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这天,我给蒋旭发的微信一直没人回。
等待中刷到客妹刚发的一组三宫格官宣朋友圈。
文案写着:
“囍:申博暂停,今日领证。三年长跑,相携一生!”
正准备点赞,看到照片后手僵在半空中。
第一张,两人戴着情侣对戒十指相扣,女孩儿手上是我昨天亲做的美甲款式。
第二张,是两本红到晃眼的结婚证。
最后一张,女孩儿拿着手捧花,眉眼弯弯,幸福地倚在男人肩上。
看清男人那张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评论区,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蒋旭留言:“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学业和爱的路上,我和你!”
我盯着他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按灭了手机,打开桌上蛋糕店闭店前被退单,低价转卖给我的那份蛋糕。
蛋糕贺卡上写着别人的名字。
蒋旭承诺了七年的那本结婚证,最后写的也不是我。
1.
我挖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甜的有些发腻。
泪眼朦胧,无数回忆涌入脑海。
我和蒋旭是从同一条山沟沟里走出来的。
我读完初中,家里就不让读了。
说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终归是别人家的!
纵使我当时成绩优异,最后还是被强硬送进了山下镇上的服装厂学打板制衣。
蒋旭上学,我上班。
高中和服装厂是同一天放假,每到月末,我俩总是一前一后的走回家。
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后,蒋旭成为了我们山沟沟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而我,也迎来了最有可能卖上好价的机会。
大山里的女娃是不值钱的。
一家子凑到一起,急赤白脸地争论着给我寻个好“嫁”处。
高“嫁”没有,低“嫁”又亏。
直到婚事即将敲定的前一天,蒋旭拿来了一万五。
那时他说:“兰青,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蒋旭大学志愿报在了北京,他家里人不同意他去那儿上学。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把给他攒的两万块钱媳妇本全部给他了。
多少再也掏不出来了,他上头还有个大哥没结婚呢。
就这样,两人揣着剩下的五千块钱,从那座山里跑了出来。
故事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飞出大山的山雀,并没有蜕变成金凤凰。
日子深一脚浅一脚过得十分拮据。
我生日那天,难得在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薄如蝉翼的几小片牛肉,两人却吃的格外香。
那时蒋旭看向我的眼睛格外亮,他说:
“兰青,你吃过蛋糕没?都说过生日要吃蛋糕,我明年一定给你买一个大蛋糕!”
“兰青,等我读完书找到工作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兰青,我本科一毕业,我们就领证结婚好不好!”
那抹亮,撑过我一年又一年。
蒋旭毕业那天,我穿上省了又省才舍得买回来的新裙子去找他。
一脸兴奋地掏出那对我亲自画图找老师傅打出来的银戒。
他脸上却满是落寞:“兰青,本科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想读研。”
“你再等等,等我读完研,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最后收回手,吐出一个‘好’。
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蒋旭读完本科,又等他读完研。
等到今年第七年。
等来了他和别人领证官宣的消息。
而蒋旭答应买给我的蛋糕,今天我自己买了。
这一口盼了七年,如今真正吃到嘴里时才发现,还没当时一起吃过的那碗面香。
手机响了,是蒋旭迟迟发来的回复。
“林兰青,你别这么自私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申博多忙要做多少准备?”
“生日你一个人过吧,我没空陪你整那些杂七杂八的仪式感!”
客妹的那条官宣朋友圈下,蒋旭和她的互动持续更新。
不是没空,只是因为那个人不是我。
一股恶心涌上喉管,我跑向卫生间,吃下去的蛋糕全部被吐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胃绞痛。
微信又叮了一声。
这次是客妹发来的消息:“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重新再做套美甲。”
2.
时间约在了下午两点。
我刚结束上一份兼职就匆匆赶往美甲店。
刚坐下水都没来的及喝一口,客妹就到了。
我拿出工具帮她消毒卸甲,她在几张网图中纠结着款式。
突然她的手机响起一阵轻快的提示音。
没有戴耳机,她直接点了语音外放。
蒋旭温柔耐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响了起来。
“烟烟,你快做好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你。”
“饭店我都订好了,大小姐今晚只管美美的登场!”
曾经为之沉溺的声音,今天再听到,却是刺耳又恶心。
回想起去年冬天,接到一个高价晚宴兼职。
宴会地点有点偏,晚宴结束已经将近凌晨。
雪越下越大,一直打不到车的我实在没办法打电话给蒋旭。
刚开口说了一句能不能来接我。
话还没说完就对面不耐烦地打断,“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我熬了几个通宵,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你还要来给我添堵!”
“这段时间我实验关键期,你别来打扰我。”
一字一句如刀划心上,带着冬日刺骨的寒凉。
雪慢慢盖过了鞋面,少许化成水浸入了鞋里。
整整20公里,走到腿没有知觉,我走了6个小时。
听完语音,江雨烟脸上满是幸福甜蜜。
“姐,你前日给我设计的那套美甲,领证拍照超美超上镜。我朋友们都问我在哪儿做的呢!”
“要不是平日里搞科研和准备申博资料不方便,真舍不得给卸掉。”
说罢,她抬手曲指,像是最后留恋般,又看了几眼还没开始卸甲的右手。
照片里两人同款对戒此刻近在眼前,全貌一览无余。
钻石切面折射的光亮的刺眼。
不小心碰掉了工具,我弯腰去捡。
被绳线穿起戴在脖子上的那对银戒从领口掉了出来。
即使我足够宝贝爱惜,可以年为单位的磨损,还是让它们变得黯淡无光。
“你们…仪式办了吗?”
我抬起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江雨烟愣了一下,见我的目光落在钻戒上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她扬起笑,“订婚仪式半年前就办过了,婚礼我老公想过两年再办,他说不想那么仓促,让我受委屈。”
说到这,江雨烟语气中带了丝嗔怪。
“不过,他为了让我安心,定了昨天的日子去领证,安排了今晚的亲友聚餐。”
“看在他一向对我这么上心的份上,婚礼迟两年就迟两年吧。”
聊起蒋旭,江雨烟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甜蜜和给足的安全感。
她划开手机相册,点开一个视频短片,把屏幕转过来。
“姐,你看。”
视频开头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几秒后,镜头晃动,蒋旭那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镜头中。
他小心翼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束保护完好的玫瑰,单膝跪地。
视频声音传出,是蒋旭的大声告白:
“雨烟!你说你向往三毛笔下的撒哈拉,但一直没有机会亲自来过。”
“三毛在书里写道,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江雨烟,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风沙吹的他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亮。
一如从前望着我那般,透过镜头望向另外一个女孩。
看着蒋旭脸上的诚恳真挚,我只觉讽刺。
真心,瞬息万变。
三毛书里其实还有一句话。
如果你给我的,和你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我就不要了。
3.
视频播放到尾声,浮现出记录短片的时间。
三年前的十月十四日。
这个日子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我第一次感觉与死神擦肩而过。
刚来北京时,蒋旭课业之余也会兼职,缓解两人之间的经济压力。
往后去课业繁多,赚钱的压力就全都压在了我身上。
一个人赚钱,两个人花。
在北京这个地界儿,年纪小,没学历,就意味着没有你选工作的道理。
给钱就干,从早到晚喝不到一滴水,忙活一天吃不上饭都是常有的事。
就这样一天一天磨出了胃病。
胃穿孔引发的急性腹膜炎突发那天,正是十月十四日。
我疼昏在去下一个兼职的赶场地铁上,被路人和工作人员及时发现送往了医院。
医生说要是再迟一点,等到腹腔感染,引发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
术后我看手机,出事后有十几条拨出给紧急联系人——蒋旭的电话,但都显示未被接通。
原来一切,从那时开始便已有了先兆。
只是我太相信蒋旭,太相信他事后解释的那些话。
“我跟着导师出差参加学术交流研讨会,手机静音了。”
“医院打过来时,会议刚好结束。”
“我一接到电话就和导师请假买票回来陪你了,你还要怎样?”
从撒哈拉沙漠到北京,直线距离9400公里。
这一路上,蒋旭会在想什么?
是对一个女孩即将因自己深情告白而感动同意的欣喜?
还是对我在经历死生一刻病痛的担心?
我看着面前江雨烟那张明媚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她被笼罩在蒋旭用谎言精心编织的蛛网里,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唯一。
那些如蜜糖般粘稠的情话,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是否也会同我一样,在口腔中泛起如胆汁般的苦涩。
视频结束,江雨烟收起手机,一本正经的和我谈爱情真理。
“姐,找另一半就是要找肯为你花心思的。”
“他越在你身上花心思,就证明他越爱你。”
我听着这番话,脸上挂起有些干硬的笑。
“如果一个人只向你索取,不付出,那肯定是把你当移动血包和免费保姆了。”
“遇到这种人,可得趁早踹了!”
我点点头,十分赞成江雨烟这句话,“你说得对。”
她目光落在我领口没塞进衣服里的对戒,揶揄一笑。
“姐,你有对象了吧,结婚了没?我身边也有朋友把和爱人的第一对情侣对戒穿起来留做纪念。”
“从情侣对戒走到婚戒,想想都好浪漫。”
我卸甲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江雨烟的眼睛。
“没结婚,识人不清。不过这种人是时候该踹了。”
江雨烟愣了一下,表情转为尴尬,连忙补救着说道:
“婚前发现一律当喜事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蒋旭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我想请导师和同门吃个饭,他们最近在学术上帮了我很多。”
“我卡里没钱,你给我转点儿。”
这样理所应当的索取,不知有过多少次。
其中又有多少次,是套着谎言的壳子。
拿着我的血汗钱,用作他们的爱情经营。
4.
我没有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
“姐,是你对象?”江雨烟小心翼翼地发问。
“是啊。”我语气平静,手上动作平稳地给她勾勒着美甲图案。
“他今晚要请人吃饭,来找我要钱。”
江雨烟听完坐直身子,忙出声制止,语气里全是不认同。
“姐你别给,一个有手有脚的男的,怎么还找女朋友要钱?”
“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这种吸血鬼一样的男人可不能要。我支持你踹了他。”
我点点头,“确实没有留恋的必要了。”
美甲封层照灯结束,江雨烟美美欣赏了许久,口中夸赞的话层出不穷。
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全新包装的护手霜。
“姐,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要忘了好好爱自己呀!”
她把它塞进我的手里,眼中全是足以触动人心的真诚善意。
七年的时间,大大小小的伤口痂痕,让这双手变得粗糙不堪。
2500多个日夜,蒋旭从未注意到。
却在相处的第1天,被江雨烟记在了心里。
“等我办婚礼的时候,还要来找你做美甲,到时候你可要替我好好设计设计!”
江雨烟脸上是俏皮,是天真,是一个女孩子发自内里未被浸染过的美好。
我由心底浮现出一抹可惜。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晚上七点,一行人陆陆续续的走进饭店。
看清为首两人脸的瞬间,我才意识到,原来蒋旭订的饭店竟是我兼职的地方。
想过再见面撕破脸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应该是歇斯底里,在众人面前大声质问蒋旭,“我们这七年到头来究竟算什么?”。
或者是将他的卑劣事迹洋洋洒洒地揭个底朝天。
是生气,是愤怒,是被背叛的绝望。
但到头来,我心里只剩下平静。
平静到他搂着江雨烟从我面前走过。
他没认出我,我也没揭穿他。
围着蒋旭昏头转了七年,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或许从七年前就开始错了,走出那座大山,是一个新的开始。
于他而言,于我亦是。
蒋旭在不断往前走,我却把自己当成了他的附庸。
可明明最开始,我比他更优秀。
“小林,206包厢的菜你去上一下。”
我将一推车煲好的鸡汤送进蒋旭他们的包厢。
里面聊的热火朝天。
“蒋哥,这算不算吃上你和雨烟姐的婚席了?”
“还叫雨烟姐,现在得叫嫂子了!”
“是啊,师兄,啥时候办婚礼,这顿饭可不算!”
被众星捧月的蒋旭眉眼深情地看向江雨烟。
“我想给烟烟一个终身难忘的盛大婚礼,还需要时间筹备。”
话落,起哄声此起彼伏。
我端起一盅鸡汤,正准备放到江雨烟身前。
许是被蒋旭的虚伪恶心到了。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胃又传来阵阵绞痛。
手脱力,滚烫的鸡汤倾洒在手背,而后瓷盅碎裂在地。
“烟烟,没事吧,烫到你没有?”
“你这个服务员怎么回事?上个菜都上不好!”
“你们经理在哪里?我要投诉你!”
蒋旭愤怒地一把将我推开,随后温声细致的查看江雨烟的状况。
惯性使然,我向后倒撞上了手推车的把手。
后腰一顿一顿的疼。
听到包厢里的动静,经理很快进来赔礼道歉,并示意我赶紧出去。
一出包厢,我拉下口罩,呼吸间带着钝痛。
已经分不清浑身上下到底是哪里在疼了。
稍缓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打车回了家,简单收拾后买了最近一班去深市的机票。
与此同时,包厢内。
“旭哥,我没事。就是刚才汤好像撒到那位工作人员的手上了,看她状态不太好,不知道严不严重。”
江雨烟若有所思的开口,想跟着经理去看看伤情。
“你没事儿就行,管别人那么多干什么?是她工作失误,我们没让她赔钱和开除她都算好的!”
“我觉得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她突然瞥见自己的美甲,脑子里瞬间明晰。
“美甲!今天下午她刚帮我做过美甲!”
“叫,林…林…”
“林兰青!”
听清名字的瞬间,蒋旭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后知后觉,刚才在包厢里。
等了他七年的女友见证了他和另外一个人的“婚宴”。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消逝。
5.
蒋旭猛地起身,带倒了面前那盅新上的鸡汤。
滚烫的鸡汤和油渍瞬间浸透他那身熨烫整齐的西装。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灼热的痛感。
江雨烟一声惊呼,其他人的目光也瞬间聚拢过来。
他全然不顾此时的失态和狼狈模样,发了疯似的冲出包厢。
“旭哥!你去哪儿!”
江雨烟不明所以,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猝不及防。
但又不能无所顾忌地撂下一众人,连忙出声安抚几句,随后脚步匆匆地追了出去。
蒋旭推开一扇扇包厢的门。
除了收获嫌恶以及被冒犯的目光,再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人。
刚离开不久的经理很快又折返回来。
“林兰青呢?就是刚才在我们包厢的那个服务员!”
经理以为是赔偿工作没做到位,又继续为先前的失误赔礼道歉。
“小林平日里工作最认真细致了,今天由于身体不适导致工作失误……”
经理稍稍低俯了身子,露出身后员工照片墙上被遮挡住的那张照片。
蒋旭心中原本存有同名不同人的侥幸,在看清合照中我那张脸时,彻底破灭。
他哆嗦着嘴唇发问,“她人呢?”
“小林提了离职,看她状态似乎不太好,工资结算完人就走了。”
蒋旭失魂落魄的靠在墙上,脏污在浅色衬衫上显得格外明显,散发出冷后的油腥味。
“蒋旭!你发什么疯?”
迟迟赶来的江雨烟一把将蒋旭从墙上扯起来。
嫌弃的看了一眼他这副萎靡狼狈的模样,顾及着走廊中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最后气急败坏地将他扯到了饭店外。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你一声不吭地跑了,让别人怎么想?”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尴尬!好好的一顿饭全被你毁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深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冷意。
蒋旭充耳不闻江雨烟的质问,只是双手颤抖地掏出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可听筒里始终传来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回闪过这七年的点滴。
他的电话,我永远秒接。
他的微信,我永远秒回。
他习惯了我的等待,习惯了我的付出。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只要他大方的给予一个目光,就总是能看见。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挥霍享受我的钱和照顾。
转头把所有的体贴温柔毫无保留地给了江雨烟。
只是因为他笃定了,我永远都不会走。
可现在,我却不见了。
“蒋旭!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雨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手机,“同门和亲友们都还在上面等着呢!”
冷风吹过,湿透了的衬衫紧贴着皮肉,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回响起经理说过的话, “身体不适”、“她状态不太好”。
猛地将手机夺了回来,用力撇开江雨烟拽着他胳膊的手。
“滚!别跟着我!”
猩红的双眼和粗俗的语气,迫使江雨烟怔愣在原地。
她仿佛今天才认识这个人一样。
在她面前,蒋旭永远是品学兼优的完美伴侣。
可现在,这副完美的面具开始碎裂,缓缓露出狰狞模样。
6.
到达机场时,广播正在提醒登机。
我打开手机,瞬间弹出无数条来自蒋旭的未接来电。
刚拉黑完他的电话,紧接着一条接一条的微信弹出。
“兰青,今晚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那些话都是朋友们起哄瞎喊的,我和她没结婚呢!”
看着这些无关痛痒的信息,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的是,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你还在说谎。
我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江雨烟秀美甲和蒋旭的牵手照。
我点了个赞。
又往下翻了翻,连带着昨天官宣领证的那条朋友圈一起。
做完这些,我拉黑了蒋旭的微信,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飞机开始滑行,透过舷窗,一切都开始变得渺小。
渺小到弹指一瞬的七年,也不过如此。
我被困住太久了。
这一次,不是重新开始,而是从新开始!
而此刻,一路催促出租车司机加速的蒋旭,终于赶到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笃定我只是偶然撞破了今日场景。
以为只要好好哄哄,我就不会闹。
以为只要认真解释,我就一定信。
毕竟他的关心、在意,是从前的我最渴望的东西。
直到最新编辑的一条信息发出,聊天页面鲜红的感叹号出现。
蒋旭不可置信的呆愣在原地,随后跌跌撞撞地爬上四楼。
拧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桌上散落着没来的及收拾的棉签、烫伤膏、无菌纱布。
以及不知吃了多久的,只剩下最后一片的止痛药。
屋子里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属于我的东西,都不见了。
蒋旭急切地想挽回些什么,拿起手机下意识想发消息。
可是已经被拉黑。
手指滑过朋友圈,看到我点赞了江雨烟最新的两条动态。
身子一瞬间变得僵硬。
两个鲜红的消息提示宛若两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无一不诉说着,他是何其的可笑和愚蠢。
蒋旭一周都没去学校,自从那天晚上后,江雨烟再也没见过他。
起初她还等着蒋旭低头服软,直到他一直处于断联状态。
迫不得已,江雨烟打听了许多蒋旭的本科同学,才找到校外的这个地方。
她看着面前这栋狭隘逼仄的筒子楼,连阳光照进来都是一种奢侈。
她的隐秘的直觉告诉她,这不会是她想知道的真相。
“哎,你是小林他们的朋友吧?”
正要敲门的江雨烟被喊住,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手中拿着一些单据。
“这是这个月的水电费,已经从押金里面扣掉了。”
“毕竟住了七年,小林之前说可以和小蒋安定下来了,我就知道,这房子要退租了。”
江雨烟鬼使神差地接过那几张缴费单,落款无一不写着:林兰青。
她呼吸一滞,问出了那句不敢问的话,“小蒋,是蒋旭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之前给她地址的那个人又发来一张图片,拍摄于七年前。
“我刚才翻相册,看到大一的时候给蒋旭和他对象拍的照片。”
“不过也就本科毕业的时候又见过一次,后面就没再看到过她了。想必是分手了。”
“听说你和蒋旭不是领证了?这些陈年旧事他没和你说?”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很快又被撤回。
可还是被江雨烟看到了。
脑子里乱作一团的思绪瞬间理清,随之而来的感受是巨大的荒诞和愤怒。
所有的一切无一不告诉着她。
这三年来,她理所应当享受着,沉溺于蒋旭的体贴照顾和甜言蜜语时。
背后还藏着另外一个女人呕心沥血的付出。
原来,她才是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被一个男人用谎言骗了三年,从始至终甘之如饴的小三。
7.
被欺骗的怒火让江雨烟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她敲响了面前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没人回应。
由敲转拍,由拍变砸。
不一会儿,面前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酒精混着食物变质的味道飘散出来。
胡子拉碴,精神萎靡的蒋旭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来了?”
江雨烟一把推开了他,踏入那个宛若垃圾场一般的客厅。
长了霉点的蛋糕、四散的啤酒罐子、多到溢出垃圾桶的外卖盒子。
她拉开卧室门,属于我的东西已经空了。
但整个房子每一处都充斥着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蒋旭,你真让人恶心!”
江雨烟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到变了调。
她拿着手中的包照着蒋旭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金属包扣在他下颌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你用她的七年青春,供养你顺利升学毕业!”
“拿我的背景资源,换你未来大好前途!”
“真是好算计,你就是个两头骗的人渣!”
蒋旭看清地上散落的那些单据,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仅有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强撑的伪装轰然碎裂。
“烟烟,你听我解释……”
他不顾一切地弯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我爱的是你,我和她早就没感情了。”
“都是她一直缠着我,你看,我最后不是和你领证了吗?”
人前的体面从容,温润深情的假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剩被戳穿谎言后的惊慌失措。
蒋旭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江雨烟家是校企合作中顶顶有名的公司。
只要他顺利读完博,到时候不管是进她家的公司,还是留校任职。
背靠这样一棵大树,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易如反掌。
他不能失去她。
“烟烟,我错了,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我和她已经断干净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已经领证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雨烟看着眼前把两个女人的青春当作跳板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越是低声哭泣乞求,她越是嫌恶。
她后退一步,用力拔下无名指上的钻戒,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下午三点,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还有这三年,你给我花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你找她要的花在我身上的钱,最好也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江雨烟现在多看他一秒都觉得难受,强压着不适甩下最后一句狠话。
“否则,我明天就去学校实名举报你作风问题,你看学校会不会开除你!”
说完没有丝毫迟疑,摔门离去。
门内蒋旭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下颌被包扣划破的口子缓缓渗出血丝。
全然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
一周前。
我辞去美甲店的工作时,美甲店老板芳姐说我可以去她姐妹的设计工作室面试。
只看能力,不看学历。
但由于走的是高端客户私人定制,对硬本领的要求也十分严苛。
不过芳姐给她看过我之前设计的美甲款式,说我很有设计天赋。
于是我落地深市,参与了景华工作室的面试考核。
就在刚刚,我接到HR打来的电话。
是面试通过的消息,通知下周一入职。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不再期盼,不再留恋。
不再为别人,这一次,只是为我自己。
8.
半年后,我成为景华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
不再局限于美甲,小到精致饰品,大到服装设计。
一时之间,在私人定制客户群体中炙手可热。
我时不时也会在网上放几张原创美甲手稿图,不知不觉中竟也积累了一大批粉丝。
两个月后,我从景华离职。
我用过去七年攒下来,打算用作和蒋旭买房子首付的钱,租了一间临街的商铺。
开了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工作室——兰青工作室。
不少粉丝顺着账号慕名而来,一时间门庭若市。
此刻的北京,正值盛夏,烈日的炙烤仿佛要榨干最后一丝水汽。
蒋旭站在杂物拥挤的饭店后门,一箱一箱的从车上搬卸着酒水货物。
他浑身汗湿,头发打了绺,衣服紧贴身上十分狼狈。
那日他和江雨烟走完离婚手续,所有人便都知晓了。
从前一个个“师兄、学长”喊的亲热,后来再见到他全都退避三舍。
眼神中满是鄙夷和嘲弄。
出了这档子事,学校最终还是选择劝退处理。
研究生学籍终止,申博也不了了之。
城中村的房子到了租期,蒋旭没钱续租。
想找一个体面的工作,HR一看他的简历档案便纷纷婉拒。
最后只好到档口做日结苦力。
送完最后一批货,蒋旭累瘫在地上等经理结款。
面前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了过来。
“不是说好的两百吗?我送了两天你只给一百是什么意思!”
蒋旭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拳头捏的指尖发白。
经理斜楞着眼瞧他,“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搬货摔碎了我一箱啤酒,今天送货迟到一个半小时。”
“我大堂那么多客人干等着,没让你赔钱都不错了!”
说罢,递钱的手欲收回,“爱要不要。”
蒋旭急忙将钱抢了回来。
经理‘嘁’了一声,后门便被重重关上。
蒋旭攥着手里的一张钱,打开了手机。
原本想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活儿。
却意外刷到了粉丝美甲返图和推广工作室的视频。
“兰青”两个字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点进评论区,底下有人晒出我的工作照。
认出我的瞬间,他的眼睛亮起。
当即搜罗全身上下仅剩的钱,买了一张到深市的车票。
三天两夜的车程,蒋旭身上的衣服皱得如同揉烂的废纸。
发青的眼圈,杂乱的胡茬,脸上蒙着一层油光。
整个人在汗水中反复浸泡,散发着难闻的酸馊味。
他顺着手机上的地址,目光焦急地扫视周围店铺。
终于,不停逡巡的目光猛地顿住。
他看到了“兰青工作室”显眼的店铺招牌。
蒋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舒适的冷气扑面而来。
“不好意思,现在是休息时间,还请下午一点后再来。”
蒋旭看清正在低头整理工作台的我。
扑通一下双膝跪地。
红着眼眶,结结巴巴喊出我的名字。
“兰青……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9.
见我没说话,他又往前爬了两步。
“兰青,全都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用力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已经和江雨烟离婚了,兰青你不是一直等着我吗?我们去领证,我们……”
我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这时候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了?你和她领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用看垃圾的目光由上至下扫视过他,“我还会要你?”。
“出去。”我冷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蒋旭跪坐在地上,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什么都没了,面前的人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细数着旧情,希望我能为之动容。
“兰青,你忘了我们是怎么从山里走出来的吗?”
“刚来北京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我们在一起七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泪如雨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为所动,静静看着他表演。
他自己的付出,记得一清二楚。
别人的付出,却成了理所应当。
“蒋旭。”随着我的呼唤他的眼睛瞬间亮起,仿佛看到了希望。
下一秒,我出口的话,宛若一盆凉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淋透。
“一万五换七年的学杂费和日常开销,还不够划算吗?”
这些年林林总总少说他也花了我二十多万,算上他被逼着还给我的十来万,一共三十多万。
确实,当初没有他的一万五,我走不出那座山。
所以这笔钱,我只当喂了狗。
我看了眼时间,又扫视了一眼还死乞白赖在店里的人。
“你还不走,是要我和你一笔一笔清算吗?”
蒋旭浑身一僵,他现在浑身掏出一个钢镚儿都难,更别说让他拿出二十万。
他还跪在地上僵持着。
这时玻璃门从外面推开。
“哈喽,粉丝宝宝们!这里就是网上超火的兰青工作室,我可是预约了好久才排上号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个举着手机自拍杆的女孩从门外进来。
她看到里面一跪一坐的画面瞬间噤声,似乎是被吓到了。
打量了地上的人片刻,惊呼:“你是不是蒋旭?那个骗了两个女孩子,头天领证,没出一周就被踹了的蒋旭!”
吃瓜可是流量密码,女孩贴脸开大一句接着一句的追问。
边说着还要把镜头转过来对着他。
“粉丝宝宝们,这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出了名的渣男!”
蒋旭忙拿手遮挡,一边遮一遍喊着,“我不是,你认错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就是蒋旭!你不是你挡什么?”
女孩举着手机十分较真地要拍他的正脸。
蒋旭急得直冒汗,光是学校的人知道,他就已经在北京混不下去了。
要是真被曝光在网上,他这辈子都完了。
眼看着没招,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从店里跑了出去。
10.
人刚走,女孩就收了手机。
见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她才笑着说道,“我拍视频呢,不是直播。”
“看给那个渣男吓得!”
“老板姐姐,我想做前些天你发的这个美甲款式,超超超超美!”
女孩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话题转变之快,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我们相视一笑,是属于我们的心照不宣。
晚七点,最后一个预约的顾客还没到。
玻璃门被推开,我抬头看向门口。
“欢迎光临。”
站在门口的人瘦了一大圈,没了在北京时被宠溺着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单纯。
是江雨烟。
“我要结婚了。”
“说好办婚礼的时候,再来找你做美甲。”
我看着门口的人,想起了当时她离婚后的第一周。
白天给我发消息,晚上喝醉了抱着酒瓶子哭着给我打电话。
又是道歉又是痛骂渣男。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发笑。
“恭喜!还有,欢迎!”
江雨烟也笑了,又接着开口,“不过现在,我想先请林老板吃个饭。”
“不知道林老板肯不肯赏脸?”
江雨烟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如释重负般松下来,做出邀请的手势。
我笑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有人请客,那怎么能不去呢?”
关上了店铺的门,坐上了江雨烟的副驾。
城市夜晚霓虹灯闪耀。
等红灯间隙,路边传来一阵喧闹。
“你没长眼睛吗,你知不知道我这身衣服多少钱?”
“脏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黄毛拎着蒋旭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说完嫌弃地将他推倒在地,旁边正是垃圾桶。
不知是什么水流了一地,泛着酸臭味。
蒋旭被推的一屁股正好坐在水里。
周围人纷纷嫌恶地捂着鼻子绕过他。
绿灯亮了。
车流涌动,路边的小插曲如过眼云烟。
车载广播恰时响起,读的是三毛的语录。
“亲爱的朋友,人生永远柳暗花明,正如曹雪芹的句子‘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生命真是美丽,让我们珍爱每一个朝阳再起的明天。”
前方路很长。
我正驶向只属于我的明天。