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穿十六年,我那九品小官爹参了当朝尚书一本,回来就要悬梁自尽。
文盲亲哥去放火救场,却错烧了隔壁御史大夫家的茅房。
次日一早,大批人马堵住我家大门。
我藏在门后随时准备拼命,却见张尚书死死握住我爹的手:
“林老弟,多亏你昨日把账本塞进老夫袖中示警,老夫今日特来提拔你进户部!”
1.
我爹僵在原地,手里的包子啪嗒掉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默默把连夜备好的三套危机公关预案撕了个粉碎。
昨晚听完我爹的作死汇报,我立马指使不学无术的便宜亲哥林大宝,翻墙去张尚书府上放火,试图制造“政敌栽赃”的假象。
合着我爹昨天在早朝上抖得太厉害,根本没把账本递给御前内侍,而是顺手塞进了前排张尚书的袖袋里?
我叫林微。
三十岁那年,我刚靠抢救一个S级项目升了P8,在公司洗手间刚蹲下还没三分钟,门外感应计时器就发出凄厉的尖叫,催我回工位。
一口气没提上来,我直接胎穿到了这个大盛朝。
我原本只想躺平混日子。
奈何老爹是个迂腐文人,亲哥是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的街溜子。
要再不把这俩卧龙凤雏带飞,我们全家迟早得去菜市口团建。
为了保住这份没有考勤打卡的自由,我只好亲自下场操盘。
“林老弟,你真是老夫的再生父母!说吧,想要什么赏?”
我爹嘴唇哆嗦,眼看就要顺嘴吐出“下官其实是想参你一本”。
我眼疾手快,抓起门边我娘刚熬好的滚烫米汤,假装脚下一滑,精准泼向我爹的官靴。
“哎呀!爹,您脚背上的毒疮怎么又裂了!”我扑过去一把掐住我爹的小腿肚。
我爹痛得倒吸凉气,到了嘴边的实话瞬间变成凄厉的惨叫:“嘶——疼死为父了!”
我顺势抬头,眼眶一红,对着张尚书盈盈下拜:
“尚书大人容禀,家父为替大人分忧,连夜核对旧账,熬得毒火攻心,如今满嘴燎泡,实在说不出话。”
张尚书低头一看,我爹正疼得五官扭曲、冷汗直流。
“好!好一个忠义千秋的林从九品!”
张尚书大受感动:“本官这就去打招呼,把你从国子监典籍调去户部任主事!正六品!”
轿子浩浩荡荡地走了。
大门一关,我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微微啊,咱们这就升官了?”
我爹看着手里的玉佩,眼神茫然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那账本明明是贪墨的铁证,为父读了三十年圣贤书,怎能与贪官同流合污!”
我翻了个白眼,拿起扫帚把地上的包子扫进簸箕。
这种一根筋的死脑袋,放在现代职场,就是那种在全员大会上当众指出老板PPT有错别字、活不过试用期的愣头青。
“爹,您以为那只是贪墨的账本吗?那上面记的是户部给边关将士采买冬衣的折耗,经手人是张尚书的妻弟,但最后银子流向了三皇子的私库。”
我把簸箕往墙角一磕,看着我爹瞬间煞白的脸,叹了口气。
“您一个从九品的国子监看书小官,越过顶头上司告御状,这叫自寻死路!”
这时,墙头上传来哗啦一声响。
我哥林大宝顶着一头鸡窝草,脸上抹得像个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野人,颤巍巍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妹、妹啊,哥昨晚迷路了,没找到张尚书家的柴房,不小心把隔壁刘御史家的茅房给点了……”
“现在五城兵马司正在满街抓纵火贼,哥是不是要完蛋了?”
我闭上眼,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从基层专员干到互联网大厂高管,我带过最蠢的实习生,也没我爹和我哥这么能捅娄子。
2.
当务之急,是解决我哥放火烧了御史家茅房的牢狱之灾,以及我爹即将上任户部主事的职场危机。
“娘,把家里所有的现银都拿出来。”
我坐在饭桌前,喝着清汤寡水的菜粥发号施令。
我娘苏婉擦了擦眼角,从床底抱出咸菜坛子,倒出八两碎银子和几十个铜板:“微微,这可是留着给你明年相看人家攒的嫁妆……”
“保命要紧。”我挑出几两碎银子扔给我哥:“大宝,去东市买十只最油最香的烧鸡,再弄两坛散装烈酒。”
林大宝咽了口唾沫:“妹啊……断头饭吃这么好?”
“吃你个头。”我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刘御史家茅房被烧,今天他们府上肯定在满街搜查买火油的人。”
“你昨晚用的是家里炒菜的猪油引火,现在京城只有城南破庙里的乞丐身上有这股子荤油味。”
林大宝眼睛一亮:“你让我把烧鸡和酒扔进破庙,嫁祸给乞丐?”
“糊涂!官府抓不到真凶,严刑逼供之下有人胡乱攀咬怎么办?”
我恨铁不成钢:“你去把烧鸡分给乞丐,让他们今天去刘御史家门口哭嚎,就说他家茅房压了城南火神庙的风水,是火神爷显灵降下天火!”
我爹听得目瞪口呆:“微微,刘御史乃是儒门清流,怎会信这怪力乱神之说?”
“他信不信不重要,张尚书信就行。”
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刘御史是清流之首,天天在早朝上弹劾张尚书。”
“他家茅房被天火劈了,张尚书一党绝对会借题发挥,在朝堂上嘲笑他德行有亏、连火神爷都看不下去。到时候,这就不只是纵火案,而是朝堂的舆论战。谁还会去查到底是谁点的火?”
我爹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千年老狐狸。
这算什么,当年公司高管在发布会上裤链没拉,我都能在半小时内买通两百个营销号,把词条从“高管不雅照”洗成“水逆退散!本命年穿什么颜色最旺财运”。
转移视线、制造更大的狗咬狗话题,是公关人的基本功。
解决完我哥,我转头看向我爹:“爹,您后天去户部上任,打算怎么跟原来的同僚辞行,怎么跟新衙门的下属立威?”
我爹挺起胸膛:“君子坦荡荡,为父只需秉公办差,何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钻营之术!”
“行,那您去户部第一天,底下书吏就会把三十年前的陈年烂账全堆您案头,让您核对到明年清明;等过了三个月考功期,张尚书发现您是个不通庶务的书呆子,反手就把您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爹刚挺起来的脊梁瞬间塌了:“那依闺女之见,该如何是好?”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昨天画好的格眼纸,拍在桌子上。
“我托人打听过了,您去的度支司,底下有四个盘踞十几年的老书办。您一个外行管内行,千万别装懂,去了先把姿态放低,就说自己毒疮未愈、精力不济,具体差事全仰仗他们四个分管。但每天散值前,他们必须把当天经手的银两出入,填进这张格子里。”
我爹凑过来一看,纸上画着横竖方格,写着:经手人、银两来处、去处、结余、复核人画押。
“这有何用?”我爹不解。
“这叫日清月结,连坐互查。”
“让甲去核乙的账,乙核丙的账,谁画押谁担责。老油条们互相忌惮,自然不敢联手糊弄。您只需要每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他们互相挑刺,谁报错了账,您就拿着这张纸去找张尚书请罪,哭诉自己御下无方。张尚书为了立威,自然会帮您收拾他们。”
日报制度配合AB角交叉复核,精细化管理组合拳,专治各种老油条。
我爹捧着格眼纸,手又开始抖了:“微微,你老实告诉爹,你平时在闺房里看的真是《列女传》吗?这分明是韩非子的法家酷吏之术啊……”
“差不多吧,都是教人怎么当牛做马的。”
我摆摆手,看向林大宝:“对了,我哥今年十九了,整天在街上晃荡也不是个办法。既然您进了户部,手里有了点体面,我准备让哥去干点正经买卖。”
正在往怀里揣碎银子的林大宝浑身一僵,警惕后退:
“妹啊,我可把话撂这儿,让我看书认字,比杀了我还难受!我一温书就头晕眼花想吐!”
“放心放心,不让你考科举。”我上下打量着林大宝。
虽然这小子文化水平约等于文盲,但他有两大优点:一是脸皮厚如城墙,跟街头的三教九流都能称兄道弟;二是体育生,昨天夜里翻了三条街的墙,今天还能活蹦乱跳。
“从今天起,你不用读书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慈爱。
“妹出钱,给你开一家全京城独一份的新鲜铺子。”
“啥铺子?”
“专给皇城各部官员送热饭的跑腿行!”
3.
户部衙门坐落在皇城根下,每到正午,官员们就面临着和现代写字楼白领一模一样的世纪难题:
今天中午吃什么?
大盛朝的六部没有官厨,官员们要么自己带饭,要么派书童去买。
自己带的饭,到了中午早就凉透了,吃下去一股子隔夜味,极易引发胃痛烧心。
派书童去买,京城坊市分开,从皇城根跑到东市买一碗热乎的羊肉汤饼,来回得一个时辰,面都坨成了一块。
我爹上任的第三天正午,林大宝提着我连夜指导木匠改造的双层炭火暖炉食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衙门。
“劳驾让一让!林主事家的热饭到了!”
林大宝嗓门极大,一进度支司值房,啪的一声掀开食盒盖子。
底部暗格里的无烟木炭散发着余温,上面两层瓷碗里,红烧肉油光锃亮,配着翠绿的蒜蓉青菜,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满是陈年霉味的公房里炸开。
正在啃冷硬胡饼的王员外郎,手里的饼吧嗒掉在桌上。
正在喝冷茶配咸菜的李主事,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
我爹按照我一早教他背好的台词,矜持地拿起筷子叹气:
“唉,小女实在不懂事,非说老夫办差辛苦,吃冷食伤脾胃,备了热饭让犬子用这特制的暖炉食盒快马送来。”
“诸位同僚,要不……一起用点?”
官场中人,讲究一个体面。哪怕口水流到了脚面,王员外郎还是矜持地摆手:
“林大人说的哪里话,君子不夺人所好,只是……不知这暖炉食盒与精致菜肴,是从何处酒楼定做的?”
机灵的林大宝立马跨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雕版印制的花笺双手奉上。
“回各位大人!这是小人新开的‘快马鲜食坊’,专供各部大人的正午膳食!”
“只需在每日早朝后,派人在东华门外的茶摊上翻个木牌点菜,正午保证将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各位大人的公案上!若是晚了一盏茶的工夫,分文不取!”
王员外郎接过花笺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还在为正午吃冷饼而胃痛烧心吗?还在为书童买饭迟归而耽误公文吗?】 【快马鲜食,六部大人们的专属私厨!现推出包月食单:两荤一素一汤勤政餐,每月只需五两银子!另有首辅阁老餐,每日只做十份,先到先得!】 【注:凡一次定下三个月食单的大人,另赠特制青花瓷暖汤盅一个,底部烧制大人专属名讳与官阶,彰显尊贵体面!】
我躲在衙门外的马车里,听着林大宝出来汇报战况,满意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前世在大厂搞市场公关,我太懂这群体制内中年男人的心灵了。
几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顿酒楼的茶水钱,但“每日十份”、“专属名讳”、“阁老同款”这几个词一出,攀比心直接拉满。
你在值房里端着高级定制的青花瓷盅喝热汤,隔壁案头的同僚还在啃冷饼,这叫什么?这叫官场隐形鄙视链!
果不其然,不到三天,不仅户部全员定了包季食单,连隔壁礼部、吏部的大人们也闻着味儿找来了,还非要抢那每日十份的“阁老餐”。
林大宝每天带着十几个从破庙里收编来的年轻乞丐,统一换上印着“快马”二字的黄布坎肩,在东市和皇城根之间跑出了残影。
月底一盘账,净赚一百八十两白银!
我娘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锭子,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夜去观音庙里磕了三个响头,回来拉着我的小手说:
“微微,咱家如今也富贵了,娘明儿就去找张媒婆,给你寻摸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我的笑容瞬间消失。
来了,家族产业做大做强后的必然危机——催婚。
“娘,咱们家的买卖刚有起色,离了我谁来算总账?我哪有工夫去操心嫁人的事?”我试图跟她讲道理。
我娘却只认死理:“什么总账分账的,女子过了十六还不说亲,那就是老姑娘了!娘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城东卖豆腐的陈秀才,今年二十有八,虽然家里清贫些,但人老实本分!”
我眼前一黑。
二十八岁还没考上举人的穷秀才,大概率是个眼高手低、满脑子“夫为妻纲”的酸儒。
嫁过去不仅要拿嫁妆补贴他家,还得伺候一家老小。要是他侥幸考中,头一件事估计就是纳妾给我添堵。
不婚不育在这个朝代显然也不现实。
女子十七不嫁要翻倍征丁口税,甚至到了二十岁还不嫁,地方官有权直接给你强行指配一个军户光棍,俗称“官媒拉郎配”。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穿回去,可既然困在了这里,我就必须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日子过好。
让我去扶贫酸秀才?绝对不可能。
但高门显贵我也去不得,侯府公府的后宅那就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大厂,小妾通房天天搞心眼子,主母还得早起给婆婆晨昏定省,纯粹是没苦硬吃。
我的理想夫婿,必须到达三条硬指标: 第一,家里没有公婆长辈同住,最好是个父母双亡或者远在天边的孤家寡人,省去婆媳内耗; 第二,有一定的官职体面当保护伞,但家中人口简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皮囊必须过关!
毕竟我是来过日子,不是来吃斋念佛的。
高鼻梁、窄腰宽肩……基础硬件不达标,晚上躺一块儿都得算工伤。
“娘,陈秀才就算了。”我拉过我娘的手,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前日我去大相国寺上香,偶遇了一位云游的高僧。大师说我是罕见的‘紫微旺夫命’,但命格太贵重,寻常男子承受不住,强行成亲只会克得夫家倾家荡产。”
我娘是个极其信佛的妇人,一听这话,脸都白了:“那、那大师有没有说怎么化解?”
“大师说了,想要娶我,男方必须过三关。”
我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第一,鼻梁高挺如山峰,手指修长如竹节,此乃承接财气之相。”
“第二,家中三代以内不得有长辈同住,否则福泽相冲。”
“第三,须能解开一道大师留下的玲珑算学题,证明其有文曲星护体!”
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玲珑算学题?”
我转身拿起毛笔,刷刷点点写下一段话: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若鸡每日产卵一枚,每卵市价三文;兔每三日褪绒二两,每两市价十五文。又,官府抽商税十之有一,然每逢单日免鸡卵之税,逢双日减兔绒半税。试问:自初一至初十,扣两成刍粮损耗,得净利几何?限一炷香内,不拨算盘,口算作答。】
穿越这么多年,为了防止大脑退化,也为了立住“精通算学”的才女人设不被随便联姻,我每年逢年过节都要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变种题折磨族里的堂弟堂妹。
现在,这道题终于要迎来它真正的使命——帮我在相亲市场上进行精准的简历初筛!
4.
我以为这套题加上奇葩要求,足以能把京城的媒婆劝退至少两年。
万万没想到,我低估了我爹升官和我哥发财带来的诱惑力。
短短半个月,我家门槛差点被媒婆踏破。
“林夫人,您看看我家这位公子!虽然今年三十有八,但鼻梁绝对高,而且双亲早就仙逝了,完美符合令嫒的要求啊!”
我躲在屏风后面往外看了一眼,好家伙,那鼻子是挺高,但上面的酒糟鼻红得像个灯笼。
至于手指修长——他那小拇指指甲留得有两寸长,里面全是黑泥,看着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张媒婆,让他解题。”我隔着屏风冷酷发话。
半盏茶后,那个老童生抓秃了头皮,哭着跑出了我家大门。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前厅变成了一个大型的京城学子劝退现场。
有身高八尺但长得像黑熊精的武举人,看到题目上密密麻麻的单双日减税算法,当场把毛笔掰断,怒吼“士可杀不可辱”。
有长得人模狗样但满嘴之乎者也的落魄书生,拨算盘算了两个时辰还算错了三文钱,恼羞成怒骂我“女子无才便是德,满身铜臭有伤风化”,被我哥带着十几个穿黄布坎肩的跑腿伙计用扫帚打了出去。
就在我以为我的防御阵线固若金汤时,意外发生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后院核算总账,顺便用炭条在宣纸上默写单词——
没办法,前世被绿鸟图标支配的打卡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每天不默写十个词,总觉得会有一只绿毛猫头鹰半夜飞进来暗杀我。
突然,我哥林大宝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黄坎肩都被扯破了一半。
“妹!不好了!咱们的食盒被人砸了!”
我手里的炭条啪地断成两截:“谁干的?东市张记酒楼跟咱们抢生意?”
“是兵部侍郎家的赵衙内!”林大宝捂着青紫的眼角直喘粗气。
“他看咱们往六部送饭赚得盆满钵满,今天带恶奴堵在东华门外,说咱们没有衙门核发的‘皇城脚下挑担文书’,把暖炉食盒全砸了!还放话说明天起,皇城外的送饭买卖归他们赵家接管!”
我眯起眼,把断掉的炭条扔进纸篓。
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我最不怕的就是同行竞争。比菜品、比快慢、降价促销,这些都是正经本事。
但直接动用官威强取豪夺、砸人饭碗,这就属于掀桌子了。
“爹呢?”我起身拍了拍裙摆。
“爹听说这事,正准备写奏疏去都察院告状呢,被我死死抱住了腰!”
林大宝急道:“那赵侍郎是张尚书的死对头,也是三皇子母妃的娘家兄弟!咱们爹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去告正三品的侍郎,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大宝,你有长进了,都知道分析背景靠山了。”
我赞许地看了我哥一眼:“砸了多少食盒?兄弟们伤着没有?”
“食盒砸了八个,咱们的人倒是没受重伤,就是李二狗护着王尚书那份‘首辅阁老餐’时,被赵衙内的恶犬咬了一口。”
我脚步一顿:“刑部尚书王大人?”
“对啊!王大人有严重胃疾,每天正午全靠咱们的猴头菇养胃汤吊着,今天汤被砸了,这会儿估计正在刑部大堂上饿得拍桌子骂娘呢!”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衙内啊赵衙内,你砸谁的饭碗不好,偏偏挑了个有胃病的朝廷重臣。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暴躁实权大佬,在正午没吃上热乎外卖时,能爆发出多么可怕的杀伤力。
“走,大宝,随我去趟刑部衙门!”
“去刑部干嘛?击鼓鸣冤吗?”
“不,去给咱们的贵客做个售后赔付,顺便帮他老人家败败火。”
5.
刑部大堂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王尚书中气十足的怒骂:
“查!这么简单的案子审了三天还没审出个眉目,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夫今天胃日得紧,谁再敢拿这种狗屁不通的卷宗来糊弄,老夫就把他关进刑部饿上三天!”
几个刑部郎官灰溜溜地从里面退出来,一个个脸色发白。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提着一个崭新的食盒,带着一瘸一拐、腿上缠着厚厚白布(里面被我塞了三层棉花)的李二狗,走到门口的差役面前。
“这位官爷,烦请通禀王大人一声,就说‘快马鲜食’的东家,特来为今日正午的失约向大人请罪。”
不出片刻,王尚书阴沉着脸让人把我们叫了进去。
一进值房,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陈醋味——老头估计是胃酸翻涌,正拿酸醋压着呢。
“你们是怎么搞的!”王尚书捂着心口,吹胡子瞪眼。
“老夫交了三个月的定银,说好晚一盏茶分文不取,如今都快申时了,老夫的猴头菇汤呢?害得老夫啃了两口冷胡饼,现在这胃里跟火烧一样!”
“王大人息怒,先喝口热汤垫垫。”
我打开食盒端出热汤,旁边配了一小碟用面粉加食用碱烤出来的焦香小饼。
王尚书闻到香味,脸色缓和了三分,端起碗呼噜噜喝了大半碗,又拈起一块碱水小饼塞进嘴里,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嗯,这小饼倒是酥脆,吃下去顿时不烧心了。”
见大佬情绪稳定了,我立刻掉下两滴眼泪,指着旁边缠成木乃伊的李二狗:
“大人有所不知,今日这汤本该在正午准时送达,只因在东华门外遇到了兵部赵侍郎家的公子。赵公子说我们这些跑腿的小民有碍皇城体统,不仅砸了食盒,还放恶犬咬伤了送饭的伙计。”
王尚书端碗的手猛地一顿,眼神冷了下来:“赵家那混账小子?他兵部的手,凭什么伸到东华门外头去!”
“赵公子说,往后皇城外所有的膳食采买全归他家的车马行包揽。”
“小民人微言轻,自然不敢与侍郎公子争利。”
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凄楚:“民女今日前来,一是为给大人赔罪,二是退还剩下的定银。
“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大盛律法森严,大人掌管天下刑名,难道连按正常市价买的一碗热汤,都要被兵部侍郎家的恶犬嚼碎吗?”
值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尚书是谁?三朝元老,刑部尚书,平时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赵侍郎不过是个靠外戚裙带关系上位的正三品,他儿子居然敢砸刑部尚书的饭碗,害尚书大人胃病发作啃冷饼?
这已经不是市井争利了,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对刑部威严的挑衅!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王尚书把汤碗重重一顿,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来人!备轿!老夫今日倒要去都察院和皇上面前评评理!”
我低着头疯狂压住嘴角,嘴上还在劝:“大人切莫为了民女的小买卖伤了同僚和气。赵公子也是少年心性,他只是随口骂了一句‘刑部那帮老棺材瓤子喝什么猴头菇,吃猪食就够了’……哎呀,您看我这嘴,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轰”的一声,王尚书头顶的乌纱帽都快被怒火顶飞了。
“把那个被狗咬伤的后生带上!随老夫进宫面圣!”
当天下午,不仅王尚书进宫哭诉,其他十几个中午没吃上热乎外卖、被迫啃了冷胡饼的礼部、吏部大人们,也纷纷加入了弹劾大军。
毕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砸人外卖如掘人祖坟。
第二天早朝,面对十几个老臣的联名咆哮,皇上为了平息众怒,当场下旨:
兵部侍郎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赵衙内仗势欺人、扰乱坊市,杖责四十,流放三千里;特赐“快马鲜食坊”皇家御用送膳腰牌十面,六部九卿畅行无阻!
6.
拿到了御赐腰牌,“快马鲜食”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我哥也成了东市有名的“林大掌柜”,每天走路都带着风。
然而,树大招风的定律从不缺席。
这天傍晚,我爹散值回来,神色凝重地把我叫进书房,关死门窗:
“微微,出大事了!”
“今日户部来了一位新任左侍郎,名叫谢渡秋,是从江南盐运使任上调回来的,深得圣上信重。他一上任,就点名要查度支司过去三年的亏空旧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查旧账?咱们用了日清月结的格子账,您经手的账目不是全都平了吗?”
“为父经手的自然没问题,可他要查的是三年前的旧档!”
我爹急得满头大汗,“三年前,张尚书为了给三皇子筹集私饷,挪用了度支司十万两修河堤的官银。今日散朝后,张尚书把为父叫到暗处,暗示为父……趁夜把架阁库的旧卷宗偷偷烧了,替他背下这口黑锅!还说只要认个失火失职之罪,他保为父性命无虞,只外放去做个县令!”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十万两官银亏空,这要是认了失火烧毁卷宗,按律例,别说外放做县令,直接就能判个秋后问斩!张尚书这是看我爹老实,拿我爹当替死鬼使呢!
“爹,您没应吧?”
“为父怎么敢应!”
“可为父若是不从,张尚书手握当初我进户部时的保举文书,随时能拿结党的罪名把为父按进死牢里!”
我爹绝望地抓着头发,“一边是心狠手辣的张尚书,一边是铁面无私的谢侍郎,咱们老林家这次是真的要在夹缝里被碾碎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我爹现在就是夹在两个大领导派系斗争中间的背锅侠,帮张尚书干脏活会被谢渡秋弄死,去告密又没有实锤铁证,反而会被张尚书立刻灭口。
怎么破局?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笔烂账变成一笔大功劳,让两位大佬都投鼠忌器!
“爹,那个新来的谢侍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停下脚步问道。
“谢渡秋此人,年方二十有四,是三年前的探花郎。听说他在江南查盐税时,杀得人头滚滚,是个不近女色、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我爹打了个寒颤,补充道:“而且此人自幼父母双亡,性子极冷,算学之术更是冠绝满朝,户部那些老书办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十四岁,探花郎,算学极好,父母双亡?
我压下脑子里诡异的念头,咬着指甲飞速盘算:“如果不能填上这十万两,谁去查谁就是捅马蜂窝。等等,爹,您说如果咱们能在十天之内,帮户部凭空变出十万两银子,把那个窟窿给堵上,,他们还会拿您开刀吗?”
我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十天?十万两?微微啊,把咱们全家卖进瓦子也卖不出二百两啊!你莫不是被吓魔怔了?”
“卖人哪有借鸡生蛋来钱快。”
我眼神逐渐变得狂热,“爹,您听说过‘官府发引借贷’和‘名额竞买’吗?”
7.
第二天一早,我让林大宝套上马车,拉着两大箱我连夜整理出来的账册和条陈,直接堵在了谢渡秋上朝必经的朱雀大街巷口。
清晨雾气未散,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停下!”
送餐车横在路中间,车上挂着一条显眼的白布横幅:【恭迎算学奇才谢大人,民女特献十万两生财之策!】
马车猛地勒停。
车夫刚要挥鞭子骂人,车帘却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挑开。
我呼吸一滞,目光顺着那只极品的手往上移——
冷白皮,高鼻梁,眉眼深邃如寒星,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贵。
救命,这长相,完全就是照着我的那啥一比一捏出来的!
谢渡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淡:“你就是林主事家那个出刁钻算学题、把国子监监生都气哭了的女儿?”
我心头一跳:“大人知道民女?”
“鸡兔三十五,九十四足,用《九章算术》的‘方程术’两息便可解出鸡二十三、兔十二。你偏要加上单双日免税与减半的障眼法,绕晕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
谢渡秋声音清冷如碎玉:“十日之内,扣除两成刍粮损耗,净得利银六钱八分四厘。这种哄三岁小儿的把戏,也敢拿来拦本官的车?”
我惊呆了。
连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拨着算盘都算差了一分,这男人居然连算筹都不用,直接心算报出了标准答案。
“大人果然神算!”
我立刻收起惊叹,开启职场危机游说模式,双手捧上连夜写好的《大盛朝漕运盐引预售条陈》。
“民女知大人初掌户部,正为三年前度支司那十万两河堤银的亏空头疼。民女不才,特献上一策,可在十日之内,不动用国库分毫,为朝廷筹集二十万两现银,既平旧账,又添新功!”
谢渡秋眉头微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过册子。
为了让人看得更直观,我在册子里图文并茂地写明了核心逻辑:
大盛朝如今国库空虚,但京城的达官显贵、皇商巨贾手里却攥着大把的闲散银子,苦于没有稳妥的生息门路。
户部可以朝廷名义,印制二十万两“皇家漕运特许银券”,承诺三年后连本带利返还一成五的红利。
谢渡秋翻看的速度渐慢,冷漠的眼底浮现一丝惊艳:“朝廷向商贾借银?这岂不有损天家体统,成了逼捐?”
“非也。”
我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其一,这不叫借钱,这叫‘皇家特许入股’。只有认买超过五千两的皇商,才能获得户部颁发的‘急公好义’金漆牌匾,并准许来年漕船过关优先放行三次,这是朝廷赏的体面,不是乞讨。”
“其二,咱们不公开兜售,只印二十张银券,让京城前五十的大掌柜去抢。”
“其三,这二十万两进来,十万两用于平旧账,剩下十万两投入今年江南的漕船改制,不出一年就能省下三十万两转运耗银,届时连本带利还给商贾,国库还能净赚十万两!”
我一口气说完,心跳如雷。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谢渡秋是个只知抓人砍头的酷吏,他现在就会以“刺探部堂机密”的罪名把我抓起来。
但他若是个真正懂庶务、想拿大结果的实干派能臣,就一定抗拒不了这份能够抹平烂账、还能大出风头的绝妙方略!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渡秋合上了册子。
寂静中,谢渡秋合上册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封面:“昨日张尚书逼你爹烧毁旧档背黑锅,今日你便带着平账奇策来找本官。林姑娘,你这是拿本官当枪使,帮你爹脱困?”
我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大人明鉴,民女这叫两全其美。张尚书树大根深,大人初来乍到,若强行查办,必遭三皇子一党反扑,圣上为朝局安稳也会和稀泥。”
“倒不如卖张尚书一个顺水人情,将亏空抹平,让他无从发作;大人不仅拿到了二十万两实绩,还兵不血刃收服了度支司。这笔买卖,大人不亏。”
谢渡秋盯着我看了足足五息,冷冽的眸子里突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巧舌如簧。”
他将册子收进袖中,淡淡道:“三日后,户部在醉仙楼设宴款待皇商,这二十万两若认买不满,本官唯你是问。”
车帘落下,马车绝尘而去。
我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林大宝身上。
“妹,这人谁啊?眼神比刑部王尚书还吓人!” 林大宝擦了擦冷汗。
“咱们的新靠山。”
我站直身子,看着远去的马车,摸了摸下巴:“鼻梁高,指节长,算学通神,爹娘还早就没了……这不就是老天爷看我当牛做马太辛苦,特批给我的如意郎君吗?”
8.
三日后的醉仙楼,被户部包下了整整三层。
作为幕后出谋划策的人,我不便以女儿身抛头露面,只能女扮男装,贴上两撇滑稽的小胡子,混在书办堆里盯场子。
我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六品官服,站在大堂中央,虽然腿肚子还在微微发抖,但好歹撑住了场面。
京城排得上号的五十家大皇商全都到了,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坐在席位上喝茶看戏。
谁也不是傻子,户部叫商贾来赴宴,除了哭穷募捐还能有什么好事?
一个个都做好了哭诉今年买卖难做的准备。
谢渡秋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竹帘看着下面嗡嗡议论的商人们,转头问我:
“林姑娘,这群老狐狸把银袋子捂得比命都紧,你确定不靠官府强压,他们会乖乖掏出二十万两?”
“大人稍安勿躁,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今天抢不到这银券,就是丢了泼天的富贵。”
我冲楼下打了个手势。
林大宝立刻换上一身江南绸缎庄少东家的锦衣华服,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来。
这是我花二两银子给他租的行头,他今天的角色,叫“托儿”。
吉时一到,我爹清了清嗓子,按照我写的稿子开始宣读:“诸位大掌柜,今日户部召大家前来,是有一桩泼天的富贵要与诸位共享……”
底下的商人们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
“朝廷决定印发二十万两漕运特许银券,三年连本带利返还一成五。但谢侍郎体恤诸位经商不易,严令不得强派!”
“不仅如此,此次认买门槛极高,一万两起,全京城只有二十个席位!”
“认买最多者,可获圣上御赐‘天下第一皇商’金字招牌,并免除三年南北水陆钞关商税!”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免除全国钞关商税?
对于这群每天都在南北运货的大商贾来说,三年省下来的过关船料费和孝敬各地胥吏的常例银子何止几万两!
更别提还有一块能当传家宝的御赐金字招牌!
“等等,林大人,这三年后户部若是不认账怎么办?”底下有个丝绸商大着胆子问道。
我爹还没回答,混在人群里的林大宝猛地拍桌而起,嗓门亮如洪钟:
“你不买我买!我江南沈家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二十万两,我们沈家包圆了!林大人,这是五万两的银票定银,您现在就给我画押!”
说着,林大宝啪地拍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实际上只有最上面那张是真·百两银票,底下全是我裁好的草纸。
在场的京城商人们顿时急了!
“哪来的江南野小子,敢在京城爷们儿面前撒野!” “就是!林大人,我们福瑞祥认买三万两!” “我们同仁堂认买五万两!御赐招牌归我了!” “放屁,老子出八万两!”
为了烘托紧迫感,我特意在现场立了一块巨大的红木牌,每有人认买一笔,旁边的书办就敲一下铜锣,用朱笔在木牌上划掉一个空位,大喊:“恭喜张大掌柜抢得一席!仅剩最后八席!”
铜锣声急促如催命,配合着林大宝在底下疯狂拱火抬价,醉仙楼大堂彻底变成了直播间抢购现场,几个平时斯斯文文的大掌柜为了争最后一个名额,差点当场揪着胡子打起来!
二楼雅间里,谢渡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足足一刻钟没动。
他看着底下那些平时拔根毛都嫌疼的奸商们,疯了一样往官箱里塞银票,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到半个时辰,银券被抢购一空,甚至还有几个没抢到的掌柜抱着我爹的大腿哭嚎,求户部再多发十万两。
我拍了拍手,转身对目瞪口呆的谢渡秋拱手:
“谢大人,幸不辱命,共计筹得白银二十八万两,远超预期。”
谢渡秋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极高,走到我面前时,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突然,他伸手擦过我的唇角,撕下了我粘在嘴边的一撇假胡子。
温热的指腹擦过皮肤,我如触电般往后一退,后背抵在了雅间的雕花木柱上。
“林微。”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如古琴尾音,“你脑子里装的这些驭商之术,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我捂着火辣辣的嘴角强装镇定:“回大人,民女平时喜欢读些杂书,加上天资聪颖,自己悟的。怎么,大人拿到银子了准备过河拆桥?”
谢渡秋低头看着手里那撇滑稽的假胡子,嘴角微勾:
“度支司如今还缺一个管账的照磨,从九品,虽是个未入流的微末女官,但按大盛太祖立下的规矩,未婚女子若通晓算学,亦可破格录用入值。”
“林姑娘,可兴趣来本官手底下当差?”
我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朝廷编制!
虽然只是个从九品,但这可是公务员铁饭碗啊!
而且有了女官的身份,官府的拉郎配和翻倍丁口税瞬间就对我无效了!
最重要的是,每天当差都能近距离欣赏这张神仙俊脸,这不比以前在大厂看秃头老板强一万倍?
“去!大人指哪下官打哪!”
我毫不犹豫地抱拳表忠心:“不过大人,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下官身子骨弱,每日申时必须准时散值,绝不熬夜当差。”
谢渡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准了。”
9.
事实证明,千万别信任何一个上官画的大饼,哪怕他长得惊为天人。
我以为进户部当女官,是每天喝喝茶、看看美男、到了申时准时散值回家的神仙日子。
结果当差第一天,谢渡秋就把我安排在他值房最里面的小耳房,美其名曰“方便随时核对账目”,实际上就是随叫随到的贴身书办!
“林照磨,把江南盐税这五年的增减折线图画出来,早朝前本官要看。” “林照磨,礼部来要太后千秋节的银子,去用你那套‘拖字诀’把他们打发走,一分不批。” “林照磨,今日的例汤怎么还没送到……”
我坐在堆成山的账册里,炭笔写得冒火星子,内心疯狂咆哮:
苍天啊!上辈子还是个部门总监,怎么穿到古代反而降级成小文员了?!
不过不得不说,跟绝顶聪明的人共事,痛快也是翻倍的。
以前我教我爹在官场周旋,一句话得掰碎了讲三遍。
现在跟谢渡秋配合,往往我刚提议“把零散商税包给地方商会代收”,他就能瞬间领悟并写成一篇文采斐然的《商税包干疏》,雷厉风行。
而我爹,在彻底抹平了那十万两旧账后,不仅没被张尚书穿小鞋,反而因为两边都不得罪、还能办妥差事,成了户部最受器重的老好人,每天在衙门里溜达着喝茶,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至于我哥林大宝,借着上次醉仙楼当托儿积攒的人脉,把“快马鲜食”从六部衙门一路做到了全京城的秦楼楚馆和豪门后宅,还推出了“子时夜宵炙肉专送”,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就在我们老林家全员起飞,以为好日子终于稳了的时候,一场灭顶之灾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
下午,我正在耳房偷懒,值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奉圣谕!户部左侍郎谢渡秋、主事林守拙,涉嫌勾结奸商、私印皇家银券、贪墨漕运官银二十八万两!即刻革去顶戴,打入诏狱候审!”
我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
透过屏风缝隙,我看到张尚书带着锦衣卫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满脸狰狞冷笑。
“谢大人,真以为用二十八万两填了窟窿,老夫就会感激你?”
张尚书凑到谢渡秋耳边,声音清晰地传进我耳朵:
“你在江南查办了三皇子多少门生,真以为到了京城就能全身而退?那些白银,昨晚已在运往江南的漕船上遇风浪沉没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是你和林守拙监守自盗!”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沉船?!
二十八万两白银,整整五十六个大木箱,由兵部和户部联合押运,怎么可能说沉就沉?
这分明是张尚书和三皇子联手做的死局!
之前张尚书假意妥协,甚至主动配合我们印制银券,等的就是银子筹齐、装船出发这一刻,半路劫走银两制造沉船假象,反手就把“贪墨巨款”的死罪扣在谢渡秋和我爹头上!
“带走!”张尚书大手一挥。
两个锦衣卫上前就要去扭谢渡秋的胳膊。
“不必动手,本官自己会走。”
谢渡秋冷冷扫了锦衣卫一眼,整理衣袖。
经过屏风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极快说了四个字:
“去找你哥。”
耳房门帘被掀开,我连忙趴在桌上装作吓晕过去。
“这还有个吓晕过去的,抓不抓?” “一个算账的小丫头片子,抓她浪费牢房,不用管!”
脚步声远去,我爬起来,手指冰凉。
在大盛朝,贪墨一千两就是斩立决。
二十八万两,足够把我们老林家连同九族里的狗都拉出去砍上十遍!
而且那些认买了银券的皇商一旦听说银子没了、主事官员下狱,明天一早就会围攻户部要求退钱。
一旦引发全京城哗变,皇上为平民愤,三天内必会砍了谢渡秋和我爹的头!
10.
我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疯了一样冲向东市的“快马鲜食”总铺。
进门时,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大宝急得满屋子乱转:
“妹!爹被锦衣卫抓走了!咱们家胡同口现在全是兵马司的人,怎么办啊!”
“别慌!别慌……”
我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启动S级危机公关大脑。
“哥,谢大人被抓走前让我来找你。你仔细想想,最近他有没有私下找过你?或者让你送过什么古怪吃食?”
林大宝一愣,用力拍了拍脑瓜:“谢大人?没有啊!他除了每天点份套餐,从来没……”
“等等!”
我哥猛地一拍大腿:“三天前!就是往漕船装银子的那晚,谢大人突然派他身边的贴身护卫来找我,定了一百份‘夜宵炙肉’,要求用咱们最大的特制暖炉大木箱装,送到通州码头的三号官仓。”
“还要求我们送完后,必须把码头上原有那些装臭鱼干的旧木箱拉回来烧掉!五十多个呢,弟兄们搬了好久!”
我瞳孔骤缩,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我全明白了!
谢渡秋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就看出张尚书的妥协有诈,他一开始就料到张尚书会在漕运上动手脚!
所以,在官银装船那晚,他利用“快马鲜食”有御赐腰牌、进出城门和码头无需被兵部盘查的便利,让送餐车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一出“偷梁换柱”。
张尚书派人劫走并弄沉的那五十六个大木箱里,装的全是发臭的咸鱼干。
真正的二十八万两白银,早就被林大宝当成“厨余泔水”,拉回了京城!
“箱子呢?大宝,那些箱子你拉哪去了?”我揪住林大宝的领子,声音都在发抖。
“谢大人的护卫让我找个绝对稳妥、没人去的地方埋了,等他消息。”
林大宝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我想着全京城最没人去的地方……就趁着半夜,带兄弟们把箱子运到刘御史家被我烧塌的那个旧茅房底下埋起来了。”
我:“……”
好家伙,把官银藏在清流之首的茅坑底下,灯下黑让你玩明白了。
“妹,那咱们现在就去把银子挖出来去救爹?”林大宝激动地拿起铁锹。
“站住!”
我一把按住他:“现在交出去,私自掉包朝廷漕银依然是欺君大罪!张尚书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我们把银子藏在京城是为了私吞!”
林大宝傻眼了:“那、那有银子也不能交,这不还是死路一条吗?”
我在屋里来回踱步,把所有线索和利害关系飞速串联起来。
为防走漏风声,劫船的人肯定不敢在码头开箱查验,必然是直接秘密运回了京城某个私库。
如果张尚书以为自己手里的是真银子,而皇商们明天就要去户部闹事……
“大宝,立刻把所有穿黄坎肩的兄弟叫回来!”
我抓起桌上的毛笔,眼神亮得惊人:“今天晚上,咱们去给全京城送一份最大的外卖!”
11.
第二天一早,京城炸锅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天还没亮,认买了银券的大皇商们一个个哭天抢地地堵在衙门口,要求立刻退还本银!
张尚书穿着一身正二品绯袍,站在台阶上痛心疾首:
“诸位掌柜!老夫也是刚刚得知,谢渡秋与林守拙竟然监守自盗,害得二十八万两官银沉入江底!”
“不过诸位放心,老夫已向圣上请旨,明日午时便将这两个贪官斩首示众,抄没家产赔偿诸位!”
可商人们哪管什么砍不砍头,他们只要真金白银:“张大人!谢渡秋一个孤家寡人,林守拙一个六品小官,把他们俩骨头熬成油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朝廷若是不赔,我们今日就撞死在大门前!”
场面一度失控,连皇上都惊动了,派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刘御史亲自来现场弹压。
就在张尚书准备顺水推舟,逼钦差先处死我爹和谢渡秋平息民愤时——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从朱雀大街尽头传来。
所有人纷纷回头,只见两百多个身穿“快马鲜食”黄布坎肩的跑腿伙计,推着五十辆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冲来!
每辆车上都绑着一个大木箱,上面贴着鲜红的喜字。
我穿着从九品女官青袍骑在高头大马上,举着牛皮蒙竹筒做成的传声筒高喊:
“诸位大掌柜稍安勿躁!户部照磨林微,奉谢侍郎之命,特来为诸位查验官银,派发头期红利!”
全场死寂。张尚书脸色骤变,厉喝:
“大胆妖女!官银已沉入江底,你从哪弄来的银子?定是障眼法!来人,把她给老夫拿下!”
“张大人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冷笑一声,跳下马一脚踹开一个大木箱。
哗啦一声,满满一箱烙着户部火漆官印的雪花官银在晨光下闪烁。
“天哪!真的是户部的官银!” “银子没沉!咱们的银子还在!”
皇商们瞬间从绝望变成狂喜,一个个扑上来抱着木箱又哭又笑。
刘御史瞪大眼:“林照磨,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张尚书昨日呈报圣上,说漕船遇风浪沉没,银两尽失?”
我对着钦差盈盈一拜,声音传遍大街:
“回两位大人!谢侍郎神机妙算,三日前便收到密报,称户部有内鬼勾结水匪欲劫掠官银!谢侍郎特布下疑兵之计,将真银暂存于刘御史府上旧址看护,而送上漕船的……其实是五十六箱特制咸鱼干!”
刘御史胡子一抖,猛地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张尚书!
我继续举着传声筒,又把声音拔高了八度: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按理说,漕船若真沉没,打捞上来的该是泡水的咸鱼才对。可为何张尚书一口咬定沉没的是真银?”
“莫非……张尚书不仅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甚至连那批被劫走的箱子此刻正锁在城南三皇子别院的私库里,也一清二楚?”
“轰——!”这句话就像道惊雷,瞬间在人群里炸出滔天巨浪。
张尚书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台阶上指着我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怎会知道箱子里是咸鱼干……”
“哦?下官可没说私库里的箱子还没打开呢,张大人怎么知道?”我歪头微笑。
张尚书猛地捂住嘴,冷汗浸透官袍。
其实我昨晚只是让那群熟悉地形的前乞丐们,带着猎犬顺着之前涂在臭鱼箱底夹层里的西域奇楠香膏气味追踪,锁定了三皇子别院,随口一诈,他就全招了。
司礼监大太监脸色铁青,尖着嗓子一挥拂尘:
“好啊!好一个沉船之计!锦衣卫听令,即刻随杂家查封三皇子别院!将张尚书革职拿问,放谢侍郎与林主事出狱!”
12.
半个时辰后,诏狱大门缓缓打开。
我爹扶着歪掉的乌纱帽一瘸一拐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闺女啊!爹以为这回死定了!诏狱的牢饭连口热乎汤都没有,跟咱们家的食盒比起来简直就是猪食啊!”
我哭笑不得地递给他手帕,目光越过我爹的肩膀,落在后面缓步走出的男人身上。
谢渡秋虽被关了一夜,深青色直裰依然一丝不乱,下巴冒出一层淡淡青茬,反添了几分落拓俊美。
“林照磨。”他走到马前仰头看我,声音沙哑:“本官只让你看紧银子,谁让你带着伙计去围攻户部?”
“谢大人,兵法有云,守十不如攻一。”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御赐送膳腰牌。
“都要问斩了,您要是没了,谁给下官发月俸和赏银?下官这叫绝地反击,务求全功!”
极限护盘,拿到大结果!
谢渡秋低笑一声,朝我伸出手:“下来。”
我搭着他掌心跳下马。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修长有力,顺势将我往身前带了半步。
“张尚书倒了,度支司空出了一个员外郎的实缺,你爹升任从五品已是板上钉钉。”
谢渡秋低头凑近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只是本官这次欠了林照磨这么大一个救命之恩,户部那点微薄的俸禄怕是抵不上了。不知林照磨,还收不收其他抵债之物?”
我心跳漏了一拍:“比如?”
谢渡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晃了晃——
赫然是我当初发给媒婆们的“相亲三关考题”!
“鼻梁高挺,指节修长,家中无长辈同住,有一定官职,且能在一炷香内口算解出鸡兔同笼。”
谢渡秋一字一句念着上面的要求,眼尾微挑:“本官这份答卷,可还入得了林照磨的眼?”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神仙俊脸,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脑中飞速盘算:
正三品户部左侍郎,哦不,他马上就是正二品预备役了,有钱有权有颜,没有公婆立规矩,还能在朝堂上跟我打配合……
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终身合伙人!
“咳,相貌才学倒是勉强过关。”
我强忍着上扬的嘴角,摆出谈判的矜持姿态,“不过谢大人,入赘……娶老林家的女儿,可是要立婚书契约的。”
“终身不得纳妾收通房、府中银钱全归我管,如有违背,家产尽归我所有。大人可敢画押?”
谢渡秋眼底笑意化开,握紧了我的手。
“一言为定,终身不悔。”
13.
三年后。
大盛朝的早朝时间,破天荒地从卯时推迟到了辰时。
原因无他,如今权倾朝野的户部尚书谢渡秋谢大人,每天早上必须先陪夫人用完热乎早膳,顺便听夫人念叨十多个莫名其妙的番邦词汇,才能出门上朝。
而我爹林守拙,如今已经是正四品户部郎中。
老爷子彻底放弃了死磕之乎者也,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拿着琉璃镜检查底下书办交上来的“日清月结格子账”。
谁填错了格就痛心疾首地训话:“微微常说,做账要把事情掰揉碎了看!对齐颗粒度!你们这般粗枝大叶,如何跟得上谢尚书和老夫的步子!”
至于我哥林大宝,他的“快马鲜食”已经扩建成了“大盛快马镖局兼南北餐饮总号”,分号开遍十三省,还在江南买了三千亩良田专门种番薯和胡椒,成了御封的“天下第一皇商”。
此刻,我正躺在尚书府后院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喝着冰镇酸梅汤,听着旁边我娘和账房先生在核对这个月的各省分号流水。
“夫人,这是北边庄子上刚送来的红果,说是今年的新品种,甜得很,吃了健脾消食,一点都不烧心。”丫鬟端着一盘红彤彤的山楂果走过来。
我拈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可口。
正吃着,身穿紫袍玉带的谢渡秋散朝回来了,自然地弯腰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半红果,顺手把皇上赏的东珠手串套在我腕上。
“夫人,皇上今日在朝堂上问我,如今国库充盈,下一步该如何开源?”
谢渡秋俯身看我,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捏了捏他的脸颊,指点江山:“告诉皇上,要致富,先修路。让他赶紧拨银子把南北官道扩宽。路平了,我哥的快马食盒才能送到塞外去,咱们大盛明年的岁入至少能翻一番!”
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看着手里的红果,我不禁感慨:这日子,真是前途一片光明。
谁说穿越只能宅斗宫斗虐恋情深?
只要牛马精神在,走到哪里都是我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