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景元二十六年,正月初七。
太极殿的钟响过三声,我在凤仪宫坐着。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一小座山。凤冠压得头皮发麻,我摘下来,放在膝上,两只手托着。
子时过了。
他没有来。
宫人跪在阶下,一地的影子,谁也不敢抬头。窗外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一直晃。
“娘娘。”有人在帘外低声说,“宋公公来了。”
我抬起头。
进来的太监五十多岁,姓宋,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带着的笑。他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盏。
“陛下说了,娘娘今日累了。”他把盘子放下来,“这是宫里新进的酒,暖暖身子。”
我看着那杯酒,酒面很平,映着一点烛光。
“陛下呢。”
“陛下在太极殿,跟几位大人议事。”
“我父亲呢。”
宋德海的笑停了一下。
“娘娘不知道?”
“我问你,我父亲呢。”
他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沈将军昨日午时,已在午门伏法。”他停了停,“沈家满门,一个没留。”
红烛爆了一下,灯芯倒了。
我坐在那儿,手还托着凤冠,忽然想起我出嫁那天,我爹在院里给我系披风,系了三次才系好。他说,微微,你去吧,爹在北边看着你。
我说,爹,你要是打赢了,记得给我写信。
他说,爹不会写字,让副将写。
沈家不会写字的那个人,昨天午时,在午门。
“娘娘。”宋德海往前半步,“酒要凉了。”
我把凤冠放在椅子上,端起了那只小盏。
酒是温的。
我在沈家学过的第一件事,是把话说清楚。第二件事,是输了就认。
“替我谢陛下。”我说,“就说,沈家的女儿,喝了。”
我把酒喝了。
落到喉咙里的时候很凉,凉得往下走,走到胸口停了一下。
最后我想到的,不是他,是三月初八那天,我娘在灶下喊我吃面。
若有来世,我不扶他上龙椅了。
2.“微微,起来吃面。”
我听见我娘在院子里喊。
睁开眼,头顶是我自己的帐子,青布,四角绣着缠枝莲,靠左边那个角上有一块补丁,是我十四岁那年自己缝的,针脚很难看。
我抬手去摸脖子。
没有伤,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吵。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屋里的灰照得一根一根看得见。
我坐起来,站起来,腿一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铜镜在桌角,我拿起来看。
镜子里那张脸,十九岁。眉还没描,头发散着,颊边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
外面又喊:“沈知微,面要坨了。”
我把镜子放下,跑出去。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满,一棵树,三十来枝,枝头压得低。廊下的石阶上晒着一双旧靴子。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
她身上是葱花和面汤的味道。她被我抱得站不稳,抬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多大了还这样。”
“娘。”我说,“今年是哪一年。”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娘,你告诉我。”
她被我按着肩膀看,愣了一会儿,还是答了。
“景元二十三年。”
我的手指头有点发麻。
“三月初几。”
“初八。”她把我手拍开,“你今天是不对劲,三殿下要来的日子,你还睡着。”
我站在那儿,太阳照在脸上,热的。
景元二十三年,三月初八。我十九岁。我爹四十九岁,今天早上还在后院擦刀。萧承煜还没提亲,兵符还挂在我爹书房那把旧刀上。
三年,整整三年。
“姑娘。”春莺从廊下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挽袖子,脸红红的,“来了来了,人已经进巷子了。”
“谁。”
“三殿下呀。”她扶着门框喘,“仪仗队六个人,抬了四只箱子,都盖着红布。”
我娘在旁边推我:“快去换衣裳。”
我站着没动。
院墙外面有马蹄声,很慢,很有规矩,走到门口就停了。有人在外面喊门房,声音不响,但是清楚。
我听得出来。
那个声音,我在凤仪宫听了三年。
“沈将军可在。”他说。
3.我没有换衣裳。
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襦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就这么走进正厅。
厅里坐着四个人。父亲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茶,没喝。左边是礼部一个姓何的侍郎,头发花白,来当媒人。右边是萧承煜。
他穿一件深青色常服,袖口压着银线,人坐得很正,手放在膝上,见我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前世我看这一眼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
现在我只看见他右手食指第二节上那道细白痕。那是一道旧疤,他自己说是小时候练字被镇纸划的。三年后我知道,那是握刀握出来的。
“沈姑娘。”他说。
“三殿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咳了一声:“微微,殿下今日来,是为——”
“我知道。”我说,“为提亲。”
何侍郎笑了:“沈姑娘快人快语,那老夫就直说了。三殿下德行出众,陛下也常夸。沈将军一门忠烈,两家结这门亲,是朝野都乐见的。”
“我不应。”
厅里静了。
父亲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磕在托上,响了一声。
萧承煜没有生气。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把头微微偏了一点,像在听一句他没听清的话。
“姑娘可是嫌我出身。”
“殿下出身极好,是陛下第三子。”
“可是心里有人。”
“没有。”
“那为何。”
我看着他。
前世他在凤仪宫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知微,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把话说清楚。
“因为殿下要的不是我。”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我要的是谁。”
“殿下要的是沈家的兵。”
何侍郎的脸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父亲猛地站起来:“沈知微!”
我抬手,把桌上的茶端起来。
茶是刚沏的,还烫。我端着,走到萧承煜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然后我把茶泼了。
泼在他脚边半步远的地上,泼在青砖上,茶水溅起来,湿了他鞋尖一点。
“殿下。”我说,“这门亲,我退了。”
萧承煜低头看那滩茶,看了有三息,然后抬起头。
“沈姑娘。”他说,“你可知道,退了这门亲,往后京城里没人敢娶你。”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把空了的茶盏放回桌上。
“父亲。”我转过身,跪下去,“我知道您要打我。您先听我说一句。”
父亲的脸色很难看,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说。”
“我做过一个梦。”我说,“梦里,您把兵符交了出去,把我嫁进了三皇子府。三年后的正月初七,我坐在凤仪宫里,一个太监端来一杯酒,告诉我,沈家满门,昨日午时已在午门伏法。”
满厅的人都没出声。
风从厅门吹进来,把那张没喝完的茶吹得晃了一下。
萧承煜的手在膝上,慢慢地收紧了。
4.萧承煜走的时候,把那四只箱子留下了。
“沈将军留着吧。”他在门口说,“小孩子做梦,说胡话,我不计较。”
他看我的那一眼,很轻,像在看一件不太称手的东西。
人走了以后,父亲把厅门关上,回头看我。
“跪下。”
我跪了。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知道。”
“三殿下背后是谁,你知不知道。”
“崔太后。”
“他今日来,是太后点了头的。”父亲的鞋在我面前停下,“你这一泼,泼的不是他,是太后的脸。”
“爹。”我抬起头,“您的兵符,太后要了三年了。”
父亲的呼吸重了一下。
“她跟您提过三次。”我说,“第一次是前年冬,说北边太平,您年纪大了,换个轻省的差事。第二次是去年秋,说让三殿下到北边历练,您带带他。第三次——”
“够了。”
“第三次是上个月。”我说,“她说,让您把兵权交给朝廷,换个侯爵,世袭罔替。”
父亲没说话。
我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根一根握起来,又松开。
“这些事,谁跟你说的。”
“您跟娘说话,从来不避着我。”我说,“军报也是我看的,沙盘也是我摆的。爹,我不是小孩子。”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娘来我房里,坐在床边,给我梳头。
“你爹今天摔了一个砚台。”她说,“摔完自己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
“娘。”
“你别怕。”她把我的头发梳顺,一绺一绺,“你爹那个人,嘴上凶。他心里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您信我?”
“我信你。”她把梳子放下,“你从小就梦见过东西。你八岁那年梦见咱们家老黄狗死了,第二天狗就掉井里了。”
我把手覆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暖,跟她身上的面汤味一样。
“娘,我这一辈子,只想让爹活着。”
第二天早上,宫里来了人。
一个内侍,二十来岁,手里端着个漆盘,盘上放着张帖子。
“沈姑娘。”他笑得很客气,“太后有旨,请您明日巳时入宫说话。”
我接过帖子。
帖子上是朱笔写的字,很工整。
明日巳时,你一个人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压得很轻,几乎看不清:
你爹的兵符,哀家要了三年了。
5.慈宁宫的院子比沈家大,也比沈家冷。
三月初九,巳时,我一个人去的,穿了一身素色,头上没戴任何东西。
崔太后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她今年四十六,皮肤养得极好,说话很慢,像怕累着。
“坐。”
我坐了。
“你今年十九。”
“是。”
“十九岁的姑娘,胆子不该这么大。”她捻了一颗珠子,“何侍郎回去跟我说,你把茶泼在三殿下脚边。”
“是。”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陛下的第三子。”
“他还是我养大的。”太后抬起眼,“沈知微,我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家。你们沈家最特别,一门都是硬骨头,硬到最后都断了。”
我没接话。
“你爹的兵符,我要了三年。”她把珠子放下,“我今天不跟你绕。两条路。”
“娘娘请说。”
“第一条,你嫁给三殿下。婚期我定,嫁妆我出,你爹的兵权,还是你爹的。”
“第二条呢。”
“第二条。”她看着我,“你爹上一道奏疏,说自己年老多病,请解兵权,朝廷给他一个世袭的侯爵,你就留在京城,我替你挑一门好人家。”
厅里烧着炭,我后背却有点发凉。
“娘娘。”我说,“这两条,不都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她笑了一下,“第一条,你是三皇子妃。第二条,你什么都不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抬一个数。”我说,“我嫁给三殿下,我爹的兵权不动。但我要太后娘娘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将来无论谁登基,我沈家不许有一条罪名。”
太后的笑停了。
她看了我很久,慢慢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卷东西,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个。”
我展开。
是一份奏疏,黄纸,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爹的字,瘦而硬。
内容很简单:臣沈镇北,年老多病,北境已平,请解兵符,乞骸骨归田。
日期是去年八月。
落款下面,一个手印,还有一个“镇”字的押。
我抬头。
“这是去年八月。”太后说,“不是我逼他写的。他自己递上来的。”
“我爹上过这份奏疏?”
“上过。”她捻起一颗珠子,“我看完就压下了,没批。”
我盯着那个手印。
不对。
前世我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要是真递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他要是递了,去年冬天为什么还在后院擦刀。
“娘娘。”我把奏疏卷起来,双手递回去,“我爹的‘镇’字,最后一笔往下压,会带一个钩。这份押没有。”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仔细。”
“我在军机房里长大。”我说,“我替我爹抄过三年的军报。他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厅里静了很久。炭火响了一声。
“沈知微。”太后把珠子放下了,“你比你爹难办。”
6.从宫里出来,天阴了。
回到家里,沈知柔在我房里等着,手里端着一碗汤。
“妹妹。”她站起来,“我熬了一个上午,当归乌鸡,你脸色不好。”
沈知柔是我二叔的女儿。二叔十年前在北境没的,那年她九岁,我爹把她接回府里养着,跟我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前世我出事以后,是她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殿下对你是真心的。
我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
“姐姐。”
“嗯。”
“昨天我在厅上说的话,你听说了吧。”
“府里都传遍了。”她在床沿坐下,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三殿下那样的人,满京城多少姑娘想嫁。”
“你也是吗。”
她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哪敢想。”
我把碗放下,拿起她的手。
“姐姐的手总是这么凉。”我说,“怎么一到说这种话,就更凉了。”
她抽了一下,没抽回去。
她的袖子很宽,紫色的,袖口绣着几朵白梅。抬手的时候,袖里的东西滑了一下,露出一角纸。
“你袖子里是什么。”
“香的方子。”她笑着用另一只手压住袖子,“我最近睡不着,让城南的大夫开的。”
我松开她的手,去够那只袖子。
她往后躲:“妹妹你做什么。”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了。
是一张短笺,折了三折。我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
**事成之后,我为皇后。**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压在纸角。
**煜。**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起来,折成原来的三折。
“姐姐。”我把短笺塞回她袖里,替她把袖子理平,“你的手真的很凉。”
她的脸一点血都没有了。
“微微……”
“汤我喝了。”我坐回去,端起碗,“当归放多了,苦。下回少放点。”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你不问?”
“问什么。”我喝了口汤,“姐姐,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瞒到底的,不多。你今天要是能在我面前把这张纸藏住,我就当没看见。”
她站在门口,手指抓着门框。
过了很久,她走了。脚步声很快,一路往前院去了。
春莺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脸都白了。
“姑娘,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春莺。”我把碗放下,“你去一趟前院,看看我爹在不在书房。”
“在的,刚才还在。”
“你告诉他。”我站起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他看。让他把门关好。”
7.书房的门关了一夜。
我把那张短笺没有原件,只能凭记忆一字一字写下来,铺在桌上。
父亲坐在椅上,先看了很久。
“这是三殿下的字。”他说,“去年秋天他给我写过一封信,就这个笔锋,‘煜’字最后一点往上挑。”
“爹,您认得。”
“认得。”他把纸放下,“你从哪儿得的。”
“沈知柔袖子里。”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梁上那盏灯。
“她是二弟的孩子。”
“我知道。”
“她九岁进这个门,我亲自去接的,抱着进的门。”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她管我叫大伯,管你娘叫婶娘,她自己的爹,连骨头都没运回来。”
“爹。”
“你让我说什么。”他忽然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抓起来,又轻轻放下,“说她不对?她是不对。说她可怜?她也可怜。”
“爹,那张纸上写的是‘事成之后’。”我说,“‘事成’是什么事,您想过没有。”
父亲转过身来。
“您把兵符交了,就是他们事成。”我说,“您不交,他们就得想别的办法。”
他站在那儿,灯把影子画在墙上,很长。
“这份东西,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
“何侍郎?”
“没有。”
“太后那边,你今天说什么了。”
“我说了我爹的字,最后一笔带钩。”
父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难听。
“你今天在慈宁宫,把太后顶了。”
“是。”
“你这条命不要了。”
“爹。”我抬起头看他,“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后来他在椅子上坐下,让我把慈宁宫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一遍。他听得很仔细,中间问了两次,太后捻珠子的动作是在换人说话之前还是之后。
我说完之后,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七下。
然后他说:“这婚事,退了。”
“爹。”
“我说退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把旧刀取下来。
刀是很旧的那种制式腰刀,鞘上有一道裂缝。他抽出刀,从鞘底的夹层里,把一个东西拿出来。
是我家的兵符。铜的,半个巴掌大,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个,从今天起不挂在这儿了。”他说,“明天我把它送进宫里,还给陛下。”
我一下没说出话来。
“爹。”
“别急。”他把兵符揣进怀里,“我交的是兵符。我的人,我的兵,还在北边。”
他把刀塞回鞘里,转过身来看着我。
“微微。”他说,“你那个梦,爹也想做一个。”
8.三月十一,父亲进宫。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正厅坐下,第一句话是:“兵符交了。”
第二句是:“陛下没说话,拿了兵符在手里掂了两下,说‘沈卿,这个儿子我管不住了,你替我看一眼’。”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知道?”
“陛下什么都知道。”父亲把茶喝了半盏,“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人把东西摆到他面前。”
第二天一早,沈知柔跪在正厅。
她跪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跟我那天跪在厅里一模一样。
“大伯。”她说,“这门亲,我愿意替妹妹嫁。”
我娘在边上攥着帕子没出声。父亲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那张纸上的字,写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
“你自己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她把头低下去,“是我痴心妄想。”
父亲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你这十年,我待你怎么样。”
“大伯待我,比亲爹还亲。”
“你二叔死的时候,我从北境把他的甲背回来。甲上有七个洞。”父亲说,“你那时候九岁,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我抱着你进的这个门。”
沈知柔的肩膀开始抖。
“我一直当我有两个女儿。”父亲说,“大的这个,我给了她一条命。小的这个,我今天给她一条路。你记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到底别回头。”
“我记着。”
“去吧。”
她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
三天以后,三皇子府的聘礼重新抬了出来,抬进了沈家二房的院子。京城里传得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沈家大小姐疯了,把好好的三皇子妃让给了堂姐。
有的说,沈大将军要失势了,兵符都交了,拿什么撑门面。
还有的说,三殿下娶的是沈家的招牌,谁挂着都一样。
春莺气得不行,回来学话,学一句气一句。
“姑娘,你怎么还笑。”
“我笑的是他们说得对。”我说,“招牌挂在谁身上,都是沈家。”
三月十五,父亲上朝回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放。
“北狄来使了。”他说,“说是来谈互市的。”
我在院里晒书,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前世没有这回事。
不对。
前世有这回事。前世的三月,我正忙着备嫁,天天在府里量衣裳,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听说北狄使者来过,住了一个月就走了,什么也没谈成。
我一直以为那是件不相干的小事。
“爹。”我把书合上,“使者住在哪儿。”
9.“鸿胪寺客馆。”父亲说,“一共十一个人,领头的叫阿史那斛。”
“谁去接的。”
“礼部。”
父亲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爹,您在北边打了二十年仗。”我说,“北狄每回遣使,先遣的都是探路的,真正的使者在后面。这次来的人里有几个是真的会骑马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十一个人,不全是使臣。”
父亲没说话。他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
“微微,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我不管。”我说,“我只想去一趟城外大营,找一个人。”
“找谁。”
“永安侯世子,裴砚。”
父亲抬头。
“你怎么想起他。”
“他手里有三千骑,驻在城南。”我说,“爹,您交的是兵符,不是人。京城里能替您跑腿的人不多了。”
父亲看了我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腰牌,铜的,上面刻着“沈”字。
“拿着。”他说,“营门的人认这个。”
第二天午后,我出城。
城南大营在十里外的坡地上,营门是木的,很高。我把腰牌递上去,守门的兵看了三遍,进去通报。
出来的人二十六七岁,个子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骑装,肩上有一层薄灰。
他走到马前,抱了个拳。
“沈姑娘。”
“你认识我。”
“去年冬天,沈将军在营里点过你的名字。”他说,“他说他女儿的沙盘推得比他好。”
我下了马。
“裴世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请讲。”
“今年秋天之前,会有人派你往北境送一封军报。”我说,“那封信是假的。你送到半路,会遇上风雪,人回不来。”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一动不动。
风把营门口的旗子吹得响。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一个梦。”
“沈姑娘。”他把手放在刀柄上,不是威胁,是习惯,“我爹教过我,做梦的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你不用信我。”我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那封信送出去之前,把它拆开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沈家要活。”我说,“我爹要一个在北边还能说话的人。”
他点头。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你说。”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一句话。”他看着我的马,“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人比萧承煜笨得多,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我要一封信。”我说,“鸿胪寺客馆里,北狄人送出去的信。”
10.裴砚的人盯了六天。
三月二十一,夜里起了风。客馆后墙的角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裹着深色毡衣,戴着风帽,走得很快,一路往东,进了文兴坊。
文兴坊的第三条巷子,是三皇子府的后门。
那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毡衣的前襟鼓着一块。
裴砚的人在巷口拦住了他。
第二天清早,一个兵把东西送到沈家后门,用布包着,三层。
包里是一方薄绢,折成四折,边角还带着体温。
我把它摊在桌上。
绢上的字不多,一半汉文,一半是北狄的字。汉文那部分是写给我们这边看的。
“秋七月,云中、雁门、代北三城,归尔部所有,边市永开。”
下面一行:
“尔部犯边,事在七月。沈家军或动,尔牵其半。”
再下面一句,写得最轻:
“事成之日,尔王可受我朝册封。”
落款处,一枚朱印,方方的,四个字:
**三皇子府。**
我坐在桌边,看了很久。
前世,我爹的罪名是“通敌”。抄家那天下着雪,我听说从他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与北狄来往的书信,笔迹是他的。
我一直没想明白过。我爹打了一辈子北狄,他的甲上有七个洞,他从不写北狄的字。
现在我明白了。
当年搜出来的信,跟这一方绢,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一头在我爹的书房里,一头在别人的袖子里。
我起身,把窗子推开。
院子里那棵桃树已经落了花,结了小青桃子。
“春莺。”
“姑娘。”
“去把我爹请来。”我说,“不,别请他。”我把绢卷起来,“你去备马,我去书房找他。”
那天下午,我在书房把绢摊在父亲面前。
他看完之后,一句话没说,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甲的地方,伸手摸了一下甲背。
那副甲上真的有七个洞。是我十岁那年,他自己指给我看的。
“微微。”他的声音很轻,“这方绢,我要亲自送进宫。”
“爹,我陪您去。”
“你不用去。”
“我要去。”我说,“这方绢是怎么来的,得有人当面说清楚。”
父亲回过头。
“你想清楚了。”他说,“进了那道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拿命抵的。”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说,“三年前那杯酒,已经喝过一回了。”
11.三月二十六,未时,御书房。
陛下今年六十,瘦得厉害,坐在榻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毯。他咳嗽,咳完要把帕子叠一下再放下,不让别人看见里头。
“沈卿。”他说,“你说有东西给朕看。”
父亲把那方薄绢呈上去。
陛下展开,看了很久。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落款处,把绢举到眼前,对着窗上的光看那枚印。
“传三皇子。”
萧承煜来得很快,进门跪下,礼数周全。
“父皇。”
“你自己看。”
内侍把绢递给他。他接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父皇。”他把绢举起来,“这是构陷。”
“谁构陷你。”
“儿臣不知。”他叩了一个头,“这样一方绢,谁都能写。儿臣的私印,府里有六个人碰得到。”
“六个人。”陛下说,“哪六个。”
“管事、幕僚、两个书童,还有……”
“还有谁。”
“还有沈家送来的人。”他抬了一下眼,“儿臣新接进府的这位沈氏,是沈家的女儿。”
父亲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我开口了。
“陛下。”我说,“臣女有话说。”
“说。”
“这方绢上的印,不是仿的。”我说,“三皇子府的私印,是工部制印司刻的,刻的时候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那个‘煜’字,左边一竖,比常规短了半寸。制印司的匠人当时怕治罪,没敢说,只在底下垫了一层铜片。”我说,“所以盖出来的印,左边一竖,底边是平的,不收笔。”
御书房里安静了。
陛下把绢又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
“去把三皇子府的印鉴取来。”他说,“现在就去。”
内侍跑出去。
萧承煜跪在地上,头低着。我看见他的手,在袍子的下摆上慢慢收拢,把那里的布抓成了一团。
两刻钟以后,印鉴取来了。
陛下把印在绢上对了一下。左一竖,短,底边平。
陛下没说话。
他把印举起来,看了三息,然后砸在了地上。
印是青田石,砸在砖上,缺了一个角。
“萧承煜。”他连名带姓,声音都在抖,“北边死的人,一年三万多。你跟他们换什么,三座城?你拿你爹的江山,换你的椅子?”
“父皇!”
“闭嘴。”
陛下咳得很厉害,帕子上有一点红。他压着,把帕子攥在手心。
“沈卿。”他喘了一会儿,抬起头,“你那个兵符。”
“在陛下手里。”
“明天还回去。”他说,“北边的门,还得你守着。”
12.四月初三,诏书下来。
三皇子萧承煜,交通外邦,图谋不轨,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崔太后缴还宝印,迁居西苑,不得干政。
同一天,内侍把三皇子府的封条贴上了。门上那对铜环,用两道白纸条封住,风一吹,纸条翻卷。
沈知柔是在正午被带走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跟着两个婆子从侧门出来。经过巷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在二楼窗后站着。
她站住了。
婆子推了她一把,她没动。
“妹妹。”她隔着半条巷子喊,“我不后悔。”
我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晚上,春莺端了汤进来,站在桌边不肯走。
“姑娘。”
“嗯。”
“你说,大小姐她图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她图的,我前世也图过。”我说,“她以为那是个位置,其实那是个坑。”
春莺听不懂,端着碗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兵符送回来了。
送兵符的是陛下身边的老内侍,白头发,走路要人扶。他把铜符放在父亲手里,说了一句话:“陛下说了,往后北边的事,沈卿自己看着办,不必事事请旨。”
父亲拿着兵符,站在院里,站了很久。
春莺在旁边小声跟我说:“老爷手在抖。”
我说:“我知道。”
四月中,父亲上表请归北境。
陛下批了两个字:准了。
五月,我们一家出了京城。临行那天早上,裴砚带了二十骑在城门等。他调到北境去了,任左副将。
“沈姑娘。”他骑在马上,“路上我护着。”
“多谢。”
“不用谢。”他别过脸,看前面的路,“我欠你一条命。”
秋七月,北狄果然犯边。
七月初九,雁门以北的草原上,风很大。他们从三个方向来,一共两万多人。
他们不知道,三天前雁门的守军就已经动身了。
那一仗打了七天。我爹在城楼上站了七天,没下过城墙。第七天晚上,北狄退兵,退了八十里。
战后清点,我军伤亡一千四百,北狄遗尸三千余。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上了雁门城楼。
风从北边刮下来,把垛口上插的旗子吹得笔直。城下是黑压压的原野,远处有火把在移动,像一条一条的虫。
裴砚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锡壶,两只杯子。
“沈姑娘。”
“叫我知微。”
他在我旁边站定,把壶放在垛上,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阵亡的弟兄。”他把酒泼下去。
又倒了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
前世那杯酒,是青瓷小盏,是别人端来的,酒是温的,落进喉咙很凉。
这一杯是锡壶倒的,酒不温,风一吹就凉。杯子在我手里,是我自己端着的。
我一口喝干。
“知微。”裴砚看着城下,“往后什么打算。”
“我爹守北边,我替他看军报。”我说,“他字写得丑,我替他写。”
“就这个?”
“就这个。”
风把旗子吹得响了一整夜。我爹在城楼底下喊我,声音还是那么大,跟小时候喊我吃面一样。
我应了一声,往下走。
这一世,酒是我自己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