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破城那天。
我作为和亲公主,被送到了那个嗜血暴君的塌前。
传闻他杀人不眨眼,最爱折磨战俘。
我抱着必死的心,闭上了眼睛。
良久。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别装死了。”
“当年在冷宫抢我窝头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胆小。”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这位暴君竟然是我小时候养在身边的那个小暗卫。
1
我盯着他的伤疤,脱口而出:「十七,你还知道回来?」
帐外响起一片拔刀声。
「放肆!陛下的名讳岂容——」
「出去。」
他连头都没回,帐外立刻静了。
我却还在盯着他。
十七以前没这么高。十五岁那年,我踮着脚也能扯到他的耳朵。
后来他不让我扯,我就拿雪球砸他。他不还手,只趁没人时往我颈子里塞一团雪。
如今他披着敌国皇帝的甲,我伸出手才发觉,连扯他耳朵都不大合适。
他朝我走近一步,我先往后挪了。
「怕我?」
「我如今可是亡国公主。」我咳了一声,「自然得认清身份。」
「认清了?」
「认清了。陛下要算旧账,最好先算当年您偷吃我那半块炊饼的事。」
谢停舟笑了。
我嘴角刚动,便瞥见他甲胄边缘已经干透的血。外头还有人在哭,父皇的降表压在案上,朱印红得扎眼。
我只听过北雍新帝打胜仗的消息,却不知道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将右手摊到我面前。
「那这口呢?」
虎口的伤痕颜色已经浅了。我记得当年咬得见了血,他痛得直吸气,第二日还翻墙给我买了糖炒栗子。
「那时我还养得起你。」我故意把声音放得神气,「如今我可没带银钱,陛下看着办。」
「那便记账。」
他没硬拉我起来,只把手放在那里。
我终于搭了上去。
他握住我的一瞬,我才知道自己手有多冷。
幼时每回闯祸,都是这只手拽着我躲到柴房后头。如今他的掌心比当年宽了许多,茧也更厚。
我站起来,仍舍不得松。
「你现在叫什么?」我问。
他静了片刻。
「谢停舟。」
当年梁宫给北雍质子编了个差役号牌,写着十七。我叫了五年,竟没问过他的本名。
「谢停舟。」我念了一遍,「倒比十七体面。」
「你还肯叫十七也成。」
「别人呢?」
「别人不成。」
他答得理所当然,我偏要板起脸。
「陛下如今这样偏心,不怕臣下说闲话?」
「他们背后说我的话多了。你先说。」
我抬头看他,八年为何没有信,他有没有妻室,见我进帐时为何那样看我,几个问题挤在嘴边。
最后问出口的却是:「阿识还活着吗?」
他握我的手紧了一下。
「活着,人在旧宫别院。等核清身份便能见,我答应你。」
我松了一口气。
谢停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末了只吩咐人备热饭和住处。
我终于肯松手,临走前却又回头。
「十七。」
「嗯?」
「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他愣住。
我说完便跑,生怕他看见我的眼泪。
2
暖阁里摆了四碟菜,还有软饼。
我饿了两天,抓过一块先掰成两半。大的往对面推,小的塞进嘴里。
直到嚼了两口,我才想起对面没人。
冷宫时萧识胃口大,十七总说自己不饿。
我知道他在撒谎,就故意把饼掰得一大一小,叫他先选。他每回都挑小的,逼得我跟他吵架。
如今倒好,他是皇帝了,吃什么还轮得着我管。
我把那半块拿回来,吃撑了也没舍得剩。
入夜后有人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我没睡,偏闭了眼。
他走到榻边,把一件披风盖在我身上,手伸过来给我掖被角。我忽然伸手,捉住他的腕子。
「哪家的贼,敢摸我的被窝?」
「南梁六公主的。」
「陛下连贼都不肯做个体面的?」
「本想放下披风便走,是你不放人。」
我掀开眼皮。
谢停舟已经卸了甲,穿着玄色常服。肩宽腰窄,灯火落在他侧脸上,那道眉骨的疤也好看得要命。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十七长大以后会是这副模样。
他看我看得直白,反倒先偏过头去。
「睡吧。」
「坐会儿。」我往里挪出一块地方,「这里的被褥太软,我睡不惯。」
「我坐下,你便睡得惯?」
「说不准。陛下试试。」
他还真坐了下来。
我得寸进尺,伸手去碰他的眉尾。他躲了一下,我不高兴地瞪他,他便不动了。
「疼吗?」
「早不疼了。」
「谁给你弄的?」
「北边打仗时挨了一刀。」
他答得随意,我却想起他离宫时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我曾偷偷塞给他一袋碎银,他气得不收,半夜又回来问能不能留我一枚平安钱。
我把他丢下的铜钱挂在脖子上许多年,后来绳子断了,钱也找不到了。
「还有哪里伤过?」
「萧六姑娘若要挨个查,天亮也查不完。」
「你少吓唬我。」
他笑着抓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掌下隔着衣服,是一下下沉实的心跳。
「这里还好。」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
从前我能跟他同盖一床被,半夜冷了往他怀里钻,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我的手被他按在胸口,掌下每跳一下,我都怕自己指头跟着动。
他低声问:「还查吗?」
「查。」我故作镇定,「睡醒再查。」
谢停舟替我拉好披风,起身时我勾住他袖口。
「今晚还走?」
他垂眼看我。
话已经问出口,我索性把头扭向一边:「我的意思是,外头雨大。」
「没下雨。」
「等会儿就下。」
他笑了一声,仍把袖子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知意,我若留下,你明日醒来未必会高兴。」
我抬头想反驳,他已走到门口。
我气得把披风蒙过脸。
八年不见,十七学会拿乔了。
3
第二日议降,父皇站在帐中,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礼官念到降表末尾:「以六公主结两国姻亲,望陛下——」
「划去。」谢停舟说。
我抬头。
礼官愣了:「陛下不收?」
「她的婚事,梁帝无权应允。」
他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扔到一旁,连眼都没往我这里看。
我该高兴的。
昨夜他捉着我的手不肯松,今日倒把我的名字划得比谁都快。我盯着那张纸,心里不大服气。
散帐后我抱着包袱往外走,没走几步便被他拦住。
「去哪儿?」
「找个地方住。陛下既不收这份和亲礼,我总不能赖着不走。」
谢停舟皱眉:「你别拿自己说笑。」
「那你昨夜为什么来?」我一下问了出来。
他没想到我会问,眼睛盯住我。
我有些后悔,又舍不得收回这句。
「给我送披风,陪我说话,还拿你身上的伤逗我。你做这些,是因为记得冷宫的交情,还是因为……」
「因为想见你。」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哑了。
「八年前想见,昨夜也想见。」他顿了一下。
「可你是梁帝拿来换命的。我若就这样收下,跟他有什么分别?」
我捏紧了包袱带子。
原来他并非不要我。我攥着包袱带子,刚要开口,他却问:「那你呢?」
我想起八年前他在宫门口等我整夜,我却说了最伤人的话。
我不敢立刻答应,怕这一次仍会被迫反悔。
「我想见阿识。」
谢停舟的笑淡了些。
「车已经备好。」
他给我让路。
我走过他身侧时,故意用包袱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十七,晚上还来送披风吗?」
他看我半晌,终于也笑了。
「看殿下请不请。」
4
萧识十八岁了,见到我却还像小时候那样红眼圈。
我张开手等他扑过来,他却接了我的包袱。
「阿姐,我长大了。」
「长多大也是我弟弟,少装大人。」
我拽着他的耳朵看了一圈,确认没受伤,才放下心。
萧识问:「你真打算跟雍帝走?」
「谁说的?」
「满宫都在传。」
「你倒会听墙角。」
他坐下来给我倒茶,神情却很认真。
「父皇拿你换活路时,我在场。我想冲上去,却没敢。」
「他当年拿我威胁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端着茶的手停了。
「谁告诉你的?」
「父皇自己。他骂你早该跟着北雍质子走,说不定还能给他留条退路。」
我气笑了。八年前不准我走的人,如今竟嫌我没跟北雍人走,没给他留退路。
萧识一把按住我茶盏。
「阿姐,我知道你这些年都护着我。以后别再拿我当借口了。」
「你倒管起我来了。」
「是你教我的。喜欢吃的就自己去抢,喜欢谁也一样。」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哪个混账教你后半句的?」
「你啊。十七每回来送柴,你就故意使唤他给你剥栗子;他不来,你整夜听着墙外脚步响。」
我伸手去捂他的嘴。
萧识笑得直躲,又塞给我一块粗面饼。
「今日换我给姐姐留吃的。」
回廊下,谢停舟正在等。
我瞧见他,脚步快了一截,又故意放慢。
「怎么,陛下怕我把阿识偷走?」
「怕你见了弟弟,连饭也顾不上吃。」
他瞥见我怀里的饼,眉梢一挑。
我故意掰下一块,送到他嘴边。
「十七,赏你一口。」
几个侍卫都低下了头。
他弯腰就咬,我偏把手往回收。他却握住我的腕子,连人带饼一并捞回跟前。
「以前喂得,如今便舍不得?」
「我嫌陛下嘴大。」
「那你少掰些。」
他没松手,我掌心发热,索性把饼送进去。
他咬的时候,唇擦过我的手指。
我还没来得及缩,便听他问:「好吃,还有吗?」
「没有!」
萧识塞给我的整块饼,明明还在布包里鼓着。
我往后藏,谢停舟笑得肩膀都动了。
我把剩下的饼藏回布包里,几名侍卫还垂着头。我这才想起,自己刚当众喂了北雍皇帝。
5
那天傍晚,我让军厨做了几只又硬又丑的窝头。
送进谢停舟帐时,他正在同人议事。我原打算放下便走,听见他在里面咳嗽,脚又钉在原地。
他发现了我,三言两语打发走将领。
「萧六姑娘舍得来了?」
「来看看北雍御厨有没有本事把窝头做得比冷宫还难吃。」
我把盘子推过去,自己先掰开一个,挑最软的半块给他。
谢停舟没接,反而把手背到身后。
「今日还要殿下喂。」
「你多大的人了?」
「八年没吃着你喂的饼,欠得有点多。」
我明知他在逗我,偏喜欢得紧。
我把饼举到他面前,他非得凑过来,几乎碰到我鼻尖,才慢悠悠张嘴。
「你吃饼还是吃我?」我问。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嘴上。
他不说话,我反倒盯住了他的嘴,恨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
他最后咬走饼,故作正经:「殿下若许,我可以慢些选。」
我耳根热得发痒,只好装作嫌饼太硬。
十七小时候连偷牵我手都要装作扶墙,如今可真了不得。
我拿袖子蹭掉他唇边的饼屑,顺势掐了一下他下巴。
「你如今有几个娘娘?」
「一个也没有。」
「北雍人眼光都这么高?」
「有人走时嫌我穷。我攒了八年家底,才敢来见。」
我听不得他提八年前,便低头去挑盘子里没烤糊的地方。
他伸手按住我手背。
「知意,我不怪你留在梁宫。只是那年宫门口,我一直等到天黑。」
「你就不能挑个好时候说这个?」
「什么时候好?」
「我快亲上你的时候。」
这话从我嘴里蹦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怔了片刻,竟真的坐直身子等。
我不肯认输,绕过桌子,抓住他的领子往下拽。他伸手扶住我的腰,任我凑近。
离得近了,我看见他睫毛底下一道小伤。
我偏又停住。八年前他走前,也低着头等过我的一句话;那天我说的是「真」。如今他又这样等着,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外头有人报军情,他放在我腰侧的手松开。
「等我回来。」
我松开他的领子,看着他拿起甲胄。
这话从前也有人对我说过。
6
当年谢停舟离开那日,也让我等。
他是被梁宫扣留多年的北雍质子,国中派人来接时,随行名册里还有一个空额。
他想带我一同走,过几个月再想办法接萧识。
我几乎答应了。
偏前一夜,父皇召我过去,叫我看萧识的名字怎样写进发往边营的名册。
「你若敢跟他出宫,你弟弟明日便去边关作质。」
那一年阿识才十岁。
我没敢赌。
临别时我故意笑他养不起我,说我宁愿守着梁宫做公主,也不愿跟他吃一辈子窝头。
他把我送他的铜钱攥得满手是汗,问:「你真这样想?」
我答:「真。」
他在宫门等到深夜,我躲在墙后,眼睁睁看着使团远去。此后我没敢给他寄过信。
我以为他也恨我。
可昨日,他把手背到身后,故意要我喂那一口饼。
他分明还记得我们所有的好。
我正想得心烦,医官来取药,嘴里念叨皇帝的肩伤又裂开了。
「他怎么弄的?」
「今日披甲太急,伤口没养好。」
我气得接过药箱就走。
谢停舟帐里只剩他自己,正费劲地去够背后的纱布。
「从前打仗时也这样糟践自己?」
他回头,看见我,眼角先弯了。
「殿下不是说要查伤?」
「坐好。」
我给他拆开纱布,才看见肩背上旧疤叠着新伤,挨得很密。有几道甚至延到了后腰。
我站在他身后,半晌没说话。
「吓着了?」
「我在想,八年前要是跟了你,这些伤是不是能少几道。」
「你那时还小,跟来也只是多操心。」
「现在也不大。」我拿药布按住他,「照样得操心。」
他吃痛,转头瞪我。我俯下去冲伤处吹了吹,又怕他笑,装作只是查看药膏。
谢停舟捉住我的手。
「知意,那日你说快亲上我了。」
我整个人僵住。
「我还当你没听清。」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往旁边挪开,让出一块坐处,「所以这两日总盼着你来。」
我坐下,瞧着他那副正经等人的模样,干脆也不装了。
「你也可以来找我。」
「我怕你又有不得已。」
「那你问我呀。」
他握着我的手,将我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侧。
「萧知意,我想亲你。」
「我知道。」
「那——」
我不等他说完,已经俯身吻了上去。
我吻得生疏,牙齿还磕到他的唇。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扶住我的腰,稳稳接住我。
我原想亲一下就跑,可他没有急着追,只等我自己再凑过去。我最恨他这副有耐性的样子,手却已经抓住了他肩头的衣料,又亲了一回。
他终于不客气,伸手将我抱到腿上。
等我喘过气,才想起他肩上还有伤。
「放我下来,别又裂开。」
「你刚才可没顾得上。」
「你还怪我?」
「不敢。」他在我耳边笑,「再亲一回,我挨多少刀都值。」
我捶他一下,到底还是搂住了他的脖子。
7
那晚我没留宿。
谢停舟送我回暖阁,一路故意牵着我的手。我说外头有人,他便用披风把两只手一同遮住,非但不松,握得还更牢。
快到门口,我问:「你从前也这样哄旁人?」
「从前没这个胆。」
「如今倒有了?」
「从前亲你一下,要怕梁宫的侍卫打断腿。如今我亲自己的心上人,他们最多装没看见。」
我笑着亲了他脸颊,趁他发愣钻进屋里。
第二日天亮,我披着他的披风去吃早饭。他在人前与将领议事,视线却总追着我的衣领,害我几次差点把粥洒了。
午时,一份刑册送进他帐中。
我本想避开,偏瞥见上面写着秦复二字。
那年冷宫缺炭,萧识咳得半夜发抖。秦复守宫门,见我们三个挤在一张破榻上,第二日偷偷送来一篓炭。
他怕受罚,连句好话都不肯听,扔下炭就跑。
我一直记着。
「秦复犯了什么事?」
谢停舟把供状递来。
旧都降旗升起后,秦复带着一队残兵从民宅纵火,想趁驻军救火冲出城门。火烧了一整条巷,死了十几个人,既有北雍兵,也有没能逃出的梁人。
供状上有他自己的画押。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问。
「能。」
「他的罪……」
我开了口,却说不下去。
谢停舟抬手,想把我鬓边散开的头发别回去。我退开半步。
他停住了。
昨夜我还趴在他怀里笑,今日看着这份刑册,脑中却全是秦复抱炭穿过雪地的背影。
「他曾经救过阿识。」
「我知道。」
「你知道?」
「当年你在一张信纸上写过他的名字,怕他因送炭挨罚,还叫我别去找他算账。」
那张纸我忘了送。我忍不住问:「你怎么拿到的?」
「你夹在给我的刀谱里了。」
我眼眶一下红了。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知意,我会让你见他。可若案情无误,我没办法赦他。」
我知道他会这样说,却还是难受。
牢里秦复看见我,先朝我笑了一下。
「殿下长大了。」
「秦叔,你那年送我的炭,我没忘。」
「记着这个便好。」
「你为什么要烧那些人家的屋子?」
他垂下头。
许久才说:「那夜我只想着把弟兄们带出去。火一烧起来,我就拦不住了。」
「你知道里头有人?」
他没答。
我忽然不敢再看他。
出牢时,有个妇人蹲在墙根,怀里抱着一只烧黑的小木马。她认得出丈夫的尸首,认不出孩子的。
我想起那篓炭。
都是火,怎么会差出这么多人的命。
傍晚,谢停舟签了处刑令,允我为秦复收殓。
他伸手想抱我,我又避开。
「别现在碰我。」
他收了手。
「好。」
我看着他案上的朱笔,又看着他眉骨那道疤,心里乱得要命。
那支朱笔还搁在案上,我认得他的字,也认得纸上秦复的姓名。昨夜他用这只手抱过我,今日这只手签了旧识的死罪。我不敢说秦复冤,也不知道该怎样同谢停舟说话。
「十七,给我几日。」
他没强留,只把我送到帐外。
夜里我抱着他的披风,连哭都不知道该为谁哭。
8
谢停舟没有来逼我消气。
他让人送了两次饭,第二次夹着一小包糖炒栗子,还写了张纸条:你骂我可以,别饿肚子。
我把栗子吃了,纸条塞进袖子里,回他一句:陛下少管闲事。
写完又舍不得真的叫人送出去,拿回来添了半句:肩上药记得换。
第三日我想去旧宫看吴嬷嬷,也想再去那条巷子看看。
我找好护卫、约好车,临出门传来残兵袭扰的急报。通往旧宫的路上刚有雍军校尉中箭。
我虽急,也分得清轻重,吩咐马车改日再走。
到了黄昏,守卫却把我的院门锁了。
「这是何意?」
守卫不敢抬头:「陛下说,城中未定,请殿下暂留军营。」
「那就叫他亲自来跟我说。」
我站在院里等,心一点点冷下去。
冷宫门上的锁是父皇亲口吩咐添的。他说怕我们擅出遇险,过冬时连送饭的人都能少来几回。
从前十七会翻过那堵墙给我带吃食,如今却让人把锁挂了上去。
谢停舟来时,刚巡视完伤兵,靴边沾着泥。他见我穿得单薄,先解自己的披风。
我没接。
「是你吩咐锁门的?」
「是。昨日旧宫一带有人伏击巡哨,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已经把车退了。」
他怔了一下。
「守卫来问时,我就说不去了。」我望着他,「黄昏院门上了锁,我才知道你连这件事都没问。」
「我昨夜几乎折了十几个弟兄。」他声音发紧,「知意,我不能再赌你能否平安回来。」
「所以你让我待在屋里,等你说什么时候可以走?」
「等外头清净些,我亲自陪你去。」
我越听越恼。
「那若一直不清净呢?我就一直等着?」
谢停舟没立刻答。我见他脸色难看,本来想去拉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
「十七,我今早还在想,见了吴嬷嬷回来,带你去那条巷子走一遍。我不打算逞强,护卫都叫好了,车也退了。」
我指着院门:「如今倒好,我做了什么,你连问都懒得问。」
他急了:「我若晚一步回城,你早被梁帝送到旁人的帐里!」
我愣在原地。
他也知道自己说错了,往前走一步。
我躲开他。
「父皇当年锁冷宫,也是说外头危险。」我说,「十七,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可一听见落锁,还是会想起那几年。」
他伸出手,我望着那只手,鼻子一酸,却没去握。
「我不是非要今日去旧宫。我怕的是以后每回都这样。」
我擦掉眼泪,转身回屋。
那晚披风就放在榻尾,我没碰。
9
半夜有人敲门。
我原以为是送晚饭的,拉开门却见谢停舟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还有一柄旧短刀。
刀柄上的「意」字刻得歪歪扭扭,是我十五岁时的手笔。
他把刀递来。
「你刻的时候,划伤过手。我骂了你半日,后来偷偷把那刀磨了三遍。」
我接过刀,指腹摸过凹下去的刻痕。
「这刀你还留着?」
「在北雍有段日子,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得瞒着。身边只剩这柄刀,没舍得丢。」
我心里疼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径直进来。
「院门的锁已经撤了。」
我向外望去,原先挂锁的地方果然空了,廊下仍有巡夜的人。
「是我混账。」他沉默片刻,「我看见伤兵送回来,头一个念头就是把你关在营里。可你早把马车退了,我连这事都没问。」
「皇帝下令倒容易。」我说。
「有几条街不安全。我把守城的图拿给你看,哪些路走得通,你自己挑。不会再锁你的门。」
他站着等,我终究侧身放他进来。
屋里炭火将熄。我把小炉拨旺了,又给他倒了茶。
他盯着茶盏,问:「知意,当年我说带你走,你真有一刻想过答应吗?」
我抬头看他。
这话压了八年。他坐在我对面,手却紧紧扣着膝头。
「想过。」
「那为什么说我养不起你?」
我把父皇拿萧识威胁我的事说了。
谢停舟没有打断。
等我说到自己躲在宫墙后头,听他等到夜半还不肯走时,他眼圈已经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你那时候连自己都护不住。」
「若知道阿识要被送走,你一定会回来抢人。」
他没否认。
我苦笑:「那时候我怕你回来抢人,连实话都不敢给你。」
谢停舟抓住我的手。
「我回北雍的前两年,连信都送不出来。再后来两国开战,我怕信落进梁帝手里,害了你和萧识。」
「那后几年呢?」
他许久才答:「后来是我不敢。」
「陛下还有不敢的事?」
「有。我怕你看了信,回我一句,十七,我早把你忘了。」
我鼻子发酸,偏要笑他。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是。」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眉骨的疤,又碰了碰他的唇。
「我也没出息。每听说北雍又打胜一仗,我就躲起来骂那个新皇帝。」
「谁知道是在骂你。」
他低头笑起来。
「骂什么?」
「骂你负心,骂你说好了带我看海,却八年不来。」
「我回来晚了。」
「晚得我都快忘了你小时候多难看。」
「现在还难看吗?」
「现在更讨厌。」
我说着扑过去,把脸埋在他颈边。他接住我,抱得太紧又急忙松开,我索性搂得更牢。
「别松。你又不是八年前那个瘦猴子,怎么还抱不动我?」
「好。」
我闷在他肩头哭了好一阵。他拍着我的背,才问:「明日还去旧宫?」
「去。」
「那边路清了。叫你自己挑护卫,我会让军中把不宜通行的街口画给你看。」
我抬头,盯着他。
「真让我去?」
「你昨日就退了马车,是我没问清楚。」
我笑着亲了他一下,又想起今晚还有一句话没说。
「十七,我喜欢你。可往后你有难处得跟我讲,别再让守卫来传话。」
他抹掉我脸上的眼泪,低头吻我。
「我听见了。」
10
翌日,我果然出了营。
旧宫墙塌了半边。吴嬷嬷抱着我哭,哭完又骂我穿得少。
萧识正在学着清点自己的炭米,算错两回,见我来了还把算盘往身后藏。
「阿姐,你别笑。」
「长本事了,连账都敢算。」
「总不能一辈子叫你替我管。」
他是旧梁宗室,不能随意离城,吃住都有监管。我知道这些日子不会舒坦,却也终于不用替他挡住所有事。
回营路上,我叫车在那条烧过的巷子外停了一会儿。
墙上挂着白幡,旁边的铺子已经支起半个摊。卖糖的老伯说儿子死在那夜,没钱离城,索性先开张。
我买了一包桂花糖。
回到营中,谢停舟正在议事,见我来,立刻叫人让出座位。
我偏不坐,把糖放到他案前。
「街口买的,给你留了三块。」
他拆开纸包,看了我一眼。
「今日可还好?」
「吴嬷嬷骂我,萧识算账笨得要命。」我顿了顿,「那条巷子我也看了。」
他把糖纸压住,没有急着答。
「还是难受。」我说。
「我知道秦复犯了罪,也知道你不能放。可想到小时候那篓炭,心里就难受。」
「我没叫你忘了那篓炭。」谢停舟把糖放回我手里。
「我也忘不了。」我说,「可我还恨不起来。」
「我知道。那封处刑令签完,我也没睡好。」
他没再劝,我便往他身边靠。
「我今天回来,本来还想跟你吵两句。」
「又怎么惹着殿下了?」
「你昨晚让我哭成那样,今日一句好听的都不说。」
他放下笔,拉住我的手。
「萧知意,我一整日都在等你回来。」
「还有呢?」
「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我满意了,凑过去亲他。
帐外有人报军务,他伸手要去接,我偏拽住他袖口。
「十七,军报晚一刻再看,陪我把这三块糖吃完。」
他瞧瞧糖,又瞧瞧我,竟真把那份军报放在一边。
糖甜得发腻,他偏吃得一本正经,咬一块还要点评。我看着他,把袖中那张纸条又摸了一遍,终于没把它扔掉。
11
父皇第二次递来奏表时,我正挑给谢停舟的新腰带。
旧短刀被我讨去了,他腰间空了一块,我看着总不顺眼。跑了几家铺子都没挑中,索性把自己一支旧金钗交给匠人改了扣饰。
东西还没做完,宫中使者便来找我。
父皇想以我的婚事求宽赦旧梁宗室,话说得比头一回还动听。
我听完就气笑了。
他把一个女儿送两回,连句问候都没有,倒真会算账。
谢停舟在军议帐接见使者时,我亲自进去了。
「劳烦带话给梁帝。我的婚事,以后不必劳他费心。」
使者脸色难看。北雍主将韩肃却站出来。
「陛下,梁帝的请婚可以不理。但六公主乃旧梁宗室,如今跟随陛下,城中已有不少人私下议论。」
「若她自由出入,有人借公主名号聚众,军中如何防范?」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韩肃一直不愿我留在谢停舟身边。可他今日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谢停舟沉吟片刻。
我站在他面前,想起八年前的自己。那时父皇拿萧识要挟我,我退了。
这一次即使害怕,我也想亲口问清楚。
「韩将军是要把我留下当人质?」
韩肃答得坦白:「殿下若随意来去,旧梁人心难定。臣为军中安危着想。」
「那请将军想个防范的法子。」我说。
「城防该怎么守,你们比我懂。可有人拿我的名号作恶,总不能算成我亲自做的。」
「若我真犯了事,你们照军法查便是。」
韩肃转向谢停舟。
我也看着他。
他若再不说话,我怕自己今晚看见他,也只会绕路走。
谢停舟终于开口。
「旧梁宗室逐人核处,不因婚事宽赦,也不因婚事连坐。关防按城中军令执行,六公主不另列人质册。」
韩肃还想争,他打断道:「有风险就派人巡查,出了事有人担责。守城门是你们的差事,别把军令写在她身上。」
他让人取来通行凭信,当众交给我。
「城中关卡照例验信,危险路段照常封禁。你要去哪里,自己定。」
这张薄薄的牌子,我拿在手里却沉得厉害。
韩肃领命,众人退去。
谢停舟回头看我,脸上竟有几分不自在。
我故意端详他:「陛下还有话?」
「有。」
「总不会又要退婚吧?」
「当着梁帝的人,我想娶你也轮不着他插嘴。」
他走下来,站在我面前。
「知意,我想娶你。」
我握着通行牌,忽然没法拿这句话开玩笑。
他垂下眼睛,慢慢说:
「我想早晨醒来,有人嫌窝头硬、嫌我公文多,非把我拽出去走两步。」
「天气暖了带你看海。阿识住哪里、旧梁的人怎么处置,都不必拿我们的婚事来换。」
我眼眶热起来,偏还想逗他。
「说得这么好听,若我现在说不嫁呢?」
谢停舟脸色果然变了。
「我会难过。」
「然后呢?」
「然后让你拿着牌子走。」
我笑不出来了。
我上前抱住他的腰。
「我愿意。」
他抱住我,力气大得几乎把我提起来。
我却在他耳边又说:「但是,我想先出去住一阵。」
12
谢停舟半天没动。
我心里难受,还是把话说完。
「阿识现在能照顾自己了。我想去旧宫附近住些日子,陪陪吴嬷嬷,也想试试,没人催、没人怕的时候,我每天到底想干什么。」
「要多久?」
「大约一个月。」
「我可以去看你吗?」
「过几日吧。我还没想好租哪间院子。」
他垂头看我,明明不大情愿,倒也没急着问我住哪条街。
「那你记得给我写信。」
「我若忘了呢?」
「我就写十封。」
我笑出声。
他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低声问:「知意,我怕你一走,又是八年。」
我捧住他的脸,亲了亲那道旧疤。
「你怕就来问,别自己想出一堆吓人的结果,更别拿圣旨来逮我。」
「好。」
我刚要松开,他又把我拉回来。
「那今晚能多陪我一会儿?」
「明日才走,陛下就急成这样?」
「我忍了八年,也没见自己出息多少。」
我笑得伏在他怀里。
那一晚我在他帐中吃饭,故意挑走他碗里最嫩的肉。谢停舟一句也没抱怨,等我吃饱,又让我陪他走到营后的小坡上。
天上有星,远处还有人敲打着修屋的木料。
他从后头搂着我,将我冰凉的手拢在掌心。
「北边的海很大。」他说,「等海风一吹,你就不会觉得梁宫那堵墙有多高了。」
「我没见过海,你别骗我。」
「不骗。」
我抬起头,扯住他的袖子,没让他往回走。
「谢停舟。」
「嗯?」
「你低一点。」
他听话地俯身。
我踮脚吻他,吻到他也顾不上看星星。
翌日他送我出营,手一直握着我的。
车夫已经催了第三回,我才把手抽出来。
「十七,记得吃饭,别又把伤口扯开。」
「你也是。冷了便穿我那件披风。」
我坐进马车,又掀帘叫他。
「谢停舟!」
他抬头。
「我会想你的!」
他眼睛一红,竟笑得像当年那个被我藏在柴房里的少年。
13
我在旧宫边租了间小院,房钱是自己当掉两支旧簪子凑的。屋里只有一张窄床,夜里翻身还会撞墙,可我喜欢极了。
头一次上街买菜,我跟摊主为两文钱吵了半天,回去才想起当年的六公主连菜价都不知道。
吴嬷嬷帮我糊窗,萧识三天两头来蹭饭,后来嫌我炒菜太咸,索性自己学着做。
谢停舟第三日送来一封信。
他说宫中御厨蒸的窝头太软,吃不惯,又说北地入秋冷得快,叫我别在院里露着脖子吹风。
我回信:陛下好歹是个皇帝,能不能少欺负厨子?另,你的披风我已经穿破一处,恕不赔偿。
第五日,他写练刀时腰间总缺点什么。
我抱着带出来的旧短刀,回他:刀归本公主管,你再打十场胜仗也讨不回去。
他隔日回信,纸上只一句。
刀归你,人呢?
我盯着那三个字,笑得在床上滚了两圈。
有一夜下雨,屋顶漏水,水珠正落在谢停舟送的披风上。我赶紧把披风挪到干处,心里却有点恼:北雍皇帝送的东西怎么也不防雨?
我铺开纸,写了满满一页,抱怨漏水,写今日吃的馄饨,吴嬷嬷补的窗,萧识做的咸菜。
末了添了一句:下回来,带个会修屋顶的,别只带御厨。
封好信,我又拆开,在末尾补道:你若来了,我也不一定让你回去。
回信来得很快。
他说:御厨不管修屋顶,朕倒能钉瓦。若肯留朕,记得备把锤子。
我把信塞进枕头底下,笑了许久。
一个月快到时,萧识送来一筐炭。我拿着他做的饭尝了两口,咸得直灌水。
「往后可怎么办。」我故意叹气,「姐姐要是不在,谁吃你的饭?」
「那就别吃。」他把碗抢回去,「阿姐,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可想。」
我瞪他,他偏冲我笑。
第二日早市,我买了两只热窝头。
走过巷口时,我掰下一半,习惯性朝旁边递去。那边空着,我拿着饼站了一会儿。
回去时路过修屋顶的木匠铺,门口摆着一排锤子。我盯着看了会儿,想知道谢停舟是不是真敢挽起袖子给我的小院钉瓦。
我把剩下的窝头包好,回去便收拾包袱。
吴嬷嬷问:「六姑娘想好了?」
「想好了。」
「回去可还要同他吵?」
「当然要。」我笑起来,「可我今天想见他,今晚也想。」
我自己雇了马车,包好剩下的窝头,去找谢停舟。
14
北雍在旧都设了临时行宫。
内侍进去通传时,我站在门外,摸着袖中的饼,紧张得几乎想转头就跑。
门却开了。
谢停舟从案后站起来,腰间仍空着那块刀的位置。他看着我,一时竟没动。
我先笑了。
「陛下怎么瘦了?御厨果真给你蒸不出好窝头?」
「萧知意。」
我把布包打开,举起半块饼。
「十七,来还你的。」
他走过来,没接饼,眼睛始终望着我。
「一个月没见,特地跑回来还半块窝头?」
「顺路看看你新娶了几个娘娘。」
「一个也没有。」他终于笑起来,「等的那个最会欺负人。」
我把饼送到他嘴边,他弯腰咬了一口。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又忍住没立刻抱。
我抬手,直接勾住了他的腰带。
「你是不是傻。我大老远回来,还能不让你抱?」
他这才把我整个拢住。
我靠在他胸前,听到那颗心跳得比我还快。
「小院住得好不好?」他问。
「好。床小,屋顶漏过一次雨。」
「吴嬷嬷骂我不会过日子,萧识学炒菜又快咸死人。」
「想留在那里也成。我得空去看你。」
我抬起头,捏住他的下巴。
「谢停舟,我在那里过得很好。头一回出门买菜,还跟摊贩为两文钱吵了半天。那日子我舍不得。」
他点头,手却慢慢松了。
我一把攥住他的腰带:「你别急着答‘那就好’。我过得好,又不是不想见你。」
「所以?」
「所以你把这半块窝头吃完,我可不是白跑一趟。」
他低头要吻,我拿饼挡了挡。
「先听我说。」
他果真停住。
「我还会想起秦复,也会记得城里那些死去的人。」
「有时难受,不想理你。你若还敢把我锁起来,我就带着刀跑。」
「你带着刀,我连追都追不上。」
「那你怎么办?」
「去你院门口坐着,求你开门。」
我被他逗得直笑,却还是捧住他的脸,认真问:「谢停舟,我要是闹脾气,你会不会厌烦?」
「会急,会怕你不要我。」他握住我的手。
「可我愿意听你说。你也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外头猜。」
我点头。
我把剩下的饼塞进他手里,省得他又跟我讨价还价。
我吻他,他回吻得急,险些撞掉我的发簪,又忙着替我扶正。
我偏不许他躲,拉住他的衣襟再亲。
吻过好一会儿,他才抵着我额头问:「这次还能留你吗?」
「可以。」
「留多久?」
「一辈子。不过小院的钥匙我不还,你表现不好,我随时回去住。」
他眼睛亮了,俯下身认认真真道:「萧知意,嫁给我,好不好?」
我原想让他多求两句,可见他这样,又舍不得。
「好。」
谢停舟一下抱起我,转了半圈,又怕撞着桌角,赶紧把我放下来。
我笑着给他理好歪了的领子,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条新腰带。扣饰是我那支旧金钗改的。
「这回换我送你东西。」我俯身替他系上,「不许摘。」
他摸了摸扣饰,笑着应下。
「婚期不急。」
他脸色一变。
我故意看他一会儿才说:「你答应过带我看海。等看完了,再商量婚期。」
「好。」他抱住我,「等旧都稍安稳,我陪你去。」
婚约后来传开,旧梁宗室仍依各自罪责处置,谁也没因我要嫁给他便得到赦免。
城里还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明日谢停舟照旧要批那些难办的军报。
可眼下他放了笔,陪我坐在窗边,将我带来的窝头分成两半。
他拿了大的一份。
我立刻瞪他:「十七,从前我养你时,你可不敢这么分。」
他笑着把自己的那半又掰下一块给我。
「萧六姑娘,如今养得起我了吗?」
我把饼塞进他嘴里,牵着他的手起身。
「看你表现。走,陪我吃顿好的。」
谢停舟跟上来,握住我的手,半天没肯松。
「殿下,这回我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