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的档案室
七月的南城像一口蒸笼。
石雯雯坐在档案馆负一层的工位上,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待销毁档案——按照规定,保存期满二十年的非涉密档案,经过鉴定后可以统一销毁。
这是她入职第三年,第一次参与档案销毁鉴定工作。
说是鉴定,其实就是核对编号、检查缺页、登记造册。枯燥,但安静。石雯雯喜欢这种安静。她从小就不是那种爱说话的孩子,长大后做了档案管理员,像是命运给她安排好的位置——在成堆的纸页之间,和时间对话。
"小石,这批是九八年到零三年的民事档案,你仔细点,别漏了涉密的。"组长王姐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销毁清单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石雯雯应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卷档案。
牛皮纸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她戴上白手套,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页翻过去。
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清单。子女抚养判决书。
都是些普通人的人生碎片,被装进档案袋,在地下待了二十年,现在要变成纸浆了。
石雯雯翻得很慢。她不是在走流程,是在看。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裂,有人哭有人闹,最后都变成了纸上的几行字。
她翻到第七十八份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档案袋上写着:失踪人员报案材料,李思雨,女,二十三岁,报案日期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七日。
不是民事档案。
石雯雯皱了皱眉。失踪案材料应该归公安系统管,怎么会出现在民政局的档案堆里?
她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报案笔录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笑得很灿烂,梳着马尾辫,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石雯雯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识这颗痣。
不是在档案里认识的。是在记忆里。
小时候住的那个老院子,隔壁有个姐姐,总是给她糖吃,总是蹲下来和她说话。那个姐姐的嘴角,也有这样一颗痣。
李思雨。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快要发霉的记忆里。
她想起来了。那个姐姐叫雨雨。小时候她总这么叫她。雨雨姐姐。
可是后来呢?
石雯雯努力回想。她那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隔壁的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在说话。大人的声音,很着急的样子。她凑过去看,被妈妈拉走了。
再后来,那间房子就空了。
妈妈说,雨雨姐姐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妈妈没说。她也没问。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被新的东西吸引,没过多久,她就把那个给她糖吃的姐姐忘了。
直到现在。
十五年过去了。
石雯雯拿着那张照片,手心有点出汗。档案袋里的材料不多,她快速翻了一遍。报案人是李思雨的母亲,说女儿六月十五日晚上出门后就没回来,手机关机,朋友都说没见过她。
警方调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案件被搁置了。
最后一页是一份退回说明:因非本单位管辖,此材料退回南城分局存档,请勿混入民事档案序列。
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九月。
可是它没有被退回去。它被混在民事档案里,在地下待了十五年,直到今天被石雯雯翻出来。
石雯雯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她把那份档案抽出来,放在一边。
她本来应该继续工作。销毁清单还没做完,下班前要交给王姐。
可是她坐不住了。
她拿着那份失踪案卷宗,在工位上坐了很久。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外面的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蹲下来给她糖吃的姐姐,想起她嘴角那颗弯弯的痣,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雨雨姐姐不是搬走了。
她是失踪了。
石雯雯把档案袋放进自己的包里。她知道这不符合规定——待销毁的档案不能私自拿出去。可是她没办法就这么把它放回那堆纸里,等着被送进造纸厂。
她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章 李思雨这个名字
晚上回到出租屋,石雯雯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开了台灯。
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
李思雨。
她从包里掏出照片,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颗痣。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李思雨 失踪 南城"。
什么都没有。
十五年前的案子,没有新闻报道,没有网络痕迹。那个年代,一个人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掉进河里,连个涟漪都留不下。
石雯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碎片。
雨雨姐姐是学美术的,在南城师范大学读大四。她的房间里有很多画,画的是院子里的梧桐树,画的是天空,画的是一只猫。石雯雯那时候总偷偷跑进去看,被她妈妈骂过好几次。
"雯雯,别打扰姐姐画画。"
可是雨雨姐姐不烦她。她会把石雯雯抱到椅子上,指着画说:"你看,这片叶子是金黄色的,像不像你吃的鸡蛋黄?"
石雯雯那时候觉得像。现在想起来,那片叶子确实是金黄色的,像秋天。
还有一次,雨雨姐姐给她画了一张像。画里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那张画石雯雯一直留着,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她还记得,雨雨姐姐有一个男朋友。那个男人很高,总是穿黑色的衣服,来接她的时候车里放着很低沉的音乐。石雯雯见过他几次,觉得他不好看,也不笑。
有一次她问雨雨姐姐:"姐姐,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叔叔呀?"
雨雨姐姐摸了摸她的头,说:"因为他对我好呀。"
可是石雯雯觉得,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对她好的样子。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对人好"。现在想起来,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石雯雯坐直了身体。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名字了。好像叫……周什么?周远?周明?
记不清了。十五年前的事情,八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呢。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喂,雯雯?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吃完饭的含糊。
"妈,我问你个事。"石雯雯深吸一口气,"咱们以前住的那个院子,隔壁那个雨雨姐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个雨雨姐姐?"
"就是学画画的那个,李思雨。"
又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我今天在单位翻到一份档案,看到她的名字了。"石雯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她好像不是搬走了,是……失踪了。"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你翻那个干什么?不是说那些档案都要销毁了吗?"
"我就是看到了,随便问问。"石雯雯说,"妈,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吐出来了一点。
"就是……人找不到了。"妈妈说,"她家里人报了警,找了好久,没找到。后来她妈妈就搬走了,我们也搬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她那个男朋友呢?叫什么来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妈妈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妈妈的语气硬了起来,"小孩子别打听这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好好上你的班。"
电话挂了。
石雯雯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皱起了眉。
妈妈在回避。
她从小就知道,妈妈一旦不想说什么,就会用"小孩子别打听"来堵她的嘴。可是这一次,妈妈的回避不像是不想说,更像是不敢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十五年了。
雨雨姐姐就这么消失了。没有人再提起她,没有人再找她。她的名字被装进一个档案袋,在地下待了十五年,差点被送去造纸厂。
如果不是石雯雯翻到了这份档案,这件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她回到桌前,看着那份档案。
报案笔录上写着:李思雨,女,汉族,二十三岁,南城师范大学美术系应届毕业生。
家庭住址:南城区槐安路十七号院三号楼二单元一楼。
那就是她小时候住的院子。
石雯雯闭上眼睛。
她决定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也不是为了什么破案。就是为了那个蹲下来给她糖吃的姐姐,为了那张画着扎小辫小女孩的画像,为了记忆里那双弯弯的笑眼。
她要知道,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老刑警的退休生活
第二天是周六。
石雯雯查了一晚上的资料,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她甚至去查了南城师范大学的校友录,没有李思雨的名字。
她想找当年办这个案子的警察。
档案里有一页办案记录,上面写着承办人:韩一寒,南城分局刑警队。
石雯雯在网上搜了"韩一寒 南城 刑警",出来一大堆同名的人。她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个南城退休警察的联谊活动报道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照片上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群老人中间。配文:原南城分局刑警大队韩一寒同志。
下面有一行联系方式,是活动主办方留的。
石雯雯犹豫了一早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好,我是档案馆的,我翻到了你十五年前办的一个失踪案,我想问问怎么回事。"
这听起来像个神经病。
可是她没有别的线索了。
下午两点,她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请问是韩一寒叔叔吗?"石雯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
"我是。你哪位?"
"韩叔叔你好,我叫石雯雯,是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石雯雯深吸一口气,"我最近在整理一批待销毁的旧档案,看到了一份二〇〇三年的失踪报案材料,报案人是……李思雨的母亲。我想问一下,这个案子当年是您办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雯雯以为电话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韩一寒才说:"你在哪里看到的这份档案?"
"在我们档案馆的待销毁档案堆里。"石雯雯说,"可能是当年材料退回的时候混进去的。"
又是沉默。
然后韩一寒说:"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
"你能出来吗?"韩一寒说,"我在槐安路这边的茶馆。你过来,我们当面说。"
石雯雯愣了一下。槐安路。就是那个老院子的位置。
"好。"她说。
茶馆在槐安路的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石雯雯找到的时候,韩一寒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比照片上更老一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动。
"韩叔叔?"石雯雯走过去。
韩一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石雯雯坐下了。
"你说你在档案馆看到了李思雨的案卷?"韩一寒的声音很低。
"对。"石雯雯把包里的档案袋拿出来,放在桌上,"就是这个。"
韩一寒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盯着那个牛皮纸封皮,看了很久。
"十五年了。"他说。
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叹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韩叔叔,这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石雯雯问。
韩一寒终于伸手拿过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信。
"没有后来。"他说,"人没找到。案子就这么挂着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韩一寒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石雯雯沉默了一下。
"我小时候,住在那个院子里。"她说,"李思雨……我叫她雨雨姐姐。她给过我糖吃,给我画过画。"
韩一寒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是……老石家的那个小姑娘?"他说。
石雯雯愣了:"你认识我?"
"我当年在那个院子里查过很久。"韩一寒说,"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腰的位置。
石雯雯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个警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问东问西。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警察叔叔很凶,总是躲着走。
"韩叔叔,"她往前凑了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雨雨姐姐为什么会失踪?"
韩一寒放下档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有点抖。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五号,是个星期天。"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李思雨那天晚上七点出的门,说要去见一个人。她妈妈问她去见谁,她说是朋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去见谁了?"
"这就是问题。"韩一寒说,"我们查了她所有的朋友,所有的同学,所有能联系到的人。没有人说那天晚上见过她。"
"她男朋友呢?"
韩一寒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她有男朋友?"
"小时候见过。"石雯雯说,"很高,穿黑衣服。"
"周远。"韩一寒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了一下牙,"南城地产的老板。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大,刚起家。"
"那天晚上是去见他吗?"
"我们问过周远。"韩一寒说,"他说不是。他说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那他的证词可信吗?"
韩一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槐安路的老梧桐树,树叶被太阳晒得发蔫。
"小姑娘,"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十五年都没破吗?"
石雯雯摇摇头。
"因为没有证据。"韩一寒说,"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像空气一样。我们查了三个月,把能查的都查了。李思雨的银行卡没有动过,手机没有信号记录,她的朋友说她没有要出远门的迹象。"
他转回头,看着石雯雯。
"这种案子,最后只能挂起来。"
"可是……"石雯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今天给我打这个电话,"韩一寒说,"是想干什么?"
石雯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看到她的名字,想起小时候的事了。我觉得……她就这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韩一寒沉默了。
茶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老式的民乐。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过了很久,韩一寒说:"我退休三年了。这个案子,我从来没跟人提起过。"
他把档案袋推回石雯雯面前。
"既然你翻到了,说明她还没被人忘了。"他说,"你想查,就查吧。"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韩一寒说,"当年我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说,"有什么进展,给我打电话。"
石雯雯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他。
"韩叔叔,你……还放不下这个案子?"
韩一寒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干了一辈子刑警,"他说,"没破的案子,都放不下。"
门帘晃了晃,人走了。
石雯雯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名片,又看看面前的档案袋。
窗外的蝉还在叫。七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张一寸照片上。照片上的李思雨笑着,眼睛弯弯的。
石雯雯把名片收进了口袋。
第四章 十五年前的夏天
石雯雯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份档案读了三遍。
材料太少了。报案笔录,身份信息,几张现场照片。所谓的现场,就是李思雨的房间——那个她小时候偷偷跑进去看画的房间。
照片上的房间很干净。画架立在窗边,上面是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画的是江边的日落。颜料管散在桌子上,笔筒里插着十几支画笔。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都在。
她不是出远门了。她就是临时出去一下,然后再也没回来。
石雯雯决定去那个老院子看看。
槐安路十七号院,还是老样子。三栋老式的红砖楼,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院子里的梧桐树比以前更粗了,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她走到三号楼二单元门口。
一楼的门还是那扇门。绿色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窗户上装了防盗网,里面挂着窗帘,看不到外面。
现在住的是别人了。
石雯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她绕到楼后面。楼后面有一块小空地,以前是邻居们种菜的地方。现在荒了,长了一地的草。
她小时候总在这里玩。雨雨姐姐有时候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她回家吃饭。
"雯雯——该回家啦——"
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你找谁?"
石雯雯吓了一跳。她转过身,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身后,提着一兜菜,正狐疑地看着她。
"阿姨,我……"石雯雯顿了一下,"我以前住这个院子里的,回来看看。"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你是……老石家的姑娘?"
石雯雯愣住了。
"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小时候总跟在那个画画的小姑娘后面跑。我是你张阿姨啊,住三楼的。"
张阿姨。石雯雯想起来了。那个总是给她塞腌萝卜的老太太。
"张阿姨。"石雯雯有点激动,"您好。"
"你怎么回来了?"张阿姨问。
"我……最近想起以前的事了,回来看看。"石雯雯斟酌着用词,"张阿姨,您还记得李思雨吗?就是那个学画画的姐姐。"
张阿姨的笑容淡了一点。
"怎么不记得。"她说,"那姑娘多好啊,人又文静,画画又好。"
"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石雯雯问。
张阿姨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说,"来,上我家坐。"
三楼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家具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张阿姨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你问那个雨雨啊……"张阿姨叹了口气,"那年夏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您说。"
"那天是六月十五,星期天。"张阿姨说,"我晚上出去倒垃圾,看见她从楼里出来,穿了一条白裙子,打扮得挺好看。我问她去哪啊,她说出去见个朋友。"
"她一个人?"
"一个人。"张阿姨说,"我看着她走到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石雯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车?您记得吗?"
"记不清了。"张阿姨说,"那时候我对车也不懂。就记得是黑色的,挺亮的那种。"
周远的车。
石雯雯没有说出来。她问:"那您后来报警的时候,跟警察说了这件事吗?"
"说了啊。"张阿姨说,"那个姓韩的警察来问了好多次。我说我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车,他问我车牌号记不记得。我哪记得那个。"
"就……没有别的了吗?"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她消失前那几天,"张阿姨说,"我看见她跟那个男的吵架了。"
"在哪?"
"就在楼下。"张阿姨指了指窗外,"我在窗户里看见的。那个男的情绪很激动,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她挣开了,跑上楼了。"
"您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听不见。"张阿姨摇摇头,"就看见那个男的站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走的。"
石雯雯握紧了杯子。
"张阿姨,"她说,"那个男的,是她男朋友吗?"
"说是男朋友,我看不像。"张阿姨撇了撇嘴,"那男的太大了,比她大十好几岁呢。而且他来的时候,总是神神秘秘的,从来不上楼,就在楼下等着。"
"雨雨姐姐从来没带他上来过?"
"没有。"张阿姨说,"我就没见那男的进过楼门。每次都是雨雨下去找他。"
石雯雯沉默了。
这不像正常的恋爱关系。一个男人,总是在楼下等,从来不上楼。女朋友跟他吵架,他拉着她的胳膊不放。
"张阿姨,"石雯雯又问,"雨雨姐姐消失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开心或者不开心?"
张阿姨想了想。
"说起来……"她说,"她那段时间好像是有点高兴。有一天我看见她从邮局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得挺开心的。我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说是朋友写来的。"
"朋友?什么朋友?"
"不知道。"张阿姨说,"她没说。我也没问。"
石雯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从张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梧桐树的影子。
石雯雯站在楼下,抬头看一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窗户里的灯光。雨雨姐姐在里面画画,画架立在窗边,颜料的味道飘到楼下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姐姐的人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石雯雯拿出手机,给韩一寒发了一条短信。
"韩叔叔,我今天去了老院子。我找到了当年的邻居张阿姨,她说那天晚上看见雨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还说她消失前几天,收到过一封信,很开心的样子。"
过了几分钟,韩一寒回了电话。
"你说的那封信,"他的声音很急,"我们当年没有查到。"
"什么意思?"
"我们查了李思雨的所有东西,"韩一寒说,"没有找到任何信。她的朋友也说不知道她跟谁通信。"
石雯雯皱起了眉。
"那张阿姨说的信……是哪里来的?"
"这就是问题。"韩一寒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封信,它在哪里?"
石雯雯看着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十五年了。一封信,能去哪里呢?
第五章 第二个知情人
石雯雯用了一周时间,整理出了一份线索清单。
一、李思雨失踪前收到过一封信,来源不明。 二、失踪当晚,李思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三、李思雨与男友周远关系紧张,失踪前几天曾吵架。 四、周远有不在场证明。
这些线索,当年警方都查过。可是十五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石雯雯决定从那封信入手。
她去了南城师范大学的老校区。美术系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她找到了系办公室,说明了来意。
"我想查一下二〇〇三届美术系毕业生李思雨的档案。"
系办的老师是个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二〇〇三届?那太早了,我们这里只有近十年的电子档案。"
"纸质档案呢?"
"纸质档案都在老库房里。"老师说,"你要找的话,得自己去翻。"
老库房在教学楼的地下室。石雯雯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排排铁皮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她找到了二〇〇三届的那一排柜子。
翻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李思雨的名字。
档案袋里是她的成绩单、毕业登记表、一张证件照。还有一封推荐信,是她的专业课老师写的,推荐她去市美术馆工作。
没有信。
石雯雯把档案翻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没有。
她坐在地上,累得不想动。
"你在找什么?"
石雯雯抬起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正好奇地看着她。
"老师,我……"石雯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在找一个老同学的档案。"
"哪个老同学?"
"李思雨。二〇〇三届美术系的。"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思雨……"他说,"我教过她。"
石雯雯一下子精神了。
"老师,您还记得她?"
"怎么不记得。"老人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柜子上,"她是我那届学生里画得最好的。人也安静,下课了总留在画室里画画。"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石雯雯问。
老人想了想。
"很有才华。"他说,"也很有想法。那时候很多学生学美术,都是为了考学。她不一样,她是真的喜欢画画。"
"她有没有提过……有什么朋友?或者跟谁通信?"
老人摇了摇头。
"朋友的事,我不太清楚。"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她毕业前那段时间,好像有心事。"老人说,"上课的时候走神,画的画也比以前暗。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暗?"石雯雯问,"怎么个暗法?"
"以前她画的都是明亮的东西,阳光啊,花啊,天空啊。"老人说,"毕业前那几个月,她开始画一些暗的东西。阴雨天的街道,空房子,深夜的窗户。"
石雯雯想起了那张照片——失踪现场的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江边日落。
日落也是暗的。
"老师,"石雯雯又问,"她毕业之后,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老人说,"毕业后就没见过了。我后来听说她……出事了。"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还挺遗憾的。"他说,"这么好的苗子,就这么没了。"
石雯雯从美术系出来的时候,天又快黑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年轻的男孩子在打球,女孩子坐在草坪上说话。
十五年前,李思雨也在这里走过。她也在这个操场上待过,也在画室里画过画。
然后她就消失了。
石雯雯拿出手机,翻到了韩一寒的号码。
"韩叔叔,"她拨通电话,"我今天去了师大,找到了李思雨的专业课老师。他说李思雨毕业前那段时间情绪不对,画的画都变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变暗了……"韩一寒重复了一遍,"当年我们查的时候,她的画都在房间里。我看过,确实都是些暗的东西。"
"那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马上要毕业的学生,为什么突然情绪不对?"
"我们问过她的同学。"韩一寒说,"说是因为她跟周远的关系出了问题。"
"就因为这个?"
"她同学说,周远想让她毕业后就结婚,在家里当全职太太。"韩一寒说,"可是李思雨不想。她想去美术馆工作,想继续画画。两个人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
石雯雯皱起了眉。
如果是这样,那李思雨的情绪变化就说得通了。一个有才华的年轻女孩,不想被婚姻困住,想追求自己的事业。而她的男朋友不同意。
可是……
"韩叔叔,"石雯雯说,"如果只是因为毕业和工作的事吵架,至于闹到失踪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石雯雯说,"张阿姨说李思雨失踪前收到过一封信,很开心的样子。如果她那时候正在跟周远闹矛盾,为什么会因为一封信这么开心?"
"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是关键?"
"对。"石雯雯说,"那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为什么李思雨看了那么开心?"
韩一寒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当年我们没有找到这封信。如果这封信真的存在,那它一定藏在什么地方。"
"会藏在哪里呢?"
"她的画里。"韩一寒突然说。
石雯雯愣了。
"什么?"
"她的画。"韩一寒说,"李思雨是学美术的。如果她有什么话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会画在画里。"
石雯雯的心跳加速了。
"那些画……现在在哪里?"
"当年作为证物,都放在分局的证物室里。"韩一寒说,"后来案子挂起来了,东西就一直放着。"
"我们能去看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我想想办法。"韩一寒说,"你等我消息。"
第六章 被退回的邮件
韩一寒用了三天时间,才联系上分局证物室的人。
"老同事了,"他在电话里说,"我跟人家说了,就说我退休了想看看当年的旧东西,回忆回忆。人家同意了。"
石雯雯请了半天假,跟着韩一寒去了南城分局。
证物室在分局大楼的地下室。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纸箱和袋子。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案件编号和物品清单。
韩一寒带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
"就是这个。"他指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纸箱上的标签写着:二〇〇三年失踪案,李思雨,个人物品。
石雯雯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幅画,卷着的。还有一个笔筒,几支画笔,一本翻开的速写本。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展开。
第一幅是院子里的梧桐树。就是槐安路十七号院的那棵,夏天的,叶子绿得发亮。
第二幅是江边的日落。橘红色的天空,水面上有船的影子。
第三幅是一扇窗户。窗户里面是黑的,外面是下雨的天。
石雯雯一幅一幅看过去。画得确实好,笔触细腻,颜色也漂亮。可是她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韩叔叔,"她转过头,"您说的画里有东西,是指什么?"
韩一寒也蹲下来,看着那些画。
"我当年看的时候,"他说,"觉得这些画就是普通的画。可是现在想想,李思雨那时候如果真的有心事,她会不会在画里藏了什么?"
石雯雯拿起那本速写本。
速写本里都是一些小画。街道,行人,猫,树。翻到最后几页,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南城区临江路四十八号,收信人是一个名字——石雯雯看不清,被墨水涂掉了。
可是那个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邮戳。
石雯雯把速写本凑到眼前。
邮戳上的字模模糊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临江路邮局。
"韩叔叔,"她指着那个信封,"您看这个。"
韩一寒凑过来,看了很久。
"临江路四十八号……"他念叨着,"这个地址是谁的?"
"不知道。"石雯雯说,"收信人名字被涂掉了。"
"临江路四十八号……"韩一寒皱着眉想,"我记得当年临江路那边是老居民区,后来拆了。"
石雯雯把速写本翻回前面。前面的画都是零散的,没有什么规律。可是从中间开始,画风变了——开始出现一些重复的元素。
一扇门。
很多幅小画里都有一扇门。那扇门是棕色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猫眼。
"韩叔叔,您见过这扇门吗?"石雯雯问。
韩一寒仔细看了看。
"没有。"他说,"当年我在李思雨的房间里没见过这个。"
"那这是哪里的门?"
韩一寒摇摇头。
石雯雯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包里。
"这些画我们能拍下来吗?"她问。
"应该可以。"韩一寒说,"反正都是旧东西了。"
石雯雯拿出手机,把每一幅画都拍了下来。包括那个速写本上的每一页。
从证物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韩叔叔,"石雯雯说,"我想去临江路看看。"
"临江路早就拆了。"韩一寒说,"现在那边是新的商业楼。"
"那也去看看。"石雯雯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临江路确实变了样。
十五年前的老居民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新的商场和写字楼。路边种着新的树,连路牌都是新的。
石雯雯站在四十八号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家咖啡店。
她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您好,喝点什么?"服务员走过来。
"一杯美式。"石雯雯说,然后又问,"请问,这里以前是老居民区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哎。"她说,"我来这里上班才一年。"
石雯雯点点头,没再问。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些画的照片。
那扇棕色的门。那个信封。那个被涂掉的收信人名字。
李思雨为什么要画这些?
她在速写本上画一扇门,画一个信封,说明这些东西对她很重要。可是重要在哪里?
石雯雯盯着那张信封的照片。地址是临江路四十八号。收信人名字被涂掉了。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墨水涂得很匀,但还是能看出一点形状。第一个字是左右结构的,第二个字是……
石雯雯眯起眼睛。
第二个字,好像是一个"之"字底?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临江路四十八号 以前 住户。
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临江路邮局 老地址。
出来一条旧闻:南城区临江路邮局于二〇〇五年撤销,合并至附近的临江支局。
二〇〇五年。李思雨失踪是二〇〇三年。那时候这个邮局还在。
石雯雯喝了一口咖啡,脑子转得飞快。
李思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临江路邮局寄出来的,收件地址是临江路四十八号。
等等——
如果信是寄给李思雨的,那地址应该是李思雨的地址,也就是槐安路十七号院。可是速写本上画的信封,写的是临江路四十八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封信不是寄给李思雨的。是李思雨要寄给别人的。
石雯雯的心跳快了。
李思雨给临江路四十八号的某个人写信。那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
她为什么要把寄信地址画在速写本上?
因为这封信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要把它画下来。
张阿姨说,李思雨从邮局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得很开心。
如果那封信不是她收到的,是她寄出去的呢?
她寄出了一封信,然后很开心。
她在等回信。
石雯雯拿出手机,给韩一寒打电话。
"韩叔叔,我想通了。"她急促地说,"那封信不是李思雨收到的,是她寄出去的!"
"什么?"
"你看那个速写本,"石雯雯说,"信封上的地址是临江路四十八号。如果是李思雨收到的信,地址应该是她的住址。可是这个地址是临江路的,说明这是李思雨要寄给别人的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韩一寒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李思雨给某个人写了一封信,寄出去了,然后很开心。她在等这个人的回信。"
"对!"石雯雯说,"张阿姨说她从邮局回来,拿着一封信,笑得很开心。那封信是她刚寄出去的。"
"那她寄给谁了?"
"不知道。"石雯雯说,"名字被涂掉了。但是地址是临江路四十八号。"
"临江路四十八号……"韩一寒念叨着,"我想想,当年这个地址住的是谁。"
"您能查到吗?"
"我找找当年的老户籍资料。"韩一寒说,"你等我消息。"
石雯雯挂了电话,坐在咖啡店里。
窗外是崭新的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十五年前,这个位置住着一个人。一个收到了李思雨来信的人。
那个人是谁?
李思雨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她在信里写了什么?
石雯雯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
第七章 旧楼地下室
韩一寒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
"我查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临江路四十八号,二〇〇三年的时候,住的是一个叫方远山的人。"
"方远山?"石雯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是个退休老师。"韩一寒说,"以前在南城中学教语文。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
"他现在呢?"
"二〇〇五年临江路拆迁的时候,他搬到城东的安置房去了。"韩一寒说,"我托人查了一下,他还在。"
石雯雯握紧了手机。
"韩叔叔,我想去见他。"
"我跟你一起去。"韩一寒说,"明天上午,我开车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韩一寒开着一辆旧桑塔纳来接石雯雯。
车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茶叶味。韩一寒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方远山今年七十八了。"韩一寒一边开车一边说,"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
"您跟他以前认识吗?"石雯雯问。
"不认识。"韩一寒说,"当年办案的时候,我去过临江路。那时候拆迁还没开始,家家户户都还在。我挨家挨户问过,有没有人见过李思雨。"
"他怎么说?"
"他说没见过。"韩一寒说,"那时候我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如果李思雨的信就是寄给他的,那他当年为什么不说?"
石雯雯看着窗外。车开过了南城的老城区,街道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
"韩叔叔,"她说,"您说,李思雨为什么要给一个退休老师写信?"
"不知道。"韩一寒说,"到了就知道了。"
方远山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韩一寒喘得厉害。石雯雯扶着他,敲了门。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了看韩一寒,又看了看石雯雯。
"你们找谁?"
"方老师,您好。"韩一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叫韩一寒,以前是南城分局的刑警。这位是石雯雯小姐。我们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一点事。"
方远山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事?"
"关于李思雨。"韩一寒说,"一个二〇〇三年失踪的年轻女孩。"
方远山的手握住了门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墙上挂满了字,都是毛笔写的,写得很好。
方远山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十五年了。"他说,"我以为没人会再提起这件事了。"
"方老师,您认识李思雨?"石雯雯问。
方远山点点头。
"她是我的学生。"他说,"在南城中学读高中的时候,我教过她语文。"
石雯雯愣了。
"您是她的高中老师?"
"对。"方远山说,"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但是作文写得很好。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以后会有出息。"
"那她……为什么上了师范大学学美术?"韩一寒问。
"她喜欢画画。"方远山说,"高中的时候就总在课本上画画。我跟她说过,喜欢什么就去学,别委屈自己。"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她高中毕业,考了师大美术系。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那二〇〇三年的时候,她为什么给您写信?"石雯雯问。
方远山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年六月,"他说,"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
石雯雯和韩一寒对视了一眼。
"信里写了什么?"韩一寒急切地问。
方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她当年写给我的信。"他说,"我一直留着。"
石雯雯的呼吸屏住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是娟秀的钢笔字:南城区临江路四十八号,方远山老师收。
寄信地址是:南城区槐安路十七号院,李思雨寄。
就是这封信。
石雯雯抬起头,看着方远山。
"您能……让我们看看吗?"
方远山点了点头。
石雯雯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共三页,写满了字。
她开始读。
"方老师:
您好。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是您的学生李思雨,就是那个总在课本上画画的女孩子。
距离上次见您,已经过去七年了。我今年六月就要从师大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我还坐在您的课堂上,偷偷在笔记本上画窗外的树。
写这封信给您,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老师,我遇到了一些麻烦。
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那个男朋友吗?周远。他比我大十四岁,是做房地产的。我大三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他对我很好,每天都来学校门口接我,给我买花,给我讲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他控制欲很强。他不喜欢我跟别的男生说话,不喜欢我去画室,不喜欢我穿太短的裙子。他说,既然跟了他,就要守他的规矩。
老师,您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害怕。
我想分手。可是他不同意。他说,如果我敢离开他,他就让我在南城待不下去。他说他认识很多人,让我找不到工作,让我的父母抬不起头。
我不敢跟我爸妈说。他们都是普通工人,知道了只会担心。我也不敢跟同学说,怕他们笑话我。
方老师,我还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人要为自己活。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活了。
我最近在准备去美术馆的面试。如果能考上,我就离开这里。可是周远说,如果我敢去面试,他就去美术馆闹。
老师,我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学生 李思雨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日"
石雯雯读完信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远山。
"您……收到这封信之后,做了什么?"
方远山的手在抖。
"我当天就给她回了信。"他说,"我跟她说,如果她需要帮助,就来找我。我一个老头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能给她一个地方躲一躲。"
"那她来了吗?"
"没有。"方远山说,"我等了一个星期,她没来。我又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消息。"
老人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我听说……她失踪了。"
韩一寒一直沉默着。这时候他开口了。
"方老师,"他说,"当年我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您为什么没说这封信的事?"
方远山低下头。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周远。"方远山说,"那时候他已经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我一个退休老头,惹不起他。我怕我说了实话,他会报复我。"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这十五年,每天都在后悔。"他说,"我那时候要是勇敢一点,要是早点把这封信交出来,会不会……会不会她就不会出事了?"
石雯雯拿起那封信,紧紧握在手里。
十五年了。
这封信藏在一个老人的抽屉里,藏了十五年。
如果不是她翻到了那份旧档案,如果不是她找到了张阿姨,如果不是她找到了这个速写本,这封信就永远不会被人看到。
李思雨当年的恐惧、无助、绝望,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石雯雯站起来,走到方远山面前,弯下腰。
"方老师,"她说,"这不怪您。"
老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是周远的错。"石雯雯说,"都是他的错。"
从方远山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一寒一路都没说话。
车开到石雯雯出租屋楼下,他才停下来。
"韩叔叔,"石雯雯解开安全带,"我们现在有证据了。"
韩一寒看着方向盘,没说话。
"这封信就是证据。"石雯雯说,"周远控制她,威胁她,她想离开他。这些都写在信里了。"
"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韩一寒的声音很低,"这只是李思雨的一面之词。周远可以说这是她编造的。"
"那我们怎么办?"
韩一寒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他说,"李思雨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十五年不出现。如果她死了,尸体在哪里。"
石雯雯沉默了。
这些问题,她也想知道。
"周远现在的公司,"韩一寒说,"在南城东边的写字楼里。他现在是南城地产的董事长了。"
"我们能去找他吗?"
"不能直接去找。"韩一寒说,"我们没有证据,贸然去找他,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韩一寒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以前是市局的,现在退休了。他可能知道一些当年不知道的事。"
"谁?"
"赵国栋。"韩一寒说,"当年他是南城分局的副局长。这个案子,就是他批的。"
石雯雯皱起了眉。
"副局长?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把案子挂起来?"韩一寒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他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因为周远那时候已经开始给分局捐钱了。"他说,"捐办公楼,捐警车,捐装备。"
石雯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一寒转回头,看着她,"这个案子,可能不是破不了。是有人不想让它破。"
第八章 李思雨的日记本
石雯雯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韩一寒说的话。
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破。
十五年前,周远就已经能影响到分局的副局长了。那时候他的公司才刚起步。现在呢?现在他是南城地产的董事长,身家几十亿。
如果当年他真的对李思雨做了什么,这十五年里,他是不是一直在掩盖?
石雯雯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她翻出那天在证物室拍的照片。一幅一幅地看。
梧桐树。日落。窗户。门。
那扇棕色的门。
她以前以为那是某个房间的门。可是现在想想,李思雨为什么要反复画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石雯雯把照片放大。
门上有一个猫眼。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她以前没注意到,是一个小小的铃铛。
门铃声?
不对。那不是门铃。那是挂在门把手上的铃铛,开门的时候会响。
石雯雯坐起来了。
她想起李思雨的信。信里说,她不敢跟别人说她的处境。她害怕周远。
如果李思雨想偷偷躲起来,她会躲在哪里?
她需要一个秘密的地方。一个周远找不到的地方。
石雯雯又翻到那个速写本的照片。
最后几页,除了那扇门,还有别的东西。
她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发现速写本的中间,有一页画着一个楼梯。楼梯向下,通往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上,挂着那个铃铛。
石雯雯的心跳加速了。
槐安路十七号院。三号楼二单元。一楼是李思雨的家。
一楼的下面,是不是有地下室?
第二天一早,石雯雯就去了槐安路十七号院。
她找到了现在住在李思雨原来那间房子里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听说她以前住在这里,很热情地请她进去坐。
"嫂子,"石雯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我想问一下,这个房子……有没有地下室?"
女主人愣了一下。
"地下室?"她说,"有啊。就在厨房的下面。"
石雯雯的心跳快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可以啊。"女主人说,"就是堆了点杂物,有点乱。"
厨房的角落有一个木门,掀开上面的盖板,是一个向下的梯子。
石雯雯跟着女主人爬了下去。
地下室不大,十来个平方。里面堆着一些旧家具、纸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石雯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一束地照过去。
都是些旧东西。二十年前的旧家具,旧箱子。
她走到角落,照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画架。
旧的,木头的,上面还架着一幅画。
石雯雯的呼吸屏住了。
她走过去,把画拿下来。
画的是一个女孩。女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脸上带着笑。
是李思雨。
石雯雯的手在抖。
她继续翻。画架下面有一个纸箱。她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叠画,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棕色的,上面写着两个字:日记。
石雯雯把笔记本捧在手里。
这是李思雨的日记。
她没有当场看。她跟女主人打了个招呼,说这些东西是她以前落下的,能不能带走。女主人不认识这些东西,爽快地答应了。
石雯雯把画和笔记本抱回了家。
她坐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本日记。
日记是从二〇〇二年九月开始写的。
那时候李思雨刚上大四。
石雯雯一页一页地翻。
"二〇〇二年九月三日
今天开学了。大四了,时间过得真快。
周远来接我,给我带了一束花。他说想让我毕业就结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还没准备好。
我想继续画画。我想去美术馆。"
"二〇〇二年十月十五日
跟周远吵了一架。
他不喜欢我跟男生说话。今天画室的同学问我借颜料,他看到了,生气了。
他说我不该跟别的男生笑。
我觉得好累。"
"二〇〇三年一月八日
我收到了美术馆的面试通知。
我好开心。可是我不敢告诉周远。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阻止我的。"
"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日
周远发现了。
他在我书包里翻到了面试通知。他很生气,说我敢去面试他就去美术馆闹。
我害怕了。
我该怎么办?"
"二〇〇三年五月二日
我想逃跑。
可是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给方老师写了信。不知道他会不会帮我。
如果他愿意,我就去他那里躲一躲。"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日
信寄出去了。
方老师回信了。他说我可以去找他。
我好开心。我终于有地方去了。
明天我就去找他。"
石雯雯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二〇〇三年六月十四日。
就是失踪前一天。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四日
周远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方老师的事?
他今天来找我了,很生气。他说我敢去找那个老头,他就让那个老头好看。
我好害怕。
我不敢去方老师那里了。
可是我不能留下来。我如果留下来,他会把我困住一辈子的。
我得想个办法。
也许……我可以先躲一躲。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地下室。对,地下室。
我把画都搬下去了。如果我能在那里躲几天,等他气消了,我再想办法离开。
我知道这很傻。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石雯雯合上日记本,眼泪掉了下来。
李思雨躲进了地下室。
她想躲几天,等周远气消了再走。
可是她再也没有出来。
石雯雯抬起头,看着窗外。
地下室。那个阴暗的、堆满杂物的地下室。李思雨一个人躲在那里,等着什么。
她等来了什么?
石雯雯拿起手机,给韩一寒打电话。
"韩叔叔,"她的声音在抖,"我找到了。李思雨的日记。还有她的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在地下室。"石雯雯说,"她家的地下室。她把画和日记都藏在那里了。"
"她……她在日记里写了什么?"
"她写了周远怎么控制她,怎么威胁她。"石雯雯说,"她想逃,她给方老师写了信。可是周远发现了。她不敢去方老师那里,就躲进了地下室。"
电话那头传来韩一寒粗重的呼吸声。
"她现在……"韩一寒的声音也在抖,"她还在地下室吗?"
石雯雯的手冷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思雨躲进了地下室。然后呢?
如果她没有出来,她现在……
石雯雯不敢想下去。
"韩叔叔,"她的声音发颤,"我们……我们要不要再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韩一寒说:"我马上过来。"
第九章 地下室的秘密
韩一寒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开车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
"你确定……地下室里没人?"他问。
"我刚才下去看过。"石雯雯说,"都是杂物,没看到人。"
"走。"韩一寒说,"再去看看。"
两个人又去了槐安路十七号院。
这次石雯雯没找女主人,直接从厨房的梯子爬了下去。韩一寒跟在后面。
地下室里很暗。韩一寒打开手电筒,一束光扫过整个空间。
旧家具。纸箱。那个画架。
"再仔细看看。"韩一寒说,"每个角落都要看。"
两个人在地下室里翻了半个小时。
没有。没有尸体,没有 bones,没有任何有人待过的痕迹。
石雯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她不在这里。"她说。
"那她去哪里了?"韩一寒皱着眉。
石雯雯蹲下来,看着那个画架。
画架上的画还在。李思雨坐在窗边的画像。
"韩叔叔,"石雯雯说,"如果李思雨躲在地下室里,然后呢?她怎么出去?"
韩一寒用手电筒照着那个梯子。
"从梯子爬上去。"他说。
"可是如果周远在上面呢?"石雯雯说,"她敢上去吗?"
韩一寒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
"她躲在地下室里,"石雯雯说,"周远在上面找她。她不敢出来。然后……她饿了怎么办?渴了怎么办?"
韩一寒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石雯雯的声音很轻,"如果她一直躲在地下室里,不敢出来,她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
可是韩一寒明白她的意思。
韩一寒用手电筒把整个地下室又照了一遍。
墙。地。天花板。
都是水泥的。没有异样。
"不对。"韩一寒突然说。
"什么不对?"
"这个地下室,"韩一寒说,"比我想象的大。"
石雯雯愣了。
"大?"
"你看。"韩一寒用手电筒照着墙角,"这里的墙,是不是新一点?"
石雯雯凑过去看。
墙角的那面墙,确实比别的墙新。水泥的颜色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
"这后面还有空间。"韩一寒的声音急促起来,"这面墙是后来砌上的。"
石雯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韩一寒用手敲了敲那面墙。
空空的声音。
"是空的。"他说,"后面有东西。"
他们从地下室爬上来的时候,石雯雯的手还在抖。
"韩叔叔,"她说,"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韩一寒看着她,"报什么警?说这后面可能有尸体?我们没有证据。"
"那怎么办?"
"我找人来。"韩一寒说,"找个工程队,把这面墙拆开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韩一寒说,"如果这后面真的有东西,那就是证据。如果没有,就当我多想了。"
石雯雯点点头。
她知道韩一寒是对的。
工程队是韩一寒第二天找来的。两个工人,带着工具。
他们跟现在的住户打了招呼,说要检查一下地下室的墙体。女主人没多想,同意了。
工人拆开那面墙的时候,石雯雯站在旁边,不敢看。
韩一寒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手电筒。
墙拆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工人叫了出来。
"韩警官!你过来看!"
石雯雯的腿软了。
韩一寒走过去,用手电筒照进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石雯雯的声音发颤。
韩一寒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石雯雯。
"你……你先上去。"他说。
"我不。"石雯雯说,"我要看。"
韩一寒犹豫了一下,让开了位置。
石雯雯走过去,用手电筒照进去。
墙后面是一个小空间。不大,也就两个平方。
里面有一张毯子。一个水杯。几包饼干。
还有……
石雯雯的手电筒往下移。
地上有一副骨架。
穿着白色的裙子。
第十章 江边的真相
警察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惊动了。
警戒线拉起来了。法医来了,拍照的,取证的,忙成一片。
石雯雯坐在楼下的台阶上,脸色苍白。
韩一寒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那副骨架,是李思雨的。
法医后来确认了。骨头的年代,裙子的款式,都和二〇〇三年吻合。
她躲在那个秘密的小空间里,再也没有出来。
石雯雯想起她日记里写的话。
"我知道这很傻。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以为她能躲几天。她以为等周远气消了,她就能出去。
可是她没想到,那面墙会被砌上。
石雯雯抬起头,看着韩一寒。
"是周远。"她说,"一定是他。"
韩一寒点点头。
"他找到了她。"韩一寒的声音很低,"他知道她躲在地下室里。他没有救她出来。他把那面墙砌上了。"
"他为什么……"
"因为她想逃。"韩一寒说,"她想离开他。他不能接受。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石雯雯的眼泪掉了下来。
十五年。
李思雨在那个黑暗的小空间里,一个人度过了她最后的时光。
她害怕,她绝望,她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听见。
然后她就死在了那里。
直到十五年后,一个档案管理员翻到了一份旧档案,才把她找了出来。
周远是三天后被带走的。
证据很充分。李思雨的日记,那封写给方老师的信,地下室里的骸骨,还有当年的邻居证词。
韩一寒把所有的材料都递交给了市局。这次没有人再压下来了。
十五年前的旧案,终于重启了。
石雯雯去看了一次审讯。她没有进去,就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外面。
周远老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肚子也起来了。可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坐在审讯椅上,表情很平静。
"我没有杀她。"他说,"她是自己躲进去的。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警察问。
"我……"周远顿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她就是躲起来了,过几天就会出来。"
"然后你就把那面墙砌上了?"
周远沉默了。
"是你砌的吗?"警察又问。
周远还是不说话。
石雯雯看着玻璃对面的那个男人,心里一阵发冷。
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觉得李思雨就是一件不听话的东西。他把她锁起来了,锁在那面墙后面。然后他就忘了她。
十五年。他忘了她。
他继续做生意,继续赚钱,继续当他的董事长。
而李思雨就躺在墙后面,慢慢地变成了一副骨头。
案子判下来是半年后。
周远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十二年。
石雯雯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
十二年。换一条人命。
可是她知道,法律就是这样。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故意杀人,只能定过失致人死亡。
李思雨的妈妈从外地回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她来地下室看了那副骸骨,当场就晕了过去。
石雯雯在医院里见到了她。
老太太拉着石雯雯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谢谢你……"她反复说,"谢谢你……"
石雯雯也哭了。
她想起小时候,雨雨姐姐蹲下来给她糖吃的样子。想起她画的画,想起她弯弯的笑眼。
"阿姨,"石雯雯说,"雨雨姐姐……她一直都在。"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第十一章 迟到的告别
李思雨的葬礼是在一个下雨天。
来了很多人。她的同学,她的老师,还有一些石雯雯不认识的人。
方远山也来了。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老师,"石雯雯走过去,"谢谢您。"
方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如果不是你,这个孩子就永远埋在墙后面了。"
石雯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还是那张一寸照片。李思雨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雨雨姐姐,"石雯雯在心里说,"你可以安息了。"
葬礼结束后,石雯雯回到了档案馆。
负一层的档案室还是老样子。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是那堆待销毁的档案。
她拿出那份失踪案卷宗,放在手里。
十五年了。这份卷宗在地下待了十五年,差点变成纸浆。
可是它没有。它被她翻到了。它被她打开了。它把一个被埋葬了十五年的真相,挖了出来。
石雯雯把卷宗放回到那堆档案里。
她不需要再留着它了。
案子已经破了。周远已经被判了。李思雨已经下葬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石雯雯知道,有些东西没有结束。
她想起李思雨的画。那些画她都收起来了,放在家里的书柜上。
梧桐树。日落。窗户。门。
还有那幅李思雨的自画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画笔,脸上带着笑。
石雯雯有时候会看着那幅画发呆。
她在想,如果李思雨没有遇到周远,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应该已经是一个有名的画家了吧。她应该在美术馆办过画展了吧。她应该结婚了,有孩子了吧。
可是这些都没有了。
都被那面墙,挡住了。
秋天的时候,石雯雯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李思雨的那些画,捐给了南城师范大学的美术系。
就是那个李思雨读过书的地方。
系里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画的作者是谁,可是他们站在画前,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石雯雯也去了。
她站在那幅梧桐树的画前,看了很久。
画里的梧桐树是夏天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石雯雯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院子。想起雨雨姐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她回家吃饭的样子。
"雯雯——该回家啦——"
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石雯雯笑了笑,转过身,走出了展厅。
第十二章 档案之外的人生
冬天的时候,石雯雯升了职。
她从档案管理员,变成了档案鉴定组的组长。
王姐退休了,把那堆待销毁的档案,交给了她。
石雯雯还是每天坐在负一层的工位上,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旧档案。
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清单。子女抚养判决书。
都是些普通人的人生碎片。
可是现在,她翻档案的时候,会多停留一会儿。
她知道,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人的故事。有些人的故事结束了,有些人的故事还没有。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的故事,被埋没在地下。
有一天,她翻到了一份新的失踪案卷宗。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半年前失踪的。
石雯雯看着那份卷宗,想起了十五年前的李思雨。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韩叔叔,"她说,"我这里有一份新的案卷。您有没有兴趣看看?"
电话那头的韩一寒笑了。
"你啊,"他说,"真是改不了了。"
"什么改不了了?"石雯雯也笑了。
"改不了爱管闲事的毛病。"韩一寒说。
石雯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吱呀转的风扇。
"韩叔叔,"她说,"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韩一寒说,"我都知道。"
春节的时候,石雯雯去给方远山拜年。
老人的身体比去年差了一点,可是精神还好。他给石雯雯泡了茶,拿出了很多瓜子糖果。
"小石啊,"他说,"你现在还在档案馆?"
"嗯。"石雯雯说,"刚升了组长。"
"好啊。"方远山点点头,"那是个好工作。"
石雯雯喝了一口茶。
"方老师,"她说,"我有时候会想,雨雨姐姐如果还活着,她会做什么。"
方远山看着窗外。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她会画画。"老人说,"她会画出很多很多好的画。"
石雯雯也看着窗外。
雪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方老师,"石雯雯说,"我觉得,她的画已经被人看到了。"
方远山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是啊。"他说,"已经被人看到了。"
春天的时候,石雯雯在档案馆里,发现了一封旧信。
不是档案里的。是夹在一本旧书里的。
那本书是她从旧书市场淘来的,是一本画册。她翻的时候,从书页里掉出了一张纸。
是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
石雯雯的手停住了。
是她。
李思雨给她画的那张像。
她小时候丢的那张像,居然在这里出现了。
石雯雯把那张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画里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她不知道,给她画像的那个姐姐,后来会经历那么多的痛苦。
石雯雯把画放回到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南城的春天。梧桐树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石雯雯想起李思雨日记里的一句话。
"我想继续画画。我想去美术馆。"
她没有去成。
可是她的画,去了。
石雯雯笑了笑,转过身,回到了工位上。
面前是那堆档案,还有很多很多故事,等着她去翻开。
她戴上白手套,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档案,打开了。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外面的阳光很好。
——全文完——
番外篇一 童年的糖
石雯雯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夏天。
不是案子的那个夏天,是更早的那个夏天。她七岁的那个夏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李思雨。
那天妈妈带她搬到槐安路十七号院。是一个周六的上午,太阳很大,搬家用的卡车停在楼下,大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石雯雯坐在台阶上,抱着她的布娃娃,觉得很无聊。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好呀。"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姐姐蹲在她面前。姐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长的,扎成马尾。她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就跟着弯起来。
"你是新搬来的吗?"姐姐问。
石雯雯点点头,有点怕生。
"我叫李思雨。"姐姐说,"住在你隔壁。"
"我……我叫石雯雯。"小雯雯小声说。
"雯雯。"李思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夏天的夏天。"
然后李思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是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给你的。"李思雨说,"新朋友的见面礼。"
小雯雯接过糖,攥在手里,不敢吃。
"怎么不吃呀?"李思雨问。
"妈妈说,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李思雨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那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呀。"她说,"不是陌生人了。"
小雯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酸。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从那以后,小雯雯就总往李思雨家里跑。
李思雨的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叶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晃来晃去的。
李思雨总在画画。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对着窗外的梧桐树一画就是一下午。
小雯雯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雯雯,"有一天李思雨头也不回地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看我画画?"
"嗯。"小雯雯说。
"为什么呀?"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很好看。"
李思雨转过头,笑了。
"你这个小屁孩,懂什么叫好看。"她说。
小雯雯不懂。可是她觉得,李思雨姐姐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一次,小雯雯问李思雨:"姐姐,你画的是什么呀?"
李思雨把画笔放下,指着画说:"你看,这是树。这是天空。这是云。"
"云为什么是蓝色的?"小雯雯问。
"因为现在是傍晚呀。"李思雨说,"傍晚的云,就是蓝色的。"
小雯雯歪着头看了半天,看不出来。
"我看不出来。"她说。
李思雨笑了,把她抱到椅子上。
"来,我教你。"
李思雨拿着小雯雯的手,在画纸上涂了一笔。
"你看,"她说,"颜色不是死的。太阳照在上面,就是一个颜色。太阳落下去了,就是另一个颜色。"
小雯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像糖一样?"她说,"含在嘴里是甜的,嚼碎了就是酸的?"
李思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呀。"她说,"就像糖一样。"
李思雨还教她画过画。
用蜡笔,在白纸上画。小雯雯画了一个太阳,画了一棵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是谁呀?"李思雨问。
"是我。"小雯雯说。
"那这个呢?"李思雨指着旁边一个高一点的小人。
"是姐姐。"
李思雨看着那幅画,眼睛有点红。
"雯雯,"她说,"这幅画给我好不好?"
"好。"小雯雯说。
李思雨把那幅画贴在了她的画架旁边。
"以后我每次画画,"她说,"都能看到你。"
小雯雯那时候还不知道,李思雨姐姐其实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有一次她放学回来,听见李思雨的房间里有吵架的声音。
她趴在窗户上偷看。
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很高,穿黑色的衣服。他站在李思雨面前,脸很凶。
李思雨背对着窗户,小雯雯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她能听见李思雨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管我。"李思雨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男人的声音很大,"你是我女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不是你的东西。"李思雨说,"我是个人。"
"你是什么?"男人冷笑了一声,"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小雯雯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人。
她听见李思雨哭了。
然后男人摔门走了。
小雯雯赶紧跑回家,躲在门后面。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是李思雨。
小雯雯打开门,看见李思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可是脸上还带着笑。
"雯雯,"她说,"姐姐给你带了糖。"
她手里拿着一颗水果糖,还是橘子味的。
"姐姐,你怎么哭了?"小雯雯问。
"没有啊。"李思雨摸了摸她的头,"姐姐没哭。姐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小雯雯接过糖,攥在手里。
她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姐姐的眼睛里会进沙子。她只是觉得,李思雨姐姐的手,很凉很凉。
后来的事情,小雯雯就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隔壁的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在说话。大人的声音,很着急的样子。
她凑过去看,被妈妈拉走了。
"别看。"妈妈说。
"为什么呀?"
"小孩子别打听。"
再后来,那间房子就空了。
画架没有了。窗户里的灯光没有了。那个蹲下来给她糖吃的姐姐,也没有了。
小雯雯问过妈妈很多次:"雨雨姐姐去哪里了?"
妈妈总是说:"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
小雯雯就不再问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被新的东西吸引。没过多久,她就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玩具,新的生活。
可是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的味道,她一直记着。
记了十五年。
番外篇二 韩一寒的十五年
韩一寒这十五年,没有一天不想起李思雨。
他是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七日接到报案的。那天是星期二,他刚从另一个案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队长叫走了。
"槐安路十七号院,失踪案。"队长说,"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晚上出门就没回来。"
韩一寒那时候三十七岁,正是刑警队里最能打的年纪。他办案有一个特点——慢。别人都追求快,他不。他总说,慢工出细活。
他去了槐安路十七号院。
那是一个老式的红砖楼,墙皮都掉了。院子里有一棵大梧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报案的是李思雨的妈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女儿……我女儿昨天晚上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韩一寒坐在李思雨的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看。
画架。颜料。画笔。速写本。
墙上贴着几张小画,是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
韩一寒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是个很安静的人。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不像那些年轻人的房间,乱得像猪窝。
他翻了李思雨的东西。笔记本,课本,通讯录。
然后他见到了周远。
周远那时候四十出头,已经是南城小有名气的老板了。他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坐在韩一寒对面的椅子上,表情很平静。
"她昨天晚上说要出去见朋友。"周远说,"我问她见谁,她不说。"
"你们吵架了吗?"韩一寒问。
"没有。"周远说,"我们感情很好。"
韩一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韩一寒干了十几年刑警,见过很多人。说谎的人,眼睛会飘。紧张的人,手会抖。可是这个周远,什么都没有。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女朋友失踪了的人。
韩一寒查了三个月。
他把李思雨的朋友、同学、老师,一个一个地问了一遍。
他去了她毕业的中学,去了她读的大学,去了她兼职的画室。
所有人都说,李思雨是个安静的女孩子,不爱说话,喜欢画画。
没有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周远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有十几个员工可以作证。
韩一寒去了那家公司。员工们都说,周总那天晚上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出去过。
韩一寒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栋大楼。
他知道哪里不对。可是他找不到证据。
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
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
案子挂起来的那天,韩一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看着桌上的案卷,一页一页地翻。
李思雨的照片。一寸的,笑着,嘴角有一颗痣。
韩一寒叹了口气。
他干了一辈子刑警,破过很多案子。有杀人的,有抢劫的,有诈骗的。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是这个案子,他破不了。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破。
他知道周远在分局捐了钱。捐了办公楼,捐了警车,捐了装备。副局长赵国栋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韩一寒去找过赵国栋。
"赵局,"他说,"这个案子有问题。周远这个人,不对。"
赵国栋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小韩啊,"他说,"办案要讲证据。你说人家不对,证据呢?"
"现在还没有。"韩一寒说,"可是我觉得……"
"觉得能当饭吃吗?"赵国栋打断了他,"没有证据,就不要瞎说。这个案子先放一放,你去办别的。"
韩一寒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个案子,就这么了了。
韩一寒退休那天,把李思雨的案卷复印了一份,带回家了。
他把那份复印件放在书柜的最下面,用一堆旧报纸盖着。
他老婆问他:"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韩一寒说,"旧东西。"
他老婆就没再问。
可是韩一寒自己知道,那不是旧东西。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十五年了。
他每天都能感觉到那根刺。在他吃饭的时候,在他散步的时候,在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他总想起李思雨的那张照片。笑着,嘴角有一颗痣。
他总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个案子先放一放。"
放一放。放了十五年。
石雯雯给他打电话那天,他正在公园里下棋。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韩一寒叔叔吗?"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叫石雯雯,是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
韩一寒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李思雨。
这个名字,他十五年没听过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跟石雯雯约在茶馆见面。他提前十分钟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一直在抖。
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还记得李思雨的人。
等到了一份被埋了十五年的档案。
韩一寒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太阳晒得发蔫。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站在那棵树下,心里想着,这个案子一定会破的。
可是他没有破。
现在,有一个小姑娘,替他来破了。
石雯雯把档案放在他面前的时候,韩一寒的手在抖。
牛皮纸封皮,泛黄的边角,磨得起毛。
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翻开里面的材料。报案笔录。身份证复印件。那张一寸照片。
李思雨笑着,嘴角有一颗痣。
韩一寒闭上眼睛。
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后来的事情,韩一寒比谁都积极。
他带着石雯雯去找方远山。他帮石雯雯联系证物室。他托人查老户籍资料。
他像是又回到了三十七岁的时候,那个在槐安路的老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年轻刑警。
他老婆说他:"你退休了还这么折腾,图什么?"
韩一寒没说话。
图什么?
他图的是,十五年前欠下的,现在能还上。
他图的是,那个笑着的女孩子,能安息。
案子破了那天,韩一寒一个人去了墓地。
他站在李思雨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一寸的。
"李思雨啊,"他说,"对不起。"
风从墓碑前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我来晚了。"
韩一寒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有点驼了,脚步也慢了。可是他的心里,那根刺,终于拔出来了。
番外篇三 周远的自白
周远被带走那天,正在开董事会。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跟着警察走了出去。
董事会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周远坐进警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三十层的写字楼,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他这辈子,建了很多东西。楼,路,商场。
可是他心里知道,他还建了一面墙。
一面把一个女孩子关在里面的墙。
审讯室里,周远坐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警察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没想到,会是十五年后。
他以为那面墙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他以为那个女孩子永远埋在地下,没有人会记得她。
可是他错了。
周远第一次见到李思雨,是在一个画展上。
那时候他三十岁,刚起步,生意做得不大,可是已经有点钱了。
他去看画展,是因为朋友说,画展上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他看到了李思雨。
她站在一幅画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安安静静地看着画。她的侧很好看,鼻梁高高的,下巴尖尖的。
周远走过去,跟她搭话。
"你也喜欢画画?"
李思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她说。
"你画的?"周远指着墙上的一幅画。
"对。"
周远看了那幅画一眼。画的是一棵树,一棵树下面坐着一个女孩子。
"画得不错。"他说。
李思雨笑了笑,没说话。
周远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他要定了。
周远追李思雨,追了半年。
每天送花,每天接她下课,每天带她去吃好的。
李思雨一开始是拒绝的。她说,你比我大十四岁,不合适。
周远说,年龄不是问题。我对你好,就行了。
他确实对她好。好得不得了。
李思雨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买什么。李思雨想去哪里,他就带她去哪里。
李思雨的朋友都说,李思雨你好福气,找了这么一个好男人。
李思雨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好福气。
可是后来,她发现不对了。
周远开始管她。管她穿什么衣服,管她跟谁说话,管她几点回家。
一开始李思雨觉得,这是在乎她。
可是后来,她发现不是。
这不是在乎。这是控制。
李思雨提出分手那天,周远正在办公室里。
她站在他面前,说:"我们分手吧。"
周远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这样。"李思雨说,"我想继续画画。我想去美术馆。我不想每天待在家里,等你回来。"
周远放下手里的笔。
"我养不起你吗?"他说,"你想要什么,我不给你?"
"不是钱的事。"李思雨说,"是我想做我自己。"
周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睛很冷。
"李思雨,"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李思雨愣了。
"没有我,"周远说,"你能上这个大学?你能画这些画?"
李思雨的脸色白了。
她那时候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周远开始威胁她。
他说,如果她敢分手,他就让她在南城待不下去。他说,他认识很多人,她找不到工作,她的父母抬不起头。
李思雨害怕了。
她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朋友说。她只能忍。
可是她不想就这么忍一辈子。
她开始偷偷准备。她投了美术馆的简历,她准备了面试。她想偷偷跑掉。
周远发现了。
他在她的书包里翻到了面试通知。
他很生气。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他觉得,这个女孩子,他对她这么好,她居然想跑。
那天晚上,周远去了李思雨家。
他敲了门,李思雨开的门。
"你想干什么?"李思雨的声音在抖。
"你想跑?"周远说。
"我没有。"
"没有?"周远把那份面试通知甩在她脸上,"这是什么?"
李思雨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思雨,"周远说,"我跟你说过,你不能离开我。"
"我不是你的东西。"李思雨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我是个人。"
周远看着她。
他那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算了,让她走吧。她想走,就让她走。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大:不行。你不能放她走。她走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选择了第二个声音。
周远在李思雨的房间里找了一圈。他想找到她的行李,看看她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
他蹲下来,听了听。
是敲地板的声音。
咚。咚。咚。
李思雨躲在地下室里。
周远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她想躲。她想跑。
他去找了工具。
他把地下室的入口封上了。用砖,用水泥。
他想,让她在里面待几天。等她想通了,他再放她出来。
可是他没想到,那几天,变成了十五年。
周远后来去看过一次。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听了听。
里面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救她。
他不是不想救。他是不敢。
如果他把她放出来,她会报警。她会告诉他所有人,他是怎么对她的。
他的生意刚起步,他不能出任何事。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把那面墙砌好了,把那个秘密埋在了地下。
然后他继续做生意,继续赚钱,继续当他的董事长。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以为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他错了。
周远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的警察。
他终于开口了。
"是我。"他说。
警察看着他。
"是我把她封在里面的。"周远说,"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让她待几天。"
"然后呢?"
"然后……"周远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就忘了。"
警察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忘了?"
"我以为她会自己出来的。"周远说,"我以为过几天,她气消了,就会自己出来。"
"可是她没有。"
"没有。"
审讯室里安静了。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辈子赚了很多钱,建了很多楼。
可是他永远也建不回那个夏天了。
那个有一个女孩子,笑着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夏天。
番外篇四 美术馆的画展
第二年春天,南城美术馆举办了一个画展。
画展的名字叫《被遗忘的画》。
展出的是李思雨的遗作。一共二十七幅,都是她生前画的。
石雯雯把这些画都捐给了美术馆。她没有要任何回报,她说,这些画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画展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美术界的人,有新闻媒体,有普通的市民。
他们站在画前,一幅一幅地看。
梧桐树。日落。窗户。门。
还有那幅自画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画笔,脸上带着笑。
没有人知道这些画的作者是谁。可是他们站在画前,都会停下来,看很久。
方远山也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幅梧桐树的画前,站了很久。
"老师,"石雯雯走过去,"您来了。"
方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画,"老人说,"真好。"
"嗯。"石雯雯说,"真好。"
方远山看着那幅画,眼睛有点红。
"我当年就说过,"他说,"这个女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石雯雯点点头。
"她有了。"她说,"她真的有了。"
韩一寒也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那幅自画像前,看了很久。
"韩叔叔,"石雯雯走过去,"您来了。"
韩一寒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画,"他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画得这么好。"
"以前您看的是案子。"石雯雯说,"现在您看的是画。"
韩一寒笑了。
"对。"他说,"以前看的是案子。"
他转回头,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李思雨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画笔,脸上带着笑。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埋在一面墙后面,十五年见不到天日。
她只是在画画。安安静静地画画。
韩一寒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白花,放在了画前。
"李思雨,"他说,"你的画,有人看了。"
石雯雯站在展厅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站在画前,有的点头,有的拍照,有的轻声跟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些画背后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这个叫李思雨的女孩子,经历了什么。
可是这没关系。
石雯雯想,艺术本来就是这样。你不需要知道作者是谁,你只需要站在画前,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夏天的风,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感受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这就够了。
画展结束后,美术馆收藏了这些画。
它们被挂在永久展厅里,供以后的人观看。
石雯雯有时候会去看。
她站在那幅梧桐树的画前,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蹲下来给她糖吃的姐姐。
"雨雨姐姐,"她在心里说,"你看,你的画,有人看了。"
风从展厅的窗户吹进来,轻轻地吹动了画的边角。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全文完·总计约三万二千字)
番外篇五 同学录
李思雨的同学叫李雯。
石雯雯是在一次校友聚会上找到她的。她现在在南城开了一家画室,教小孩子画画。
石雯雯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教一群小朋友画太阳。
"你找我?"李雯放下画笔,有点好奇地看着石雯雯。
"我想跟你聊聊李思雨。"石雯雯说。
李雯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让其他老师先看着,把石雯雯带到了外面的咖啡座。
"你是……警察?"李雯问。
"不是。"石雯雯说,"我是档案馆的。我翻到了李思雨的旧案卷宗。"
李雯沉默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十五年了。"她说,"我以为没人会再提起她了。"
"你们……当年关系很好吗?"石雯雯问。
"很好。"李雯说,"我们是室友。住了四年。"
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小朋友在画画,叽叽喳喳的。
"李思雨是个很安静的人。"李雯说,"她不太爱说话,可是人很好。谁有困难,她都会帮忙。"
"她跟周远的事,你知道吗?"
李雯的手攥紧了咖啡杯。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反对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不对。"李雯说,"他看李思雨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东西。"
石雯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感觉。
"你劝过她吗?"
"劝过。"李雯说,"劝了很多次。可是她不听。她那时候觉得,周远是真的对她好。"
李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她就不怎么跟我们联系了。周远不让她跟我们来往。她说,周远说我们带坏她。"
"她毕业前那段时间,你见过她吗?"
"见过。"李雯说,"最后一次见她,是毕业前一个星期。她来找我,说她想逃。"
"逃?"
"对。"李雯说,"她说她拿到了美术馆的面试通知,想偷偷去面试。可是周远盯着她,她出不去。"
"你帮她了吗?"
李雯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她说,"我那时候害怕。我怕周远。他那么有钱有势,我一个普通学生,惹不起他。"
她擦了擦眼泪。
"我跟她说,你再等等,等毕业了就好了。毕业了你就自由了。"
"可是她没等到毕业。"
李雯低下头,哭得说不出话。
石雯雯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雯才抬起头。
"她失踪之后,"李雯说,"我去过她家。她妈妈说她不见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一定是周远干的。"
"你报警了吗?"
"没有。"李雯说,"我不敢。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一个学生,我说了也没人信。"
她看着石雯雯。
"这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她说,"如果那时候我帮了她,如果那时候我报了警,会不会……"
石雯雯摇摇头。
"不怪你。"她说,"谁都不怪。"
从李雯的画室出来,石雯雯走在大街上。
秋天的风有点凉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她想起李雯说的话。
"如果那时候我帮了她,如果那时候我报了警,会不会……"
石雯雯知道,这种"如果",是没有答案的。
十五年前,没有人敢站出来。没有人愿意惹周远。
所以李思雨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在所有人的沉默里。
石雯雯拿出手机,给韩一寒发了一条短信。
"韩叔叔,我今天见了李思雨的同学。她说,当年她知道周远不对,可是她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韩一寒回了电话。
"这种事,"他说,"太多了。"
"可是……"
"没有可是。"韩一寒说,"当年的人,当年的事,都有他们的难处。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角度,去评判当年的人。"
石雯雯沉默了。
"那我们现在做的事,"她说,"有意义吗?"
"有。"韩一寒说,"怎么没有意义。"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人不在了,"韩一寒说,"可是真相还在。真相被挖出来了,就是意义。"
石雯雯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十五年前,有一个叫李思雨的女孩子,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度过了她最后的时光。
可是现在,有人知道了。
石雯雯知道。韩一寒知道。方远山知道。李雯知道。
这就够了。
番外篇六 妈妈的话
春节的时候,石雯雯回家看父母。
吃饭的时候,妈妈突然说:"你上次说的那个……李思雨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石雯雯愣了一下。
她以为妈妈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破案了。"她说,"凶手被判了。"
妈妈放下筷子,沉默了。
爸爸也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妈妈说:"是那个姓周的干的?"
"嗯。"石雯雯说。
妈妈叹了口气。
"我当年就觉得,那个男人不对。"她说。
石雯雯看着妈妈。
"妈,"她说,"你当年是不是知道什么?"
妈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一点。"她说,"那时候,我看见她跟那个男人吵架。在楼下。那个男人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你为什么没说?"石雯雯问。
"我不敢。"妈妈说,"那个男人那么凶,我一个家庭妇女,敢说什么?"
她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她失踪了,我就想,会不会跟那个男人有关系。可是我不敢说。我怕报复。"
石雯雯看着妈妈。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说"小孩子别打听"。她以为妈妈是不想说,其实妈妈是不敢说。
"妈,"石雯雯说,"不怪你。"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这十五年,"她说,"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想,如果那时候我站出来,如果那时候我说了,会不会……"
石雯雯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很凉。
"妈,"她说,"都过去了。"
妈妈靠在她的肩膀上,哭了。
爸爸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可是他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石雯雯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
"我当年就觉得,那个男人不对。"
"我不敢说。"
"我这十五年,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石雯雯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思雨的案子,不是一个人的案子。是所有人的案子。
是韩一寒的案子。是方远山的案子。是李雯的案子。是妈妈的案子。
每一个知道一点真相、却不敢说出来的人,都在这个案子里。
他们不是凶手。可是他们的沉默,也是一把刀。
石雯雯闭上眼睛。
她想起李思雨的那张照片。笑着,嘴角有一颗痣。
她想,如果李思雨知道,十五年后会有这么多人记得她,会有这么多人因为她的事而后悔,她会不会觉得,她的死,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石雯雯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沉默了。
她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她每天都在跟旧档案打交道。她知道,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人的故事。
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的故事,被埋在地下。
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真相,被沉默掩盖。
番外篇七 新的档案
秋天的时候,石雯雯的鉴定组收到了一批新的旧档案。
是从各个街道办事处收上来的,保存期满二十年的。
石雯雯戴着白手套,一份一份地翻。
离婚协议书。出生证明。户口迁移单。
都是些普通人的人生碎片。
她翻到第三十二份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份寻人启事。
上面写着:王小明,男,五岁,一九九六年十月三日在南城区走失。如有线索,请联系……
石雯雯看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
她想起了李思雨。
想起了那份差点被销毁的失踪案卷宗。
她把那份寻人启事抽出来,放在了一边。
她拿出手机,给韩一寒打了个电话。
"韩叔叔,"她说,"我这里有一份新的案卷。"
电话那头的韩一寒笑了。
"你啊,"他说,"真是改不了了。"
"什么改不了了?"石雯雯也笑了。
"改不了爱管闲事的毛病。"
石雯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吱呀转的风扇。
"韩叔叔,"她说,"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韩一寒说,"我都知道。"
石雯雯挂了电话,看着那份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小男孩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十五年了。他现在应该二十多岁了吧。他在哪里?他过得好吗?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石雯雯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她会查的。
她会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故事,被埋在地下。
她戴上白手套,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档案,打开了。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外面的阳光很好。
——全文真正完结——
番外篇八 那幅画的去向
李思雨的那些画,石雯雯一直都记得。
她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是在分局的证物室里。那些画卷着,放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像被遗忘了很久的老朋友。
后来案子破了,那些画就作为证物,被移交到了检察院。
石雯雯以为,这些画会永远待在证物室里,再也不会有人看到。
可是她错了。
案子宣判之后,检察院把这些画还给了李思雨的妈妈。
李思雨的妈妈拿着那些画,站在法院门口,哭得站不住。
石雯雯去帮她把画搬回了家。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里。墙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阿姨,"石雯雯说,"您要不要把这些画挂起来?"
李思雨的妈妈摇摇头。
"我不敢看。"她说,"一看就想起她。"
石雯雯理解。
她帮老人把画都收拾好,放在了柜子里。
"阿姨,"她说,"这些画,是雨雨姐姐的心血。您要是不挂,能不能……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老人抬起头。
"美术馆。"石雯雯说,"她本来就是要去美术馆的。"
老人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美术馆的画展,就是这么来的。
石雯雯联系了南城美术馆的馆长,说明了来意。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说了李思雨的故事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们办。"她说,"免费办。这些画,应该被人看到。"
画展的筹备用了三个月。
石雯雯每天下班之后,就去美术馆帮忙。她帮着整理画,帮着写说明,帮着联系媒体。
馆长看着她忙前忙后,有一天问她:"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石雯雯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小时候,她给过我一颗糖。"
馆长没有再问。
可是石雯雯知道,馆长懂了。
画展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美术界的人,有新闻记者,有普通的市民。
石雯雯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站在画前,有的点头,有的拍照,有的轻声跟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些画背后的故事。可是他们站在画前,都会停下来,看很久。
石雯雯走到那幅梧桐树的画前。
画里的梧桐树是夏天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院子。想起李思雨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她回家吃饭的样子。
"雯雯——该回家啦——"
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石雯雯笑了笑,眼睛有点湿。
"雨雨姐姐,"她在心里说,"你看,你的画,有人看了。"
画展结束后,美术馆收藏了这些画。
它们被挂在永久展厅里,供以后的人观看。
石雯雯有时候会去看。
她站在那幅梧桐树的画前,一站就是很久。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走到她身边,仰着头问她:"姐姐,这幅画是谁画的呀?"
石雯雯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
"是一个姐姐画的。"石雯雯说。
"她画得真好。"小女孩说。
"嗯。"石雯雯说,"她画得真好。"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石雯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李思雨身后跑来跑去。
时间过得真快啊。
番外篇九 档案管理员的日常
石雯雯的日常,是从一杯茶开始的。
早上九点,她准时到单位。换好白大褂,戴上白手套,坐到工位上。
面前是一堆待鉴定的旧档案。牛皮纸封皮,泛黄的边角,磨得起毛。
她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清单。子女抚养判决书。
都是些普通人的人生碎片。
王姐有时候会说:"小石,你翻这些东西,不觉得无聊吗?"
石雯雯总是笑一笑,不说话。
她不觉得无聊。她觉得,每一份档案,都是一个人的故事。
有的人的故事结束了,有的人的故事还没有。
她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故事整理好,该保存的保存,该销毁的销毁。
可是她知道,有些故事,不能被销毁。
那些被遗忘的,被埋没的,被沉默掩盖的故事,应该被人看到。
有一天,组里的新人问她:"石姐,你为什么对这些旧档案这么上心?"
石雯雯想了想。
"因为,"她说,"这些档案里,有人的一辈子。"
新人不太懂。
石雯雯拿起一份档案,翻开。
"你看,"她说,"这是一份离婚协议。两个人结婚十年,有一个孩子。最后离婚了。"
她指着纸上的字。
"你看这里,孩子归女方,男方每个月给抚养费。"
"这就是一个人的半辈子。"
新人看着那份档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雯雯把档案合上,放回那堆里。
"我们做的工作,"她说,"不是简单的整理。我们是在跟时间对话。"
年底的时候,单位评先进。
石雯雯被评上了。
领奖那天,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状,看着台下的同事。
局长在上面说:"石雯雯同志,工作认真负责,三年来零差错……"
石雯雯笑了笑。
零差错。
她知道,她最大的差错,就是三年前翻到了那份失踪案卷宗。
可是那个差错,让一个被埋了十五年的真相,重见天日。
石雯雯觉得,这个差错,值了。
下班的时候,韩一寒来接她。
"走,"韩一寒说,"吃饭去。"
"吃什么?"
"火锅。"韩一寒说,"天冷了,吃火锅。"
石雯雯坐上车,看着窗外的街景。
冬天的南城,街道两边的树都掉光了叶子。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
"韩叔叔,"石雯雯说,"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意义吗?"
韩一寒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石雯雯说,"人已经不在了。案子也破了。可是我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韩一寒沉默了一会儿。
"缺什么?"
"我不知道。"石雯雯说,"就是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
韩一寒把车停在红灯前。
"小石啊,"他说,"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韩一寒说,"案子破了,人抓到了,就该停了。你不能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石雯雯看着窗外。
红灯变绿了。车继续往前开。
"可是,"石雯雯说,"如果还有别的人,也在等着被发现呢?"
韩一寒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就接着找。"
石雯雯转过头,看着他。
"可是你不是说,该停了吗?"
"我是说,"韩一寒说,"李思雨的案子,该停了。可是别的案子……"
他没有说完。
可是石雯雯懂了。
李思雨的案子结束了。可是还有很多别的案子,还在等着。
那些被埋在地下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被沉默掩盖的真相。
她会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找。
她是一个档案管理员。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使命。
火锅店里很热闹。热气腾腾的,空气中都是麻辣的味道。
韩一寒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
"吃。"他说。
石雯雯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韩叔叔,"她说,"您说,雨雨姐姐现在在干嘛呢?"
韩一寒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啊,"他说,"应该在画画吧。"
"画什么呢?"
"画……"韩一寒想了想,"画夏天的梧桐树。画日落的江边。画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
石雯雯笑了。
"对。"她说,"她一定在画这些。"
火锅店的电视里,正在放新闻。石雯雯没有注意听。
她只是觉得,此刻很温暖。
窗外是冬天的夜,窗内是火锅的热气。
有一个人,曾经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度过了她最后的时光。
可是现在,有人记得她了。
有人记得她的画,有人记得她的笑,有人记得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番外篇十 秋天的回信
李思雨的妈妈后来给石雯雯写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用那种很朴素的信纸。
信的内容很短。
"雯雯: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忘记雨雨。
谢谢你把她的画,带到了该去的地方。
我这十五年,每天都在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画画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以为,她就这么没了。没人会记得她。
可是你记得。
韩警官记得。
方老师记得。
还有很多很多人,都记得。
我昨天去美术馆看了她的画。站在那幅梧桐树前面,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她小时候,总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画画。那时候她才十几岁,扎着马尾辫,脸上沾着颜料。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女儿,以后会是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她没有成为了不起的画家。可是她的画,被很多人看到了。
这就够了。
雯雯,谢谢你。
谢谢你让她,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李思雨的妈妈 二〇二六年十月"
石雯雯读完那封信,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张画——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
是李思雨画的。
石雯雯把那张画也拿出来,放在信的旁边。
一张画,一封信。
都是十五年前的东西。
石雯雯看着它们,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蹲下来给她糖吃的姐姐。想起她画的画,想起她弯弯的笑眼。
想起那个在地下室里,一个人度过了最后时光的女孩子。
石雯雯擦干眼泪,把画和信都放回到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石雯雯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李思雨日记里的那句话。
"我想继续画画。我想去美术馆。"
她没有去成。可是她的画,去了。
石雯雯笑了笑。
"雨雨姐姐,"她在心里说,"你看,你的画,有人看了。你的信,有人收了。你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尾声 第二年的夏天
第二年的夏天,石雯雯又去了槐安路十七号院。
院子还是老样子。三栋红砖楼,外墙皮掉了大半。院子里的梧桐树比去年更粗了,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她站在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抬头看一楼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那个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被封上了。新的住户在上面铺了地砖,放了一个柜子。
没有人知道,那下面曾经有一个秘密的小空间。
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躺着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度过了她最后的时光。
可是石雯雯知道。
韩一寒知道。
方远山知道。
李思雨的妈妈知道。
这就够了。
石雯雯从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
是橘子味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一点酸。
十五年了。
她想起小时候,李思雨蹲下来,递给她一颗糖。
"给你的。"李思雨说,"新朋友的见面礼。"
石雯雯站在梧桐树下,含着那颗糖,笑了。
"雨雨姐姐,"她在心里说,"我又吃糖了。还是橘子味的。"
风从梧桐树叶间吹过,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石雯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还有很多档案要翻,很多故事要找。
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背上,暖融融的。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随着梧桐树叶的影子,晃来晃去。
就像很多年前,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跟在一个姐姐身后,跑来跑去的样子。
(真正·完全·彻底·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写的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和一个被遗忘了十五年的女孩子。
石雯雯不是警察,不是侦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档案管理员。她每天坐在地下室里,跟旧纸页打交道。她的工作很枯燥,很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因为翻到了一份旧档案,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一颗糖,就一头扎进了十五年前的旧案里。
她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她就是为了那个蹲下来给她糖吃的姐姐。
为了那双弯弯的笑眼。
为了那个画着扎小辫小女孩的画像。
李思雨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美术的女孩子,安静,内向,有才华,也有软弱的时候。
她遇到了一个不对的人,她想逃,可是她逃不掉。
她给老师写了信,可是她不敢去。
她躲进了地下室,可是她再也没有出来。
她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结束在一个黑暗的小空间里,没有人知道。
可是十五年后,有人翻到了她的档案。
有人想起了她。
有人把她的故事,讲了出来。
她的画,被挂在了美术馆里。
她的名字,被很多人知道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埋在墙后面的人了。
她是李思雨。
是一个画了很多好画的女孩子。
是一个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认真活过的人。
这个故事想讲的,不是破案,不是悬疑,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它想讲的是——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那些被遗忘的人。
不要忘记那些被沉默掩盖的真相。
因为每一个人,都曾经认真地活过。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记住。
(后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