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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0:26

生日这天,我给蒋旭发的微信一直没人回。

等待中刷到客妹刚发的一组三宫格官宣朋友圈。

文案写着:

“囍:申博暂停,今日领证。三年长跑,相携一生!”

正准备点赞,看到照片后手僵在半空中。

第一张,两人戴着情侣对戒十指相扣,女孩儿手上是我昨天亲做的美甲款式。

第二张,是两本红到晃眼的结婚证。

最后一张,女孩儿拿着手捧花,眉眼弯弯,幸福地倚在男人肩上。

看清男人那张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评论区,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蒋旭留言:“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学业和爱的路上,我和你!”

我盯着他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按灭了手机,打开桌上蛋糕店闭店前被退单,低价转卖给我的那份蛋糕。

蛋糕贺卡上写着别人的名字。

蒋旭承诺了七年的那本结婚证,最后写的也不是我。

1.

我挖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甜的有些发腻。

泪眼朦胧,无数回忆涌入脑海。

我和蒋旭是从同一条山沟沟里走出来的。

我读完初中,家里就不让读了。

说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终归是别人家的!

纵使我当时成绩优异,最后还是被强硬送进了山下镇上的服装厂学打板制衣。

蒋旭上学,我上班。

高中和服装厂是同一天放假,每到月末,我俩总是一前一后的走回家。

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后,蒋旭成为了我们山沟沟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而我,也迎来了最有可能卖上好价的机会。

大山里的女娃是不值钱的。

一家子凑到一起,急赤白脸地争论着给我寻个好“嫁”处。

高“嫁”没有,低“嫁”又亏。

直到婚事即将敲定的前一天,蒋旭拿来了一万五。

那时他说:“兰青,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蒋旭大学志愿报在了北京,他家里人不同意他去那儿上学。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把给他攒的两万块钱媳妇本全部给他了。

多少再也掏不出来了,他上头还有个大哥没结婚呢。

就这样,两人揣着剩下的五千块钱,从那座山里跑了出来。

故事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飞出大山的山雀,并没有蜕变成金凤凰。

日子深一脚浅一脚过得十分拮据。

我生日那天,难得在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薄如蝉翼的几小片牛肉,两人却吃的格外香。

那时蒋旭看向我的眼睛格外亮,他说:

“兰青,你吃过蛋糕没?都说过生日要吃蛋糕,我明年一定给你买一个大蛋糕!”

“兰青,等我读完书找到工作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兰青,我本科一毕业,我们就领证结婚好不好!”

那抹亮,撑过我一年又一年。

蒋旭毕业那天,我穿上省了又省才舍得买回来的新裙子去找他。

一脸兴奋地掏出那对我亲自画图找老师傅打出来的银戒。

他脸上却满是落寞:“兰青,本科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想读研。”

“你再等等,等我读完研,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最后收回手,吐出一个‘好’。

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蒋旭读完本科,又等他读完研。

等到今年第七年。

等来了他和别人领证官宣的消息。

而蒋旭答应买给我的蛋糕,今天我自己买了。

这一口盼了七年,如今真正吃到嘴里时才发现,还没当时一起吃过的那碗面香。

手机响了,是蒋旭迟迟发来的回复。

“林兰青,你别这么自私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申博多忙要做多少准备?”

“生日你一个人过吧,我没空陪你整那些杂七杂八的仪式感!”

客妹的那条官宣朋友圈下,蒋旭和她的互动持续更新。

不是没空,只是因为那个人不是我。

一股恶心涌上喉管,我跑向卫生间,吃下去的蛋糕全部被吐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胃绞痛。

微信又叮了一声。

这次是客妹发来的消息:“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重新再做套美甲。”

2.

时间约在了下午两点。

我刚结束上一份兼职就匆匆赶往美甲店。

刚坐下水都没来的及喝一口,客妹就到了。

我拿出工具帮她消毒卸甲,她在几张网图中纠结着款式。

突然她的手机响起一阵轻快的提示音。

没有戴耳机,她直接点了语音外放。

蒋旭温柔耐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响了起来。

“烟烟,你快做好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你。”

“饭店我都订好了,大小姐今晚只管美美的登场!”

曾经为之沉溺的声音,今天再听到,却是刺耳又恶心。

回想起去年冬天,接到一个高价晚宴兼职。

宴会地点有点偏,晚宴结束已经将近凌晨。

雪越下越大,一直打不到车的我实在没办法打电话给蒋旭。

刚开口说了一句能不能来接我。

话还没说完就对面不耐烦地打断,“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我熬了几个通宵,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你还要来给我添堵!”

“这段时间我实验关键期,你别来打扰我。”

一字一句如刀划心上,带着冬日刺骨的寒凉。

雪慢慢盖过了鞋面,少许化成水浸入了鞋里。

整整20公里,走到腿没有知觉,我走了6个小时。

听完语音,江雨烟脸上满是幸福甜蜜。

“姐,你前日给我设计的那套美甲,领证拍照超美超上镜。我朋友们都问我在哪儿做的呢!”

“要不是平日里搞科研和准备申博资料不方便,真舍不得给卸掉。”

说罢,她抬手曲指,像是最后留恋般,又看了几眼还没开始卸甲的右手。

照片里两人同款对戒此刻近在眼前,全貌一览无余。

钻石切面折射的光亮的刺眼。

不小心碰掉了工具,我弯腰去捡。

被绳线穿起戴在脖子上的那对银戒从领口掉了出来。

即使我足够宝贝爱惜,可以年为单位的磨损,还是让它们变得黯淡无光。

“你们…仪式办了吗?”

我抬起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江雨烟愣了一下,见我的目光落在钻戒上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她扬起笑,“订婚仪式半年前就办过了,婚礼我老公想过两年再办,他说不想那么仓促,让我受委屈。”

说到这,江雨烟语气中带了丝嗔怪。

“不过,他为了让我安心,定了昨天的日子去领证,安排了今晚的亲友聚餐。”

“看在他一向对我这么上心的份上,婚礼迟两年就迟两年吧。”

聊起蒋旭,江雨烟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甜蜜和给足的安全感。

她划开手机相册,点开一个视频短片,把屏幕转过来。

“姐,你看。”

视频开头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几秒后,镜头晃动,蒋旭那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镜头中。

他小心翼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束保护完好的玫瑰,单膝跪地。

视频声音传出,是蒋旭的大声告白:

“雨烟!你说你向往三毛笔下的撒哈拉,但一直没有机会亲自来过。”

“三毛在书里写道,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江雨烟,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风沙吹的他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亮。

一如从前望着我那般,透过镜头望向另外一个女孩。

看着蒋旭脸上的诚恳真挚,我只觉讽刺。

真心,瞬息万变。

三毛书里其实还有一句话。

如果你给我的,和你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我就不要了。

3.

视频播放到尾声,浮现出记录短片的时间。

三年前的十月十四日。

这个日子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我第一次感觉与死神擦肩而过。

刚来北京时,蒋旭课业之余也会兼职,缓解两人之间的经济压力。

往后去课业繁多,赚钱的压力就全都压在了我身上。

一个人赚钱,两个人花。

在北京这个地界儿,年纪小,没学历,就意味着没有你选工作的道理。

给钱就干,从早到晚喝不到一滴水,忙活一天吃不上饭都是常有的事。

就这样一天一天磨出了胃病。

胃穿孔引发的急性腹膜炎突发那天,正是十月十四日。

我疼昏在去下一个兼职的赶场地铁上,被路人和工作人员及时发现送往了医院。

医生说要是再迟一点,等到腹腔感染,引发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

术后我看手机,出事后有十几条拨出给紧急联系人——蒋旭的电话,但都显示未被接通。

原来一切,从那时开始便已有了先兆。

只是我太相信蒋旭,太相信他事后解释的那些话。

“我跟着导师出差参加学术交流研讨会,手机静音了。”

“医院打过来时,会议刚好结束。”

“我一接到电话就和导师请假买票回来陪你了,你还要怎样?”

从撒哈拉沙漠到北京,直线距离9400公里。

这一路上,蒋旭会在想什么?

是对一个女孩即将因自己深情告白而感动同意的欣喜?

还是对我在经历死生一刻病痛的担心?

我看着面前江雨烟那张明媚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她被笼罩在蒋旭用谎言精心编织的蛛网里,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唯一。

那些如蜜糖般粘稠的情话,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是否也会同我一样,在口腔中泛起如胆汁般的苦涩。

视频结束,江雨烟收起手机,一本正经的和我谈爱情真理。

“姐,找另一半就是要找肯为你花心思的。”

“他越在你身上花心思,就证明他越爱你。”

我听着这番话,脸上挂起有些干硬的笑。

“如果一个人只向你索取,不付出,那肯定是把你当移动血包和免费保姆了。”

“遇到这种人,可得趁早踹了!”

我点点头,十分赞成江雨烟这句话,“你说得对。”

她目光落在我领口没塞进衣服里的对戒,揶揄一笑。

“姐,你有对象了吧,结婚了没?我身边也有朋友把和爱人的第一对情侣对戒穿起来留做纪念。”

“从情侣对戒走到婚戒,想想都好浪漫。”

我卸甲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江雨烟的眼睛。

“没结婚,识人不清。不过这种人是时候该踹了。”

江雨烟愣了一下,表情转为尴尬,连忙补救着说道:

“婚前发现一律当喜事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蒋旭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我想请导师和同门吃个饭,他们最近在学术上帮了我很多。”

“我卡里没钱,你给我转点儿。”

这样理所应当的索取,不知有过多少次。

其中又有多少次,是套着谎言的壳子。

拿着我的血汗钱,用作他们的爱情经营。

4.

我没有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

“姐,是你对象?”江雨烟小心翼翼地发问。

“是啊。”我语气平静,手上动作平稳地给她勾勒着美甲图案。

“他今晚要请人吃饭,来找我要钱。”

江雨烟听完坐直身子,忙出声制止,语气里全是不认同。

“姐你别给,一个有手有脚的男的,怎么还找女朋友要钱?”

“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这种吸血鬼一样的男人可不能要。我支持你踹了他。”

我点点头,“确实没有留恋的必要了。”

美甲封层照灯结束,江雨烟美美欣赏了许久,口中夸赞的话层出不穷。

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全新包装的护手霜。

“姐,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要忘了好好爱自己呀!”

她把它塞进我的手里,眼中全是足以触动人心的真诚善意。

七年的时间,大大小小的伤口痂痕,让这双手变得粗糙不堪。

2500多个日夜,蒋旭从未注意到。

却在相处的第1天,被江雨烟记在了心里。

“等我办婚礼的时候,还要来找你做美甲,到时候你可要替我好好设计设计!”

江雨烟脸上是俏皮,是天真,是一个女孩子发自内里未被浸染过的美好。

我由心底浮现出一抹可惜。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晚上七点,一行人陆陆续续的走进饭店。

看清为首两人脸的瞬间,我才意识到,原来蒋旭订的饭店竟是我兼职的地方。

想过再见面撕破脸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应该是歇斯底里,在众人面前大声质问蒋旭,“我们这七年到头来究竟算什么?”。

或者是将他的卑劣事迹洋洋洒洒地揭个底朝天。

是生气,是愤怒,是被背叛的绝望。

但到头来,我心里只剩下平静。

平静到他搂着江雨烟从我面前走过。

他没认出我,我也没揭穿他。

围着蒋旭昏头转了七年,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或许从七年前就开始错了,走出那座大山,是一个新的开始。

于他而言,于我亦是。

蒋旭在不断往前走,我却把自己当成了他的附庸。

可明明最开始,我比他更优秀。

“小林,206包厢的菜你去上一下。”

我将一推车煲好的鸡汤送进蒋旭他们的包厢。

里面聊的热火朝天。

“蒋哥,这算不算吃上你和雨烟姐的婚席了?”

“还叫雨烟姐,现在得叫嫂子了!”

“是啊,师兄,啥时候办婚礼,这顿饭可不算!”

被众星捧月的蒋旭眉眼深情地看向江雨烟。

“我想给烟烟一个终身难忘的盛大婚礼,还需要时间筹备。”

话落,起哄声此起彼伏。

我端起一盅鸡汤,正准备放到江雨烟身前。

许是被蒋旭的虚伪恶心到了。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胃又传来阵阵绞痛。

手脱力,滚烫的鸡汤倾洒在手背,而后瓷盅碎裂在地。

“烟烟,没事吧,烫到你没有?”

“你这个服务员怎么回事?上个菜都上不好!”

“你们经理在哪里?我要投诉你!”

蒋旭愤怒地一把将我推开,随后温声细致的查看江雨烟的状况。

惯性使然,我向后倒撞上了手推车的把手。

后腰一顿一顿的疼。

听到包厢里的动静,经理很快进来赔礼道歉,并示意我赶紧出去。

一出包厢,我拉下口罩,呼吸间带着钝痛。

已经分不清浑身上下到底是哪里在疼了。

稍缓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打车回了家,简单收拾后买了最近一班去深市的机票。

与此同时,包厢内。

“旭哥,我没事。就是刚才汤好像撒到那位工作人员的手上了,看她状态不太好,不知道严不严重。”

江雨烟若有所思的开口,想跟着经理去看看伤情。

“你没事儿就行,管别人那么多干什么?是她工作失误,我们没让她赔钱和开除她都算好的!”

“我觉得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她突然瞥见自己的美甲,脑子里瞬间明晰。

“美甲!今天下午她刚帮我做过美甲!”

“叫,林…林…”

“林兰青!”

听清名字的瞬间,蒋旭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后知后觉,刚才在包厢里。

等了他七年的女友见证了他和另外一个人的“婚宴”。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消逝。

5.

蒋旭猛地起身,带倒了面前那盅新上的鸡汤。

滚烫的鸡汤和油渍瞬间浸透他那身熨烫整齐的西装。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灼热的痛感。

江雨烟一声惊呼,其他人的目光也瞬间聚拢过来。

他全然不顾此时的失态和狼狈模样,发了疯似的冲出包厢。

“旭哥!你去哪儿!”

江雨烟不明所以,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猝不及防。

但又不能无所顾忌地撂下一众人,连忙出声安抚几句,随后脚步匆匆地追了出去。

蒋旭推开一扇扇包厢的门。

除了收获嫌恶以及被冒犯的目光,再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人。

刚离开不久的经理很快又折返回来。

“林兰青呢?就是刚才在我们包厢的那个服务员!”

经理以为是赔偿工作没做到位,又继续为先前的失误赔礼道歉。

“小林平日里工作最认真细致了,今天由于身体不适导致工作失误……”

经理稍稍低俯了身子,露出身后员工照片墙上被遮挡住的那张照片。

蒋旭心中原本存有同名不同人的侥幸,在看清合照中我那张脸时,彻底破灭。

他哆嗦着嘴唇发问,“她人呢?”

“小林提了离职,看她状态似乎不太好,工资结算完人就走了。”

蒋旭失魂落魄的靠在墙上,脏污在浅色衬衫上显得格外明显,散发出冷后的油腥味。

“蒋旭!你发什么疯?”

迟迟赶来的江雨烟一把将蒋旭从墙上扯起来。

嫌弃的看了一眼他这副萎靡狼狈的模样,顾及着走廊中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最后气急败坏地将他扯到了饭店外。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你一声不吭地跑了,让别人怎么想?”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尴尬!好好的一顿饭全被你毁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深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冷意。

蒋旭充耳不闻江雨烟的质问,只是双手颤抖地掏出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可听筒里始终传来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回闪过这七年的点滴。

他的电话,我永远秒接。

他的微信,我永远秒回。

他习惯了我的等待,习惯了我的付出。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只要他大方的给予一个目光,就总是能看见。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挥霍享受我的钱和照顾。

转头把所有的体贴温柔毫无保留地给了江雨烟。

只是因为他笃定了,我永远都不会走。

可现在,我却不见了。

“蒋旭!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雨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手机,“同门和亲友们都还在上面等着呢!”

冷风吹过,湿透了的衬衫紧贴着皮肉,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回响起经理说过的话, “身体不适”、“她状态不太好”。

猛地将手机夺了回来,用力撇开江雨烟拽着他胳膊的手。

“滚!别跟着我!”

猩红的双眼和粗俗的语气,迫使江雨烟怔愣在原地。

她仿佛今天才认识这个人一样。

在她面前,蒋旭永远是品学兼优的完美伴侣。

可现在,这副完美的面具开始碎裂,缓缓露出狰狞模样。

6.

到达机场时,广播正在提醒登机。

我打开手机,瞬间弹出无数条来自蒋旭的未接来电。

刚拉黑完他的电话,紧接着一条接一条的微信弹出。

“兰青,今晚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那些话都是朋友们起哄瞎喊的,我和她没结婚呢!”

看着这些无关痛痒的信息,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的是,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你还在说谎。

我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江雨烟秀美甲和蒋旭的牵手照。

我点了个赞。

又往下翻了翻,连带着昨天官宣领证的那条朋友圈一起。

做完这些,我拉黑了蒋旭的微信,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飞机开始滑行,透过舷窗,一切都开始变得渺小。

渺小到弹指一瞬的七年,也不过如此。

我被困住太久了。

这一次,不是重新开始,而是从新开始!

而此刻,一路催促出租车司机加速的蒋旭,终于赶到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笃定我只是偶然撞破了今日场景。

以为只要好好哄哄,我就不会闹。

以为只要认真解释,我就一定信。

毕竟他的关心、在意,是从前的我最渴望的东西。

直到最新编辑的一条信息发出,聊天页面鲜红的感叹号出现。

蒋旭不可置信的呆愣在原地,随后跌跌撞撞地爬上四楼。

拧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桌上散落着没来的及收拾的棉签、烫伤膏、无菌纱布。

以及不知吃了多久的,只剩下最后一片的止痛药。

屋子里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属于我的东西,都不见了。

蒋旭急切地想挽回些什么,拿起手机下意识想发消息。

可是已经被拉黑。

手指滑过朋友圈,看到我点赞了江雨烟最新的两条动态。

身子一瞬间变得僵硬。

两个鲜红的消息提示宛若两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无一不诉说着,他是何其的可笑和愚蠢。

蒋旭一周都没去学校,自从那天晚上后,江雨烟再也没见过他。

起初她还等着蒋旭低头服软,直到他一直处于断联状态。

迫不得已,江雨烟打听了许多蒋旭的本科同学,才找到校外的这个地方。

她看着面前这栋狭隘逼仄的筒子楼,连阳光照进来都是一种奢侈。

她的隐秘的直觉告诉她,这不会是她想知道的真相。

“哎,你是小林他们的朋友吧?”

正要敲门的江雨烟被喊住,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手中拿着一些单据。

“这是这个月的水电费,已经从押金里面扣掉了。”

“毕竟住了七年,小林之前说可以和小蒋安定下来了,我就知道,这房子要退租了。”

江雨烟鬼使神差地接过那几张缴费单,落款无一不写着:林兰青。

她呼吸一滞,问出了那句不敢问的话,“小蒋,是蒋旭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之前给她地址的那个人又发来一张图片,拍摄于七年前。

“我刚才翻相册,看到大一的时候给蒋旭和他对象拍的照片。”

“不过也就本科毕业的时候又见过一次,后面就没再看到过她了。想必是分手了。”

“听说你和蒋旭不是领证了?这些陈年旧事他没和你说?”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很快又被撤回。

可还是被江雨烟看到了。

脑子里乱作一团的思绪瞬间理清,随之而来的感受是巨大的荒诞和愤怒。

所有的一切无一不告诉着她。

这三年来,她理所应当享受着,沉溺于蒋旭的体贴照顾和甜言蜜语时。

背后还藏着另外一个女人呕心沥血的付出。

原来,她才是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被一个男人用谎言骗了三年,从始至终甘之如饴的小三。

7.

被欺骗的怒火让江雨烟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她敲响了面前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没人回应。

由敲转拍,由拍变砸。

不一会儿,面前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酒精混着食物变质的味道飘散出来。

胡子拉碴,精神萎靡的蒋旭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来了?”

江雨烟一把推开了他,踏入那个宛若垃圾场一般的客厅。

长了霉点的蛋糕、四散的啤酒罐子、多到溢出垃圾桶的外卖盒子。

她拉开卧室门,属于我的东西已经空了。

但整个房子每一处都充斥着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蒋旭,你真让人恶心!”

江雨烟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到变了调。

她拿着手中的包照着蒋旭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金属包扣在他下颌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你用她的七年青春,供养你顺利升学毕业!”

“拿我的背景资源,换你未来大好前途!”

“真是好算计,你就是个两头骗的人渣!”

蒋旭看清地上散落的那些单据,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仅有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强撑的伪装轰然碎裂。

“烟烟,你听我解释……”

他不顾一切地弯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我爱的是你,我和她早就没感情了。”

“都是她一直缠着我,你看,我最后不是和你领证了吗?”

人前的体面从容,温润深情的假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剩被戳穿谎言后的惊慌失措。

蒋旭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江雨烟家是校企合作中顶顶有名的公司。

只要他顺利读完博,到时候不管是进她家的公司,还是留校任职。

背靠这样一棵大树,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易如反掌。

他不能失去她。

“烟烟,我错了,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我和她已经断干净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已经领证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雨烟看着眼前把两个女人的青春当作跳板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越是低声哭泣乞求,她越是嫌恶。

她后退一步,用力拔下无名指上的钻戒,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下午三点,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还有这三年,你给我花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你找她要的花在我身上的钱,最好也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江雨烟现在多看他一秒都觉得难受,强压着不适甩下最后一句狠话。

“否则,我明天就去学校实名举报你作风问题,你看学校会不会开除你!”

说完没有丝毫迟疑,摔门离去。

门内蒋旭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下颌被包扣划破的口子缓缓渗出血丝。

全然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

一周前。

我辞去美甲店的工作时,美甲店老板芳姐说我可以去她姐妹的设计工作室面试。

只看能力,不看学历。

但由于走的是高端客户私人定制,对硬本领的要求也十分严苛。

不过芳姐给她看过我之前设计的美甲款式,说我很有设计天赋。

于是我落地深市,参与了景华工作室的面试考核。

就在刚刚,我接到HR打来的电话。

是面试通过的消息,通知下周一入职。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不再期盼,不再留恋。

不再为别人,这一次,只是为我自己。

8.

半年后,我成为景华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

不再局限于美甲,小到精致饰品,大到服装设计。

一时之间,在私人定制客户群体中炙手可热。

我时不时也会在网上放几张原创美甲手稿图,不知不觉中竟也积累了一大批粉丝。

两个月后,我从景华离职。

我用过去七年攒下来,打算用作和蒋旭买房子首付的钱,租了一间临街的商铺。

开了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工作室——兰青工作室。

不少粉丝顺着账号慕名而来,一时间门庭若市。

此刻的北京,正值盛夏,烈日的炙烤仿佛要榨干最后一丝水汽。

蒋旭站在杂物拥挤的饭店后门,一箱一箱的从车上搬卸着酒水货物。

他浑身汗湿,头发打了绺,衣服紧贴身上十分狼狈。

那日他和江雨烟走完离婚手续,所有人便都知晓了。

从前一个个“师兄、学长”喊的亲热,后来再见到他全都退避三舍。

眼神中满是鄙夷和嘲弄。

出了这档子事,学校最终还是选择劝退处理。

研究生学籍终止,申博也不了了之。

城中村的房子到了租期,蒋旭没钱续租。

想找一个体面的工作,HR一看他的简历档案便纷纷婉拒。

最后只好到档口做日结苦力。

送完最后一批货,蒋旭累瘫在地上等经理结款。

面前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了过来。

“不是说好的两百吗?我送了两天你只给一百是什么意思!”

蒋旭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拳头捏的指尖发白。

经理斜楞着眼瞧他,“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搬货摔碎了我一箱啤酒,今天送货迟到一个半小时。”

“我大堂那么多客人干等着,没让你赔钱都不错了!”

说罢,递钱的手欲收回,“爱要不要。”

蒋旭急忙将钱抢了回来。

经理‘嘁’了一声,后门便被重重关上。

蒋旭攥着手里的一张钱,打开了手机。

原本想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活儿。

却意外刷到了粉丝美甲返图和推广工作室的视频。

“兰青”两个字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点进评论区,底下有人晒出我的工作照。

认出我的瞬间,他的眼睛亮起。

当即搜罗全身上下仅剩的钱,买了一张到深市的车票。

三天两夜的车程,蒋旭身上的衣服皱得如同揉烂的废纸。

发青的眼圈,杂乱的胡茬,脸上蒙着一层油光。

整个人在汗水中反复浸泡,散发着难闻的酸馊味。

他顺着手机上的地址,目光焦急地扫视周围店铺。

终于,不停逡巡的目光猛地顿住。

他看到了“兰青工作室”显眼的店铺招牌。

蒋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舒适的冷气扑面而来。

“不好意思,现在是休息时间,还请下午一点后再来。”

蒋旭看清正在低头整理工作台的我。

扑通一下双膝跪地。

红着眼眶,结结巴巴喊出我的名字。

“兰青……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9.

见我没说话,他又往前爬了两步。

“兰青,全都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用力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已经和江雨烟离婚了,兰青你不是一直等着我吗?我们去领证,我们……”

我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这时候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了?你和她领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用看垃圾的目光由上至下扫视过他,“我还会要你?”。

“出去。”我冷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蒋旭跪坐在地上,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什么都没了,面前的人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细数着旧情,希望我能为之动容。

“兰青,你忘了我们是怎么从山里走出来的吗?”

“刚来北京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我们在一起七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泪如雨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为所动,静静看着他表演。

他自己的付出,记得一清二楚。

别人的付出,却成了理所应当。

“蒋旭。”随着我的呼唤他的眼睛瞬间亮起,仿佛看到了希望。

下一秒,我出口的话,宛若一盆凉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淋透。

“一万五换七年的学杂费和日常开销,还不够划算吗?”

这些年林林总总少说他也花了我二十多万,算上他被逼着还给我的十来万,一共三十多万。

确实,当初没有他的一万五,我走不出那座山。

所以这笔钱,我只当喂了狗。

我看了眼时间,又扫视了一眼还死乞白赖在店里的人。

“你还不走,是要我和你一笔一笔清算吗?”

蒋旭浑身一僵,他现在浑身掏出一个钢镚儿都难,更别说让他拿出二十万。

他还跪在地上僵持着。

这时玻璃门从外面推开。

“哈喽,粉丝宝宝们!这里就是网上超火的兰青工作室,我可是预约了好久才排上号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个举着手机自拍杆的女孩从门外进来。

她看到里面一跪一坐的画面瞬间噤声,似乎是被吓到了。

打量了地上的人片刻,惊呼:“你是不是蒋旭?那个骗了两个女孩子,头天领证,没出一周就被踹了的蒋旭!”

吃瓜可是流量密码,女孩贴脸开大一句接着一句的追问。

边说着还要把镜头转过来对着他。

“粉丝宝宝们,这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出了名的渣男!”

蒋旭忙拿手遮挡,一边遮一遍喊着,“我不是,你认错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就是蒋旭!你不是你挡什么?”

女孩举着手机十分较真地要拍他的正脸。

蒋旭急得直冒汗,光是学校的人知道,他就已经在北京混不下去了。

要是真被曝光在网上,他这辈子都完了。

眼看着没招,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从店里跑了出去。

10.

人刚走,女孩就收了手机。

见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她才笑着说道,“我拍视频呢,不是直播。”

“看给那个渣男吓得!”

“老板姐姐,我想做前些天你发的这个美甲款式,超超超超美!”

女孩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话题转变之快,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我们相视一笑,是属于我们的心照不宣。

晚七点,最后一个预约的顾客还没到。

玻璃门被推开,我抬头看向门口。

“欢迎光临。”

站在门口的人瘦了一大圈,没了在北京时被宠溺着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单纯。

是江雨烟。

“我要结婚了。”

“说好办婚礼的时候,再来找你做美甲。”

我看着门口的人,想起了当时她离婚后的第一周。

白天给我发消息,晚上喝醉了抱着酒瓶子哭着给我打电话。

又是道歉又是痛骂渣男。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发笑。

“恭喜!还有,欢迎!”

江雨烟也笑了,又接着开口,“不过现在,我想先请林老板吃个饭。”

“不知道林老板肯不肯赏脸?”

江雨烟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如释重负般松下来,做出邀请的手势。

我笑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有人请客,那怎么能不去呢?”

关上了店铺的门,坐上了江雨烟的副驾。

城市夜晚霓虹灯闪耀。

等红灯间隙,路边传来一阵喧闹。

“你没长眼睛吗,你知不知道我这身衣服多少钱?”

“脏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黄毛拎着蒋旭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说完嫌弃地将他推倒在地,旁边正是垃圾桶。

不知是什么水流了一地,泛着酸臭味。

蒋旭被推的一屁股正好坐在水里。

周围人纷纷嫌恶地捂着鼻子绕过他。

绿灯亮了。

车流涌动,路边的小插曲如过眼云烟。

车载广播恰时响起,读的是三毛的语录。

“亲爱的朋友,人生永远柳暗花明,正如曹雪芹的句子‘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生命真是美丽,让我们珍爱每一个朝阳再起的明天。”

前方路很长。

我正驶向只属于我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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