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暗沉沉的天,破落的小村庄里,天上下起了大雨,北风呼呼作响——
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里,亮着昏暗暖黄的灯,屋里传出女人痛苦的呻吟。
门外,一个二十几岁,满脸沧桑的男子发丝全部束起,穿着粗布麻衫,站在门外,双手紧紧握着放在身前,神色焦急。
屋里传出产婆的声音“夫人,用力呀。”
天上雷声轰鸣,天一阵黑一阵白,照在他脸上被风吹乱的碎发。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男子抬头看向暗沉的天,不禁低下头,在原地踱步。
下刻,屋里传出一道明亮的哭声。男子猛然回过头,看向关着的房门,上前两步,站在门口,却又不敢进去。
产婆:“哎哟,生了生了。”
男子不禁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产婆打开门,手里抱着用襁褓包起来的孩子,皱着眉头,一脸惋惜。
“哎……”
男子走进房门,站在产婆面前,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愣住了。
孩子好好的。
男子语气着急:“怎么了,可是我夫人有什么不测?”伸出头越过产婆,看向屋里的床榻。
女子躺在床上,额头满是细汗,垂着眸,不见喜悦。
男子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个女孩儿,对不对?”
产婆把孩子递给他“嗯……”
男子接过孩子,看着孩子粉嫩嫩的小脸,孩子看着他,对他伸出小手,咯咯笑了两声。
“哎……好自为之吧。”产婆绕过男子走出门外。
榻上的女子不禁抬起手,手背放在脸上擦着眼泪,哽咽地哭了起来。
男子低头看着孩子苦笑着笑了笑,伸出手指,抵在了孩子的手心,孩子顺势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的笑了。
他抬头看向榻上的妻子,抱着孩子走到榻边坐下,将孩子往她面前送了送
“你看,我们的女儿多可爱。”
女子没有去看他怀里的孩子,坐在榻上低头抓着被子痛哭起来。
男子换成左手抱着孩子,用右手揽住女子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别哭了,我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女儿的。”
女子靠在他怀里,哭得肩膀微颤。
男子坐在榻边抱着妻女,抬起头望着窗口,窗户被风刮得微颤。
瞒不住了。
终究是瞒不住的,产婆也是村子里的人……
转眼时间过去十六年。
一个穿着粗布粉色衣裙的少女仰躺在树下的草地上,一只手垫在头下,另一只手抬起,伸出一根手指虚指着天上的太阳。少女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顺着手指看向太阳。
终于不那么刺眼了。
只能看到太阳的光束。
“这里是季家村,我叫季容容。我爹叫季原平,我娘叫张玉兰。”
远处一个女子走来,由远而近,由模糊而清晰。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声音温柔,传入耳中
“容容,吃饭了。”
少女回过头“知道了,娘。”站起身,弯腰拍了拍衣服。
女子转身离开,故意走得很慢,等少女跟上,走向回家的路上。少女小跑跟过去,抱住女子的胳膊。
女子转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么大了,还撒娇?”
少女傲娇开口:“这么大了,我撒娇,还惯着我。”
女子被逗笑了,收回手。
“就会贫嘴。”
母女二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旁门口听到朱大婶在跟人议论:“又快到了三年一次的献祭了,这次又会是谁家的女儿呢……”
朱大婶旁边的王婶看向路上的母女二人,张玉兰连忙护住女儿,将女儿按在怀里,快步离开。
朱大婶也顺着旁边王婶的目光,看向母女二人的背影。
身后的人还在议论,朱大婶开口:“可惜了九年前季窈那孩子,长得那么水灵,还是村长的女儿,哎……”
旁边的王大婶开口:“村长都不心疼,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朱大婶:“我就是觉得可惜。”
王大婶:“你要是有女儿,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死的不是他的女儿,就会是你的女儿。”
朱大婶低下头不说话了。
季容容听到这些话,回过头,看了身后的两人一眼。
张玉兰连忙把她的头转过来“别看。”
季容容抬起头“娘,她们在说什么?季窈是谁呀?”
张玉兰:“季窈是村长的女儿,之前不小心落水没了。别问那么多了,回家吃饭。”
回到家后,季原平正在把饭菜摆在桌上,袖子被拉到小臂,双手和手腕处沾了些许面粉。容貌虽沧桑,但也能看出几分清秀。
男人回过头,看向门口母女二人,笑了。
“回来啦。”
男人走向母女二人,随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到季容容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少许面粉蹭在她脸上。
“快去洗手吃饭。”
张玉兰见她小脸上,被蹭到面粉,忍不住掩唇笑了。
少女点点头,走出去,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洗手。小跑回来,乖巧坐在桌边。
张玉兰夹菜放在少女面前盛着米饭的碗里。
男人也给她夹菜“容容多吃点,才能长高。”
少女把菜夹回去放在男人碗里“不要,袅袅说吃饭吃得多了,会长的很高很高,像大猩猩一样。”
“我才不要变成大猩猩。”
男人闻言看了看妻子,夫妻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季原平:“好~容容才不是大猩猩。”
吃过饭后,已是傍晚。季容容坐在房间,双手撑着下巴,面对着桌子前的窗口发呆。
看着窗外的月亮和星星。
“有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和星星的距离,真的遥不可及吗?”
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描绘着星辰的大小。“这么小一个,好想离近了看看,到底长什么样子。”
叹了口气,趴在桌上,食指轻敲桌面。
张玉兰走进来“容容,该睡觉了。”
少女直起身。“嗯,知道了。”她走到榻边躺下,母亲帮她掖好被角。
“容容,晚上睡觉冷不冷?”
“冷的话,家里还有被子,我再帮你拿一床来。”
少女躺在榻上摇摇头:“娘,我不冷。”
母亲开口:“好,那你早点睡吧。”
少女闭上眼,母亲帮她吹灭了烛火,又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吹了口气,火折子亮起。张玉兰走出门,轻轻关上门。
吹灭火折子,走向房间,见丈夫站在房间外。
季原平:“睡着了?”
张玉兰:“刚睡下。”
“今日我去叫容容回家吃饭,回来的路上听到朱大婶和王婶在议论给河神献祭的事。”
“我有些怕,会不会轮到容容?”
季原平闻言有些愤愤不平:“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去给那什么劳什子河神献祭。”
张玉兰神色担忧:“可是九年前,连村长的女儿都……”
季原平冷哼一声:“九年前,谁见了那小姑娘,不说声人长得水灵又漂亮。可结果呢?这群道貌岸然的贪生怕死之辈,谁又放过她了?依旧不顾求饶,强行将少女装进竹笼沉塘。”
“我的女儿,绝不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河神白白送命。”
“年年上供还不够看得起他吗?”
“非要搭上人命才甘心?怎么?村子里是人口泛滥吗?”
见丈夫越说越来气。
张玉兰:“唉……好了。”
次日清晨,季容容被一阵哭声吵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门外,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十四岁小女孩,站在门口哭,胳膊放在眼睛上,边擦边哭,边喊:“容容……呜呜……容容……”
季容容连忙起身穿上鞋子,打开门“怎么了,袅袅?”
季袅袅:“昨天晚上,我娘说要给河神献祭,要把我装进竹笼里沉塘。呜呜……”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容容见她哭得如此凶,有些着急,抬起手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你娘怎么这样?”
季袅袅:“我好害怕。”
季容容抱住她“别害怕,别害怕。”
季袅袅:“我好怕我娘,她说要把我沉塘,还说侍奉河神大人,是荣幸。”
“我不想回家了。”
季容容抱住她“好,不回家。你今晚就住我家,跟我一起睡。”
季袅袅靠在她怀里,闷闷“嗯”了一声。
季容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别哭了。”
她轻轻推开袅袅,用衣袖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哭得眼睛都红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走,我带你去洗脸。”
季袅袅点点头。
“嗯。”
季容容牵着她走出门,拿起门外房檐下的盆,转头“你先在这儿等着。”
见她点头。
季容容走进厨房,夫妻二人正在做饭,父亲正在烧柴,而母亲在切菜。
张玉兰:“容容,等下就可以吃饭了。”
季容容点点头:“知道啦。”
她走到水缸旁,拿起葫芦水瓢舀了些凉水,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些热水,将手伸进水盆,觉得不烫才把水端过去。
用布巾湿了湿温水,微微拧干,展开,轻轻帮她擦脸。
少女乖巧站着,任由季容容帮她擦脸。
擦好脸后,季容容帮她拂了拂额头的碎发。
吃饭时,夫妻二人将饭菜摆在桌上,看到女儿拉着邻居的女儿过来,也没多问。
张玉兰先给袅袅夹菜,又给女儿夹菜。
吃过饭后,季容容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家外不远处的草地上。
季容容摘了许多野花,编成花环给她戴在头上。
季袅袅手里拿着一朵李容容给她摘的野花,低头闻了闻“好香呀。”
季容容有些惊诧:“这花原来有味道吗?”她也低头凑近季袅袅手中的花,闻了闻。
“没有呀。”
季袅袅又低头闻了闻“有呀,有青草的味道。”
季容容:“我还以为你在没有味道的花上,闻到了花香呢。”
季袅袅语气娇纵:“我就是闻到了,闻到了花香。容容摘的花就是很香呀,飘十里,二十里那种。”
季容容被逗笑了。
“你说了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袅袅低下头:“要是我有一天死了……”
“那我死前最想的……”抬头看着季容容“一定就是你。”
季容容愣了。
“胡说八道什么?”
“我们还年轻呢,可以活一百岁的。”
季袅袅:“那我们可不可以一起过呀?”
她低下头“一直在一起那种……”
季容容故作生气:“够了,我感觉你有点依赖我了。”
“你有点危险了,你知道嘛?”
季袅袅愣了,抬头看着她,眼眶蓄满泪水。
季容容抱住她“好了好了,别哭,我跟你说着玩的。”
季袅袅:“你凶我……”
季容容:“小时候我们当然可以一起玩呀。长大了,要找夫君的,有了夫君,他会陪你一起玩的。”
季袅袅终于又哭了。紧紧抱住季容容的腰。
“我才不要夫君,我只要容容。我只要容容陪我就可以了。”
季容容:“好好好,别哭了。”低头帮她擦眼泪“刚刚是我说错话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骄纵劲儿一上来,季袅袅“轻哼”一声,转过身,背过身去。
季容容绕了半圈,走到她面前“不许生气。”
季袅袅撇着嘴,偏过头。
季容容微微歪头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伸开双手“要抱抱吗?”
良久,季袅袅一把抱住她的腰。
季容容摸了摸她的头“伸的胳膊都酸了。”
季袅袅低声:“活该。”又抱紧了些。
季容容:“好好,我活该。”
“该回去了,快到中午了,该吃午饭了。”
季袅袅“嗯”了一声。
季容容牵着她的手回到家,拉着她坐在桌边。
“好了,坐下歇会儿吧。”
“累不累?”
季袅袅低声:“有点儿。”
张玉兰走进来,看到季袅袅头上的花环。
“哟,这个花环可真好看。”
看向季容容“去哪玩啦?你们两个,可不许去太远的地方,迷路了怎么办?”
季容容摇摇头:“没有,只是去门外不远处的草地上玩了一会儿。”
张玉兰:“那就好,马上吃饭了。”
张玉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回过头“今天吃饺子哦。”说完便离开了。
没一会儿,张玉兰端来两碗饺子,手里攥着两双筷子。
“饺子来啦,小心烫。”将手中的筷子递给她们。
吃饭时,季袅袅夹起一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婶婶做饭真好吃。”
张玉兰笑了笑“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季容容夹起自己碗里的饺子放进季袅袅碗里。
“喜欢就多吃点。”
已是傍晚,屋檐上,月光缓缓升起。季容容和季袅袅正坐在门口看月亮,听虫鸣。
正逢春季,万物逢春,树枝生出枝芽,空气中泛着青草的清香。
忽地,远处亮起火把,村民成群结队,季袅袅的母亲王婶带着一群人赶来。
“就是他们家,拐走了我的女儿。”
王婶抬手擦着莫须有眼泪,哭得好不可怜。
“我本想着,三年一次献祭,能不能轮到我家女儿了,能侍奉河神大人,也是我祖上有幸了。”
季袅袅有些害怕:“娘,你在说什么?”
“谁知,一大早袅袅就不见人了。”
“原来是被他们家拐去了。”
季袅袅有些不可置信,她不明白为什么娘会这么说。
“她们没有拐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听见吵闹声,季原平夫妇走出来,看到那么多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
季原平:“你们这是干什么?”
站在人群中最前面,看着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开口:“三年一次的献祭,也到时间了,村中适龄少女,就只剩你们两家。”
“你们两家好好商量吧。”
这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就是村长,季窈的父亲。
季原平上前将季容容拉起来,拉到身后“我家女儿,我不会把她送去白白送死。”
王婶:“怎么?你们敢不敬重河神大人?你们是不把河神大人放在眼里吗?”
一众村民都看向季原平。
张玉兰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的女儿。
季原平冷笑:“既然你敬重,那你就把你女儿送去见河神大人吧。”
王婶转过头看向一众村民“你们看到了吗?他们居然不把河神大人放在眼里,这是对河神大人的不敬啊!”
村长:“既然如此,那就把季容容献祭给河神大人。”
季原平挡在母女身前“你们敢!”走到一旁抄起墙边的木棍走上前“我看谁敢动我女儿。”
村长转头看向身后一众人,摆摆手“带走。”
身后一众人,将火把递给其他人,六个人一拥而上,季原平也没手软,直接拿起棍子抡了上去。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抓住棍子。
季原平回过头,看向妻女“你们快跑。”
张玉兰来不及犹豫,牵起孩子就跑。
季原平被两个人按住,另外四人追了上去。
季袅袅急哭了,眼泪不停落下,拉着王婶衣角“娘,别抓容容,我去沉塘好不好?我愿意侍奉河神大人。”
王婶闻言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低声呵斥“闭嘴。”
季袅袅跪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我想侍奉河神大人,我愿意侍奉河神大人……”眼泪滴在衣服上,印出一小片水痕。
没一会儿,那四人将张玉兰母女抓了回来。
村长转过身,人群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村长先行离开,留下一句“带去长恨河,献祭给河神大人。”
村子里有一条河,原本不叫长恨河,也不是河,其实只是一个池塘。后来村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长恨河。
长恨河的河水是黑色的。
往年上供,三年一次献祭,都在池塘边。
年年上供的是水果,三年一次献祭的是人。村子里的人信奉着河神,供奉的也是河神。每隔三年都会在村子里挑选一个适龄少女献祭,装进竹笼,沉塘。
季容容路过季袅袅时,看了她一眼。
……
可她却不敢看她了。
一直低着头哭。
季容容被带到长恨河边,一众人跟在后面,两个人押住季原平,两个人按住张玉兰。
村长静静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河面。
季容容被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两条胳膊,有两个村民从村子里走来,一前一后拎出一个长长的竹笼。
王婶牵着季袅袅站在人群外,得意的笑了。
只要有人替死,就不用她的女儿去献祭河神了。
这世间哪有不疼女儿的母亲呢?除非他真就丧心病狂,她看了一眼村长,意有所指。
又转头看向季容容。少女被两个村民按着装进竹笼,封上出口。
季原平被押住,两个村民死死制住他的挣扎。
张玉兰被按着,挣扎不得,哭得有些崩溃。
“我的女儿什么都没做错,不能沉塘啊……”
“我的女儿……”张玉兰哭得崩溃。
季容容没有挣扎。
竹笼倒在地上,季容容趴在窄小的竹笼里,转头透过竹笼缝隙看向爹娘。
只要她沉塘了,村民就不会为难她爹娘了。
她没有哭。
季原平挣扎不得,大喊:“你们会遭报应的!”
竹笼被抬起,丢进河里。没有溅起很大的水花,慢慢沉底,片刻后水面上只剩几个水泡,最后归于平静。
张玉兰直接晕了过去。
深夜,天上月亮高悬,月色映在黑沉沉的水面,河边已无一人。
寂静的黑夜里,季容容再睁开眼时,满屋的红色,红色的床帘,红色的喜烛,映的房间暖黄,房间里处处透着喜色。
空旷沉寂的房间,门外寂静的夜色,却又格外阴森。
房间很大很雅致,像路过的富商所说的江南景色。
富商说那里的风景很漂亮,房间很大,是木头和瓦片做的,涂上均匀的红漆,若去时,恰逢雨天,任何人见了那里的景色,都会流连忘返。
少女被献祭时也才十六岁。
季容容回过神,她低下头,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端坐在满床红色的榻上,身上还穿着红色嫁衣,嫁衣上绣着繁复金线暗纹。
她突然站起身,低着头看身上的嫁衣,这身衣服着实过于精致了,着实好看,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闹鬼的鬼居然是自己!
忽的,门外有两个人影缓缓从门外路过。
两个女子声音低低的,寂静的房间却又格外清晰。
两人交头接耳:“鬼王大人还真是独宠季窈夫人呢~”
季窈……那不是村长的女儿吗?
等人走后,季容容推开门,发现走廊外遍地里都是红色的山茶花,走廊围成一个四方院,红色的花朵,在暗夜里,殷红如血。
红色的花瓣,滴下一滴水,落入水中,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泛起一丝涟漪。
她惊讶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是实地。
再次抬头,看向遍地的山茶花,山茶花下,不是土,而是水,黑色的水。
是长恨河!
这里是水底的世界,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幻境吗?”季容容走向前方一旁的廊柱,手覆上染着红漆的廊柱。
“是实体的,有实感。”
忽然,半空飘来红色的花瓣,花瓣不是落下来的,而是飘过来的。随之而来的,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来。
季容容转过头,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脑袋里突然莫名冒出四个字。
天人之姿。
一个看似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身穿暗黑薄纱长袍,微微露出暗红色的内衬布料,和暗黑纱袍下露出的红色衣袖边缘。男子身姿削瘦,肩膀处有红色山茶花刺绣,腰间系着金质蔷薇花腰链,精雕细刻。
男子缓缓走近,步步生花,每走一步,身后地面上在他走过去的位置,生长出的红色山茶花就会消散,变成花瓣飘散。
季容容心想,原来方才半空飘来的花瓣是这么来的。
“你是祭品?”男子停在不远处几步距离,声音平静,低沉温润,听起来莫名悦耳。
季容容点点头。
“你是河神?”
男子闻言,讽刺地笑了一下。
“我不是河神。”
“我名李清夜。”
“河神是你们给我取的名字吗?”他知道,但是他就要问,村子里的事,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季容容脑子乱成一团,点点头。
“好像是的。”
李清夜低笑:“小丫头,好生没礼貌。我都告诉你名字了,居然还是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尴尬一瞬。
额……
“我叫季容容。”
李清夜低声呢喃:“容容……很好听的名字。”
季容容听到这声呢喃,瞬间身子一激灵,脸色爆红低下头。心想:这人该不会是什么恶鬼勾魂吧……我感觉他在勾引我。
李清夜见她这般,低笑一声。
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看着她“怎么了?容容。”声音低沉,极尽温柔。
季容容连忙后退一步,小腿碰到栏杆,转移话题“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李清夜低低“嗯”了一声,微微点头。
“问吧。”
季容容:“嗯……三年一次的献祭,已经有多少人了?”
李清夜:“……数不清了。”
“自我死后,已经一百五十七年了。”
“献祭开始到如今,约五十七年左右,”
“应该有二十人左右吧。”
季容容:“那……你是怎么死的?”
李清夜:“我?”
“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生前原本是世家公子,那日我出门,在街上被人用布捂住口鼻,布上有迷药,我失去了意识。迷药剂量很大,我睡得很昏沉,再醒来时,发现被人带到了那处池塘,那人用一双极为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我刚睁开眼,就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人蒙着面,我认不出。只记得天边那一抹晚霞,很美……我死后魂魄飘在半空,看着那人拿出刀将我的皮剥下,尸体被扔进河里。”
季容容听完头皮发麻,心中疑惑:那人为何要等李清夜醒来再杀他呢?只有一种可能,他绕路了,绕了很远的路,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并且那人知道迷药的效果快过了,只好停在那处池塘边,然而他刚把人放下,就见李清夜睁开眼,慌乱之下,直接将他掐死。
可那人为何要剥他的皮?季容容抬起头看着李清夜,盯着李清夜的脸看了两秒。李清夜眼含笑意,眼神慵懒注视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季容容偏过视线,她好像明白了……
他生的实在是……美得毫无攻击力。
一颦一笑,哪怕一个眼神,都像是漩涡一般,仿佛是要将人吸入进去。
李清夜转头看向山茶花,又像是在看,山茶花下黑色的河水。
“自此,我的魂魄只能飘在池塘上,不能离开水面。这一切太突然,我飘在池塘半空,等到暮色降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月亮升起映在水面上。看到水面上沉寂的月光那一刻,我方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月色,那一刻我好像释怀了。又或许只是对当下所处境地的无力。”
“当第一次月光升起时,照彻的不是波澜不惊的河面,而是我痛苦结束此生,迎来我暗无天日的第一日。”
……
季容容心中腹诽:这还叫记得不清楚?
她在心底暗自记下,这么记仇,惹了谁都不能惹他。
李清夜语气平静,看向她:“你是被迫的吧?”
季容容:“抛开自愿不谈,好像是吧。”
李清夜笑着看着她:“那你想报仇吗?”
……
季容容:“他们确实该死,但恨也需要力气。”
“说不恨,是假的。但报仇,我并不想。”
季容容看着他,只见李清夜垂着眸,眼底看不清神色。
“还是说你只是想以我为媒介,为自己复仇有个理由?”
“好趁机发难?”
李清夜:“不需要这么麻烦,有能力也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怨气积攒百年,每隔三年献祭,持续五十七载。我这长恨河都快成尸体堆了。”
“我以此理由借机发难,也未尝不可。”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想复仇,我可以帮你。”
……
复仇吗?她自然也是怨恨过的吧?他们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决定她的生死。
可那丝怨恨太淡了,淡的几乎感觉不到。她的父母还在村子里……
季容容垂着眸:“我不想复仇。”
李清夜低笑。
“好吧。”
转身离开。
此后一连三日,再次见到李清夜,是他跟一个女子走在走廊上,她站在门口的走廊,看着他们远远路过。
她就是季窈吧,果然生的好看。怪不得村子里人人都觉得可惜。季容容心想。
忽的,李清夜转头看了她一眼。
恰好对视,季容容淡淡偏过视线。
李清夜见状,低笑。
当夜,李清夜来到她的房间,缓缓推开门,见季容容穿着一身白衣,腰间系着红色丝带,正坐在榻边发呆。
他走进房间,坐在桌边,拿起桌边的杯子,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你可想投胎?”
季容容:“投胎也需要勇气。”
李清夜看着她这副赖死不活的样子,忽而低笑。
时间过去那么多年,或许他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
可他依旧不得解脱。九年前季窈来时,他进门时,季窈一身嫁衣坐在榻边,确实美得让人惊心动魄。只是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彼时的他,已经死了一百四十八年。
在他进门时,季窈的眼底有惊慌、害怕、惊艳、庆幸、利用。
故作柔弱,眼底却恨意滔天。
她说,她的父亲,亲手将她带到长恨河,任她如何挣扎,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看着她被村民硬生生塞进竹笼,她求着他们不要将她沉塘,村民围成一圈,人人都说可惜,却没有一个人放过她。
她被丢进河里,活活溺死。
在说完这一切后,她哭着靠在他怀里。
彼时的李清夜眯着眼,面色平静,手却轻拍她的肩。
她却哭得更凶了。
时间不断流逝,转眼过去一百四十八年,之前的他,还会让村子连续降雨三月,发泄心底怨气。“可时至今日,心底的恨如今再泛不起涟漪。”凶手或许早就死了。况且他蒙着面,就算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连恨都寻不到源头。
他不知道是该继续恨,还是该放下。
他不想放下,可是恨没有意义。
可如果连恨也没了,那时间也太漫长了。
于是他将季窈带在身边,试图坚定自己的恨。
日子徐徐而过。
而今时隔九年。李清夜坐在桌边,手里依旧拿着放在嘴边的杯子。注视着榻边坐着的人,他遇到了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明明不是自愿的,心底却半点恨意也无。
她的眼神清澈,第一眼见她,她眼底情绪复杂,带着一丝迷茫的恨意。可现在,她的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或许……她可以带着他走出过往,走出心底沉寂了多年的怨恨。
“如今……他也只想要个解脱罢了。”
李清夜:“既然如此,那就一直陪着我。”
季容容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人已经放下杯子,站起身离开了。
这里是永夜的,季容容第一次觉得,夜,如此漫长。
七日后,李清夜走进来。
“我已经将所有人放去轮回了,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再进来。”
死后怨气太重的人,是不能够投胎的。
季容容坐在榻边,有些走神应了一声。
李清夜走到她面前,手指捏起她下巴,促使她看向自己“你不开心?”
“本公子可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你长相厮守。”他语气玩味,带着些许走心。
见她不语。
李清夜微微挑了一下眉“你为何不想去投胎?”
季容容:“此刻与生前无甚区别,不过是在阳光下换一种活法。”
“有生就有死,死后得永世清净。”
“有何不好?”
李清夜盯着她的脸,看了她许久,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过头,一阵低笑。
或许……他这一次的选择没有错。
又或许长达百年的时间,他只是太孤独了。
此前漫长无边的日子,他时常在心里想,是不是一百年的时间太久了。
不过,他确实有私心。他想她能留下来陪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已经这么想了。
问她的想法,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无论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结果都不会改变。
好久……没遇到眼神这么清澈的人了。
三年后……
李清夜身上的怨气,已经全部清除。
他重新换回了白衣,坐在门口的走廊前,揽着他身侧小姑娘的肩膀。
季容容头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碧青色的河水,和满池的红色山茶花。
前不久前,他身上的怨气,好不容易降下来了。季容容怕他再变成以前那样,劝他去投胎。
可李清夜却说“有她在,不会。”
李清夜:“我只想与你在此处,不问世俗,长夜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