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放跪在山门前,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绸带,指甲都抠进了皮肉。
不远处,全宗最受宗主宠爱的小师妹柳曼,就站在宗主吕不群身旁,眼眶通红。
“师尊,就是他!他早就投靠了合欢宗,故意将弟子困在那里,想毁我清白!”
许放想开口辩解,可喉咙被勒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前世他在柳曼和几个内门弟子的带领下外出采灵药,柳曼中途和她师兄赌气,独自一人离开出走。
结果没走多远就被合欢宗好色赵长老迷晕,关入地牢之中用于采阴补阳。
许放也在找她的过程中被绑来,幸运的是他几乎没有修为,被安排做了合欢宗杂役弟子,给牢房里的炉鼎送饭。
柳曼哀求他将传音玉佩带到宗门外,然后摔碎它求援。
并承诺等她获救后,就给修炼资源和功法。
许放不忍宗门天之骄女被如此凌辱践踏,便答应了她,冒着性命危险,把她的传音玉带出了地牢。
可她获救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同门们血洗合欢宗,一个不留。
“柳曼……”
许放不甘心的拽着她的裙角。
柳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抬手收紧了绸带:“区区一个卑贱的凡人,竟承了我那么多哀求,该死!”
那抹赤色映入眼底......一个宗门的杂役弟子,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许放忽然想起十年前,街头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他的父母,也是死在这条绸带之下。
原来,他找了十年的仇人,一直就在眼前。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刻,许放只有一个念头。
若能重来,他绝不会再救这个女人。
“砰!”
食盒重重磕在铁栏上。
许放猛地睁开眼,手掌下意识捂住脖子,大口喘着气,只觉识海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红色印记。
回到现实,没有血,也没有绸带。
只有阴暗潮湿的地牢,以及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柳曼原本长相清纯,是极品冰灵根,修为虽然还不是很高,但体质却是极佳的双修好炉鼎。
如今她身上的红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发髻有些散乱,眼角还有泪痕。
许放怔怔看着她——这里是合欢宗的地牢。
他竟然回到了给柳曼送饭的这一天!
“快把饭送过来。”
柳曼伸出手晃了晃,有气无力。
许放没有说话,默默将食盒推到铁栏旁。
柳曼看了眼四周:“你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对吧?”
许放只是低头看着食盒。
“我也是青云宗的人,是宗主亲传弟子。你想办法帮我送一样东西出去,等我师尊来救我,必定重重赏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玉佩,递到铁栏边。
“求你了……救救我……这是青云传音玉,你把它带出去摔碎,我师尊就能知道我的位置。”
许放认得这枚玉佩。
前世,他就是接过它,冒着被合欢宗发现的风险,一路把它带了出去。
四天后,青云宗宗主杀进合欢宗。
而他也因此被诬陷为合欢宗奸细,丢了性命。
“求求你了,出去后,丹药功法,我有的随你挑.....”
见许放迟迟不接,柳曼开始焦急起来。
“你一个杂役,不想活着离开这里吗?”
许放伸出手,将玉佩接了过来。
“是,弟子尽力。”
柳曼这才满意,收回手,重新坐了回去。
“记住,别让任何人发现!等我回去,我发誓以后绝对会涌泉相报的!”
许放看着她,没再说话。
少不了他的好处?
前世她确实给了。
一条赤练缚魂绫。
他将玉佩收进怀里,提起食盒转身离开。
走出地牢,他脸上的恭顺一点点消失。
这一次,青云传音玉不会再送出去了。
他要把它交给另一个人!
合欢宗北阁,赵长老正在屋里煮茶。
听见外面有人通报,他连眼皮都没抬。
“让他进来。”
许放走进大殿,跪在地上。
“弟子有件东西,想献给长老。”
“什么东西?”
许放从怀里取出玉佩,双手举过头顶。
赵长老扫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顿时变了。
“青云传音玉?”
“是。”
“你一个杂役,哪来的这东西?”
“是地牢里那位女修给的。”
赵长老眯起眼睛。
“她是谁?”
“青云宗宗主亲传弟子,柳曼!”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长老放下茶盏,盯着许放:
“你倒是胆子不小。青云宗的天娇让你办事,你却跑来告诉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许放低着头。
“长老若想杀弟子,弟子也逃不掉。但弟子觉得,这枚玉佩对长老应该有些用处。”
“说来听听。”
“柳曼想让弟子把玉佩带出合欢宗,摔碎之后,青云宗就会知道她被关押的位置。”
赵长老冷笑一声。
“哼,她倒是打得好算盘。”
“弟子听说,三十年前,青云宗曾血洗过合欢宗分坛。长老与青云宗之间,也有旧怨。”
许放顿了顿。
“如今青云宗宗主最宠爱的亲传弟子就在长老手里。若是把她放回去,长老什么也得不到。若是直接摔碎玉佩,青云宗的人很快就会打上门来。”
“依你之见呢?”
“先别摔。”
许放抬起头。
“留着柳曼,留着玉佩。青云宗想救人,就得先跟长老谈条件。到时候是要资源,还是要他们付出其他代价,都由长老说了算。”
赵长老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许放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个杂役,倒替我把账算得挺清楚。”
许放没有接话。
“你就不怕我拿了玉佩,再把你杀了?”
“怕。”
许放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弟子才来找长老。玉佩交给了长老,柳曼也还在地牢。弟子若是死了,长老身边可就少了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赵长老手指轻敲桌面。
过了片刻,他朝许放招了招手。
“拿过来。”
许放将玉佩放到桌上。
赵长老拿起来看了几眼,确认无误后,随手丢给许放一卷发黄的帛书。
“拿着。”
许放低头一看。
帛书上写着三个字——《引煞功》。
“这是本残缺功法,能不能练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赵长老重新端起茶盏。
“练成了,我可以给你安排些差事。若是练不成,就继续回去当你的杂役。”
许放将帛书收好。
“多谢长老。”
“下去吧。”
许放默默退出北阁,一直走到廊下才停住脚步。
前世,他把玉佩送了出去,却换来一条死路。
这一世,他把玉佩交给了赵长老,至少能先为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至于柳曼,那个受万千宠爱的小师妹……
就在色欲的泥潭里,满身脏污的堕入无边地狱吧!
2
许放回到柴房时,天已经黑了。
他插好门闩,取出赵长老给的《引煞功》。
照着口诀修炼了半个时辰,他才勉强引入一缕煞气。
可惜煞气刚到灵脉附近便堵住了,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法再进一步。
许放看了眼旁边的柴刀。
趁柳曼还没被救走,现在去地牢杀了她,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他很快松开了刀柄。
凭自己这点本事,恐怕还没走到牢房,就先死在巡逻弟子手里了。
第二天,他去库房领药材,发现几个弟子正往外搬黑木箱子。
“快点,今晚之前必须搬完。”
“听说青云宗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许放没有停留。
经过地牢时,他又发现守卫多了几人,门口的禁制也加厚了。
傍晚,他找管事换了值夜的地方,主动去了外围柴房。
后半夜,一声巨响惊醒了所有人。
许放刚从草铺上爬起,识海中的魂印便猛地刺痛。
他来不及穿鞋,贴着墙根滚进柴垛后面。
轰!
远处山门倒塌,碎石滚落,元婴修士的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山头。
青云宗的人来了!
魂印再次刺痛,许放急忙往旁边一扑。一根石梁砸在原地,碎石溅了他满身。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肩膀又被飞石划开一道口子。
远处,地牢方向传来一声爆响。
封禁破了!
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许放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条绸带,他认得。
赤练缚魂绫!
“找到柳师妹了!”
一声呼喊打断了许放的思绪。
两个青云宗弟子搀着柳曼走出地牢。
她衣裙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眼眶红红的。
可她的目光只在周围扫了一圈,便落在了许放身上。
两人视线相撞。
柳曼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许放心头一紧。
她认出自己了。
“是你?”
柳曼的声音不大,却让许放后背一凉。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许放。
“我的传音玉呢?”
许放低下头,装出一副惊慌模样。
“小的……小的不知道仙姑在说什么。”
“不知道?”
柳曼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前些日子给我送饭的人,不就是你吗?”
她抬起手,袖口下一抹赤色若隐若现。
许放认得那颜色。
魂印骤然刺痛。
原来,这魂印能预警!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仙姑饶命!小的只是个送饭的,求求.....求仙姑饶命!”
柳曼的手停在半空。
她当然想现在就杀了许放。
可这里到处都是青云宗弟子,师尊也在旁边。她刚刚脱困,若为一个杂役当众动手,未免太过反常。
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许放究竟把玉佩交给了谁。
“师尊!”
柳曼忽然转身,扑进一名紫金道袍的中年男人怀里。
“就是他!弟子被关押期间,只有他负责送饭。那枚传音玉也被他拿走了!弟子怀疑,他早已投靠合欢宗!”
许放趴在地上,脸色煞白。
“冤枉啊!小的没有!”
柳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能一直这么嘴硬。
“师尊,弟子恳请将他带回宗门审问。他既然能在地牢自由出入,必定知道合欢宗不少秘密。”
掌门拍了拍她的肩膀。
“曼儿放心,为师一定查清楚。”
说罢,他看向许放。
“带走。”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将许放反绑起来。
许放不停磕头:“多谢宗主!多谢仙姑不杀之恩!”
柳曼站在掌门身后,看着他被押走,嘴角终于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他。
但只要把人带回青云宗,就有的是办法。
赵长老站在残殿台阶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了许放一眼,没有阻拦。
青云宗高手已经杀到山门,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杂役继续拼命。
离开合欢宗时,天边已经泛白。
柳曼换上了干净衣裙,坐在掌门身边。经过许放时,她还特意冲他笑了笑,天真又残忍。
许放低头看着脚上的镣铐。
他知道,这次回青云宗,柳曼绝不会让自己好过。
3
青云宗刑堂。
两道铁链锁住许放的手腕和脚踝。他跪在堂心,膝下是冰冷的青石砖。
“合欢宗奸细许放,抬起头来!”
许放慢慢抬头,看见了侧席上的柳曼。
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裙衫,发髻整齐,眼眶微红,活像受尽委屈的模样。
“小的不是奸细。”许放低声道,“小的原是青云宗外门杂役,被合欢宗掳去后,只负责在地牢送饭。”
刑堂长老放下茶盏。
“你说自己是被掳去的,可有同门作证?”
许放看向堂中众人。
没人说话。
那些曾经见过他的外门弟子,此刻全都低着头,生怕惹上麻烦。
长老提笔道:“既无人作保,你的说辞便不足为证。若想查明真相,只能搜魂。”
许放心头一沉。
一旦搜魂,他把传音玉交给赵长老的事情就会暴露。甚至连他认出赤练缚魂绫、故意没有救柳曼的记忆,也会被翻出来。
他下意识等着魂印示警。
可识海里一片安静。
“师尊。”
柳曼忽然开口。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声音却依旧温柔。
“弟子不想再提地牢里的事了。此人不过是个送饭的杂役,就算搜魂,也只是些挑水劈柴的记忆。何必劳烦师尊?”
掌门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
“既然曼儿不愿再追究,那就不搜了”
许放垂下眼睛,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明白了。
柳曼同样怕搜魂。
他的记忆里,有她最不愿让人看见的那段经历。她不敢赌,更不敢让满堂弟子知道,一个青云宗的天之骄女曾经沦落到什么地步!
刑堂长老沉吟片刻。
“既然不搜魂,奸细之嫌仍未洗清。按宗规,此人应当……”
“师尊。”
柳曼又上前一步,眼眶里恰好落下一滴泪。
“弟子有个提议——”
她看了一眼跪在堂中的许放。
“此人既然在合欢宗待过,或许知道不少消息。直接处置了,未免可惜。不如发配锁仙渊做苦役,让他戴罪立功。若真是奸细,宗门也不必再费心处置;若是冤枉的,将来查清了再放出来便是。”
掌门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曼儿心善。”
他甚至没有再看许放一眼,便吩咐道:
“锁仙渊最近正缺人手,明日一早把他押下去。”
“遵命。”
许放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宗主不杀之恩,谢仙子替我求情。”
柳曼看着他,脸上仍挂着那副温柔的笑。
只有许放知道,她不是在替自己求情。
锁仙渊是青云宗关押重犯的地方,也是杂役最不愿去的地方。那里煞气常年不散,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被发配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
柳曼不方便在刑堂杀他,便想让他死在锁仙渊。
倒真是个好主意!
许放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曾听押送弟子提过一件事。
青云宗大师姐凌岚,曾替他求过情。
可惜掌门没有答应。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师姐,也被废去修为,关进了锁仙渊。
次日一早,押送队伍出发。
铁笼一路下降。
煞风从渊底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许放透过铁栏往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灰雾和一片片裸露的黑色岩壁。
刚落地,押送管事便踢了踢笼门。
“新来的,听好了。每月要上缴煞髓,避煞符得自己拿东西换。死在里面的,遗物归捡到的人。”
他翻开名册,扫了许放一眼。
“先去外渊,能活过三个月,再说其他。”
许放没有吭声。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要凶险。
他刚把随身包袱放下,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识海中的魂印骤然一痛。
许放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倒。
轰!
一只装满碎石的吊篮砸在他身后,铁链抽过地面,碎石飞溅。
旁边一个老苦役躲闪不及,被砸断了双腿,疼得满地打滚。
许放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沾满灰土。
刚进来就差点丢了命
许放拍掉身上的碎石,抬头望向渊底深处。
灰雾后面,隐约传来一声铁链碰撞的声音。
他循声看去,却什么也没看清。
过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又送来一个送死的?”
4
这日轮到许放给深线送饭。
刚出门,后颈的魂印便隐隐发烫。越靠近渊底,那股热意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的神魂。
绕过最后一道封禁,前方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
一个女人被吊在半空,手腕上的锁痕深可见骨,衣衫早已辨不出颜色。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东西留下,人走。]
声音很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放放下饭桶,又将自己的避煞符和水囊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女人看了他一眼。
“我没让你给这些。”
“留着吧,兴许能用得上。”
“你想要什么?”
许放摇头:“暂时没想要什么”
女人显然不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许放身上,忽然停住。
“你修的是《引煞功》?”
许放有些意外。
“你认得?”
“煞气走得这么乱,除了那门功法,没别的可能”她看着许放,“而且还是残卷。缺了后半卷,继续练下去,迟早会走火入魔!”
许放心里一紧。
赵长老果然没给他什么好东西。
他正想开口,识海中的魂印突然绞紧。
百里之外,柳曼正在催动赤练缚魂绫。绸带上的缚魂纹每闪烁一次,许放神魂深处那道旧伤便跟着发作。
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倒,手指死死抠住石缝。
好一会儿,那股疼痛才慢慢退去。
头顶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颈后有道魂伤,是赤练缚魂绫留下的吧?”
许放没有回答。
女人看着他,缓缓道:“你得罪的是柳曼。”
许放痛苦的抬起头。
她继续说道:“我叫凌岚,曾是青云宗大师姐。被废修为、关进这里,也都是拜她所赐!”
许放终于确认了她的身份。
前世临死前,他曾听说有位大师姐替自己求过情。
原来就是她。
许放没有告诉她这些,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凌岚看了一眼地上的饭桶,声音低了几分。
“我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有人在暗中修炼剥灵换脉之术,将其他弟子的灵根夺走,转移到自己身上。柳曼就是其中的受益者。”
“掌门也参与了?”
“否则,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凌岚说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
许放刚要起身,魂印便先一步刺痛。
“小心!”
凌岚猛地睁眼。
“左边三步,贴墙!”
许放立刻照做。
下一刻,一只灰毛渊兽扑了出来,锋利的爪子砸碎了他刚才站立的青石。
那东西半人高,两只眼睛早已腐烂,正低着头四处嗅闻。
“它眼睛瞎了,靠气味找人!”凌岚迅速说道,“前面十二步,右拐,那里有处松动的阵基!”
许放拎起饭桶,故意往另一侧晃了一下。
渊兽立刻转头,朝着声音扑来!
许放撒腿就跑。
十二步,右拐!
脚下石板果然松动。他顺势一滚,渊兽紧跟着冲了过来。
轰!
阵纹亮起,煞光瞬间绞过渊兽的身体。
等光芒散去,地上只剩一团焦黑的血肉。
许放撑着地面站起来,喘了几口气。
“多谢——”
凌岚靠回锁链,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反应倒是不慢”
“差点就慢了”
许放捡起水囊,重新放到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许放,又看向渊底最深处。
“想让我恢复修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九幽煞髓】。锁仙渊最深处有一条煞髓矿脉,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
许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片黑暗深不见底,后颈的魂印也跟着隐隐发烫。
“有了它,你就能恢复?”
“它能重塑道基。”
许放点了点头。
[明天起,深线的差事我接了。]
凌岚皱眉:“你知道下面有多危险吗?”
许放提起饭桶,拍掉上面的灰。
“柳曼说我撑不过三个月。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凌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别疯在半路上。”
许放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离开封禁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链仍在晃动。
这次,他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
凌岚。
5
深线最底层的差事,就这样被许放包了下来。
第一趟下去,他就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接。煞气浓得像泡在酸水里,火把烧不到三步便会熄灭。越往下走,后颈的魂印越烫。
忽然,魂印猛地一绞。
许放侧身撞进石缝,灰白煞潮擦着后背卷过,衣角瞬间化成碎屑。紧接着,身后的矿道轰然塌陷,碎石砸得满地都是。
一天下来,险些丢了好几次性命。
回到渊口,他将煞髓交给司事弟子,只偷偷留下几块碎髓,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往深线跑,省吃俭用,终于凑齐了三块。
交髓台旁放着两口黑匣,匣身刻满缚魂纹,许放多看了几眼,发现那些纹路与柳曼的赤练缚魂绫有几分相似。
他没敢多问,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凌岚重塑道基的日子终于到了!
三块煞髓摆在她面前。
“我引煞入体时,气息会散出去,渊兽很快就会找来——”凌岚看向许放,“你替我守住甬道”
许放拿起柴刀:“要撑多久?”
“直到我叫停”
煞髓入体,凌岚闭上双眼。没过多久,一头灰毛渊兽便从黑暗中扑出。
“右边!”
许放侧身避开,柴刀狠狠劈在兽头上。凌岚不断提醒他阵基的位置,他便将渊兽往阵法里引。一头接一头,直到柴刀卷刃,他便捡起石块继续砸。
等凌岚终于睁眼,许放已经浑身是血。
悬在石壁上的铁链同时崩断。凌岚落地,虽然脸色苍白,却已能重新调动灵力。
“道基重塑成功了?”
“只是初步恢复。”
她走到许放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你灵脉里淤积了不少煞气。我教你一段正统法门,能疏通经脉、镇住煞气。不过你的根基太差,修炼起来会很慢。”
“能练就行”
当晚,许放便开始修炼。煞气在法门引导下缓缓流动,虽然疼得满头大汗,却总算不再堵在灵脉里。
三日后,凌岚主动提起柳曼。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她?”
“她杀了我的父母。”
凌岚沉默片刻,告诉他自己被关进锁仙渊的原因。
三年前,她发现青云宗有人暗中修炼剥灵换脉之术,将其他弟子的灵根夺走,转移给柳曼。她试图揭发掌门,却被诬陷勾结魔道,废去修为,关进这里。
“三日后,青云宗举行夺灵大典。”凌岚道,“表面上是清算叛徒,实际上是要彻底完成柳曼与太阴冰魄灵根的融合。”
许放问:“那时候能杀她吗?”
“换脉之时,旧灵根剥离,新灵根尚未稳定,她的修为会暂时跌落,心神也会受到影响。赤练缚魂绫与她有主从契约,那时候也是契约最不稳的时候。”
凌岚指了指他的后颈。
[你被它杀过,魂魄留下了牵引,若能趁那时反制,或许能让法宝反噬主人。但你必须有足够的修为承受牵引,否则只会被它再次勒死!]
许放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魂印又一次发烫。他捂住后颈,疼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百里之外,柳曼再次催动了赤练缚魂绫。
凌岚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做?”
“我已经接下了押送煞髓的差事,正好能跟着队伍上宗。”
临行前,凌岚忽然提醒他:“你当掌门真是在宠柳曼?”
许放停下脚步。
“剥灵换脉会损耗施术者的道基,掌门这些年频繁动用禁术,根基早已出了问题。他培养柳曼,未必是为了传承衣钵,更可能是在养一具能承接自己神魂的躯壳。”
许放脸色微变。
“他要夺舍柳曼?”
“只是我的猜测,但大典之后,恐怕还有一场真正的换脉。”
当夜,渊口传来调令:三日后举行夺灵大典,锁仙渊部分囚犯将随押运队上宗。
许放找到名册,凌岚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他的名字,也被写在了【押运杂役】一栏。
6
三日后,渊口铁闸升起。
许放推着黑匣走出锁仙渊,匣身刻满缚魂纹,里面装着收集来的煞髓。队伍后面,还押着一串戴着镣铐的苦役。
青云山张灯结彩,石阶两侧挂满赤色灯笼,弟子们列队而立,倒像是在过什么喜事。
法台中央,凌岚被铁链锁在示众架上。
刑堂执事高声宣读罪名:“勾结魔道,背叛宗门,废除修为,今日当众清算!”
满山的弟子齐声附和。
许放低头推车,目光却落在法台中央。
柳曼站在掌门身侧,一袭玄金法衣,面带浅笑,依旧是那个受尽宠爱的宗门小师妹。
她扫过苦役队,很快便认出了许放。
目光交错的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许放垂下眼。
自己没死,她一定很失望。
钟声响起,掌门登上祭坛。
今日清算叛徒,正本清源!”
他手中玉如意指向柳曼。
“出旧!”
柳曼眉心浮现一道光纹,一团冰蓝色的灵光缓缓从她体内抽出,悬在祭坛上空。
这是太阴冰魄灵根!
许放推着黑匣经过柳曼,低声传音道:
【仙子可知,大典之后还有一场换脉?】
柳曼眼睫微微一颤:“什么意思?”
“受术之人,是你。”
许放没有停留。
“掌门不是在培养你,而是在替自己养一具能承载神魂的躯壳。”
柳曼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师尊。
掌门神色如常,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入新!”
柳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终于明白,这些年师尊对自己的宠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阵纹骤然亮起,悬浮的冰蓝灵光开始缓缓转动,等待重新融入柳曼体内。
凌岚忽然睁开眼。
“阵眼下面有人!”
许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祭坛下方的铁笼里,竟然吊着几十名弟子。他们早已被剥去灵根,却没有死,残存的经脉被缚魂环锁住,成了催动阵法的引子。
若强行完成夺灵,这些人都会被阵法吸干。
“行刑!”
执事一声令下。
凌岚猛地挣动铁链,体内煞气轰然爆发。
咔嚓!
锁链应声断裂,可煞气冲击阵眼的同时,她也被反噬得七窍流血,整个人从示众架上跌落!
阵法剧烈震荡,柳曼的修为骤降,赤练缚魂绫上的本命印记也跟着暗淡下来。
许放距离那条赤绸不过半步。
只要伸手,他就能抓住它。
可凌岚已经倒在了煞潮之中。
他要救凌岚!
许放咬了咬牙,转身冲了过去。
魂印接连刺痛,他躲过落石,硬是冲到凌岚身边,将她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先毁阵眼!”凌岚咳出一口血,“笼子里的人还活着!”
两人冲向祭坛。
凌岚强撑着调动煞气,许放则按照她的指引击碎阵基。
最后一道阵纹崩碎,铁笼接连落地,困在里面的弟子终于重获自由。
与此同时,悬在祭坛上方的冰蓝灵光失去阵法束缚,凌岚抬手一引。
太阴冰魄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融入她的眉心。
她浑身一震,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血色。
“我的灵根……”
凌岚抬起头,看向祭坛上的掌门。
掌门终于变了脸色。
【大胆叛徒!】
元婴威压轰然落下。
凌岚没有退,周身煞气翻涌,迎着威压一掌拍出。
轰!
掌门身形一晃,原本强盛的气息竟然出现了紊乱。他这些年屡次动用剥灵换脉之术,道基早已受损,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元婴威压。
凌岚趁势逼近,一掌拍碎他的丹田。
“剥灵换脉,拿自己弟子的灵根修炼,你也配做一宗之主?”
刑堂长老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凌岚释放的煞气震倒在地。
满山,寂静。
柳曼瘫在祭坛旁,太阴冰魄已经被夺走,修为跌落,往日的天之骄女转眼成了废人。
她看着腰间的赤练缚魂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伸手想要取回。
许放也伸出了手。
赤色绸带忽然脱离柳曼,顺着那道残留的魂魄牵引,缠上了许放的手腕。
绸上的缚魂纹闪烁几下,竟没有伤他。
柳曼瞪大双眼。
“不可能!这是我的本命法宝!”
许放慢慢攥紧绸带。
“十年前,你用它杀了我的父母。”
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掩饰眼中的杀意。
“今天,该还了——”
7
赤绸还缠在许放腕上,绸尾垂落,纹丝不动。
柳曼往后爬了半步,后背撞上碎裂的阵基,再也退无可退——
她美丽的脸变得极快,眼眶一红,眼泪便落了下来。
“许放,我也是被逼的!师尊养我这么多年,不过是拿我当炉鼎。我跟你一样,都是他们手里的棋子....”
许放没有说话。
柳曼见他不为所动,又急忙道:“你放我走,我带你去掌门私库!灵石、秘法,还有这些年剥灵换脉的名册,全都给你!”
许放依旧没动。
她终于收起哭相,咬牙道:“你敢杀我?我曾是青云宗宗主亲传,满宗弟子都知道我的身份。今日你若动我,整个正道都不会放过你!”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勾结魔道……”
话没说完,便没了下文。
掌门跪在瓦砾堆里,紫金道袍染满血污。刑堂长老倒在台阶下,半天爬不起来。
【青云宗的天,已经塌了】
许放走到柳曼面前,蹲了下来。
“十年前,青石镇官道边有个摊子,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下来。
“我爹叫许满仓,我娘姓李。那天,你的坐骑撞翻了我家的摊子,我爹不过是拦住你,说了一句,‘姑娘你撞坏了东西要赔。’
“然后呢?”柳曼像是在努力回忆。
“然后,你用赤练缚魂绫,勒死了他们!”
许放看着她。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百姓,连与你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柳曼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凡人?”
她歪着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
“那种小事情,谁记得住?”
许放沉默了。
他找了十年的仇人,甚至不记得自己杀过谁的父母。
也好。
至少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恨没有找错人。
柳曼忽然抬手,想要召回赤练缚魂绫。
绸上的暗金纹路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
她脸色大变。
大典破坏了阵法,她的灵根被夺,修为跌落,本命契约也受到了重创。而许放身上的魂魄牵引,终于压过了她残存的控制。
许放猛地手一抬。
赤绸猛地收紧,缠上柳曼的脖子。
她张开嘴,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喉咙便被绸带封住。
【一寸】
【又一寸】
十年前,这条绸带就是这样缠住父母的脖子。
许放眼前闪过官道上的黄土,翻倒的摊子,还有两具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身影。
他没有松手。
周围数百名青云宗弟子看着这一幕,没人敢上前。
赤绸终于垂落——
柳曼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十年的血仇,终于结束了。
许放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他以为亲手杀死柳曼之后,心里会痛快,会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值得。
可真正等来的,却只有一片空落落的感觉。
父母不会回来。
他也回不到十年前了。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凌岚站在身旁,身上的煞气尚未散尽,脸上还留着血痕。
她没有劝他,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
许久,她摊开掌心。
一缕冰蓝色的灵光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太阴冰魄的本源。”
许放温柔地看向她。
凌岚将那缕本源递到他面前。
“不是报恩,是我想给你。”
许放没有推辞。
凌岚握住他的手腕,将冰魄本源引入他的灵脉。
寒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原本淤塞、受损的地方逐渐恢复。修炼《引煞功》留下的暗伤,也终于有了好转。
许放后颈的魂印依旧留下了一道浅痕,但那种时常撕扯神魂的剧痛,终于消失了。
他反手握住凌岚的手。
这一次,凌岚没有抽开。
后来,掌门和参与剥灵换脉的长老被收押,获救的弟子也陆续得到了安置。
【青云宗不再是从前的青云宗!】
下山那天,两人走上官道。
许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门,又看了看腰间收起的赤练缚魂绫。
凌岚问:“接下来去哪儿?”
许放想了想。
“先离开这里吧。”
“然后呢?”
他走到凌岚身边:“然后再慢慢想。”
往后的路上,有伴侣了。也有了值得他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