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是个老实女人。
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
再赘个贤惠的丈夫给我暖被窝。
所以当顾家说我是流落在外多年的真千金,
要将我带回去时,
我分外抗拒。
凭借我看洋柿子小说多年的经验,
假千金一定已经想好了九九八十一招对付我,
我们这种老实女人哪里招架得住咧!
却没想到爸妈和哥哥都不偏心。
衣服是一样的,
首饰也是一样的,
就连哥哥昨天亲手给假千金做了木雕,
隔天也会再到店里给我买个差不多的。
可物品能平分,
原本和顾家订了娃娃亲的沈家太子爷却不能劈成两半。
家里人搂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
失望地看向我,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还要抢妹妹的未婚夫?”
妹妹满脸委屈,眼里确实藏不住的得意,
“要不我就把沈哥哥让给姐姐吧,这本来就该是姐姐的婚事……”
爸妈和哥哥心疼她的懂事,便更对我横眉冷对,
我挠了挠头,
“可俺在乡下,早就订婚了啊。”
1.
我的声音掩盖在妹妹的抽泣声与家人的安慰中,居然愣是没有一个人听见。
我妈搂着顾婷婷,心肝宝贝地叫着,我爸在旁边叹气,我哥皱着眉头给她递纸巾。
三个人围成了一个圈,把我隔在了外头,好像我才是那个外人。
顾家在沪市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住的别墅不仅带花园,佣人都有好几个。
我妈喝茶那只杯子,更是比我从前一年生活费都要贵。
可这些都不属于我。
我不是不知道佣人们背地里都怎么笑话我粗鄙,也不是看不到爸妈和哥哥眼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嫌弃。
可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我,
实在是有些贪恋那一丝怀抱的温暖了。
哪怕它只属于我片刻。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妈终于抬起头,眼圈也红了,
“你回来这几天,衣服首饰哪样少了你的?你哥给你买的料子,比给婷婷的还要贵两成!”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懵然抬头,左右四顾,
谁?
谁不知足?
我吗?
天老爷!
早知道我来第一天看到这堆衣服首饰的发票时表情bylike:
我的赘礼钱有着落了。
我哥在旁边点头,一脸义愤填膺,
“是啊,我昨天给婷婷雕了个木马,今天就特意去店里给你买了个木老虎,老虎难道不比木马值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木老虎,确实是新的,漆都没干透,摸着还有点黏手。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哥给婷婷雕的那只木马,马鞍底下刻了她的名字,那是花了心思的。
可我这只老虎,连眼睛都是拿墨笔点上去的,一看就是店里现成催做出来的货。
不过就算是现成的货,老虎金丝楠木的身子也要比一般的木头值钱。
我自然不会挑理。
“你妹妹从小在城里长大,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我爸终于开口,语气沉沉的,
“你回来了,我们高兴,可你也不能仗着自己是亲生的,就欺负妹妹啊。顾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妹这时候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爸,妈,哥,你们别怪姐姐了……要不,要不我就把沈哥哥让给姐姐吧,这婚事本来就是姐姐的,我算什么呢……”
这话一说,我妈更心疼了,搂着她直喊“傻孩子”。
我哥气得瞪我一眼,
“你听听,婷婷多懂事!你为什么还要跟她抢?”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我:“……”
得,你们是财神爷,你们有理。
2.
气氛一片诡异之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我扭头一看,
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
头发被他梳成了中分,嘴里不知道叼着哪来的一根草,整个人看着像是在耍帅,却怎么也帅不起来。
好一个浮油生物。
“沈哥哥!”
顾婷婷眼睛一亮,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从顾夫人怀里挣出来,小碎步迎了上去。
哦,这就是那位沈家太子爷沈渡。
我皱着眉上下扫视了他一圈,
就这么一个细竹竿,
顾婷婷居然能为他哭个半小时?
妹妹的审美真难理解。
我长叹一口气,又开始思念我家那个小奶狗了。
(注意,这里是真的小奶狗。)
想着想着,
我突然对上了这根竹竿的视线。
他走了进来,目光从顾婷婷脸上掠过,在她湿漉漉的眼睫毛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我身上。
这根竹竿用自己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
“哼,这就是顾家刚找回来的那位?”
他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说在乡下长大的?难怪……”
他没把“难怪”后面的话说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
“婷婷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知书达理,顾叔顾婶也是按名媛的路子培养的婷婷,”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又抬手捋了捋那头油,
“这婚事是两家老人定的,我沈渡也愿意认。可要是换个人……”
“换个人怎么了?”
我吞下刚才看热闹没咽完的半块点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仰头看他,
“沈家太子爷是吧?你那头油抹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我二牛哥杀猪前烫猪毛都没你讲究。
“你嫌我乡下长大的,我还嫌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呢,靠个门框歪七扭八的,俺村口二赖子晒太阳都比你周正。”
屋里静了一瞬。
沈渡那捋头发的手僵在脑门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他们这种城巴佬怎么可能骂得过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
早知道这些年为了不被欺负,我骂人的话学了一箩筐,能讲个十分钟都不带重样的。
所以我毫不客气地回怼,
“怎么,你想说什么?说我胆子大?那!咋!了!”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沈渡气得指着我,
“顾叔,顾婶,你们也看到了,”
“我也不是对你们顾家有意见,可这婚姻大事,总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志趣相投吧?我跟婷婷这些年,好歹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人,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妈立刻赔笑,
“小沈你说的是,这事我们肯定给你个交代。”
我哥也点头,
“沈渡你放心,我们家不是那等拎不清的。”
我爸咳了一声,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又沉了几分。
顾婷婷揪着沈渡的袖子,仰起脸,
“沈哥哥,你别这么说姐姐……她刚回来,什么都不懂,慢慢学就好了……”
沈渡低头看她,声音立马软了八个度,
“婷婷,你就是太善良了。”
然后抬头看向我我,语气又冷回去,
“你也别怪婷婷,她替你说了多少好话,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我太有数了。
“行了行了,”
我妈站起来打圆场,“难得小沈过来,正好到饭点了,咱们干脆一起去万盛楼吃吧。”
沈渡点头,顾婷婷挽着他胳膊,我爸我妈我哥簇拥着往外走,一家子有说有笑。
我跟在后头,刚走到门口,我娘一回头,像是才想起来我这个人。
“哎呀,你那个衣服……还没换呢吧?这身哪好上桌。”
她皱了皱眉,转头塞给我一张黑卡,
“你自己拿着去刷吧,总之别跟过来。”
说完,她顿了顿,
“还有,如果你真想嫁人,我们也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的,不要再惦记小沈了。”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拽着手里的黑卡,眼神一亮,
“可以给阿远做身好衣服了!”
3.
黑卡到手,我转头就把沈渡那张油脸忘了个干净。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阿远入冬还穿着那件露棉絮的破袄子,我早就想给他扯身新料子了。
兜里有了钱,人走路都带风,我正盘算着是买藏青的还是买玄色的,那小子肩宽腿长,穿啥都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想到这儿我嘴角就压不住。
阿远是我在村外捡的。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河面冻得能走马车。
我天不亮去镇上卖鸡蛋,路过村口那片芦苇荡时,就看见一个人趴在雪地里,半截身子都埋进去了。
我扒开雪一看,好家伙,那张脸长得哟,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就是嘴唇冻得乌紫,好在还知道喘气。
虽然俗话说得好,
外边的男人不能捡,但是美男除外。
其实是我这人老实,见不得人在眼皮子底下冻死,就把人拖回了家。
烧热水、灌姜汤、换衣裳。
衣裳一扒,我傻了眼。
这人身上好几道大口子,最要命的是后腰那一大片擦伤,肉都翻着,沾着碎石子。
我找了医生拿药给他糊上去,糊了整整半个月,一天换三回药,那半个月把我手都给烫出茧子了。
换药换到第七天,他醒了。
彼时我正戳着他的腹肌,那人眼睛一睁,就按住我的手,给我吓了一大跳。
差点以为自己的手有特异功能,能给睡美人叫醒。
结果他直勾勾盯了我半天,只哑着嗓子问,
“……你摸了我身子?”
我:“啊?我给你换药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特别郑重地说,
“那你得对我负责。”
我:“啥?”
“我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你摸了我身子,你就得赘我。”
我当时就想把那碗药扣他脸上。
“这位大哥,你搞搞清楚,是我救了你,我还给你白贴了半个月药钱呢!”
他想了想,说:“那我赘给你也行。”
“……这两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男人满脸真诚,
“你知道的,我这人很有男德。
“总之就是:
我寻思这人八成摔傻了,也懒得跟他计较。就喊他阿远,在村东头给他搭了个棚子住着。
村里人都笑我,说老实丫头捡了个傻大个,我亲妈要是知道非得骂我,可我找不到亲妈,也没人管我。
结果这阿远傻归傻,力气是真大。
扛麻袋一顶仨,劈柴劈得比李屠户还利索,杀猪的时候按猪蹄子按得那叫一个稳。
我那二牛哥都服他,说这兄弟手上有真功夫。
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见天儿追着我问什么时候成亲,我走哪儿他跟哪儿,跟条大尾巴狗似的。
不过说句实在话,他长得是真俊。
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路过我家门口,都得假装借个簸箕还个筛子,就为多看他两眼。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么俊的人,咋就非得赖上我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嘿嘿嘿是我太有魅力了。
那个谁说的嘛,老实女人最有魅力。
我掰着指头算日子,这都离我被带回顾家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阿远在村里咋样了,他那脑子想起来啥没有。
还有二牛哥,我临走前托他照看阿远,也不知道照看得咋样,别回头阿远把我那头猪给喂瘦了。
想到这儿我步子更快了,拐进商场直奔男装区。
黑卡往柜台上一拍,营业员那态度,跟见了亲娘似的,一口一个“小姐”叫得那叫一个甜。
我挑了两身成衣、一匹藏青料子,又看见柜台里摆着一条牛皮腰带,宽边铜扣的,想着阿远那腰窄,系上准好看,手一抖就又买了。
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太阳都快落山了。
我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卤味店,那香味儿勾得我脚底粘了胶似的。
我摸了摸兜,还剩点零钱,想着买两个猪蹄,阿远爱吃。
正挑着呢,听见旁边有人打电话,嗓门老大了,
“哎你听说了没?沈家那位太子爷,就沪市那个沈家,跟顾家小姐的婚事好像要黄了!”
“可不是嘛,说是顾家找回来个真千金,乡下长大的,粗鄙得很,沈渡看不上。
“我跟你说,沈渡那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眼光高,顾婷婷好歹是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的名媛,他都挑三拣四的,换个乡巴佬,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咬着猪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沈渡那号人,头油抹得能滑倒苍蝇,跟我站一块儿都掉价。
我配阿远,阿远配我,这才叫一个萝卜一个坑。沈渡爱跟谁配跟谁配去,反正跟俺没关系。
我拎着猪蹄和衣服,跳上回村的公交。
车上颠得很,我靠着车窗,天边烧出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地里的麦茬都映成了金红色。
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地冒了尖儿,我一下车就看见树底下蹲着个人,大高个儿,宽肩膀,穿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旁边二牛哥蹲着嗑瓜子。
阿远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眼睛刷地亮了,噌地站起来,三两步就奔我跟前,跟那大狗见了主人似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你回来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猪蹄:“给你买的。”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认真得不行,
“你不在这些天,我天天想你。”
我脸有点热,哼哼着把猪蹄递给他,“会撒娇的男人最好命,我看你是想猪蹄了吧。”
“也想猪蹄,”
他老实巴交地点头,“但更想你。”
二牛哥在旁边“啧啧啧”了三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
“行了行了,你俩回家说去,我这一嘴狗粮吃得够够的。”
4.
我拽着阿远往家走,二牛哥在后头喊,
“猪蹄给我留一个!”
阿远头都没回:“想得美!”
到了我那间土坯房,我点着煤油灯,把新衣裳往炕上一摊,
“试试。”
阿远也不扭捏,脱了破袄就换,那身板往灯底下一站,宽肩窄腰,藏青料子衬得他脸都亮了几分。
我给他系那条牛皮腰带,铜扣一扣上,手在他腰上比了比,啧,这腰,比俺村小媳妇们绣的枕头还窄。
“好看。”我老实说。
阿远低头看我,耳朵尖红了:“你买的都好看。”
我把猪蹄分他一个,俩人蹲门槛上啃。他啃了两口,忽然说,
“你这些天去哪了?”
我就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说顾家把我认回去,说那别墅大得能跑马,说我妈喝茶的杯子够买咱村三头猪,说我哥送我的木老虎是店里现成的货,说那个沈渡头发油得能炒菜。
阿远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啃猪蹄的速度都慢了。
“他们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
我想了想,
“就是看我的眼神,跟看那啥似的。不过我也没吃亏,我把沈渡怼了。”
阿远点点头,语气特别平静,
“那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啥?”
“赘给你。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我摆摆手,
“你甭去。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去了也是白搭,回头他们再拿话堵你,你嘴又笨,吵不过他们。”
我把猪蹄骨头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
“我自己去,你在村里等我。等我把事儿说利索了,回头开小汽车来接你。”
阿远眼睛一亮:“小汽车?”
“嗯,”
我挺了挺胸,
“你媳妇儿现在有黑卡,租一辆开回来,风风光光的,让全村都看看我赘了个多俊的汉子。”
阿远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那你快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晌午,我一个人进了顾家别墅大门。
张姐开的门,往我身后瞅了瞅,
“小姐一个人回来的?”
“嗯,”我拍拍手,“我妈呢?”
客厅里,我妈正跟顾婷婷插花,我爸看报纸,我哥在边上削苹果。
我往客厅中间一站,清清嗓子,
“爸,妈,哥,跟你们说个事。”
我妈抬头,手里那枝玫瑰“咔嚓”一下剪歪了,“什么事?”
“我订婚了,”
我挺了挺腰杆,
“在乡下早订了的。之前一直没机会说,今天跟你们说一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
顾婷婷手里的花剪“当啷”掉桌上了,我哥苹果皮削到一半断了,我爸报纸往下一放,露出半张脸。
我妈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这孩子……别是随便找个人来气我们的吧?乡下订的婚?乡下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为了气我们,随便找个人来演戏?”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都尖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才回来几天,别为了跟婷婷置气做这种事。”
我哥也皱眉,
“妹,你别冲动。这婚事不是儿戏,乡下那些人,你知道底细吗?”
顾婷婷在旁边细声细气地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沈哥哥的气?你、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赌气啊……”
我爸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摆着嫌弃我丢人。
我挠了挠头,
“我没赌气。他是好人,救过我,我也救过他,我俩扯平了,就搭伙过日子呗。”
我妈拍着胸口,
“什么救不救的,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乡下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连个正经家世都没有,你跟他过什么日子?吃苦受穷,回头再拖个孩子,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妈,”
我一脸诚恳,
“我在乡下过了十几年了,吃苦受穷我熟。再说了,他力气大,能干活,杀猪一把好手,二牛哥都夸他。我俩搭伙,饿不死。”
我妈气得直拍沙发扶手,我爸终于开口了,语气沉得能砸出坑来,
“你确定?想好了?为了这么个人,连顾家小姐的身份都不要了?”
我挠了挠头:“爸,我本来也没想要。”
我爸脸一黑,
“你敢!来人,把小姐送进房间里,什么时候她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5.
我被关起来了。
虽然说我力气大,奈何他们人多势众,实在是打不过啊。
第n次尝试逃跑失败后,
我坐在窗边对着月亮叹气,
忽然,一声知了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
嘿!
这不就是我跟阿远的专属信号嘛!
我趴在窗台上,捏着嗓子回了两声知了叫。
外头静了一瞬,紧接着墙根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
一个黑影子从院墙那头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我妈那丛宝贝月季里。
我压着嗓子喊,
“别踩花!那盆比我两加起来的命都要贵!”
阿远稳住身子,猫着腰窜到窗底下,仰着脸看我。
月光打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咋才来?”我扒着窗框小声问他。
“二牛说你被关起来了,我走了一天一夜。”
他声音压得低,可听得出来嗓子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似的,
“路上搭了辆拉猪的车,人家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沪市找我媳妇,人家说沪市那么大你媳妇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人家就把我撵下来了,我又走了半宿才摸到这儿。”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就不是滋味了。
这傻大个儿,连顾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愣是靠两条腿摸过来了。
“你吃饭没?”
“吃了,路上拔了人家地里俩萝卜,就跟你妈地里种的那一样。”
“……那是我妈种的花圃,里头没有萝卜。”
阿远愣了愣,“啊?那白萝卜不是萝卜啊?怪不得辣嗓子。”
我恨不得从窗户里伸手去揪他耳朵,可这会儿不是计较萝卜的时候。
我往下一蹲,把脑袋探出窗外跟他平视,这才看见他手上好几道血口子,八成是翻墙头蹭的。
“阿远,”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在黑地里又亮又委屈。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不吭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叹了口气,伸手从窗格里够出去,揪住他耳朵,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
他闷闷地开口,
“我就是想,你回了这大宅子,衣裳有人给买,饭有人给做,床比咱那炕软和,里头还有个油头粉面的少爷跟你订过娃娃亲……”
“那油头粉面的我压根没看上!”我急了。
“我知道你没看上,”
他垂着眼,
“可人家有爹有妈有哥哥,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说来接我,我等了俩月你都没回来,我就琢磨着,你是不是不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那嗓子哑得都快没声了。
我这人嘴笨,平时怼人一套一套的,可真到了要哄人的时候,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
我抓着他耳朵的手松了松,往下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头发茬子,扎手,跟摸猪鬃似的。
“阿远,你听我说。”
我趴在窗台上,把脸凑得近近的,
“你是不知道,我在这宅子里住着,顿顿有肉,可那肉切得跟纸片似的薄,一盘就八片,我都不好意思夹第二筷子。
“头一天来我妈给我一盅茶,我一口闷了,后来才知道那盅茶要八百块,吓得我后半夜都没睡着,寻思万一尿急上了厕所,冲水是不是也要扣钱。”
阿远“噗”了一声,没憋住。
“所以你想想,”
我伸手又去够他耳朵,
“这破地方我待得下去吗?衣裳首饰是不少,可你摸那料子,滑不溜丢的,一坐一个褶儿,我连炕沿儿都不敢靠。
“哪有咱家那棉袄舒坦?脏了往地上一扔,踩两脚都不带心疼的。”
阿远不笑了,认真看我,
“那你还回来不?”
“回来啊!”
我一拍窗台,
“我这不是被扣住了吗?我告诉你,你回去把咱那猪喂好,把二牛哥借咱那簸箕还了,再把我炕头底下那双棉鞋找出来晒晒,我回去正好穿。”
阿远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从窗户里栽出去的话,
“那我现在带你走不?”
“你咋带我走?我门都出不去,我妈把钥匙拴裤腰上了,睡觉都不摘。”
阿远想了想,突然伸手扒住窗框,臂力惊人,整个人跟个壁虎似的贴了上来。
脑袋探进窗户里,跟我脸对脸,鼻尖差点碰上鼻尖。
“我从这儿爬进去,把你从门里带出来,谁拦我我拎谁。”
我一把把他摁回去,
“你拎谁?那是我妈!你敢拎我妈我把你耳朵拧下来!”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我一激灵,赶紧把阿远往下摁。
这傻大个儿也机灵,往窗台底下一缩,整个人贴在墙根底下,那墙根窄得也就一巴掌宽,他愣是把自己叠成了个啥似的。
脚步声近了,我赶紧把窗户关上,跳回床上裹被子装睡。
门开了,顾婷婷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甜汤。
“姐姐,你睡了吗?妈让我给你送碗汤。”
我闭着眼没吭声。
她走进来,把碗放床头柜上,忽然压低声音说,
“姐姐,我知道你没睡。”
我只好睁开眼:“啥事?”
顾婷婷在我床边坐下,
“姐姐,你要是真在乡下有人了,那不如早点跟爸妈说清楚,把婚事退了。你过你的日子,我嫁我的沈哥哥,咱们两不耽误,多好啊。”
我看着她,寻思这姑娘脑回路也够清奇的,我都说我不要沈渡了,她咋还觉得我在这儿跟她抢食儿呢。
“婷婷,”
我坐起来,诚心诚意地跟她说,
“那沈渡我是真不要。你把他当个宝,我把他当根草,咱俩在这事儿上没矛盾。”
顾婷婷笑了一下,那个笑吧,嘴上说着“好”,脸上却写着“不信”。
她走了之后,我趴到窗边往下看,阿远果然还在墙根底下蹲着,月光照着他那脑袋,活像地里长出来个大蘑菇。
“阿远,”我小声喊他,“你先回去。”
他仰头。
“我跟你保证,三天,最多五天,我肯定回去。我先把这边的事儿掰扯清楚,然后租个小汽车风风光光来接你,说好的事儿不能变。”
阿远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那萝卜真难吃,你跟你妈说一声。”
“滚!”
7.
我在屋里蹲到第三天,实在蹲不住了。
我妈把钥匙拴裤腰带上,我哥自告奋勇守夜,俩人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轮着来,比我当年在村里防黄鼠狼还上心。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我老实归老实,在乡下活了十几年,翻墙爬树掏鸟蛋,哪样没干过?
趁他们防备心最弱的时候,我终于偷到了钥匙。
趁着天蒙蒙亮,我拎着鞋光脚翻出窗户,踩着那丛比我命还贵的月季,一溜烟窜到后院墙根。
墙头有点高,正琢磨怎么上去,墙那头传来二牛哥压着嗓子的喊声,
“妹子!踩我肩膀!”
我一低头,墙根底下蹲着俩人。
二牛哥扎了个马步,肩膀上垫了块破麻袋,阿远在旁边站着,手里攥了根麻绳,绳子一头拴墙头上,另一头系在棵歪脖子树上。
“你俩咋来了?”
“阿远回去以后三天三夜没敢合眼,实在受不了就拉着我过来了。”
二牛哥龇着牙。
我:“……算你两仗义。”
踩着二牛哥肩膀翻过墙头,阿远一把接住我,搂得那叫一个紧,勒得我肋骨疼。
二牛哥在后头拍土,“行了行了,先跑,你妈那闹钟快响了。”
我们仨跟做贼似的溜出别墅区,跑了二里地才拦到一辆早班公交。
上车一摸兜,坏了,黑卡没带。
二牛哥掏了半天掏出三块五,阿远从裤兜里摸出俩钢镚儿。
我叹了口气,把鞋底子掀开——里头塞了二百块钱。
回了村,我往炕上一躺,可算喘匀了气。
阿远端了碗热水来,二牛哥蹲门口嗑瓜子,
“我打听到了,沈渡那人,惯爱花天酒地,你妹要是嫁给了他,怕不是得天天不消停。”
我想了想顾婷婷那个哭包脸,要是这家伙天天在我面前哭我可受不了。
“那不行。”
“你打算咋整?你妈那号人,能放你消停?”
“我寻思着,”我喝了口水,“得让他们自己把这门亲事看黄了。”
“咋看黄?”
“沈渡那根竹竿不是嫌我粗鄙吗?那我就粗鄙给他看。他不是要脸吗?我让他当着全沪市的面把脸丢干净,看他还有没有脸赖着这门亲。”
二牛哥一拍大腿,“这活儿我熟!俺村骂街我就没输过。”
“不用你骂,”我摆了摆手,“我有一出好戏,得阿远配合。”
阿远正在灶前给我热猪蹄,闻言抬头,“我?我干啥?”
“你啥也不用干,站那儿就行。”
9.
三天后,顾家办酒会。
说是欢迎真千金回归,其实就是我妈想借着由头把沈渡和顾婷婷的事儿定下来。
帖子发出去二十多张,沪市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我妈特意派司机来村里接我,连哄带吓,说我要是不去,就找人把阿远那棚子扒了。
我去,咋不去呢。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出门前我把阿远叫过来,从头到脚给他捯饬了一遍。
新买的那身藏青料子穿上,皮带一系,头发拿梳子蘸水梳得溜光水滑。
阿远往镜子前一站,二牛哥手里的瓜子都掉地上了,
“我的个乖乖,这哪是阿远,这是画里那个啥……潘安!”
阿远扭头看我,“潘安是谁?”
“夸你俊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赶紧把他嘴角摁下去,“收着点,到了地方别这么笑,跟二傻子似的。”
到了顾家别墅,我妈一看见我就皱眉头,再一看我身后跟着的阿远,眉头能夹死俩苍蝇。
“这是谁?”
“我对象,”我大大方方介绍,“阿远。”
我妈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穿得体面、长得也像个人样,脸色稍微缓了缓,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阿远老老实实鞠了个躬:“阿姨好。”
“谁是你阿姨!”我妈扭头就走。
酒会设在别墅一楼大厅,水晶灯一照,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味儿。
沈渡穿着身白西装,头发照例抹得锃亮,正跟几个公子哥聊天。
顾婷婷挽着他胳膊,笑不露齿,标准的大家闺秀。
我端着盘小蛋糕蹲角落里吃,阿远站我旁边,跟个保镖似的。
二牛哥没让进,在院外头蹲着等我,说是当外应。
酒过三巡,我妈敲了敲杯子,开始讲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小女婷婷与沈家公子情投意合”之类。
讲到一半,沈渡接过话头,清了清嗓子,那派头跟领导作报告似的。
“诸位,我跟婷婷的事,两家老人早就定下了。我沈渡认准的人,自然不会变。”
他说着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至于旁的人……我沈渡眼光高,不入流的,入不了我的眼。”
满屋子人顺着他的视线看我,我正往嘴里塞第三块蛋糕,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我妈脸都绿了。我哥赶紧打圆场,“沈渡喝多了,大家别介意——”
“没喝多!”
沈渡一抬手,大概想来个潇洒的转身,结果袖子挂住了旁边的香槟塔。
稀里哗啦一阵响,杯子碎了一地,酒溅了他一裤腿。
他手忙脚乱往后退,一脚踩在碎玻璃上,踉跄着扑向顾婷婷,俩人一块儿摔进了后面的甜品台,奶油糊了他一脸。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轰”一声笑开了。
沈渡趴在地上,脸比奶油还白。
顾婷婷裙子撕了个大口子,坐在地上直哭。
我妈张着嘴说不出话,我爸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哥手忙脚乱去扶人,越扶越乱,踩了沈渡的手,沈渡“嗷”一嗓子,爬起来想跑,头发上还挂着半块马卡龙。
这时候阿远动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沈渡掉的那根骚包的领结,递给他,特别诚恳地说,
“兄弟,你这头发确实滑溜,苍蝇落上去都劈叉。”
沈渡瞪着他:“你谁啊你!”
“我是她对象,”
阿远指了指我,“就是你说不入流那个。我来跟你说一声,你不用嫌弃她,她也没看上你。俺俩在乡下早订了,猪都养了两头了,年底就办酒。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留个座。”
沈渡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紫,跟红绿灯似的。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这回笑得更响了。
几个公子哥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渡他爹老沈脸上挂不住,站起来一甩袖子,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带着沈渡就走了。顾婷婷哭着追出去,“沈哥哥!沈哥哥你别走啊——”
我妈一拍桌子,“够了!”
她指着我鼻子,“你故意的!你存心搅黄你妹妹的婚事!”
“妈,”
我擦了擦嘴边的奶油,“沈渡自己摔的,我对象就递了个领结,咋就成我搅黄的了?
“再说了,他当众说我‘不入流’,我对象替我说句话,这叫礼尚往来。咱村二赖子都知道不能白挨骂,你闺女凭啥就得忍着?”
我妈气得直哆嗦,转头看我爸。我爸咳了一声,“行了,还嫌不够丢人?”背着手走了。
我哥把我拽到一边,“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沈家那边——”
“哥,”
我打断他,“沈家要是因为这点事就翻脸,那这亲家本来也不牢靠。再说了,你不是挺烦沈渡那油头吗?
“上回你还跟我嘀咕,说他来咱家一趟,洗手间那梳子上全是油,你拿洗洁精刷了半小时。”
我哥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当众——”
“当众丢人的是他,又不是我。”
我哥哑了火。
10.
酒会第二天,沈家那边就放话了,说沈渡跟顾婷婷的婚事“还需要再商量商量”。
翻译成人话就是:黄了。
沈渡他爹老沈是个要脸的人,酒会上儿子出了那么大丑,他回去就把沈渡塞去外省分公司了,说是锻炼,其实就是流放。
顾婷婷在家哭了三天,哭完第四天突然不哭了,因为二牛哥拎着两斤自家种的萝卜来串门,
“婷婷妹子别哭了,沈渡那小子配不上你,回头我给你介绍俺村李屠户家的老三,杀猪宰羊一把好手,就是长得急了点,三十看着像五十。”
顾婷婷把二牛哥轰出去了。
但我妈从那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好,就是没那么嫌了。
偶尔吃饭的时候会问我“你那个阿远到底行不行”,我每回都答“行,可行了,杀猪一把好手”,我妈就翻白眼。
阿远那头呢,有天晚上我俩蹲门槛上吃猪蹄,他突然“哎”了一声,说想起来一件事。
“啥事?”
“我好像……不姓阿。”
“那你姓啥?”
他嚼了两口猪蹄,皱着眉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但是有一回有个走货郎来村里,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我长得像他家东家。
“我问东家是谁,他说姓傅,京城的。”
我啃着猪蹄没当回事,“傅就傅呗,跟你赘给我又不冲突。”
阿远点点头,“也是。”
后来过了半年,有个京城来的车队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穿西装的老头,抱着阿远哭得老泪纵横,
“少爷我可找着你了。”
原来阿远姓傅,京城傅家的独苗,半年前被人暗算丢到了这边。
那老头要接他回去,阿远蹲在地上不起来,说“我赘人了,走不了”。
老头懵了,“赘……赘啥?”
“赘给她了,”阿远指着我,“摸了我身子,得对我负责。”
老头看看我,我看看老头。
我手里还攥着杀猪刀,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
“那……那少奶奶也一块儿回去?”
阿远转头看我。
我想了想,“去可以,得带二牛哥,还有我那两头猪。”
阿远点头,“对,猪不能扔。”
老头脸都绿了,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再后来?再后来我跟傅远回了京城。
他家比顾家还大,但我住不惯,傅远就在后院给我搭了个猪圈,二牛哥也跟着来了,管着家里十几个厨子,天天研究怎么把猪蹄炖得更好吃。
至于沈渡,听说在外省又惹了祸,把人家酒庄的橡木桶全给点了,老沈气得住院,沈家现在乱成一锅粥。
顾婷婷最后没嫁给李屠户家老三,但她跟二牛哥处成了姐妹,上回还一块儿来京城看我,拎了两大兜子酱肘子。
“姐,”顾婷婷啃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是真不要沈渡啊?”
“不要。”
“那我也不要了。”
“这就对了。”
傅远蹲在旁边给我剥橘子,闻言抬头,
“那我呢?”
“你?”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他嘴里,“你好好赘你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咧嘴一笑,跟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一样傻。
傻就傻吧,反正我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