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闺弃女沈岁杪,被家族拿去给克死三任妻子的男人冲喜,病入膏肓,只等一死。
那一夜,一个哑巴丫鬟翻墙而来,跪在她脚边,求她收留。
她以为,自己收留的不过是个苦命人。直到那一夜,她看见丫鬟衣摆下,蜿蜒而出一条,覆着银白鳞片的蛇尾。
原来,他是修行千年的蛇妖傅衔月。千年前,她救他于风雪;千年后,他回来,报那一份,迟到了千年的恩。
他替她续命,替她挡下逼婚的花轿,替她燃尽修为、逆天改命。
他报恩,报到了她的床榻上;他护她,护得连命都豁了出去。
这一世,换我,来暖你。
沈岁杪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咳得厉害的时候,就靠在窗边,看外头那棵老梅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她数着日子,想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梅花开的那一天。
沈家是镇上数得着的大户,沈岁杪是沈家嫡出的小姐。可这个“嫡出小姐”的名头,说出来好听,落到她身上,却轻飘飘的,像一张糊不住破窗的纸。
她娘死得早。她爹续了弦,后母又生下一对儿女,自此,这偌大的沈家,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从小体弱,药不离口,被后母一句“岁杪身子骨弱,别过了病气给弟弟妹妹”,就打发到了这最偏僻的偏院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偏院冬冷夏热,荒草丛生。伺候她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哑婆子,和一个比她还小的粗使丫头。
沈岁杪不怨。她早就不怨了。
她只是,觉得冷。
她还记得,被赶进这偏院的那一年,她才七岁。那天,后母让人把她的东西,用一个破包袱皮,囫囵一裹,扔到了这院里。
“从今往后,你就住这儿。”后母站在院门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没事别往前院凑,省得,碍了我儿子的眼。”
七岁的沈岁杪,攥着那个破包袱,站在荒草丛里,看着那扇,在她面前,缓缓关上的门。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那里头,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一支,已经掉了色的旧银簪。
从那以后,那支银簪,就成了沈岁杪,在这世上,仅存的念想。
她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到难熬的时候,就摸出来,攥在手里,焐热了,再放回去。
好像这样,娘,就还在她身边。
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是娘走后的每一个夜里,她一个人蜷在薄被里,听着外头风声,数着自己还剩几口气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她有时候会想,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图一粥一饭,图一场体面的婚嫁,图死后能有一口像样的棺材。可这些,她一样,都不曾有过。
她只有这间偏院,只有这棵不会说话的梅树,还有一口,一日比一日,更难咽下去的气。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入十月,风里就带了刀子。
沈岁杪咳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哑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瞧见她唇边有血丝,吓得手里的碗都差点摔了。
沈岁杪摇摇头,示意她别声张。她用帕子擦了擦嘴,把那抹血色,悄悄地藏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她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因为,沈家要嫁她了。
后母替她寻了一门亲事,是邻镇王家的大公子。那王大公子,年过四十,死了三任老婆,如今膝下无子,正急着续弦。
说得再好听,沈岁杪也知道,这是要拿她去冲喜,去给一个克死了三任妻子的男人续命。
她爹收了王家一笔厚厚的聘礼,笑得合不拢嘴。后母更是张罗得欢,只当送走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终于能脱手的累赘。
沈岁杪想逃。
可她连这偏院的门,都出不去。
那哑婆子倒是忠心,抹着眼泪劝她:“小姐,要不,趁夜里,老奴从后墙那个狗洞,把您送出去?”
沈岁杪苦笑。逃,逃到哪去?一个病恹恹的弱女子,身无分文,出了这高墙,只怕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她不肯连累哑婆子,只摇头,说:“算了。命该如此。”
话是这样说,可心底,到底是不甘的。
她不甘心,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个影子,死得,也要像个,任人摆布的物件。
就在她咳得最厉害的那一夜,外头起了大风。
风刮得窗纸哗哗响,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头,落进了院子里。
沈岁杪猛地睁开了眼。
她披着单薄的衣裳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隔着一条细缝,她看见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素衣,长发披散,脸色白得不像话。她抬起头,正对上沈岁杪的眼睛。
那一眼,隔着一道薄薄的窗纸,却让沈岁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不是害怕。是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浓了。
浓得,像隔了千山万水,隔着生死的,一望。
沈岁杪吓了一跳,刚要喊,却见那女人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是个哑巴。
沈岁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没有喊人,反而轻轻推开了门。
那女人见她出来,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那眼神,像在说——收留我。
沈岁杪心口一跳。
她本该喊人,本该把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赶走。可不知怎的,她看着那双眼睛,心就软了。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污浊世间的活物。
“你叫什么?”沈岁杪问。
那女人摇头,又指指自己的喉咙。
不会说话。
沈岁杪叹了口气。她自己就是个将死之人,收留一个哑巴,又能怎样?
“罢了。”她低声说,“你就留在我身边吧。对外,就说是我新买的丫鬟。”
那女人眼睛一亮,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沈岁杪没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那女人垂下的眼睫间,极快地,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光。
那分明,不是人的眼睛。
她也没注意到,从那夜起,这偏院里,那股缠了她十几年的寒气,正悄悄地,散去了几分。
第二章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个丫鬟
沈岁杪给那哑巴丫鬟起了个名,叫阿衔。
阿衔很怪。
她从不说话,却把沈岁杪照顾得无微不至。沈岁杪夜里咳嗽,她总能第一时间端来温水;沈岁杪手脚冰凉,她就整夜整夜地握着她的手,直到把那双手焐热。
最怪的是,自从阿衔来了,沈岁杪的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
那咳了十几年的病,像被谁一点点地抽走了。她渐渐能睡整觉,饭也能吃下小半碗,连那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哑婆子偷偷跟她说:“小姐,这阿衔,怕是来路不寻常。老奴瞧她,走路的姿势,就不像个姑娘家。”
沈岁杪抬眼,看见阿衔正在院子里,替她晾晒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
那“姑娘”身量高挑,肩膀宽阔,站姿笔直。她晾被子时,一抬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白得晃眼,却又隐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瘦。
沈岁杪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又说不上来。
阿衔还会给她梳头。
那哑婆子年纪大了,手抖,梳个头,总要扯掉她好几根头发。阿衔来了之后,这活儿,便接了过去。
阿衔梳头,梳得极好。那冰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柔得,像在梳一匹,上好的绸缎。
沈岁杪有时,会从铜镜里,偷偷地,看阿衔。
她看见阿衔垂着眼,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副模样,安静,温顺,像一幅,画中才有的,仕女图。
可沈岁杪,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阿衔的喉间,似乎,总比寻常女子,多出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凸起。
沈岁杪只当自己,是病糊涂了。
她没敢深想。
她只记得,有一回,自己夜里发了汗,阿衔替她擦身。那冰凉的手指,掠过她的肩,她的背,力道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沈岁杪迷迷糊糊地,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手,怎么,那么像,一个男人的手。
她被自己这念头,惊得清醒了过来。
可睁开眼,看见的,仍是阿衔那张,素净而温顺的脸。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一个月后的那个夜晚。
那晚,她梦魇了。梦里,是后母狰狞的脸,是王大公子枯瘦如柴的手,是那一顶花轿,正一步步,把她抬进一座坟。
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然后,她看见阿衔坐在她床边,正低着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
那眼神,太深,太沉,像是积了千年的月光,又像是,藏着一场无声的海。
沈岁杪心口一紧,鬼使神差地问:“阿衔,你……到底是谁?”
阿衔身子一僵。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缓缓地,在沈岁杪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报恩。”
沈岁杪愣了。
报什么恩?
她沈岁杪,一个被全家抛弃、病入膏肓的深闺弃女,能有什么恩,值得旁人千里迢迢,扮成丫鬟,来报?
“你认错人了。”沈岁杪抽回手,别过脸,“我救不了你,也护不住你。你还是走吧。”
阿衔没走。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沈岁杪,然后,又拉过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我不走。你救过我,在很久很久以前。”
沈岁杪看着她,半晌,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很久以前?”她轻声说,“我这一辈子,都被关在这方寸之地,连只蚂蚁,都没救过。”
阿衔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沈岁杪的手。
那一刻,沈岁杪才惊觉,阿衔的手,凉得厉害。
那凉,不是寻常的凉,而是像蛇,像玉,像深夜里的一捧山泉,凉得,让人心尖发颤。
第三章 他在她眼前,现出了尾巴
事情败露,是在沈家来催嫁的那一天。
后母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进了偏院。
“沈岁杪,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后母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冷冷地说,“王大公子的花轿,下月初三就来。你老老实实嫁过去,还能落个体面。要是敢闹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顾情面!”
沈岁杪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却把腰杆挺得笔直。
“我不嫁。”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后母冷笑一声:“由得了你?你爹已经收了聘礼,画了押。你就是沈家泼出去的水,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她说着,朝那两个婆子一挥手:“把她给我看住了!从现在起,这院门,谁都不许进出!”
两个婆子扑上来,就要去拽沈岁杪。
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挡在了沈岁杪身前。
是阿衔。
她一言不发,只是那么一站,竟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得那两个婆子,腿肚子发软,愣是不敢再上前半步。
后母也被这气势慑住,脸色微变,“你、你是什么人?”
阿衔不答,只冷冷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
后母只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盯上了。她到底心虚,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夜里,沈岁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想着白天的情形,想着阿衔那异于常人的气势,心里那点疑窦,越发地重了。
“阿衔。”她轻声唤。
阿衔应声而来,立在床边。
“你跟我说实话。”沈岁杪坐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阿衔沉默了。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
良久,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沈岁杪看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阿衔的手上。那双手,正在发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修长的手指上,渐渐浮起细密的、银白色的鳞片。
那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层,不属于人间的甲胄。
沈岁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床栏,发出一声闷响。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衔没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鳞片,在皮肤上,浮现又隐去。
然后,沈岁杪看见了她此生,最骇人的一幕。
一条修长的、覆着银白鳞片的蛇尾,从阿衔的衣摆下,蜿蜒而出,静静地,盘在了地板上。
那蛇尾,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叫人心寒。
“小姐,别怕。”
一个陌生的、清冽如寒潭的声音,在沈岁杪耳边响起。
沈岁杪抬起头,看见阿衔的脸,在月光下,一点点地,褪去了那层女子的伪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剑眉,凤眼,高挺的鼻梁,薄而冷冽的唇。
那是一张,属于男子的,极其清俊的脸。
“我姓傅,名衔月。”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女子,更不是丫鬟。我是……蛇。”
沈岁杪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四章 他这条命,是她给的
傅衔月说,他修行千年,才化得人形。
他说,千年前,他不过是一条,险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小蛇。
是一个小姑娘,把他从雪里捡起来,揣进怀里,用体温,一点点地,把他暖活了。
那小姑娘,后来得了一场重病,香消玉殒。可他记住了她的气息,记住了那双,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手。
他说起那一年的雪,说起那个小姑娘,是怎样把冻僵的他,从雪堆里刨出来,又是怎样,用自己单薄的棉袄,一层一层,把他裹在怀里。
“她那时,也不过七八岁。”傅衔月的目光,落在沈岁杪脸上,温柔得,像在描摹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她自己都冻得嘴唇发紫,却还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哈气。”
“她说:小蛇,你别睡,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带你回家,家里有火,有热汤,你不会死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竟有泪光,一闪而过。
“可那场雪太大了。”傅衔月说,“她没撑到家。她抱着我,倒在离她家,只剩百步的雪地里,再也没能起来。”
“她到死,都把我,紧紧护在胸口。”
他在深山苦修千年,历经雷劫,终成人形,只为了,找到她的转世,报这一份,迟到了千年的恩。
“我找了你好久。”傅衔月说,“原来,你在这里。原来,你还是和千年前一样,心软,善良,会收留一只,无家可归的东西。”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为了任何人,倒在雪地里了。”
沈岁杪听着,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告诉她,她不是累赘,不是弃女。
她是一条命,被人记挂了千年的命。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哽咽着问。
“气息。”傅衔月说,“这世上,只有你,会让我觉得,心里是暖的。”
沈岁杪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傅衔月没有靠近。他是一条蛇,一条冷血的、不该有人间情愫的蛇。他怕自己这身寒气,会伤了她。
可沈岁杪,却朝他,伸出了手。
“傅衔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走。”
傅衔月的竖瞳,骤然一缩。
那是蛇,在真心被触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你,不怕我吗?”他的声音,绷得发紧。
沈岁杪摇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一下:“怕。可比起那顶花轿,比起这深闺,我宁愿,被你这条蛇,给吃了。”
傅衔月沉默了一瞬,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寒潭里,落进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是千年不曾有过的温柔。
“我不会吃你。”他缓缓地,朝她靠近,“我是来,护你的。”
他伸出手,用那冰凉的手指,极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
“这一世,换我,来暖你。”
沈岁杪再也绷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全身都在颤。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委屈。
许是这十几年的孤苦,许是那被全家人抛弃的绝望,又许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珍而重之地,把她捧在手心里。
傅衔月僵了一瞬。
他这条蛇,冷血了一千年,从不知,一个人,扑进怀里,是这般,让他心头发烫的滋味。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抬起手,环住了她。
“别哭。”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沈岁杪仰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那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傅衔月望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温柔得,像两泓,融化了的,春水。
“除非,我死。”他说,“不,我死了,也会化作,你窗外的一缕风,日日夜夜,守着你。”
沈岁杪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这条蛇,惯会,说好听的。”
傅衔月低低地,笑了。
“我只对你说。”
第五章 灵气温养,生死相托
傅衔月说,她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
这寒毒,早已入了肺腑,寻常药石,医不好。
但他能医。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渡进她的身体里。
沈岁杪只觉得,一股温凉的气息,顺着他冰凉的指尖,钻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浸润着她干涸已久的五脏六腑。
那股气息,流到哪里,哪里就暖融融的,舒展得,让她想叹气。
她垂下眼,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血色。
“如何?”傅衔月低声问,“可还冷?”
沈岁杪摇摇头,轻声说:“不冷了。”
傅衔月便微微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
那灵气温养,须得掌心相贴,方可事半功倍。起先,他还只敢握她的手,渡气于她腕间。
可后来,随着她体内的寒毒,一点点地反扑,他不得不,更进一步。
那一夜,他把手掌,贴上了她的后心。
沈岁杪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他冰凉的手掌一贴上来,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冷……”她瑟缩着,想躲。
“忍一忍。”傅衔月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不让她退开,“寒毒在反扑,若此时停下,前功尽弃。”
沈岁杪僵住了。
她分明记得,他的手是凉的,他的身子,也该是凉的。可此刻,那贴在她后心的掌心,却渐渐地,透出几分暖意来。
“你……”她轻声说,“你不是蛇吗?怎么,也会暖和起来……”
傅衔月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这灵力,本就是我修行千年的一点命数。渡给你,自然,是暖的。”
沈岁杪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明白,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数,替她续命。
“你、你快停手……”她慌了,“你这样子,会伤着你自己的!”
“别动。”傅衔月的声音,沉得厉害,“你的病,还没好。这点代价,我还付得起。”
沈岁杪再不敢动。
她僵坐在那儿,感受着那一冷一热的两股气息,在体内,一点点地,纠缠、碰撞、交融。
那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冷的时候,像有无数条冰凉的小蛇,顺着她的血脉游走,酥酥麻麻,直往她骨头缝里钻;热的时候,又像被一炉炭火,从里到外地烘着,烘得她,浑身都松了。
她咬紧了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又冷又热的气流,终于,在她体内,汇成了一处,渐渐地,平复了下去。
她只觉得,胸口那一团,堵了十几年的寒气,像是被谁,一点点地,焐化了。
“傅衔月……”她喃喃地,唤了他一声,“我,好像,不那么冷了。”
傅衔月松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却比先前,苍白了几分。
“寒毒已去了七成。”他低声道,“再有几次,便能痊愈。”
沈岁杪回过头,这才看见,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
“你……”她心里一紧,眼眶,登时红了,“你何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傅衔月却笑了笑,替她拉好被角,轻声说:“你为我,在雪地里,丢了命。我为你,费些修为,又算得了什么。”
沈岁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你这辈子,不必,总记着还。”
傅衔月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俯下身,极轻地说了一句:
“沈岁杪,你气色好起来的样子,比梅花,还好看。”
沈岁杪抓起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
傅衔月低笑着,接住了那枕头,又轻轻,给她垫回了颈下。
“睡吧。”他说,“明夜,我再来看你。”
那之后,每一夜,傅衔月都会来。
有时,是握着她的手;有时,是贴着后心;有时,那灵气温养到了紧要处,他不得不,守在她榻边,整夜整夜地,替她,化去体内反扑的寒毒。
沈岁杪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轻快。
她那颗,原本枯寂了十几年的心,也一日比一日,跳得,鲜活。
她开始,盼着天黑。
盼着那个,冷冰冰的蛇妖,推门进来,低低地,唤她一声:“沈岁杪。”
这一声,比这深闺里,任何的热闹,都要,让她安心。
可这人间,从来就没有,能永远瞒住的秘密。
第六章 捉妖师来了
日子,本该这样,安静地过下去。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是能一直瞒下去的。
沈岁杪的病,一日好似一日,这异样,终究是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先是那哑婆子,瞧见小姐脸色红润,病体痊愈,逢人便说“小姐是遇上贵人了”。话传到后母耳朵里,后母起了疑。
再后来,王家那边,等得不耐烦了,托人上门,说花轿要提前,务必下月初三,准时过门。
后母巴不得沈岁杪早点滚出去,便越发地,派人盯着偏院。
可这一盯,就盯出了事。
那盯梢的婆子,有一夜,透过窗缝,看见小姐房里,有个高大的男子身影,影影绰绰的,还拖着一条,非人的长尾。
那婆子当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禀报后母。
“夫人!夫人!妖怪!那偏院里,有妖怪!”那婆子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是个男人!拖着一条,一条蛇尾巴!”
后母一听,又惊又喜。
惊的是,家里竟藏了妖怪;喜的是,这可是一桩,能把沈岁杪彻底踩死的把柄。
“好你个沈岁杪!”后母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我说她一个病秧子,怎么突然就好了。原来是,跟那妖怪,勾搭上了!”
她越想,越觉得解气。
沈岁杪这个丫头,占着嫡出的名分,一直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这根刺,竟自己,往那火坑里跳。
“这要是传出去,沈家小姐,私通妖邪,我沈家的脸,往哪儿搁?”后母冷冷一笑,“到那时,别说王家了,就是沈岁杪,也得被沉了塘,浸了猪笼!”
她连夜托人,请来了镇上最负盛名的捉妖师——清风观的无尘道长。
后母打得一手好算盘:借这道人的手,除了那妖怪,再把沈岁杪,一并,收拾得干干净净。
无尘道长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身道袍,手持拂尘,站在偏院门口,只一眼,便皱紧了眉头。
“此院,妖气冲天。”
他冷冷地说。
沈岁杪被惊动,披衣而出,看见院外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还有那手执法器的道人,心便沉了下去。
“道长,误会!”她急声道,“这里没有妖怪!”
无尘道长看了她一眼,冷冷一笑:“女施主,你印堂发黑,体内有妖气残留,是被那蛇妖,种下了情根吧?”
沈岁杪身子一晃。
“老道劝你一句,”无尘道长又说,“人妖殊途。那蛇妖,不过是要吸你精血,炼你魂魄。你莫要执迷不悟,否则,怕是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住口!”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傅衔月缓步而出,立在了沈岁杪身前。他今日,没有再作女子装扮,一袭玄衣,长发束起,端的是清贵出尘。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摄人的金色竖瞳。
“好一个蛇妖!”无尘道长眼中精光大盛,“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
他拂尘一甩,口中念念有词,身后的一众道士,齐齐亮出桃木剑、铜钱剑,朝傅衔月,围杀而来。
傅衔月不慌不忙,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残影,掠至沈岁杪身前,将她,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退后。”他低声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围上来的道士。
沈岁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从未见过,这样杀伐决断的傅衔月。此刻的他,一改往日,那副温顺丫鬟的模样,眉眼间,俱是,冷冽的杀气。
一条银白色的蛇尾,自他衣摆下,轰然现出,横扫而出,将那冲在最前的几个道士,尽数,扫飞了出去。
“妖孽!还敢伤人!”无尘道长大喝一声,桃木剑,直取傅衔月面门。
两人,便在这狭小的偏院里,缠斗起来。
符箓漫天,剑光如雪。
傅衔月纵然修为深厚,可那桃木剑,天生克制妖邪,加之他分心护着沈岁杪,不消片刻,便落了下风。
沈岁杪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傅衔月!”她失声喊,“快走!”
傅衔月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别怕。”他说,“护着你,是我这千年来,唯一要做的事。”
第七章 逆天改命
那一场厮杀,天昏地暗。
无尘道长到底是有几分本事的,加之那桃木剑、黑狗血、符箓,样样都是专克妖邪之物。傅衔月纵然修行千年,也渐渐,落了下风。
更糟的是,那捉妖师看准了傅衔月的软肋——沈岁杪。
他几次佯攻沈岁杪,逼得傅衔月不得不回身相护,身上,便接连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
那桃木剑,划开了他的背,带出一串血珠;那黑狗血,泼在他身上,烫得他蛇鳞,嗤嗤作响;那道天雷符,更是劈得他,整个人,踉跄着,单膝跪了下去。
银白色的蛇鳞,混着猩红的血,落了满地。
沈岁杪看得肝胆俱裂。
她想冲过去,替他挡一挡,却被几个道士,死死地拦在了原地。她挣扎着,踢打着,指甲,都抓断在了那道士的袖口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她嘶喊着,嗓子都劈了。
她恨自己这具病体,恨自己拖累了他。若不是为了给她续命,若不是为了护她,以他的修为,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第一次,这样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傅衔月,你走!”她哭喊着,“别管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要死的!”
傅衔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竟比这漫天的血光,还要耀眼。
“沈岁杪。”他说,“你这条命,是我千年前,拼死也要护住的。这一世,也不例外。”
他说完,仰天长啸,浑身,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那是他,燃烧千年修为,逆天改命,所换来的,最后的,一击。
无尘道长被那金光,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剧变。
“你疯了!”他失声喝道,“你这是在燃自己的道行!你会魂飞魄散的!”
傅衔月不答。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一身灵力,尽数,渡向了沈岁杪。
沈岁杪只觉得,一股磅礴而温暖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那纠缠她十几年的寒毒,在这一刻,如冰雪般,尽数消融。
她的病,彻底地,好了。
可傅衔月,却倒了下去。
“不——”
沈岁杪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身子,冷得像一块冰。那些银白的鳞片,正一片片地,从他身上剥落。
他正在,变回,一条蛇。
“傅衔月,你别吓我……”沈岁杪泪如雨下,死死地抱着他,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正在消散的生命。
傅衔月艰难地,抬起手,想再摸摸她的脸。
可他的手,已经,变不回去了。
“别哭。”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梅花……快开了。”
第八章 她不走,他就不会死
傅衔月没有死。
那无尘道长,到底不是滥杀之人。他见傅衔月为救一人,甘愿燃尽修为,魂飞魄散,这至情至性,反倒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罢了。”老道长收了法器,长叹一声,“这条蛇,为情所困,为爱赴死,倒是比这世上,许多披着人皮的东西,更有人样。”
他留下几道续命的符箓,便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他对沈岁杪说:“女施主,他的命,如今,系在你身上了。”
沈岁杪不解。
“蛇妖燃尽修为,本该形神俱灭。”无尘道长说,“可他,偏留了一缕残魂。这缕残魂,唯有用至纯至真之情,日日温养,方能,慢慢复原。”
“你是说……”
“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的念想。”老道长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信他,念他,爱他,不离不弃,他,就不会死。”
沈岁杪听完,泪流满面。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条已经,变回了原形的、小小的银白色蛇。
那蛇奄奄一息,却还努力地,想抬起头,看她一眼。
“我信你。”沈岁杪把脸,贴在它冰凉的鳞片上,喃喃地说,“我念你。我爱你。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所以,你不许死。”
那蛇,动了动尾巴,像是,应了她。
沈岁杪退了那门亲事。
她爹和后母,见那捉妖师都奈何不得,又听说小姐身边,竟有妖邪护持,吓得再不敢作威作福。那王大公子,更是听说沈家闹了妖怪,连夜,就把聘礼退了回来。
沈岁杪,终于,自由了。
她带着那条小蛇,离开了沈家,寻了一处僻静的山谷,住了下来。
这山谷,是她娘,生前最爱来的地方。
她娘还在世时,常带她来这儿,摘野花,看流萤,听那山涧里,叮叮咚咚的泉水声。
沈岁杪本以为,这地方,早在娘走后,就荒废了。没想到,多年过去,那山涧还在,那满谷的野花,也还开得,和从前一样,热闹。
谷中,有一株老梅。
沈岁杪在老梅旁,搭了一间,简陋却温暖的木屋。屋前,是她亲手开的一片小菜地;屋后,是那清清的山涧。
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白日里,她下地劳作,把那条小蛇,放在袖子里,贴身地,焐着;夜里,她便对着它,絮絮地,说上一夜的话。
那蛇,竟像是,真能听懂。
她说累了,它便用尾巴尖,轻轻地,勾一勾她的手指,像是在哄她,早些睡。
沈岁杪就笑。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离不开这条蛇了。
她日日,用温水,擦拭那蛇冰凉的鳞片,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它,跟它说话。
说这谷里的梅花,说这山间的风,说她藏在心里,这十几年的,每一桩心事。
说她是如何,在七岁那年,就学会了,一个人睡;说她是如何,被后母关在柴房里,饿得,把一床破棉被,都差点嚼碎了咽下去;说她是如何,在每一个除夕,都趴在窗边,听着前院的热闹,一个人,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掉在那蛇,冰凉的鳞片上,又顺着鳞片,滑落下去。
那蛇,便抬起头,用那还略显虚弱的身子,蹭一蹭她的掌心。
像是在说,别哭,我听着呢。
沈岁杪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不,是有条蛇——肯这样,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
那蛇,也日日,好上一些。
起初,它连头,都抬不起来;后来,能缠上她的手腕了;再后来,能整夜整夜地,盘在她的枕边,守着她,睡了。
有一夜,沈岁杪被一声,细小的响动,惊醒了。
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床尾,正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半明半暗,长发披散,上半身,是傅衔月那清俊的模样;可自腰以下,却还,拖着一条,银白色的蛇尾。
原来,是他的修为,恢复到了,能勉强,化出半个人形的程度。
“傅衔月?”沈岁杪又惊又喜,就要坐起身。
“别动。”傅衔月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已,清晰了不少,“你身上,有我的残魂。我近些,才能,温养得更快。”
他说着,竟真的,朝她,靠了过来。
那冰凉的蛇尾,贴着床沿,轻轻,扫了过来。
沈岁杪浑身一僵。
她没见过这样的傅衔月——半人半蛇,长发披散,那副模样,本该骇人,可她看着,竟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现在,这样,没事吗?”
傅衔月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的,温润。
“无妨。”他轻声说,“只是修为未复,维持不了多久。你这会儿,别赶我走,让我,多守你片刻。”
沈岁杪眼眶一热,哪里还舍得赶他。
“谁、谁要赶你……”她别过脸,小声说,“你爱守着,便守着。”
傅衔月便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尾,守着她,从夜半,一直到天光透进窗棂。
那一夜,沈岁杪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直到天亮了,那抹人影,才渐渐,淡了去,重又变回,那盘在她枕边的小蛇。
沈岁杪渐渐,也离不开它了。
她习惯了,夜里醒来,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凉凉的、温顺的鳞片;习惯了,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在暗处,幽幽发着光的,金色竖瞳。
那双眼睛,那么冷,又那么,温柔。
直到有一夜,沈岁杪睡梦中,觉得有什么,温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手腕。
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那条小蛇,不知何时,已从枕边,游到了她的腕上,一圈一圈,绕在了那儿。
她没动,任由它,安安稳稳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而熟悉的,安宁。
“傅衔月……”她轻唤。
回应她的,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沈岁杪。”
那声音,清冽如旧,却比从前,多了一分,失而复得的,颤意。
“我回来了。”
第九章 他报恩,报成了以身相许
傅衔月的修为,只恢复了三成。
可他说,够了。
“够什么?”沈岁杪问。
“够,把这千年的恩,还给你。”他望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盛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
沈岁杪失笑:“你这条蛇,报恩报了一千年,还没报完?”
“报不完。”傅衔月说,“你的恩,太重了。重得我,这一世,两世,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极认真地说:
“所以,我想换一种报法。”
沈岁杪一怔:“什么报法?”
傅衔月朝她,走近了一步。
“以身相许。”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沈岁杪,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你、你这条蛇,休要胡说!”她慌乱地后退。
傅衔月却步步紧逼,直到,把她抵在了那株老梅下。
“我没胡说。”他低低地说,“你救我一命,我便拿命来还。可若只还一条命,未免,太便宜我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眼睛。
“沈岁杪,我要你。要你这个人,要你这一世,要你,日日夜夜,都陪在我这条,冷血的蛇身边。”
沈岁杪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衔月俯下身,吻上了她。
那个吻,起先是凉的,像他的鳞,像山间的泉。
可渐渐地,便暖了起来,像他心头,那一点点,压不住的真心。
沈岁杪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肩。
她仰起头,笨拙地,回应着他。那生涩的、青涩的回应,却让傅衔月,微微地,僵了一瞬。
他终究,还是克制地,停了下来。
“沈岁杪。”他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哑声说,“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一条蛇。你若要了我,这一生,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沈岁杪望着他,轻轻,就笑了。
那笑,灿烂得,像这满树的落梅。
“我这一生,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她轻声说,“从我收留你的那一夜起,我这条命,就跟你,绑在了一起。”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傅衔月,我要你。不是要别的,是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那一夜,山风,都羞得,绕了道。
梅花,开了。
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了她满肩。
傅衔月松开她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沈岁杪。”他抵着她的额头,哑声说,“你知不知道,蛇,是最记仇,也最记恩的。”
“你这一世,别想再甩开我。”
沈岁杪红着脸,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你这报恩,”她嗔道,“分明是,赖上我了。”
傅衔月低笑。
那笑声,混着落梅的香,荡在夜风里,惊起了一树的,春意。
“赖上你,又如何。”他把她,搂得更紧,“我这一千年,山也等过,雷也劈过,什么都熬过来了,就为了,赖在你身边。”
沈岁杪把脸,埋进他胸口,低低地,笑了。
笑着笑着,那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这才明白,这世上,真有一个人——不,是一条蛇——会为了她,逆天改命,会为了她,燃尽千年修为,会为了她,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这小小的山谷里。
“傅衔月。”她哑着嗓子说,“你以后,别再做那种,傻事了。”
傅衔月低下头,吻去她脸上的泪。
“哪种傻事?”
“就是……”沈岁杪哽咽着,“就是,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那样。我这条命,没那么金贵。你这条命,才金贵,你还要,再活很多很多年。”
傅衔月听了,轻轻,就笑了。
那笑,温柔得,能把人,溺死。
“沈岁杪。”他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你的那一千年,我不过,是条冷血的蛇。有了你,我这条命,才有了,活着的,意义。”
“所以,别再说什么,你的命,不金贵了。”
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心口,滚烫,正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你听。”他低声道,“这颗心,从千年前,你把它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只会,为你一个人,跳了。”
沈岁杪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尾声
很多年后,这山谷里,多了一对,神仙眷侣般的男女。
谷外的人,都道那沈家的小姐,退了婚,嫁了个外乡来的穷书生,双双隐于山林,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没人知道,那“穷书生”,是一条,修行千年的蛇。
也没人知道,每到月圆之夜,那蛇妖,便会现出原形,盘在妻子的枕边,用那身冰凉的鳞片,和滚烫的心,一夜,又一夜地,还着那笔,永远也还不完的,恩情。
沈岁杪偶尔,也会跟他置气。
比如,他总爱在她浣衣时,化作一条小蛇,不声不响地,游进木盆里,缠上她的手腕,惊得她,泼他一身水。
比如,他总爱在她对镜梳妆时,从身后,替她簪上一朵新摘的野花,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轻笑着说:“比你那支旧银簪,也不差。”
比如,他总爱在她生辰那天,现出那修长的蛇尾,绕着满屋的灯,一本正经地说:“这条命,是给你的。这条尾巴,也是你的。往后,我替你遮风,挡雨,护你一世周全。”
沈岁杪便红着脸,去拧他的耳朵。
“谁要你这条,冷冰冰的蛇!”她嗔道。
傅衔月便低低地笑,凑过去,吻她的发顶:“嘴上说不要,这一路,可没见你,松开过我的手。”
沈岁杪羞得,追着他满院子地打。
打到最后,总是又被他,一把捞进怀里,抵在那棵老梅下,吻得,天昏地暗。
而沈岁杪,这一生,都再也没有,觉得冷过。
因为她的枕边,永远盘着一条,会用生命,去暖她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