:“是我没拿稳。”
贺匀根本不听解释,用纸巾轻轻替女二擦去指尖的血珠,动作温柔,和看向我的冰冷眼神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冷漠的眼神,方才被吓到的慌乱、此刻的狼狈,还有满心的委屈,瞬间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说话,花粉闷得我喉咙发痒,鼻腔一阵阵发堵。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跑出了花店。
身后贺匀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苏玫的伤口上,没有喊我,也没有追上来,任由我一个人融进外面微凉的暮色里。
2.
“滴”玄关的密码锁应声打开。
贺匀回来了。
他径直走向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随口一问:“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没有回应,贺匀沉默片刻,脱下外套放在一旁,转身翻出家里的医疗箱,帮我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算不上粗鲁,指尖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别乱动!”他用棉签蘸了碘伏,擦拭着我手肘处的伤口。
“她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之前碰巧发现她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开了花店,我就经常去照顾她生意。”贺匀顿了顿:“她挺不容易的。”
见我依旧不愿开口,他开始道歉缓和氛围:“婉婉,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
“你不是离开花店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开口打断了他。
“苏玫把顾客订的花给我了,给我发消息让我回去换。”
“你信了?”
“婉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电视剧看多了吗,她根本就不认识你。”
“我睡了。”我站起身离开,不想再和他争辩。
晚上,夜色浸满卧室,床上安安静静的,我背对着他,还没睡着。
身后忽然贴过来一点温热,贺匀伸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周五我预约了你喜欢的那家法国餐厅,结婚一周年快乐,不要生气了。”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又掺着一点猝不及防的动容,我没忍住,眼泪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鬓角淌。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任由眼泪浸湿枕套。心里很乱,下午的场景历历在目,可听见他这句话,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或许是察觉到我肩头细微的抽搐,贺匀手臂一收,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委屈还沉甸甸得压在心头,可被他这样抱着,那一点微弱的动容,让我不舍得把他推开。
很快就到了周五,下班时下起了滂沱大雨,我先一步到了约定的餐厅。没过多久,手机弹出他的消息:路上堵车,要晚一点到。
我找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帘,安静等着。
这家餐厅在我们以前恋爱约会时经常来,我边等边漫无边际地回想从前那些细碎温柔的片段,等回过神,才发觉已经坐了很久。
看了眼手机,这一等竟等了一个小时。
我给他发了消息,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心底的焦灼一点点往上冒,我顾不上他可能在开车,播通了他的电话。
听筒响了许久终于被接起,贺匀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混杂着雨声和别的说话声,听着有些嘈杂。
“喂?”
“你在哪?什么时候到?”
“婉婉,苏玫花店的雨棚坏了,外面的花要被雨打坏了,我一会就到,你等等我。”
还没等我回应,他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只剩下忙音。
窗外的雨依旧哗哗往下砸,餐厅里周遭的说笑声遥遥飘过来。手里还攥着冰凉的手机,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我没有走,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等着。
餐厅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来了。
贺匀站在我面前,身上沾着雨水,眉眼间是忙完事情后的倦意。
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拿起菜单,招呼服务员。
服务生走过来,语气客气地提醒我们,店里快要打烊,不再接单。
“婉婉,餐厅下班了,我下次再请你吃吧,你看我衣服都湿了。”
我心里已经乏得提不起一丝吵架的力气,更不想在这个空等了三小时的餐厅继续待下去,轻轻点了下头。
走进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车灯亮起的一瞬,我看到了后座和副驾堆着满满当当的花束。各色花瓣沾着雨水,是他从花店那边带回来的。
贺匀把副驾那盆花挪到脚边的空位,腾出位置:“婉婉,你将就一下,戴下口罩,这里离家不远。”
我往后退了一步,压根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潮湿厚重的花香扑面而来,鼻腔刺得发痒,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怒火一并翻上来:“你不知道我花粉过敏吗?”
他脸上漫开一层倦怠又烦躁的神色:“我忙了一晚上,很累。到家就十几分钟,你戴个口罩,将就一下,我帮你开窗通风。”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微微发颤:“你自己走吧,我打车回去。”
贺匀脸色沉了沉,没有半点挽留,直接松口:“行,随便你。”
他收回还搭在花束上的手,不再劝我,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我转身,拿出手机叫车,没有再看他一眼。
回到家时,贺匀正在把那些花搬到他的书房,见我进门,指着那些花:“我一会搬完就把门关上,不会影响你。”
我淡淡扫了一眼花束,没有应声,也没有接他的话。
我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出电脑。今天为了过纪念日,搁置了本该处理完的工作。
身后还能听见他挪动花束的声音,我刻意把注意力钉在电脑屏幕上,不去理会他的动静。
他把花都安置妥当,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居家服。见我还坐在餐桌前盯着电脑,便走了过来,声音已经缓和了些,低声问:“什么时候忙完?”
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文档上,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先睡吧。”
他俯身凑过来,目光落到我的电脑屏幕上,想要看清我在干什么。
他扫了眼屏幕上的活动策划书,随口搭话:“活动策划?要是需要花的话,可以找苏玫订,她那边种类多。”
我抬眼盯着他,只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别算计到我头上,你乐于助人是你的事。”
贺匀眉头又拧起,语气里满是不解,还有几分恼火:“我只是随口一说,成则已不成也罢,你至于反应这么大吗?苏玫她一个人经营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我笑了一声,心口发闷,“那谁来体谅我?”
我不想再和他多争辩一句,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拎起电脑站起身。
“我和你无话可说。”
我没再看他错愕又愠怒的脸,抓起包转身就往外走。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带上,隔绝掉屋里飘来的花香,也隔绝这场没完没了的争执。走到楼下,我打开软件订了酒店。
3.
忙完手上的工作,我合上电脑,才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躺着两通他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陆续发来的消息。
最后一条满是不想再沟通的倦怠:随你吧。
我什么都没有回,直接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洗漱入睡。
酒店房间里安安静静,可是我心里沉甸甸的,很久都没能沉入梦乡。
接下来几天,我住在酒店,照常上班,贺匀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他的朋友圈也还在照常更新,一点没有因为我们的争执停下。好像我们之间那场争吵,连同落空的周年纪念日,都被他搁置在了一边。
在外人看来,一切如常。
僵持了一周多,他发来消息,通知我去参加他奶奶的寿宴。
文字平平淡淡,像是我们之间那场争吵,只是一件可以暂时放一边的小事。他只需要我准时到场,扮演那个和他和睦安稳的妻子。
我盯着消息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顾及长辈、顾及体面,答应了下来。
寿宴这天很快到了。我准时到场,坐在贺匀身旁,脸上维持着微笑,半点都没有流露我们之间僵持的裂痕。
大家正一起举杯给奶奶祝寿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正是苏玫。
“苏玫,你怎么亲自来了。”贺匀马上站起来迎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花。
“今天的最后一单生意了,我想省点配送费。”
贺匀点点头,转身把花送给奶奶:“奶奶,祝你福寿安康,享福无忧!”
我手里还举着杯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装得没事人一样。
奶奶捧着花,笑得合不拢嘴:“这花真好看,你倒是有心了。”
贺匀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苏玫:“不是我挑的,是我朋友眼光好,她是叫苏玫。”
这话似乎勾起了奶奶的回忆,她细细打量着:“苏玫?是小时候来我们家玩的那个苏玫?”
苏玫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奶奶,你还记得我?”
“当然了,你那时候经常教这臭小子做作业。”奶奶伸手拉过苏玫的手,“快来给我看看,这出落得是真漂亮啊。”
贺匀爸妈也热情地招呼苏玫赶紧坐下一起吃饭。
“当年你那么会读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没能去读,早早出去打工。现在凭着自己本事开了花店,我们都很为你开心。”
“是啊,小玫,那时候你经常来辅导贺匀功课,我们都记得。你以后生意上有什么事,你就跟贺匀说,这臭小子现在也算有点能力。”
几个人围着她,七嘴八舌问她现在日子过得好不好,花店生意顺不顺利。
我安静坐在贺匀旁边,看着他们熟络地闲谈,没搭一句话,自顾自低头夹菜。
鼻尖一阵阵发酸,我一口一口得默默吃菜,拼命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快收尾,我只想赶紧逃离,奶奶却提出要拍合照。
“小玫,来,你坐我边上。”奶奶拉着苏玫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奶奶,我坐这不太好吧。”
“难得见你一次,就坐这。”
苏玫没再说话,坐了下来。
镜头准备好,贺匀和苏玫一左一右坐在奶奶身旁。
我没往前面挤,安静退到了第二排站着,远远看着镜头,脸尽量挤出笑容。
拍完合照,大家陆续动身离开。奶奶特意开口嘱咐贺匀,天色不早,让他送苏玫回家。
贺匀应了下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隔了一会儿,才像是猛然记起还有我这个人,转头看向我:“你今天回不回家?”
一旁的婆婆听见,当即皱起眉:“小沈,你们俩吵架了吗,怎么不在家住?”
贺匀抢先一步替我解释:“她最近工作忙,住在公司附近方便加班。”
婆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一年到头瞎忙活,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大老板,还不如踏踏实实得像小玫一样经营自己的店。”
今晚这么久,他们唯一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关心,只是为了挑我的不是。
我压不住心里的凉,抬眼直直看向他们,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妈,我要是大老板,那还轮得到和匀啊。”
话音落下,周遭一下子静了。贺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秒之后公公反应过来,厉声呵斥我:“沈婉,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贺匀黑着脸一把拉起我的手:“你能不能别闹了,回家!”
我猛地用力,一把挣脱开:“对不起,我很忙。”
只丢下这句话,我没有再多看任何人,转身径直往外走,身后那些议论和目光,我都不想再理会。
回到酒店,我瘫倒在床上,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不知道哭了多久,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贺匀好几个未接来电,我面无表情直接划掉。
往下翻,微信消息提示里,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是苏玫。
4.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申请。
很快她的信息发来:你好,沈小姐,我是苏玫。我想我们之间是有误会的,明天上午我可以约你见个面吗?
我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同意了。
纵使我和贺匀一次又一次的矛盾,根源都绕不开她,可我同她几乎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格外好奇,她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
她约了周六早上八点咖啡厅见,我如约而至。
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安静等她过来。
“早上好,沈小姐。”耳边传来苏玫清甜的声音。
她拉开椅子坐下,笑盈盈和我说:“抱歉,约你这么早,晚点我的店还得开门营业。”
“嗯,没事。”
“听说你和贺匀闹矛盾了,是因为我吗?”
我浅酌咖啡,没有回答她。
“如果是因为我,那真的太抱歉了。我和他只是老朋友,他人心善,知道我不容易,所以经常帮衬我。我也很感激他……”
“啪”,我把咖啡杯用力放在桌上。
我看着她:“这些话你和贺匀说就可以了。”
“沈小姐,我觉得你可能对我误会太深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解释。”
“苏小姐,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要这样吗?突然折返的贺匀,亲自送的花,你约我这个点在这个咖啡厅,是知道他周六加班都会来买咖啡吗?”
我没再留情面,把看破的算计一一摊开。
苏玫脸上从容的笑意一下子敛住,脸色沉了几分,眼底那层柔和碎了些。
像是特意来印证我的推断,身后忽然响起贺匀的声音:“沈婉,你们怎么在这?”
我低低笑了一声,往后靠向椅背,抬了抬下巴:“你问她。”
苏玫扯出一抹生硬的笑,转向贺匀:“我约她过来,是想好好解释清楚的。但是……”
我立刻接过她的话,开口打断:“但是我不听她解释,刻意为难她。”
贺匀和对面的苏玫皆是一怔,双双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你疯了吗,沈婉?”贺匀瞪大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对面的苏玫,“苏玫,她说的是真的吗?”
苏玫攥了攥衣角,嗫嚅着开口:“不是沈小姐的问题,是我没有好好把话说清楚……”
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咖啡杯壁,抢过话头:“不信你去调监控吧。”
贺匀眉头狠狠拧起,声音沉下来,护在她那边:“别再胡闹了行不行?你知道她一个人……”
“我知道她一个人生活不容易,贺先生你以后多多照拂她吧。”
我直接截断贺匀的话,替他把后面要说的话尽数接完,随即拎起包站起身,准备离开咖啡厅:“我要走了。”
我大步流星擦过他身侧,语气平淡:“对了,今晚去你爸妈家,你早点结束加班。”
贺匀一愣,立刻追问:“你还有脸去?你知道上次他们多生气吗?”
身后传来他喊住我的声音,我全然没有理会,径直离开,回到酒店。
下午,我早早抵达他父母家中。
贺匀竟提早到了,苏玫也坐在一旁。他的父母、奶奶全都坐在客厅里,我刚推开门,满客厅的目光便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玄关,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来这么齐,又可以拍个全家福了。”
贺匀猛地站起身,神色愠怒,沉声冲我呵斥:“你什么意思?!”
奶奶立马出声叫住他:“贺匀,坐下!小沈,你也过来坐。”
我径自走到单人沙发坐下,从容看着这一家子人。
奶奶看着我,放缓语调:“小沈,事情的经过贺匀都和我们说了。今天我们一家人都在,我也叫上了小玫,就是想把事情摊开了说明白。”
“您说。”
她又慢声继续:“小玫的情况贺匀肯定和你说过了,我就不多说了。小玫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学到高中都跟贺匀一起读书,她不容易,贺匀照拂几分也是应该的。”
“奶奶,您说的特别对,帮衬都是应该的,以后也要相互扶持。”
贺匀见我答应得这么爽快,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连忙开口想说点什么:“婉婉,你……”
“你别说话。”奶奶没给他这个机会,叫停了他,转头继续和我说:“还有上次全家福那个事,那天见到小玫,我们都很开心,可能一时忽略了你。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
我听完只是安静颔首:“好的,奶奶。”
奶奶见我这般配合,脸上一下子绽开笑意,满眼欣慰,夸了句:“就该这样。”
说着便站起身,招呼大家:“走,咱们去吃饭。”她伸手拉起苏玫的手,温和道:“小玫,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奶奶,既然您开门见山,那我也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这是我拟的离婚协议,上面有关于我们的共同财产分割等一系列的条款,正好大家都在,一起协商一下吧。”
原本正要起身的众人,一下子又重新落回沙发上。
奶奶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悦:“怎么,我这一把老骨头说的话,已经不好使了是吗?”
我没有接话,自顾自说:“不耽误大家吃饭,我们早点看完早点结束吧。首先,关于房子……”
话音才落下,公公猛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声响刺耳:“还有客人在这儿,你这样闹,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眼前几位长辈围着我七嘴八舌地指责,苏玫眼圈泛红,眼看眼泪就要落下来,急急地劝我,让我别误会。
沉寂许久的贺匀终于开了口,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认真的吗?”
我看向他,语气平静:“嗯。”
“协议书给我吧。”
我伸手将离婚协议递到他手上。
5
贺匀接过协议,下一瞬便狠狠用力,哗哗几下把协议撕得粉碎。
贺匀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屑,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妥协:“你就非要因为这点小事跟我离婚吗?如果你还是生气,我道歉,行不行?”
奶奶立刻出声拦住他:“贺匀,别跟她道歉,你没做错!”
苏玫站起来,局促地攥着衣角,声音轻轻的:“大家别吵了,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对不起,我先走了。”
婆婆一把拉住她,轻声宽慰:“别走,也不是你的错。”
婆婆随即抬眼看向我,语气冷下来:“是她心眼太小,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望着眼前这一屋子人,低低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贺匀身上:“我再打印一份,明天拿给你。”说完,便打算起身离开。
贺匀神色十分坚决:“你不用给我,我不离。”
婆婆在一旁冷嗤一声,开口道:“要离就让她离,这么点小事闹成这样。”
贺匀侧头拦了一句:“行了,妈,你别说了。”
他压下家里人的争执,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你先回去冷静几天,好好考虑清楚,别一时冲动做决定。”
我没应声,径直转身离开了贺家。
转眼到了周一,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收拾好东西,兜里揣着重新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打算回家拿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顺便把协议交给贺匀。
到家时,天色微微暗了下来。我打开门,贺匀还没下班,屋里空荡荡的,却灯火通明。
屋里的人影,让我脚步骤然顿住。
苏玫正熟稔地站在阳台,修剪着几盆青翠的绿植,很自然,半点没有外人的局促,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听见开门声,她缓缓回头,看到来人是我,她也吓了一跳:“贺……沈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直直看向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向那些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盆边缘:“贺匀帮了我那么多,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搬了点植物过来,添点生机。”
就在气氛凝滞的瞬间,玄关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贺匀推门而入,他看着客厅里的我和苏玫客,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觉得好笑:“我已经到回家需要申请的地步了吗?”
贺匀连连摇头:“婉婉,我没有说你。苏玫,你怎么在我们家?”
听到贺匀的问话,苏玫身子微微一僵,眼底那点从容瞬间褪去:“你帮了我这么久,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本来只是问问你家地址,结果阿姨直接把密码告诉我了……”
贺匀摆了摆手:“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婉婉花粉过敏,明天我把花送回去。”
苏玫咬了咬下唇,不好继续停留,只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声应下,收拾东西离开了。
苏玫转身准备出门的刹那,目光直直撞上我的视线。她眼底一闪而过不甘,很快又覆上柔弱,迅速移开视线,低声道别后离开。
客厅骤然安静,只剩我和贺匀。
贺匀转头看向我,神色复杂,轻声开口:“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见我没有回应,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恳求:“留下来,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包里那份离婚协议的边角,语气平静:“今天我过来,只是拿我的东西,顺便把离婚协议交给你。”
他的眼底满是慌乱与恳切:“我从来没想过和你离婚。之前刻意瞒着你,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我和她从头到尾清清白白,我对她半分别的心思都没有,相信我可以吗?”
他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玫的名字,他顿了顿将电话挂断。很快电话又打来,他不耐地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苏玫的哭腔:“贺匀……我刚刚下楼不小心踩空,从台阶上摔下来了,腿好痛,站不起来了……”
贺匀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紧,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电话那头的哭声细碎又委屈,混着微弱的抽气声,听着格外可怜。
“你先别动,我马上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婉婉,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便匆匆拿过外套快步出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低低嗤笑了一声。我起身收拾好自己的零碎物品,将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平整放在茶几正中央,转身离开这间早已冰冷的房子。
6
回到住处,简单洗漱完躺上床,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贺匀的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消息。
我静静盯着屏幕上一连串未接来电与消息,将贺匀的所有联系方式,都点下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将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终于不用再被这段拉扯困住。
隔天,下班的人流从大厦门口涌出来,我刚走出旋转门,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的贺匀。
他一看到我,便快步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周围陆续有同公司的人侧目,我微微蹙眉,脚步顿住。
“你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这里等你。”
我神色平静:“拉黑确实是我冲动了,毕竟你同意离婚我们还需要沟通去民政局的时间。但是你的信息轰炸已经严重骚扰到我了,就像你现在来公司楼下堵我一样。”
他抓着我的手,语气带着恳求:“婉婉,之前是我的错。不管怎么样,我应该考虑你的感受。”
我挣脱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我会把你拉出来,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无谓的纠缠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说完侧过身,绕开他往前走。
“我不会离婚的!”
身后传来贺匀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我将贺匀拉出来以后,他如我所愿并未继续信息轰炸我,但是也没有同我商议离婚。
我也暂时把这事搁置,继续投入工作生活。
倒是苏玫时不时在朋友圈晒同奶奶贺母一起插花的照片。
我静静瞥了一眼,便随手划过去,内心没有起伏。
转眼便是中秋。贺匀发来节日问候,末尾问我要不要回去吃一顿团圆饭。
我没有回复,中秋当晚,约上几位同样独自过节的同事聚餐。
我在前台核对完菜单走回包间,却正好看见苏玫从一旁的包厢走出来。
她走出包厢是带着微微的跛感,嘴上应着:“奶奶你们坐,我去找服务员。”
她关上门转身看见正在盯着她的我,脸上笑意瞬间收尽。
她向我靠过来:“怎么,还要来参加贺家的团圆聚餐吗?”
我抬眼看向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语气从容:“我目前还是他们合法的家属,我来参加有问题吗?”
说完,我作势抬脚,绕过她朝着那间包厢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猛地被一只手狠狠拽住,用力推向一旁。胳膊重重撞在旁边的墙面,一阵钝痛袭来,我下意识抬手抱住胳膊,回头看向苏玫。
她此刻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柔弱的模样,狠狠盯着我,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为什么要来?”
她再次抬起手,还想上前拉扯我,一只手骤然伸出来拦住她,稍稍用力将她推到一旁。贺匀站到我的身前:“你在干什么。”
苏玫一怔,语气慌乱:“你……”
贺匀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双腿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的腿没事?”
苏玫脸色唰地白了,有些慌乱,下意识试着微微屈膝,想重新装出腿伤疼痛的样子。
包厢里的贺母、奶奶听见外面的动静,陆续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眼前混乱的场面,全都愣住了:“贺匀,怎么回事?”
贺匀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冷下来:“之前你说从台阶摔下来,一直行动不便,所以让你借住在我爸妈家,是假的?”
苏玫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哆嗦,却始终没有开口。
我站在贺匀身后,依旧安静,只是轻轻揉了揉方才撞疼的胳膊,静静看着这一切。
奶奶皱紧眉头,目光落在苏玫身上,出声问道:“小玫,贺匀说的是真的吗?”
苏玫眼眶通红,急切辩解:“不是,我……”
我看着她的窘态,无意继续掺和:“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贺匀在身后急急喊我的名字,我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我和同事预定的包间,推门回去继续聚餐。
席间大家说说笑笑,方才那场插曲被我搁在一边,安安稳稳吃完这顿中秋饭。
散场后我和同事一一挥手道别,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一辆熟悉的车子缓缓停在我面前,贺匀降下车窗,侧头看向我。
他目光落在我方才被撞疼的胳膊上,轻声开口:“你的胳膊还好吗,有没有撞伤?”
“已经没事了。”
他接着说:“这里不好打车,时间也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沉默片刻,轻轻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车厢里安安静静,一路没有交谈,只有车子平稳行驶的细微声响。
车停在酒店楼下,我下车向他道谢。
他语气放得很轻:“我们俩不用说这些。对了,最近我在小区散步捡到一只小猫,模样很可爱,有空可以回家看看它。”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贺匀,我不会回去了。”
说完,我关上车门,径直转身走向小区里面,没有再回头。
7
我没再去关心他们的后续,我将苏玫好友删掉,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这天上班的午后,我正午睡醒来昏昏沉沉,前台打来电话,说有我的花送到。
我的内心泛起一阵疑云,走到前台,一眼看见一大束盛放的白菊花,卡片没有署名。
旁边路过的同事瞥见,低声议论起来,目光落在这束花上,气氛变得微妙。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束花,平静告诉前台直接处理掉。
回到工位,我把照片发给贺匀,并给他留言: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苏玫送给我的,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请别牵扯我打扰我。
很快我便收到了回信:婉婉,你没吓到吧?我这就去问她。
我收到消息没有再回复,放下了手机。
下班走出公司大楼,我一眼看见苏玫站在不远处。
我目光淡淡扫过,快步从她身侧走过。
手腕猛地一紧,她伸手死死拉住我。
“走吧,聊聊。”
她把我拉到了咖啡厅。
很快,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端上桌,一人一杯摆在我们面前。
她拿起咖啡浅抿一口,开口:“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洒脱的人,说离婚就离婚。现在看来是我太单纯,这些都是你的伎俩而已。”
我带着几分嘲讽回她:“何以见得?”
她怒视着我,质问道:“不是要离婚吗,为什么还要跑到贺匀面前嚼舌根?”
“嚼舌根指把你做的事告诉他吗?”
“你!”
我俯下身,把脸凑近她,轻声说:“你呢?就这点把戏也想学人当小三吗?”
苏玫听罢脸色骤然铁青,抬手猛地将滚烫的热咖啡泼向我的脸。
滚烫的液体扑面而来,灼烧感瞬间漫开,我的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
此时我余光处的贺匀猛地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挥过去,声音带着震怒:“你在做什么?”
贺匀连忙将我扶起,关切地问道:“还好吗?”
“没事,还好不是特别烫。”
苏玫捂着脸看着我:“是你!是你把他叫来的!”
“是我不放心,下班自己过来的。”贺匀冷眼看着她,“苏玫,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在我们面前装乖乖女很累吧。”
贺匀拿起我的包,搂着我准备离开咖啡厅:“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再恶意纠缠我们会采取法律手段。”
贺匀把我带上车,非要带我去医院。
“贺匀,那不是开水,最多就是有点烫。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去医院,是回家换衣服。”
贺匀轻轻地捏着我的脸,仔细地左右查看:“我看都红了。不行,再怎么样也得擦点烫伤膏,你等着,对面有药房。”
我望着他奔向药店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很快他买完回来,用湿纸巾轻轻擦拭我的脸后,细心得为我涂上烫伤膏。
我看着他认真轻柔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我压住内心的动摇,依旧将一直放在包里的离婚协议交给他。
他平静得接过,轻声开口:“婉婉,你考虑清楚了吗?”
“嗯。”此时我的语气异常坚定。
他从包里拿出笔,直接签下了字。
“你不看看财产怎么分割吗?”
他将协议递给我:“不用,都听你的。”
我将协议书收好,便下了他的车,临走时和他约好后续去民政局的时间:“那么,再见。”
“婉婉,不用和我说再见。你想要自由,所以我愿意签字。同样,如果有一天你想要陪伴,我也始终还在原地等你。”他顿了顿,“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愣了愣,我看着他,淡淡开口:“或许吧。”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长久压在心头的种种纷扰,也一并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