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七号药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19:14

七号药人

一 退丹

葛望山把那颗培元丹从焦穗手心里抠回去的时候,焦穗左边袖袋里正揣着一块蜡,蜡上压着他的私印。

他指甲留得长,这一抠在她掌心划出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泛红。丹房里七个试药人沿着炉边站成一排,前头六个已经把丹咽了,五号苗二咽得太急,正伸着脖子一下一下打嗝。葛望山把培元丹放回玉盘,又从袖里摸出一颗灰扑扑的清心丹,丢进她手里。

“七号吃这个。”

“管事,单子上写的是七人份。”焦穗没合手,“方师兄要七个人的药性记录,少一份,内门那边对不上数。”

“对不上数是我的事。”葛望山提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头也没抬,“你那条经脉,吃培元丹是糟蹋东西。清心丹,吃了睡觉。三年都这么过来的,急什么。”

排在后头的三号笑出了声。焦穗没回头,把清心丹塞进嘴里嚼了。丹皮发苦,渣子粘在后槽牙上,她拿舌头顶了两下没顶下来,索性不管了。

蜡块贴在她小臂内侧,昨夜揣进去的时候还是软的,这会儿被体温捂得发黏。她不敢隔着袖子去按,按变了形,昨晚那一趟就白冒险了。

昨夜轮她守炉。葛望山就着炉火喝了半壶酒,后半夜在躺椅上睡死过去,私印用一根红绳拴在腰带上,从扶手外头垂下来。焦穗蹲在三步外数他的呼噜,数到一炷香烧完都没断过,这才把蜡块在炉口烘软,托着印底往上压。第一下压得浅,印文糊了半边。第二下她手抖,蜡边上多出一道指甲痕。回屋以后她就着油灯看了小半夜,确认那道痕在印框外头,不碍事,才躺下。

清心丹的药力往四肢散,散到左肋底下又卡住了。

那里有一团硬捻,黄豆大小,隔着皮肉按得到,正压在肋骨缝里那条经脉上。灵气走到这儿要绕,绕不过去就只能顶着,顶久了左半边身子发胀,抬胳膊都费劲。三年来她一直是炼气三层,卡的就是这一团。坊市的郎中给她摸过一回,说是旧淤,开了张活血的方子,收了两块灵石。方子她照着吃了一个月,硬捻没动,月例倒少了两块。

不给她吃培元丹,葛望山干了三年,算不上新账。焦穗把这口气咽下去,抬眼看他。

“都别散。”葛望山合上册子,拿笔杆敲了敲炉沿,“午后内门方师兄带人下来诊脉,挑药引子。一个个回去把脸洗了,指甲缝里的炉灰给我搓干净。挑上的往后跟着内门走,月例翻倍。”

苗二一个嗝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圆。

众人往外走。焦穗走到门槛边上,葛望山在后头叫住她:“七号留下。”

她回过身。

“午后你去后山化骨池,帮老哑挑灰,天黑了再回来。”

“方师兄要诊七个人。”

“六个。”葛望山把炉门上的铜扣扳下来,“七号经脉有旧伤,内门的人不用看,看了也是白看,还耽误人家工夫。”

焦穗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事。”

出了丹房,苗二在廊下等她,一把揪住她的袖子,揪的偏偏是揣蜡的那只。焦穗手腕一翻,把袖子从她指头里抽出来,换了右手给她拉着。

“他又不让你去?”苗二压着嗓子,“我跟你说,挑药引子是好事。方师兄是钟长老座下的,跟上那一脉,往后赎契都有人帮着说话。我还差十一块灵石,就十一块。要是挑上了,月例一翻,过了年就够了。”

“那你回去把脸洗干净。”

“你不气啊?”

焦穗想了想,说:“气。”

诊不诊脉她倒不稀罕。钟长老那一脉,她躲还来不及。刑堂的卷宗上写着,三年前死在丹毒上的内门弟子钟岐,是钟长老的亲孙子,毒死他的是丹房一号药人卢照。卢照是她师姐。钟家的人要是知道丹房里还剩一个卢照带大的丫头,月例翻不翻倍,她都没命花。

她记着的是葛望山那句“看了也是白看”。三年前刑堂的人从这条廊下把卢照拖走,葛望山就站在丹房门口,跟刑堂执事严桐也是这么说的:“一个药人,看了也是白看。”严桐点点头,卷宗上就没写验尸。

苗二还在说方师兄长得周正,焦穗嗯了两声,拐去柴房拿了扁担。

化骨池在后山背阴的坳里。丹房炼废的药渣,宗门里死了没人认领的杂役,都往池子里倒,倒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化干净,只在池边结出一圈一圈的白灰。老哑的活计是把白灰铲起来,挑到坡下的沟里埋了。

老哑见她来,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今天灰不多。他接过她的扁担,自己挑了头一担下去,回来指指池边那块青石,让她坐。焦穗没推,坐下了。左肋那团东西还在顶,坐着比站着好受些。

卢照也是从这块青石边上下去的。刑堂行完刑,草席一卷,两个杂役抬着往池里一推。那天焦穗被关在柴房里没能来,后来是老哑拿手比划给她看的:席子没沉,漂了一会儿,是他拿铁锨按下去的。

老哑挑第二担的时候,她把左袖里的蜡块摸出来,摊在膝盖上。

“葛氏望山”四个字反着压进蜡里,笔画边上起了毛,大体是清楚的。她又从怀里掏出卢照留下的针囊。皮子磨得发亮,里头十二个针槽,插着十一根银针,最末一个槽是空的。刑堂抄卢照铺盖那天,焦穗趴在床底下把针囊抢了出来,那时候就少一根,她一直当是刑堂的人顺手摸走了。

她挑了根最细的,把蜡边上那道指甲痕一点一点刮平,刮完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三年前要了钟岐命的那炉丹,出自葛望山的炉子,丹签上落的却是卢照的名字。丹签是管事一手发下去的,哪炉丹算在谁头上,全看他那方印盖在哪张签上。这件事焦穗琢磨了一年多才想通,想通以后又等了一年多,才等到葛望山喝醉了睡在她守炉的夜里。

他能拿一方印把卢照送进化骨池,她也就能拿一方印把他送进去。

印模有了,刻成印还得找人。坊市东头的王瘸子私下接这种活,八块灵石,不问刻的是谁的名字。光有印也不够,丹里还得掺东西,掺了要让刑堂验得出来,又不能真把吃丹的人毒死。她要葛望山的命,不想再搭进去一个内门弟子。坊市药铺里有一种乌头霜,一钱十五块。

她摸了摸腰上的钱袋,里头三块,加上月底的月例,一共七块。

她把蜡块用油纸包好揣回去,看着老哑挑着空担子从坡下上来。老哑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叠成方块的信,在她眼前晃了晃,指指自己的眼睛,摇摇头,又指指信。

焦穗认得这个意思。老哑不识字,山下有人捎信来,他想让她念。她看了一眼日头,说:“明天吧,明天我早点来,给你念两遍。”

老哑把信揣回去,点点头,又去铲灰了。

天擦黑她才往回走。走到丹房后墙根,苗二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脸洗得发红。

“挑上了!”苗二说,“方师兄说我药性稳,下个月就过去。焦穗,你说,十一块,我年前准能凑齐。”

“那挺好。”

“上回借你的两块灵石,等月例翻了我先还你。”苗二缩回去,又探出来,“还有啊,方师兄问起你了。”

焦穗脚下停了停:“问我什么?”

“问七号怎么没来。我说管事不让。他就去翻药册,翻到你那页,你那页是空的,就剩两个钉眼。他问管事,管事说早些年撕下来包药渣了。”

“方师兄怎么说?”

“他笑了一下,说葛管事会过日子。”苗二学着那腔调,自己先乐了,“你说他是不是在挤兑葛扒皮?”

焦穗没接这话,进了屋。屋里六张铺,苗二的挨着她。苗二攒着赎契的灵石缝在枕头芯里,一共三十九块,缝的那天晚上,焦穗还帮她穿过线。

她躺下去,左肋那团硬捻往上顶了一下。

十五加八,二十三。她心里算着,苗二枕头里是三十九。

二 旧账

苗二枕头的线是焦穗帮着缝的,拆起来也快。

后半夜,屋里五个人的呼噜此起彼伏,苗二侧身朝着墙,一条胳膊压在枕头上。焦穗蹲在两张铺中间,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针,挑开枕头靠床沿那一头的线。针尾刻着一个米粒大的“照”字,卢照的每根针上都有,她拿指甲盖压住那个字借力,一针一针往回挑。

灵石用油布包着,塞在荞麦壳中间。她摸出来,借窗缝里那点月光点了两遍,三十九块,一块不少。她数出十六块揣进怀里,剩下二十三块包好塞回去,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写好的纸条,折成小方块,贴着油布包放进去。纸条上写的是:焦穗借十六块,月例还,一月四块。

线她照原样缝回去,摸不出来。苗二咂了咂嘴,胳膊从枕头上滑下来,正搭在她手背上。焦穗没动,等那条胳膊自己缩回去,才回了自己铺上。

十九块灵石在怀里硌着。她把针擦干净插回针囊,第十二个槽还空着。

这套针卢照用了十年。药人试药,隔三天要放一回血,看血色,看有没有丹毒积下来,丹房的规矩是药人自己给自己扎。卢照扎得最好,后来一屋子人的血都是她放。焦穗十岁那年跟她学,拿一根白萝卜练,扎得萝卜上全是窟窿。卢照捏着她的手腕往下一送,说扎针要快,扎慢了人才觉得疼,扎快了,扎完人都不知道。

焦穗学了一年,扎得还是慢,屋里没人肯让她扎。

她十二岁那年守炉打盹,一炉聚气散烧成了炭。葛望山拎着火钳过来要打,卢照先一步站到炉前头,说是她让七号去打水,炉子没人看。葛望山的火钳落在卢照胳膊上,落了三下,又扣了她两个月的月例。那天夜里卢照拿凉水敷着胳膊,还教焦穗认了十个字,“丹”“炉”“签”“印”都在里头。

三年前那天夜里,卢照回来得很晚。

焦穗睡得迷迷糊糊,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坐着。屋里没点灯,卢照的手是凉的,按在她左肋底下,按得很重,像拿什么往里扎了一下。焦穗疼得要叫,嘴让卢照另一只手捂住了。

“别出声。”卢照说,“穗儿,你记着,这儿往后疼了,就别往上冲。”

“冲什么?”

“修为。炼气三层够用了。”

焦穗那会儿刚摸到三层的门槛,正想着年底冲四层,听了这话还顶了一句嘴。卢照没跟她争,坐在床边把针囊里的针一根一根擦了,擦完塞到她枕头底下,自己和衣躺到了旁边。

天刚亮,刑堂的人就进了院子。

焦穗是光着脚追出去的。两个刑堂弟子架着卢照往廊下走,她扑上去抱腿,被人一脚踹在左边肋条上,滚出去老远。她爬起来还要扑,后领子让人揪住了。揪她的是葛望山,他一声不吭把她拖到柴房,往里一搡,门上了锁。她在里头踹着门板骂,骂葛望山不得好死,骂到嗓子哑了。门外一直有人,脚步在门口来回地走,天黑了才开锁。

开锁的还是葛望山。他手背上有一圈牙印,是她被拖进去之前咬的,结了血痂。

“人没了。”他说,“回去睡觉。”

从那以后,她左肋就多了那团硬捻。她认定是那一脚踹出来的。

卢照的东西是第二天收走的。铺盖、两身换洗衣裳、一只装灵石的小木匣,葛望山亲自来抱,抱走之前当着一屋子人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空的。卢照在丹房试了十年药,一个子儿没剩下。屋里的人都说,钱早让葛扒皮拿走了,刑堂的人还没进门,他就先抄过一遍。

卷宗是第三天在丹房门口念的。丹房的人站了半个院子,内门也来了几个,站在廊下,钟长老那一脉的白玉牌挂了一排。念的是严桐手下一个年轻弟子,念得很快:内门弟子钟岐,服养脉丹后丹毒攻心,当夜殁;丹出丙字炉,丹签炉主一栏落一号药人卢照之名,管事印鉴无误;人证物证俱在,卢照供认不讳。

焦穗听到“丙字炉”就没再往下听。丙字炉是葛望山自己的炉子,丹房里谁都知道,他不让药人碰,连炉灰都是他自己掏。卢照守的是乙字炉,守了六年。

柴房里骂累了的时候,她还想起过一件更早的事,当时想不出跟什么有关。那年她十四,内门的钟岐下来挑药人,七个人站成一排,他走到她跟前,捏起她的手腕看了看,问:“这个几号?”卢照抢在葛望山前头答了,说七号身子虚,试不了内门的药,一边说一边把她往身后拽。钟岐笑笑,松了手,去看下一个。

那年秋天,二号被内门借走半个月。二号叫宋小满,比卢照小两岁,前一年冬天咳了一整冬,夜里咳醒了就坐起来给大家补袜子。她走的那天还跟焦穗说,内门的饭里有肉。半个月后她被两个童子抬回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手腕上全是针眼,没过夜就没了。卷宗上写的是试药体虚,旧疾复发。

苗二发现少了钱,是第二天一早。焦穗缝回去的针脚,摸是摸不出来,看得出来,比原来的密。

焦穗在井边打水,苗二攥着那张纸条冲过来,往井沿上一拍。井沿是湿的,纸条一洇,“十六”两个字晕开了。

“你拆我枕头?”

“借。”焦穗把水桶提上来,“上头写着呢,一月四块。”

“一月四块,那得四个月!”苗二嗓门尖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了看,“我过了年就要赎契,你让我等四个月?你拿去干什么?你说,你拿去干什么?”

“不能说。”

“你是不是欠了坊市的赌账?三号说坊市有人放印子钱,利滚利,你是不是让人给套了?”

“没有。”

“那你拿钱干什么?不能说?那我去问管事。”苗二说着就要走,“我倒要问问,丹房里出了贼,他管不管。”

“你去。”焦穗说,“管事头一句先问你,一个药人,枕头里哪来的三十九块。”

苗二站住了。她那三十九块里,有一多半是偷偷把炉底的丹渣攒起来,卖给坊市药贩子换的,丹房的规矩,抓住了要断一只手。

她盯着焦穗看了半天,冷笑一声,“你跟你师姐真是一个样。”

焦穗把水桶放下了。

“你别这么看我。”苗二往后退了半步,嘴上不肯退,“我刚来那年,钟师兄下来送丹,托盘搁在炉台上,我伸手想拿一颗看看,就看看。你师姐一脚踩在我手背上,还碾了两下,我三根指头肿了七八天。她可没跟我借,也没给我写条子。”

这件事焦穗没听卢照提过。她记得的卢照,夜里替她掖被子,替她挨葛望山的骂,冬天把自己那份炭匀给咳了一冬的二号。她想替卢照说句话,话到嘴边,想不出卢照为什么要去踩一个新来丫头的手。

“后来呢?”

“后来?”苗二把纸条从井沿上揭下来,叠好塞回怀里,“后来她转身就跟钟师兄进了丹房里间,门一关,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那阵子屋里都说她攀上内门了,我还当她是怕我抢她的路子。”

她顿了顿,又说:“没过一个月,钟师兄就死了。”

焦穗拎起水桶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苗二在后头喊:“十六块,你一块都别少我的!”

卢照进里间那一个时辰,屋里的人背地里怎么说,焦穗一个字都没听过。那年她十四,卢照什么都瞒着她,瞒得严严实实,她就以为什么都没有。

午后她从丹房门口过,丙字炉正烧着,葛望山蹲在炉口看火,背对着她。炉灰箱搁在他脚边,箱盖开着一条缝,他掏灰从来不让别人上手。

她揣着十九块灵石下了山。坊市东头,王瘸子的铺子开着半扇门。

三 刻印

王瘸子接过蜡模,头一眼看的是她腰上的木牌。

“丹房的。”他把蜡模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印文,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一撇,“葛扒皮的私印。”

“八块,不问名字。”焦穗说,“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规矩是不问,我又没问,我是认出来了。”王瘸子把蜡模搁到案上,拿块布盖住,“八块照旧,另加两块,算封口。三天后来取,先付一半。”

焦穗数了四块灵石放在案上。“封口那两块,取的时候给。”

王瘸子拿指头把四块灵石拨到案沿,收进抽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蜡模又掀开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葛扒皮前年在我这儿刻了一方闲章,说好六块,拿走的时候给了四块,说木头不好。木头好得很。”

焦穗没接话。葛望山这个人,坑的人多了,不差一个王瘸子。

出了铺子,她身上还剩十五块,正好够一钱乌头霜。她在坊市药铺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药铺卖毒物要见条子,丹房、器房这些地方的管事开的条子,底下得有管事的印。印还在王瘸子案上那块布底下压着。

回山要过一道石梁。她走到石梁中间,对面下来一个人,穿一身内门青衫,腰上挂着钟长老一脉的白玉牌,是方师兄。

石梁窄,只容一个人过。焦穗退回桥头,侧身站着让路。方师兄走过来,在她跟前停住了。

“七号?”

“方师兄。”

“那天诊脉怎么没见你?”方师兄笑着问,像是随口一提,“葛管事说你经脉有旧伤,伤在哪儿?”

“左肋。早年挨过一脚。”

“挨过一脚。”方师兄点点头,“在丹房几年了?”

“八年。”

“那你认得卢照。”

焦穗脚底下的石头缝里长着一撮草,她盯着那撮草说:“一个屋里睡过。”

“她手巧。”方师兄说,“钟岐师弟生前常夸她,扎针扎得准,扎下去人都觉不出疼。”他说到钟岐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正好。这是师祖让带给丹房的活血散,一人一瓶,那天你不在,我替你收着了。旧淤拿它化,七天见效。”

焦穗双手接了,道了谢。方师兄又看了她一眼,说:“葛管事这几年把丹房管得紧,一瓶药都要替你们省着。”说完就过了石梁,往坊市去了。

她攥着瓷瓶,一直站到他的背影转过山脚。

三年里,葛望山从她手上抠走的丹少说有几十颗,培元丹、聚气散、过年发的那颗养元丹,到她这儿一律换成清心丹。方师兄统共跟她说了四句话,送了一瓶药。这两个人,葛望山她看得透,一个贪钱刻薄的管事,恨卢照,连带着恨她。方师兄她看不透。钟家的人对卢照的师妹客客气气,这本身就不对。

还有一处她放不下。“旧淤”是坊市那个郎中的说法,她刚才只说了挨过一脚。

回到山上,她没进丹房,直接拐去了后山。老哑不在池边,大概是下沟埋灰去了。她拔了瓷瓶的塞子,把一瓶活血散全倒进化骨池,药粉落在黄水面上,转了两圈就没了。瓶子她也扔了进去。

池子对面的草棚门口,老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扛着铁锨站着,看着她。焦穗冲他摇了摇头,他也不比划,扛着铁锨又进了草棚。

三天后发月例。葛望山坐在丹房门口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本册子、一只钱匣,叫一个号发一份。轮到焦穗,他把四块灵石排在桌上,拿手指头按着,没往前推。

“前天下山了?”

“去看郎中。”

“坊市那个郎中是个骗子,收了你两块,连你哪根肋骨疼都没摸准。”葛望山把手指头抬起来,“往后少往山下跑。”

焦穗把灵石收了,在册子上按了手印。她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郎中收她两块灵石的事,她没跟丹房里任何人说过。

回到屋里,苗二已经把枕头挪到了铺的另一头,背对着她睡,睡前把枕头拍了好几下,拍给她听的。焦穗躺下,看着房梁,算了算日子:四个月,月例一到就还四块,一块都不会少。这话她跟苗二说过一回,苗二没理她。

第二天一早,她又下了一趟山。

王瘸子从布底下拿出那方印,黄杨木刻的,比葛望山那方新,木色发浅。他蘸了印泥,在一张废纸上按了一下,推到她跟前。焦穗拿到门口对着光看,“葛氏望山”四个字,笔画粗细、转折的地方,跟蜡模上分毫不差,连“望”字右上那一点歪向哪边都刻出来了。

“木头色浅,拿炉灰水泡一宿就旧了。”王瘸子说,“剩下四块,再加两块。”

焦穗把四块灵石放在案上:“那两块欠着。”

王瘸子没急着收,先看着她。“小丫头,葛扒皮的印你刻了干什么,我不问。”他把灵石收进抽屉,“不过前些日子,有个穿内门衣裳的来过,问我丹房有没有人来刻过葛管事的印。我说没有。那时候是真没有。”

“什么样的人?”

“二十来岁,说话爱笑,腰上挂个白玉牌。”王瘸子拿刻刀剔着指甲,头也不抬,“两块欠着就欠着,我记性好。”

焦穗把印揣进怀里,出了门。这方印她得先拿回去泡一宿炉灰水,可药铺那一钱乌头霜,她不想再多跑一趟。

药铺对面有个茶棚,她在棚底下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茶要一文钱,她没要茶,跟棚主讨了碗白水。

方师兄在她刻印之前就来问过。他料到丹房里迟早有人要动葛望山的印,他在等。等的是谁,焦穗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想,可整个丹房,恨葛望山恨到这个份上的,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

退也退得回去。印扔进化骨池,十六块灵石分四个月还给苗二,接着吃清心丹,接着炼气三层。方师兄等不到人,钟家的事还是钟家的事。

可那样一来,葛望山就能在丹房门口一直站下去,站到他老死。钟家要拿她怎么样,往后再算,这笔账她已经等了三年。她把碗里的水喝干,起身进了药铺。

条子是她头天夜里写好的。葛望山的字她见得多,领药册上一页一页全是他的笔迹,横画收笔往上挑,“丹”字中间那一点总点得很重。她认的字是卢照教的,写得慢,一张条子写废了五张,废的那几张都塞进了灶膛。最后那张写的是:丹房取乌头霜一钱,炼避虫药用。底下空着。她当着掌柜的面,从怀里掏出那方新印,在空白处按了一下。

掌柜捏着条子看了看印,又抬头看了看她,转身去后头的柜子里称药。称好了,拿油纸包了三层递给她,顺嘴说了一句:

“葛管事的条子,好些年没见着了。上回也是个丫头拿来的,也是一钱,也说是炼避虫药。”

焦穗接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那可早了。”掌柜把条子插到柜台后头的铁钉上,“三年前吧,差不多。那丫头个子比你高,手上全是针眼。”

四 换签

养脉丹出炉那夜,葛望山一口酒都没喝。

这一炉是钟长老那一脉要的,四十九颗,丙字炉出,明天辰时方师兄下来取。焦穗守炉守到二更,葛望山就在躺椅上坐了两个时辰,眼睛半睁着,手里捏着腰上那方私印,拿拇指一圈一圈地磨印钮。

焦穗往炉膛里添了一次炭,又添了一次。葛望山不睡,她就只能守着。

药铺掌柜那句话,她回来琢磨了三天。三年前拿着葛望山的条子去买乌头霜的丫头,个子高,手上全是针眼,丹房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卢照替人跑腿买毒,买回来的毒进了丙字炉,丙字炉的丹签上落着卢照的名字。焦穗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套:葛望山让卢照去买,药铺记住的是卢照的脸,刑堂查到的是卢照的签,他自己干干净净。三年前没想通的那一处,她觉得这回想通了。

她这回用的,就是同一个套,只是把人换了过来。乌头霜缝在她袖口的夹层里,假印前一晚泡过炉灰水,已经埋进了后墙根的土里。她算过,刑堂真要查,查得到药铺铁钉上那张条子,查得到葛望山炉灰箱里剩下的那点药粉,两样凑一起,够了。缺的只是把药下进罐里这一下。

这一炉丹是方师兄前天下来订的。他订完丹没走,在丹房里转了一圈,转到药人排班的木牌跟前,指着“七”那一块说,师祖那边缺个试药的,丹上山的时候,把七号一并带上去。

葛望山正低着头记账,笔都没停:“七号有旧伤,试不了。三号身子壮,带三号。”

“葛管事回回都是这句。”

“回回都是实话。”

方师兄笑了笑,没再要。焦穗当时蹲在炉边掏灰,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骂的是葛望山拿她当废物使唤,连上山的路都替她堵了。

二更过半,葛望山忽然开了口。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卢照来丹房那年也是十八。”他眼睛还是半睁着,盯着炉口,“乙字炉她守了六年,火候比我好。丙字炉我不让她碰,她偏要碰,碰了一回,烫掉了半片指甲。”

焦穗拿火钳拨了拨炭,没接话。卢照左手小指的指甲是缺了半片,她问过,卢照说是小时候从门缝里夹的。

“你恨我。”葛望山说。

“嗯。”

“恨就恨着。”他说完这句,再没开口。

三更的梆子从山腰上传下来。葛望山把私印放回腰上,往后一靠,闭了眼。

焦穗没动,又等了一阵。他今夜没打呼噜,胸口起伏得很平,她分不清他睡没睡着。炉火在这时候往上蹿了一截,该压了。她起身去压火,压完火,人就站在了丹罐跟前。

罐口的蜡封是葛望山亲手封的,她拿针沿着罐沿挑开一圈,揭了盖。四十九颗养脉丹挤在罐底,还带着炉温。她把袖口夹层拆开,乌头霜倒进去一半,扣上盖,双手捧着罐子慢慢地转。药粉要裹得匀,一颗丹上沾一点,一个人吃下去吐血、躺半个月,死不了。这个量她拿老鼠试过三回。头一回放多了,老鼠在柴房角落里抽了半宿,天亮就硬了;第二回放少了,老鼠吐了两口,照旧去啃她的鞋;第三回,老鼠吐了血,趴了七八天,后来让老哑捉去喂了后山的野猫。

转到第九圈,背后有人说话。

“火大了。”

焦穗手里的罐子差点脱手。她没回头,先把罐子放稳,才转过身去。葛望山已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手里那半包没倒完的油纸。

他伸手把油纸拿了过去。

纸上印着药铺的封签,他看了一眼,拿小指头沾了一点药粉,搓了搓,又看了看她。这一眼看得很长,焦穗站着让他看,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把后面的事都过了一遍:他喊人,刑堂来,她认,丹房门口再念一回卷宗。

葛望山把油纸折好,塞回她手里。

“你比你师姐手笨。”

他弯腰拿火钳把炉膛里的炭往两边拨开,火小下去一格,又回到躺椅上,背朝着她躺下了。

焦穗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想不通。他一个丹房管事,亲眼看见药人往钟家要的丹里下毒,不喊人,不夺罐子,就这么躺回去了。他要是想明天当着方师兄的面拿她,用不着这么费事;他要是想替她瞒着,那就更说不通,三年来他连一颗培元丹都不肯给她。

她又想起他磨印钮的样子,磨了两个时辰。他早就看出来了,坐在那儿等她动手。

要么他明天自有打算。可不管他打的是什么算盘,药铺的条子已经插在铁钉上,盖的是他的印,这一步退不回去了。

她把罐子重新封好蜡,蜡封的印子是她拿那方假印按的,按完又拿指腹揉了揉边。然后她走到葛望山的炉灰箱跟前,当着他的后背,把剩下的半包乌头霜连纸带药塞进了灰底下。

躺椅那边没有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葛望山从躺椅上起来,洗了把脸,走到她跟前,说:“一会儿你去化骨池,帮老哑挑灰。”

“老哑说这几天灰不多。”

“灰不多就帮他扫地。”

“管事,”焦穗说,“今天丙字炉出丹,守炉的人得在,丹房的规矩。”

葛望山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丹房的门。他走路的样子跟平常一样,只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辰时,方师兄带着两个童子进了丹房。七个试药人照例在炉边排成一排,苗二排在第五个,还在拿眼睛剜她。

“养脉丹今天不试了。”葛望山说,“昨夜火候稳,直接装瓶。”

方师兄脸上还是笑:“师祖的药,不试?”

“出了事我担着。”

方师兄也不争,笑着点点头,让童子去拿装丹的玉瓶,自己背着手在炉边转了一圈,转到葛望山的炉灰箱跟前,停了一停,又转开了。

焦穗看着葛望山把丹罐推到方师兄面前。罐子一不试就上山,四十九颗丹会进钟家人的嘴,吃的是谁,吃下去怎么样,她都管不着了。钟长老是金丹,乌头霜毒不倒他,毒倒的会是方师兄这样的弟子,或者比方师兄还小的那些。

她从队里走了出去。

“管事,七号试一颗。”

葛望山伸手去按罐子,晚了半步。焦穗已经揭了盖,捏出一颗丹扔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吐出来!”

这是三年来她头一回听见葛望山嗓子劈了。

疼是从胃里起来的,起先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一路烫下去,然后整个肚子往里收。焦穗弯下腰,一口血吐在炉台底下的青砖上,人跟着跪了下去。她听见苗二在尖叫,听见方师兄说了一声“别动罐子”,听见有人跑出了门。她撑着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说得很慢,怕说不清楚。

“丹里……有乌头。”

葛望山跪下来,一手捏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塞东西。焦穗看不清他塞的是什么,只当他要堵她的嘴,一口咬了下去。他没松手,拇指硬把那颗东西压过了她的舌根。苦的,化得很快。

苗二扑过来,把她的头抱到自己腿上,一边哭一边骂,骂她是个疯子,骂她还欠十六块,死了找谁要去。焦穗想让她别哭,张嘴又是一口血,全吐在苗二的裤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朵里的嗡嗡声退下去一点,她听见方师兄在吩咐童子:“丙字炉封了,炉灰箱一并抬走,什么都别碰。”他说得不急不忙,连炉灰箱都想到了。

接着,严桐的声音进了门。

严桐进门头一句,问的不是谁吐了血。

“回春堂一早送来一张条子,丹房取乌头霜一钱,盖的是葛管事的印。”他说,“葛望山,这个印是不是你的?”

焦穗侧躺在青砖上,看见葛望山的手还垂在她脸旁边,手背上一圈新咬的牙印正往外渗血,跟三年前那一圈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听完严桐那句话,低头看了她一眼。

五 刑台

刑堂审葛望山,前后只审了一天半,比审卢照那回还快。

焦穗被抬进刑堂偏屋,头一夜吐了四回,吐到后来只剩黄水。刑堂的医修给她摸了胃脉,说乌头霜伤了胃上那一段,往后吃不得硬东西,吃了就要吐,养个一年半载或许能好些。说完开了一张方子,叫她自己找人去抓。

医修摸完胃脉,手顺着往下,按到她左肋底下,停住了。“这儿鼓着一块。”

“早年挨过一脚。”

医修又按了按,焦穗疼得吸了口气,往里缩。医修收了手,说旧伤,不碍事,没再往下摸。

她躺在硬板床上,把这笔账也记下了。一钱乌头霜十五块,刻印八块,欠王瘸子两块,欠苗二十六块,再加一段胃脉。

偏屋跟刑堂的牢房只隔一道土墙,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气孔。后半夜焦穗吐完第四回,躺着喘气,听见墙那边有人拿碗敲铁栏,敲了三下,看守骂骂咧咧地过去了。

“要水?”

“不要水。”是葛望山的声音,哑得厉害,“隔壁那个,医修看过没有?”

“看过了,死不了。”

墙那边没声了。过了一阵,那只碗又敲了一下铁栏,看守没理他,他也没再敲。

焦穗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他问这个,大概是想知道她还能不能上堂。她要是死了,这案子就少了一个人证,他还有得翻。

第二天午后,严桐亲自来问话。

他拖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没拿卷宗,先问她叫什么,几号,进丹房几年,问得很细。焦穗一样一样答了。

“那夜你守炉,看见葛望山往罐里下药?”

“看见他在罐子跟前站了一会儿。”焦穗说,“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

“没看清,第二天你就敢抢一颗吃?”

“他不让试。”焦穗说,“丙字炉的丹,往常都要试的。他那天不让试,我心里怕。”

严桐看了她一会儿。

“条子是三天前开的,药是那夜才下的。”他说,“三天里,那一钱乌头霜搁在哪儿?丹房那么多人,就你一个看见?”

“我只看见那一夜。”

严桐没往下追,换了个话头:“葛望山什么都不认,也什么都不辩。问到你,他就一句话,说七号是个蠢的,下不了这种药。”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跟他做了二十年连襟。他这个人贪,从药人嘴里抠丹,从月例里抠钱,这些我都知道。可他不蠢,也没那个胆子去毒钟家的人。”

焦穗没有接话。

门帘一掀,方师兄进来了,先冲严桐拱了拱手,笑着说:“严执事,师祖让我来问一声,这案子几时能有结果。师祖说,三年前钟岐那桩,刑堂也就审了两天。”

严桐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

方师兄道了声辛苦,看了焦穗一眼,没跟她说话,又出去了。

严桐起身,把凳子推回墙角,又站着想了想,说:“明天上午堂审,你得到堂上去,当着他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堂审那天,焦穗是被两个刑堂弟子扶上去的。

葛望山跪在堂下,没戴枷,背挺得很直。回春堂的条子、炉灰箱里翻出来的那半包乌头霜、丙字炉的丹罐,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条案上。严桐问一样,他看一眼,不认,也不辩。问到丹罐上的蜡封,他看得久了些,看完了说:“印是我的。”

焦穗站在堂侧,把那一夜的话又说了一遍,说他在罐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她没看清。她说的时候,葛望山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严桐问他:“七号的话,你认不认?”

“七号是个蠢的。”葛望山说,“她看见什么,说什么,你们也就别为难她了。”

严桐拍了一下条案,堂下静了。他盯着葛望山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叫人把焦穗扶了下去。

她出堂门的时候,看见方师兄坐在廊下的长凳上喝茶,冲她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严桐又到偏屋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你运气好。”

天黑以后苗二来了,提着一个瓦罐,里头是熬得稀烂的白粥。她把粥倒进碗里,往床头一墩,自己坐到床尾,一句话不说。焦穗端起来喝了两口,没吐,又喝了两口。

“你吐在我裤子上的血,搓了三遍,搓不掉。”苗二说。

“我赔你一条。”

“你拿什么赔?”苗二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会儿又说,“丹房封了。葛扒皮的钱匣让刑堂抬走了,册子也抬走了,没有管事的印,赎契交不上去,等新管事来,少说要到开春。”

焦穗把碗放下了。

“你别这么看我,又不是你害的。”苗二抠着床沿上的木刺,“方师兄说了,药引子跟过去就算内门的人,用不着赎契。他让我下个月就过去,月例翻倍,三年以后还能放我下山。我想好了,去。”

焦穗张了张嘴。她想说二号,想说钟岐捏着她手腕问几号的时候脸上的笑,可这些话一出口,就得解释她为什么怕钟家,解释下去,就得从卢照说起。

“医修开的方子呢?”苗二伸手,“给我,我明天下山去抓。”

“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苗二把方子折起来揣进怀里,“我先垫上,记在十六块后头。”

“月例翻倍,你那十六块就好还了。”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瓦罐,“明天行刑,丹房的人都得去看,刑堂说的。你要是走不动,我扶你。”

第二天,丹房的药人都被带到了化骨池边上。

葛望山的修为在刑堂里就废了,人走路还稳,没让人架着。他穿着平常那身灰褂子,腰上的私印已经让刑堂收走了,红绳还在,空空地拴在腰带上。严桐站在青石边上念罪状,念得比三年前那个年轻弟子慢,每个字都咬清楚。方师兄站在焦穗左手边,隔着三四个人。老哑扛着铁锨,站在池子另一头。

罪状念完,严桐问他还有什么话。

葛望山的眼睛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找到了焦穗。

“七号,”他说,“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人堆里一阵骚动,有人扭头看她。严桐看了葛望山一眼,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焦穗没动。

她算了一下。从她站的地方到青石,十来步,走过去,就站在了刑台三尺之内,池边这些人,方师兄,刑堂的弟子,丹房的药人,全看得见她。葛望山要说的话,若是骂她,骂完了也就完了;若是别的,那些话说出来,她就得揣着,揣着它站在钟家人眼皮子底下。三年前卢照走之前,也只跟她说了一句话,那一句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苗二在后头捅了捅她的腰。

她还是没动。

葛望山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说:“也行。”

他转向严桐:“我屋里床底下有一双新做的棉鞋,没上过脚,给老哑。”

严桐点了点头。

葛望山自己走到青石边上,没让刑堂的弟子推,往前迈了一步就下去了。黄水翻了一下,冒出一串泡,然后就平了。老哑扛着铁锨站在对面,一直没动。

人群散的时候,三号走在她前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葛扒皮早该有今天,去年扣她的那一块灵石还没还呢。旁边的人说,你去池子里找他要。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又都不笑了,低着头往回走。

苗二一直扶着她,走到半山腰,忽然说:“他叫你过去,你怎么不去?”

“怕他拉我垫背。”

苗二想了想,觉得也是,没再问。

焦穗看见方师兄从丹房那边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童子,童子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她认得,是葛望山搁在床头的那只,从来不让人碰。刑堂抄检过的东西都贴了封条,这只匣子上没有。

方师兄走到她跟前,停下来。

“胃好些了?”

“能喝粥。”

“那就好。”方师兄笑着说,“师祖说你检举有功,赏你一颗筑基丹。明天辰时,我来看着你吃。”

六 私账

筑基丹装在一只巴掌大的红漆盒子里,方师兄打开盒盖,往她面前一推。

丹房封着,静室的钥匙在方师兄手里。他把门关上,自己在门边的蒲团上坐下,两手笼在袖子里,像是要陪她坐一整天。

焦穗看着那颗丹。龙眼大小,丹皮上有三道金纹,她在丹房八年,只在内门的单子上见过这个名字,没见过实物。外门的药人,熬到老死也未必轮得上一颗。

她要是不吃,钟家赏的东西她推回去,方师兄会问为什么,她答不上来。她要是吃了,就要冲关,冲关就得往上冲。

卢照说,这儿往后疼了,就别往上冲。

“怕苦?”方师兄笑着问。

“怕糟蹋东西。”焦穗说,“我经脉有旧伤。”

“正因为有旧伤,才要吃这个。”方师兄说,“筑基丹药力足,什么旧淤都冲得开。”

“方师兄,”焦穗说,“钟岐师兄当年,是怎么死的?”

方师兄脸上的笑没变:“丹毒攻心,卷宗上写着。你不是丹房的人吗,丹房的卷宗,你没听人念过?”

“听过。”

“那就是了。”方师兄说。

“苗二上山以后,做什么?”

“药引子嘛,师祖煎药的时候,添一味血。”方师兄说,“一回半碗,隔七天一回,伤不着身子。月例翻倍,她自己算过的。”

焦穗没再问。

“吃吧。”方师兄说,“凉了药力要散。”

筑基丹凉不凉都一样,焦穗知道,方师兄也知道。她把丹拿起来,放进嘴里。

药力是一下子炸开的。跟清心丹不一样,跟那颗掺了乌头霜的养脉丹也不一样,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往上顶,顶进经脉里,一条一条往四肢冲。冲到左肋底下,又被那团硬捻挡住了。三年来每一回都是这样,灵气走到这儿就得绕开,可这一回药力太猛,绕不过去,全堵在那一格里,越堵越胀,胀得她半边身子都在抖。

她咬着牙想把药力往回收。

一只手按在了她后背上。方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掌心贴着她的脊梁,一股灵力推进来,推着那股药力往前撞。

“别收。”他说,“往前走。”

硬捻被撞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焦穗听见自己肋下有一声很轻的响,像缝衣针挑断了一根线。一阵锐疼从骨缝里钻出来,贴着皮往外顶,顶破了皮,左肋底下一热,有东西掉在了青砖上。

叮的一声。

灵气一下子通了,顺着那条经脉一路冲过去,冲到哪儿,哪儿就松开。焦穗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丹田里那团气越聚越实,等她喘匀了,她已经筑基了。

青砖上躺着一根银针,一寸多长,沾着血。针尾刻着一个米粒大的字。

方师兄先她一步把针捡了起来,捏在两个指头中间对着窗户看。

“卢照的针。”他说,“扎得真深。三年,一点没偏。”

焦穗撑着地坐起来,看着他。

“那瓶活血散,你倒了吧?”方师兄把针扔回她面前,“可惜了。那是化针的,喝下去,七天就化得干干净净,省得你今天受这一下。”

他伸手捏起她的手腕,捏的地方跟钟岐当年捏的是同一处,捏了一会儿,点点头。

“药体到筑基才显。”他说,“师祖等了三年。葛管事那张嘴,替你挡了我三回。”

焦穗没出声。

“你也别怪他挡得严,他手里攥着钟岐师弟的一点旧账,师祖拿他没办法,刑堂也拿他没办法。”方师兄笑了笑,“那只匣子我昨夜烧了。说起来,还得谢你。”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明天一早,师祖那边来人接你,往后你就在师祖座下。今晚把丹房的东西收拾收拾,葛管事那屋子你也归置一下,新管事后天到。”

门开了又关上。筑基以后耳朵灵了,隔着一道门,焦穗听见方师兄在廊下跟童子说话。

“师祖说了,先养着,养到筑基中期再说。吃穿都照内门弟子的份例给,别短了她的。”

“那新来的那个呢?”

“一样,先养着。”

脚步声走远了。焦穗坐在地上,把那根针捡起来,拿袖子擦干净,抽出针囊,插进了第十二个槽。

正好。

去葛望山屋里要经过柴房。柴房的门还是三年前那扇,下半截有几道裂,是她那天拿脚踹出来的,后来谁也没修。她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葛望山的屋子让刑堂抄过一遍,又让方师兄拿走了一只木匣,剩下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只缺口的茶碗,床底下空着,那双棉鞋已经送到了老哑手里。焦穗把桌子擦了,把茶碗收了,在床沿上坐下歇气,屁股底下的床板往下一陷,翘起了一头。

焦穗起身去按,按下去,另一头又翘起来。她把床板整块掀开,底下的木框上钉着一层薄板,薄板跟床板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缝。刑堂的人抄的是床底下,方师兄拿的是床头的匣子,谁也没往这条缝里伸过手。

夹层里压着一本薄册子,拿麻线订着,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她翻开来,是葛望山的私账,字写得很小,一行一件事,没有年月。

前头几十页都是些零碎账。三号打碎药碾,月例扣一块。培元丹两颗,卖给坊市刘记,得灵石六块。给严桐家老二送满月礼,两块。冬炭少领三筐,折灵石一块半。苗二卖丹渣,知道,没管。老哑的棉鞋,布一块,棉花半斤,自己出。焦穗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的都是她早知道的那个葛扒皮。

翻到中间,有一行字写得比别的都重。

「秋,二号借内门半月。退回,当夜殁。钟岐。」

再往后:

「卢照来。灵石四百一十,丹两瓶。七号三年不上册。」

「印借卢照一回。」

「丙字炉签改卢照名,她自己要的。」

「撕七号页。」

「刑日,锁七号柴房。手被咬。」

「坊市郎中收七号两块,骗子。」

隔了几页,又是一些零碎账,然后是一行:

「三年满。」

再往后,只剩最后两行,墨色还新。

「方某来问七号,回旧伤。」

「七号往钟家药里下乌头。火压一格。比她师姐手笨。」

焦穗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把那几行从头又看了一遍。

药铺掌柜说的那个手上全是针眼的丫头,拿的是葛望山的条子,葛望山的印是借给她的。钟岐那炉丹出自丙字炉,乌头霜是卢照亲手下的,签上落卢照的名字,是卢照自己要的。卢照被抓的前一夜,按在她左肋上扎下去的,就是这第十二根针。被那一脚踹过以后,她把肋下的疼全记在了刑堂头上,记了三年。

那天是葛望山把她锁进了柴房。钟家的人在刑场上看不见卢照护着的丫头,药册上那一页也撕了,内门来诊脉,他说七号有旧伤,看了也是白看。三年里他不给她吃培元丹,不让她冲修为,说三年都这么过来的,急什么。

他说那话的时候,三年还没满。

火压一格,乌头霜就只裹在丹皮上,化不进丹心里。她那天吐出来的,多半是丹皮。他捏开她下巴塞进去的那颗苦东西,她连是什么都没看清,就咬了他一口。

「秋,二号借内门半月」那一行,她又看了一遍。宋小满走的那天说内门的饭里有肉,回来的时候两只手腕上全是针眼,那些针眼不是她自己扎的。卢照前一年冬天把炭匀给她,夜里替她放血,看她的血色,看了一冬。

灵石四百一十块。卢照一个月的月例也是四块,十年下来,一块不花,也就四百八。

焦穗把册子按在膝盖上,胃里一阵往上翻,她扭过头,对着床脚吐了,吐出来的只有早上那几口粥。

她又想起刑台上那一句“你过来”。她算了那么多,算方师兄看不看得见,算刑堂的人听不听得着,算那句话该揣着还是该扔,就是没有算过,葛望山想跟她说的,会是这本账。

外头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

“焦穗!焦穗你在不在里头?”是苗二的声音,“方师兄让人来传话,叫我今晚就上山,说师祖那边等不到下个月了!”

七 缺页

焦穗把私帐塞进贴身的衣裳里,扎紧了腰带,才去开门。

苗二站在门口,背上已经背了一个包袱,手里还拎着那只瓦罐。她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床板翘着,地上一摊吐过的东西,皱了皱眉。

“你又吐了?”

“胃不好。”

“活该。”苗二说,“我今晚就走,你那十六块呢?”

“没有。”

“没有?”苗二瞪着她,“你都筑基了,方师兄说的,师祖赏的筑基丹。筑基的人,身上连十六块灵石都没有?”

“到了钟家还你。”

苗二愣了一下:“你也去钟家?”

焦穗点了点头。

苗二脸上那股气一下子就散了,把瓦罐往她怀里一塞:“那还说什么,往后咱俩还是一个院子。我跟你说,到了那边你可不许装不认识我,你是筑基,我是药引子,你得罩着我。”

焦穗抱着瓦罐,罐子还是温的,里头装着半罐粥。

她有好几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二号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钟岐捏着她的手腕问几号,卢照进了里间一个时辰出来脸白得像纸,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在那本账上。可这些话说出来,苗二会去问,会去跟人说,苗二守不住话。到时候钟家知道有一本账在她手里,她和苗二谁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把瓦罐放在门槛上。

“苗二。”

“干什么?”

“到了那边,托盘上的丹,别人不递给你,你别伸手。”焦穗说,“谁叫你进里间,你就说肚子疼,先来找我。”

苗二看了她半天,撇了撇嘴:“你跟你师姐真是一个样。”这回她没冷笑,说完低头在包袱里掏了一阵,掏出两块灵石,拍在焦穗手心里。

“上回借你的两块,还你。”她说,“我这人不欠账。你那十六块,到了钟家一块都不许少。”

两块灵石在手心里还有点温,是在苗二怀里捂过的。

“行,知道了。”苗二把包袱往背上颠了颠,算是替她把话也答了。

传话的童子提着灯笼在院门口等着。苗二跟着灯笼走了,走到院门边上又回头喊了一句:“十六块!”

灯笼转过了墙角。

焦穗还没进屋,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严桐。他是来收葛望山遗物的单子,丹房的东西刑堂要一样一样对数。他把单子念了一遍,床、桌、茶碗、一只钱匣、一本月例册,念完了问她:“他屋里,还有别的没有?”

“一双棉鞋,给老哑了。”

严桐把单子折起来,揣进袖子里,站着没走。

“那天在池边,他叫你过去,你没去。”

“嗯。”

“我跟他做了二十年连襟,”严桐说,“临了想说句话,他找的是你。”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她答。焦穗站在院子里,隔着一层衣裳,那本账贴着她的肚皮,边角硌人。

焦穗回了药人住的那间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的铺盖已经让人卷起来放在墙角,原先她睡的那张铺上,躺着一个瘦小的丫头,脸朝外,睡得很沉,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木牌。焦穗走近了看,木牌上刻着一个“七”字,是她挂了八年的那块。

下午方师兄送来的新药人,她听苗二提过一嘴,说是从山下柳家坳买来的,九岁,家里欠了钱。

那丫头翻了个身,木牌从手里滑出来,掉在铺上。焦穗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她十一岁时拿针划的刀子,还在。她把木牌塞回丫头手里,丫头没醒,攥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出了屋,往后墙根走。

假印埋在后墙根第三块砖底下,泡过炉灰水,颜色已经跟老木头一样了。她拿手刨出来,揣着它走到化骨池边,扔了进去。夜里池边没有人,老哑那间草棚里黑着灯。黄水面上冒了一个泡,跟那天一样,然后就平了。

她从池边往回走,经过丹房,丹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新管事后天才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本新的药册,是方师兄带过来的,纸是新裁的,墨还没干透。她进去,点上灯,一页一页地翻。

一号到六号还是老人,名字、年岁、药性,一页一个,抄得工工整整。翻到七号那一页,上头写着:柳家坳,女,九岁,药性温,耐毒。最底下一行字,比别的字小,旁边拿朱笔圈了一个圈。

「与师祖药性相合。」

焦穗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师祖是金丹,她刚筑基。方师兄说师祖等了三年,等的是她筑基,筑基以后要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才动手,她不知道。她手里有十二根针,一本私账,账上有一行写着钟岐的名字。私账能换什么,还得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葛望山的账上,那一行写的是“撕七号页”。卢照拿四百一十块灵石,买来他撕这一页,买来三年。她手里现在只有苗二刚还的两块,还欠着人家的。

她把那一页从订线上撕了下来,撕得很慢,撕完了看了看订线上留下的两个钉眼,又把药册合上,摆回原处,摆得跟方师兄放的一样正。

撕下来的那张纸,她叠了两叠,打开针囊,塞进了第十二根针旁边的皮缝里。

天亮的时候,钟家的童子已经在廊下站着了,手里牵着一匹驮东西的青骡。

“焦师姐,”童子说,“师祖让我来接您。”

屋里的人都起来了,扒着门框看。三号站在最前头,看她的眼神跟看方师兄的时候差不多。原先睡她那张铺的丫头也醒了,拿着那块木牌挤到门口,仰着脸看她,问:“姐姐,你去哪儿?”

“上山。”

“山上好不好?”

焦穗想了想,说:“吃得好。”她蹲下来,把丫头手里的木牌拿过来,替她拴在腰带上,拴了个死结,“这个别丢了,丢了要扣月例。往后管事给你什么丹,你就吃什么,别跟他要别的。”

丫头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三号在门边叫住她,塞过来一双鞋垫,说是给苗二做的,苗二走得急,忘了拿,叫她捎上去。鞋垫是拿旧褂子的布纳的,针脚粗,纳得很厚。焦穗接过来,揣进了包袱里。

她把铺盖搭上骡背,跟着童子出了丹房的院门。走到后山岔口,老哑扛着铁锨站在路边,脚上穿着一双新棉鞋,冲她比了个手势,她没看懂,点了点头,接着往上走。

身上两块灵石,欠王瘸子两块,欠苗二十六块,还有一张药方钱,苗二说记在十六块后头,没说多少。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