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把我关在檀宫第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恨我入骨。
毕竟我是他仇人的女儿,是他用来逼死自己父亲的“那把刀”。
他折断我的翅膀,教我像狗一样跪着接住他赏的糖。
直到那天,他在书房与人谈事,我赤脚踩过碎玻璃,把偷来的枪口抵上他后脑。
他慢慢转过头,握住我颤抖的手,对准自己眉心:
“开枪。开完枪,你就是沈家下一任家主。我的一切,都归你。”
我扣不下扳机。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他最温柔的笑。
“乖,这才是我的好姑娘。既然舍不得杀我,那就……继续做我的狗。”
檀宫的人都知道,沈砚舟养了一条狗。
不拴绳,不关笼,穿着真丝睡裙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的瓷器,脚踝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坠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走路时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那是他亲手扣上去的。扣的时候她不肯,他就捏着她的脚踝,指腹贴着踝骨内侧那层薄薄的皮,像在摸一件刚到手的玩物。
“跑一次,加一环。”他说。声音淡得很,听不出脾气。
她没跑。至少头三个月没跑。檀宫在半山腰,铁门到主楼开车要四分钟,围墙外是私人山林,巡夜的狗比人多。她赤脚试过一次,走到门廊就被安保拦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客气得像在抬一件行李:“温小姐,先生请您回去。”
沈砚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放一档无聊的综艺。他连头都没抬。
“过来。”
她站着不动。他就抬起眼。
沈砚舟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最好看。下颌线条干净,眉眼深而静,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已经算到了后面十步,所以不急着走眼前这一步。
“脚不疼?”
她低头。脚底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血珠凝成细线,沿着脚弓渗进趾缝。她没吭声。
沈砚舟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檀宫的地暖烧得很足,大理石地面温热的。他握住她一只脚,用指腹擦掉那道血痕,动作不轻不重,像在擦一件落了灰的银器。
然后他把沾了血的手指伸到她嘴边。
“舔。”
温晚偏过头。他掐住她的下巴转回来,力道刚好卡在会留印子和不会留印子之间。
“温晚。”他叫她全名的时候永远不急不缓,“你爸把你送过来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沈先生,这丫头从小倔,您多费心。’”
他松开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管药膏,挤了一截在棉签上,重新握住她的脚。
“我费心了。所以你最好也让我省点心。”
这就是沈砚舟。给你上药的是他,把你踩进土里的也是他。你不会恨他,因为恨需要力气,而他连你的力气都要拿走。
温晚的父亲温启明,七年前还是沈氏集团的二把手。沈砚舟的父亲沈柏年死在书房里,脑溢血,桌上摊着一份没签完的股权转让协议,受益人那一栏写着温启明的名字。警方定性为突发疾病,但圈子里传了七年的话是——沈柏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逼死了。
温晚那时候还在读高中,什么都不知道。等她大学毕业,温启明已经输光了从沈家刮走的一切,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能拿来抵债的,只剩下一个女儿。
沈砚舟收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按理说,把仇人的女儿养在家里,怎么折辱都不为过。但檀宫上下看到的只有一种光景:温晚的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衣帽间比普通人家的主卧还大,可她的活动范围被掐得死死的——主楼三层、东翼花房、后山那一小片人工湖边的栈道。手机收了,证件收了,网络是内网,能联系到的“外人”只有每周来送花的花艺师和每月来做指甲的美甲师。
两个人来的时候都有安保站在旁边,连指甲油的颜色都要报备。
沈砚舟不常来檀宫。他生意多,京城的局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半个月不见人影。但每次来,必定是在深夜。温晚睡到一半,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一只带着寒气和烟草味的手从腰侧贴上来,把她整个人翻过去。
他不说话。温晚也不说。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他做那件事的时候从不吻她嘴唇,但会咬她后颈,咬得她第二天得穿高领毛衣。完事后他会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像个抱着抱枕睡觉的人。
温晚有一次在黑暗里问了一句:“沈砚舟,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忽然紧了紧。
“等你爸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干净。”
“他吐不干净。”温晚说,“他连我都能吐出来,还有什么吐不干净。”
沈砚舟笑了一声,胸腔贴着她后背微微震动。
“那就等你学会恨我。”
温晚没学会恨他。她学会了别的东西。
比如他喝茶的温度——第一泡必须倒掉,第二泡焖四十五秒,茶汤要透亮,不能带一点浑。比如他衬衫的送洗周期——三天一换,但穿之前要用挂烫机走一遍领口和袖口,蒸汽不能太近,近了面料会硬。比如他心情好的时候,进门会先松第二颗扣子;心情不好的时候,第一颗和第二颗一起扯。
第三年春天,温晚已经能把他的日子过得比自己还清楚。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那天下午沈砚舟在书房跟人谈事,门没关严,温晚端茶进去,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男人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沈砚舟,笑了一下。
“沈总藏得够深的。外头传了三年,说您养了只金丝雀,原来是温家的——”
“陈总。”沈砚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温晚把茶放下,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砚舟说:“继续。”
她没回房间。绕到书房外面的露台,贴着墙根蹲下来。露台的落地窗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温启明那边……快撑不住了……最后那笔钱要是到账……人可能直接走……”灰西装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晚只抓住几个碎片。
然后沈砚舟说了句话。隔得太远,她没听清全句,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留着她,本来就是为了让温启明以为还有退路。”
温晚蹲在露台的花丛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从来没有天真到以为沈砚舟养着她是出于善心。但“本来就是为了让温启明以为还有退路”——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把她三年里攒下的所有模模糊糊的错觉一刀一刀地片下来。他每次深夜来,搂着她睡觉的时候,心里算的是她父亲还能榨出多少。他给她上药、扣链子、叫她全名的时候,想的是这枚棋还能摆多久。
温晚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回去。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她转身往楼下走。
檀宫的安保系统她看了三年。后山栈道尽头有一段围墙,每年雨季会塌一块,修修补补,总有半个月的窗口期。狗在凌晨两点换班,有十分钟的空档。她不需要跑远,只需要跑到山下的公路上,拦住任何一辆过路车。
她等到了凌晨。
那天沈砚舟没走,宿在主卧。温晚听着他的呼吸彻底沉下去之后,赤脚下了床。睡裙外面套了一件他的旧卫衣,口袋深,能揣一点东西。脚踝上的链子她没摘,摘了会被发现。她就带着那条铂金链和翡翠坠子,从二楼露台的排水管翻下去,沿着花房后面的小路摸到栈道,一路小跑。
碎石子硌得脚底发疼,她咬着牙不出声。栈道尽头的围墙果然塌了一截,砖块散在地上,上面盖着防雨布。她掀开布,刚把一条腿迈过去,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那只手的温度她太熟了。
沈砚舟穿着睡衣站在她身后,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面沉沉的。
“三分钟。”他说,“你比上次快了两分钟。”
温晚整个人僵住了。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围墙、狗、换班的时间——你故意的。”
沈砚舟没否认。他松开她的手腕,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把钥匙。小小的,银色的,齿口磨得发亮。
“后山门。出了门右转,盘山公路往下走两公里,有夜班公交。”
温晚盯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条件。”
沈砚舟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个忽然变聪明了的学生。
“温启明三天后到京城。我要你亲口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爸,沈砚舟让我告诉你,你欠他的,他不要了。’”
温晚的心猛地一沉。温启明欠沈砚舟的,从来就不只是钱。沈柏年的死,整个圈子里都认定是温启明的手笔,只是没有证据。沈砚舟不要债,就意味着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你要对他做什么。”
沈砚舟把钥匙塞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把话带到。”
温晚低下头看那把钥匙。银色的齿口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
“如果我不说呢。”
“那你就留在这儿。”沈砚舟收回手,退后一步,睡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继续做我的狗。我养得起。”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
“温晚。你爸当年送你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没问。但他还是说了。
“他说,‘这丫头心软。你只要对她好一点,她就狠不起来。’”
沈砚舟的背影消失在栈道拐角。温晚站在塌了一半的围墙边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
她最终没走。
三天后温启明到了京城,温晚坐在沈砚舟派来的车里,隔着一条街看见她父亲从机场出口出来。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大半,外套皱巴巴的,身后跟着两个提行李的年轻男人,不像是助手,更像是看管的。
温晚按下了车窗。
温启明抬头看见她,脚步猛地一顿。那张脸上闪过很多表情——惊讶、慌张、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愧疚——最后定格在一种讨好的笑上。
“晚晚——”
“爸。”温晚打断他。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沈砚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温启明的笑僵在脸上。
“他说,你欠他的,他不要了。”
温启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温晚已经把车窗按了上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温启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机场高速上的车流吞没了。
那天晚上沈砚舟来了檀宫。温晚坐在客厅地毯上,电视开着,放一档无聊的综艺。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说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脸白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脚踝上的铂金链解开了。翡翠坠子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响了一声。
温晚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踝。三年了,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肤比别处白。
“这就完了?”她问。
“完了。”沈砚舟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她。“温晚。你爸当年做那件事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爸死在书房里,桌上那份协议,受益人是我。温启明替我签的字,说是我爸的意思。所有人都信了,因为我是他儿子,我签字天经地义。”
他转过头看她。
“我养了你三年,没碰过那份协议一个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晚摇头。
“因为如果你签了,就跟你爸一样了。”沈砚舟拉开门,“我等你恨我,等了三年。你没恨。那就这样吧。”
门关上了。温晚坐在地毯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越走越远。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吵得她耳朵疼。
她低下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檀宫大门的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随手扯了张便签写的。
“出门左转,盘山公路往下走两公里,有夜班公交。”
温晚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尽头,沈砚舟站在电梯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没回头。
温晚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踝上那圈印子露在外面,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她停下来。
“沈砚舟。”
他偏过头。
“你后颈上有颗痣。”温晚说,“左边。每次你背对着我睡的时候,我都在想,要是拿刀扎下去,是不是正好扎在那颗痣上。”
沈砚舟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不快不慢的,像什么东西稳当当落了地。
“下次别想。”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直接扎。”
温晚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下。
“你贱不贱。”
“贱。”沈砚舟说,“养了三年才养出来一个敢拿刀想扎我的,能不贱吗。”
那天晚上温晚没走。她跟着沈砚舟回了主卧,脚踝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戴。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第二泡,焖了四十五秒,茶汤透亮。
茶几上那把檀宫大门的钥匙还在。
温晚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扔进了床头柜最深的那个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砚舟,你最好别让我学会恨你。”
客厅里传来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懒洋洋的。
“晚了。你已经会了。”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没人看见。
*
温晚没走,但沈砚舟也没让她好过。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被子里窝着,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三声,不急不缓。她以为是佣人来送早餐,随口应了句“进”,门推开,进来的却是沈砚舟本人。穿戴整齐,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质项圈。
温晚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了三秒。
“昨晚不是说完了?”
“说完了。”沈砚舟走到床边坐下,把项圈搁在枕头上,“但钥匙你扔抽屉里了,我看见了。”
温晚眼角抽了一下。
“你翻我床头柜?”
“檀宫是我的。”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背从耳廓一路滑到下颌,像在检查一件物品有没有磨损,“你也是。抽屉里放什么,我看看怎么了。”
温晚偏头躲开他的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沈砚舟也没恼,把项圈往她面前推了推。
“戴上。”
“你昨晚刚把脚链解了。”
“脚链是脚链,项圈是项圈。”他俯下身,两只胳膊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被子和胸膛之间,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解脚链是告诉你,这扇门以后开着,你想走随时走。戴项圈是告诉你,走之前想清楚,出了这个门,再回来就没这么便宜了。”
温晚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他侧脸勾了一道金边,眼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拿过项圈,自己扣在脖子上,皮面贴着喉咙,有点紧,但不勒。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满意了,起身往外走。
“今天跟我去公司。”
温晚一愣:“我?”
“你爸那笔烂账我替他平了,债主那边总得有人出面签个字。”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你是他女儿,你来签最合适。”
温晚跟着沈砚舟去了沈氏大楼。车停在地下车库,专属电梯直上顶楼。沈砚舟走在前面,她跟在半步之后,脖子上那条黑色项圈藏在丝巾底下,公司里没人看得出来。但温晚心里清楚,他带她来这一趟,明面上是签字,暗里是给所有人看——温启明的女儿现在站在沈砚舟身边,以前的事翻篇了,谁再翻旧账就是跟他沈砚舟过不去。
签字的过程很快。一摞文件推过来,温晚一页一页翻,在温启明名字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压得稳,一笔一划没抖。沈砚舟坐在旁边翻手机,等她签完最后一页才抬起眼皮。
“签这么快,不看看条款?”
“你让我签的东西,条款写什么都一样。”温晚把笔搁回笔筒里,“你能让我签,说明你已经想好了。我看了也就是多添堵。”
沈砚舟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下午温晚在他办公室的里间沙发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外面秘书台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沈砚舟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钢笔夹在指间,没落笔。
“醒了?”他没抬头,“过来。”
温晚走过去。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拍了拍自己大腿。
温晚站着没动。
沈砚舟抬起眼,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点了点自己的腿。
“温晚。今天你签了字,外面的人就知道你是我这边的人了。我这边的人,在我办公室里坐哪儿,我说了算。”
温晚咬着后槽牙,坐了上去。侧着坐的,背挺得笔直,尽量不碰到他胸口。沈砚舟倒也没拽她,一只手环过来搭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拿起那份文件继续看。
办公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温晚坐在他腿上,浑身不自在,眼睛没地方放,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文件上。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温启明名下最后那点沈氏残余股份,全数转到了温晚名下。
“你刚才让我签的,就是这个?”
“嗯。”
“你给我股份?”
“给你挂个名。”沈砚舟把文件合上扔到一边,手从她腰后收回来,搁在她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这些股份的投票权还是我的,你每年拿分红,够你花。但有一条——”
他捏着她的膝盖把她转过来一点,让她看着自己。
“这笔钱,你爸拿不到。他要是找你伸手,你怎么回他?”
温晚想了想:“我说钱都花光了。”
“不行。”沈砚舟摇头,手指顺着她膝盖往上滑了一寸,停在她大腿中段,隔着一层薄丝袜,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你得说,钱归沈砚舟管着,你拿不出来。”
温晚皱了一下眉:“你这是让我拿你当挡箭牌。”
“我让你拿我当恶人。”沈砚舟纠正她,“温启明敢跟你开口,你就说沈砚舟不许。他恨我无所谓,他只要还怕我,就不敢缠你。”
温晚低头看着他搁在自己腿上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贴在她大腿内侧最软的那块肉上,隔着丝袜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这些,绕了这么大一圈,核心就一句话:他愿意替她挡着温启明。
“沈砚舟。”
“嗯。”
“你到底图什么。”
沈砚舟没立刻回答。他把她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去衣架上拿外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把她脖子上的项圈往下按了按,皮面贴着锁骨,坠下去一点。
“图你脖子这根东西,哪天你自己摘了,不往我脸上扔。”
那天之后沈砚舟带她出门的频率明显高了。各种局都带她去,饭局、酒会、私人会所的牌桌。温晚话不多,坐在他旁边当个漂亮摆设,该倒茶倒茶,该递烟递烟。沈砚舟跟人谈事不避着她,有时候还故意问她一句“你觉得呢”,她就随口说两句,说错了沈砚舟也不纠正,只是笑一下,继续跟人聊。
圈子里的话风慢慢变了。以前传的是“沈砚舟养了只金丝雀”,后来变成“沈砚舟身边那个女人有点东西”,再后来有人直接当面问了,沈砚舟端着酒杯回了一句:“我养的人,能没点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温晚在车上问他:“你到处带我露脸,不怕我哪天反水给你捅娄子?”
沈砚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勾着她裙子的一角,来回捻着玩。
“你捅。”他说,“捅多大娄子我兜多大。就当花钱听个响。”
温晚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来。
真正出事是在入夏之后。温启明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温晚的私人号码,某天晚上连打了七个电话,温晚没接,他又发短信,说自己在京郊的出租屋里被人堵了,欠了一百多万赌债,对方放话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短信最后一行写着:“晚晚,爸求你了,就这一次。”
温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最后锁屏扔到床头,翻身睡了。
第二天沈砚舟就知道了。温晚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傍晚过来的时候脸色很淡,坐在客厅里泡茶,第一泡倒掉,第二泡焖到四十五秒,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爸的事,我让人去处理了。”
温晚坐在对面沙发上,抱着靠枕没吭声。
“钱我替他还了。”沈砚舟把茶杯搁下,看着她,“但我跟你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你闺女在我手里,你欠我的债我一笔勾销,但你闺女这辈子归我。你再找她一次,我让你连出租屋都没得住。”
温晚抱着靠枕的手指头收紧了。
“你跟我爸这么说?”
“说了。”沈砚舟站起来,走过来,弯腰把靠枕从她怀里抽走扔到一边,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生不生气?”
温晚仰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烧着的炭。
“生气。”她说。
“生什么气。”
“你替我做主。”温晚伸手揪住他衬衫前襟,往下拽了一把,把他拽得往前倾了一截,“沈砚舟,你替我还钱我不气,你拿我当筹码跟你自己谈条件我也不气。但你跟我爸说我这辈子归你,这话你问过我吗。”
沈砚舟顺势弯下腰,额头抵上她的,鼻尖错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那你现在说。”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归不归。”
温晚揪着他衬衫的手没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嘴唇擦着他的嘴角过去,没亲上,就差那么一点。
“归不归你自己不会看?”
沈砚舟低低笑了一声,偏头把那个没落下来的吻接住了。很轻的一下,贴上来就松了,退回去一厘米,又贴上来,这回没再退,舌头撬开她齿关探进去,慢慢悠悠地搅。温晚被他压在沙发靠背上亲了足足两分钟,亲到后脑勺发麻,揪衬衫的手指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攥着他胸口的布料把人往外推。
“够了吧。”
“不够。”沈砚舟嘴唇贴着她下巴往下走,蹭过她脖子上的项圈皮面,声音含含糊糊的,“三年了。头一回你主动往我这儿凑。你觉得两分钟够?”
温晚被他蹭得脖子痒,抬手推他脸:“沈砚舟你属狗的?”
“嗯。”他应得理直气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烧着的东西一点没退,“你养都养了,接着养。”
那天晚上主卧的门关得比平时早。
温晚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了一遍,腰酸得翻个身都费劲。沈砚舟倒是一早就不见人影,床头柜上留了杯茶和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粥在厨房。今天哪儿都别去,晚上我回来。”
温晚端着茶杯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新鲜的印子,再抬头扫了一圈这个她住了三年多的房间。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那把檀宫大门的钥匙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新纸条,是沈砚舟的字迹,潦草得很:
“抽屉里那把,跟这把换着用。一把开门,一把开我。你看着办。”
温晚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塞进床头柜抽屉里,跟那把钥匙搁在一块儿。抽屉合上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两把钥匙一把纸条,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深处。
她关上抽屉,喝了一口茶。第二泡,焖了四十五秒,茶汤透亮,不浑。
温晚把茶杯搁回床头柜,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脚踝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
嘴角弯了一下。
*
沈砚舟说晚上回来,结果晚上没回来。
温晚等到十一点,粥热了两回,最后自己吃了。手机在茶几上搁着,屏幕亮过两次,都是花艺师确认下周的花单。她把粥碗洗了,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又去书房翻了翻沈砚舟留在那儿的几本闲书,熬到十二点半,回主卧躺下了。
半夜被压醒的。
沈砚舟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酒气混着某种男士香水的尾调扑过来,西装外套都没脱,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硬挺的衬衫领尖硌着她的锁骨。温晚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推了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他搂得更紧,一条腿挤进她两腿之间,膝盖顶着她的小腹。
“沈砚舟。”
“嗯。”声音从她脖子里闷出来,含含糊糊的。
“你压死我了。”
他没动。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撑起一只胳膊,把上半身的重量挪开,但下半身还压着她。屋里没开灯,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照着他侧脸。眼睫毛半垂着,眼神有点散,嘴唇上沾着酒,微微发红。
“喝了多少?”温晚问。
“没多少。”他说话比平时慢半拍,“三杯。”
“三杯能这样?”
“空腹喝的。”他低头又埋回她颈窝,鼻尖顺着她脖子侧面那条筋蹭来蹭去,蹭得她半边身子发麻,“下午开会没吃午饭。”
温晚抬手摸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抓了抓,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发胶化了。“你先起来,把衣服脱了再睡。”
“你给我脱。”
温晚翻了个白眼。但她还是伸手去解他领带,抽出来扔到床尾,又去解他衬衫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解,指腹蹭着他胸口那道浅浅的凹痕。沈砚舟半阖着眼任她弄,呼吸渐渐沉下来,温热地喷在她颈侧。
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沈砚舟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温晚。”
“嗯?”
“我今天下午去找你爸了。”
温晚的手停在他小腹上,指尖还捏着那颗扣子。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沈砚舟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她胸口,仰着脸看她,眼底暗沉沉的,但酒意似乎散了一些,“他说,你小时候作文写‘我的爸爸’,写你爸下雨天背你回家,自己淋感冒了。他说你写到一半哭了,老师打电话让他去学校接你。”
温晚没说话。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在出租屋里蹲着啃方便面。”沈砚舟的声音很平,“他求我别让你知道他过得这么惨。”
温晚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沈砚舟从身上推下去,翻身坐起来,背对着他。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砚舟也坐起来,后背贴上她的,胳膊从后面绕过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我今天跟他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他打一笔生活费,够他正常吃住。但他要是再碰赌,一分钱没有。”沈砚舟偏头,嘴唇贴着她耳朵说话,气息热热地往里钻,“钱从我私人账户走,走你名下的副卡。你爸那边收到的每一条转账短信,发送人写你的名字。”
温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让他以为是我在养他?”
“你本来就在养他。”沈砚舟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腹勾住她睡裙下摆,一点一点往上卷,“你签了那份股权代持,每年的分红够他花两辈子。你养得起。”
温晚低下头,看着他那只正在卷她裙摆的手。睡裙卷到腰际,他的手掌贴上来,温热干燥,五指张开覆在她小腹上,停在那儿没动。
“沈砚舟。”她声音有点闷。
“嗯。”
“你今天去找他,是不是因为你怕我哪天心软,偷偷拿钱给他。”
“是。”
“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圈子。”
“直接跟你说,你又要问我图什么。”他的嘴唇从她耳垂移到后颈,贴着她颈椎那一节最凸的骨头,一下一下地亲,像在啄什么,“我今天图得简单,图你知道了以后,不用偷偷摸摸的。你想养你爸,从我这儿走账,光明正大地养。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他的手从她小腹往上滑,隔着薄薄一层睡裙面料,掌心覆在她胸口,五指慢慢收拢,力道刚好让她整个人绷直了脊背往后靠进他怀里。
“你爸以后在你嘴里,得排第二。”
温晚被他那只手揉得气息不稳,咬着下唇没吭声。沈砚舟另一只手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脸转过来,侧着头吻她,舌头抵进来的时候带着酒味和某种更深的灼热,搅得她舌根发酸。她被他从前面揉着,从后面吻着,整个人被裹在他两臂之间动弹不得,膝盖发软,身子往下溜,被他一把捞回来按在腿上。
“还没回答我。”他松开她的嘴唇,但没退远,鼻尖抵着鼻尖,气息全喷在她嘴唇上,“排第二。答不答应。”
温晚喘着气,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唇被亲得发红发肿。
“第一是谁。”
沈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眉眼全舒展开的,连眼底都浸着暖意,跟平时那些淡淡扯一下嘴角完全两回事。
“你说呢。”
温晚伸手揪住他耳朵拧了一下,不重,但沈砚舟配合地“嘶”了一声。
“你排第二。”她说,“第一是我自己。”
沈砚舟笑出了声。笑完了把她往床上一按,整个人覆上去,两手撑在她枕头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烧的东西比刚才还烫。
“行。你第一。我第二。”他低头把嘴唇印在她锁骨上,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现在使唤使唤你第二,让他干点活。”
后面的事温晚记得不太连贯。
只记得沈砚舟那晚比平时话多了很多,贴着她耳朵问“这样行不行”“要不要轻点”,问得她烦了就拿脚踹他,被他攥住脚踝压下去,然后更重。他肩膀上有道旧疤,她指甲掐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低头咬她手指,把她指尖含在嘴里用牙齿磨,磨得她全身发麻。月光从窗帘缝里移进来,在他后背的肌肉线条上勾出一道斜斜的银边,她盯着那道银边,手在他脊背上胡乱抓,抓到后来他后背全是红印子,她也是。
最后他搂着她侧躺着,从后面,一条胳膊给她当枕头,另一条搭在她腰上,手指头漫无目的地在她小腹上画圈。温晚浑身汗湿,后背贴着他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都还没完全平下来,一快一慢地叠在一起。
“温晚。”
“嗯。”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民政局。”
温晚睁开了眼。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床头柜的方向。抽屉里那两把钥匙还搁在那儿,一把开门,一把开他。
“你这算求婚?”
“不算。”沈砚舟的嘴唇贴着她后颈,“就是通知你一声。”
温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沈砚舟。我户口本在你手里攥了三年。”
“嗯。明天还你。”
“还了我要是跑了呢。”
“那就跑。”他在黑暗里看着她,声音低低的,稳稳的,“跑哪儿我都给你兜着。但有一条。”
“什么。”
“跑完了记得回来。门钥匙你拿着,抽屉里那把。随时。”
温晚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咬得他哼了一声。
“沈砚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种被主人驯好了的大型犬。链子解了都不跑,还叼着绳往人手里塞。”
沈砚舟被她这个比喻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得她贴着的半边身子都跟着颤。
“那你养不养。”
温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她往他怀里钻了钻,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了。
沈砚舟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温晚是被阳光晒醒的。主卧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满屋子亮堂堂的。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茶,一张纸条,和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纸条上写着:“茶焖了四十五秒。户口本给你放这儿了。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过时不候。”
温晚端着茶坐起来,翻开那个红本子看了一眼。户主那一栏写着温晚,后面干干净净的,就她一个人。
她把本子合上,搁回床头柜,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后山那片人工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栈道尽头那段围墙已经修好了,砖砌得齐齐整整,看不出一点塌过的痕迹。
温晚喝完茶,下床洗漱。换了件白衬衫,牛仔裤,脚上踩了双平底鞋。出门前在床头柜抽屉里摸了一把,把那把银色的、齿口磨得发亮的小钥匙揣进了裤兜。
走到玄关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多的房子。客厅茶几上搁着沈砚舟昨晚随手扔的打火机,厨房灶台上温着粥,书房的门半掩着,露出里面那把他常坐的椅子。
她掏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三个字:
“来了。等着。”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推开檀宫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暖得人眯眼。盘山公路在脚底下蜿蜒着伸出去,两公里外有公交站,往前走四十分钟能到民政局。
温晚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把钥匙,银色的,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捏了捏,嘴角弯起来,迈开步子往下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沈砚舟回了一条,就两个字:
“乖。慢点走,不着急。反正你跑了我也不追。”
温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笑着骂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快了两拍。
身后半山腰上,檀宫的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再往上,主楼三层的露台上,沈砚舟靠着栏杆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盘山公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衬衫身影。
他抿了一口茶。第二泡,焖了四十五秒,茶汤透亮。
放下杯子,他从栏杆上直起身,下楼,往车库走。经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那枚打火机揣进兜里,动作很随意。
车库门打开,一辆黑色轿车滑出来,顺着盘山公路往下,朝民政局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